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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翔的希望 ( 本章字数:5738) |
每天,这时间都不知道是怎样打发过去的。很难熬啊,很烦人。每天歇着,不知道该去做什么。你说找点事做,但现在像我这样的人找事做,不知道有多难。我们都说下辈子要做女的,女的好找工作,现在招人大部分就要女的。做技术工人?现在的人,谁想去学什么技术? 在这里,像我这么大的人都在想:天上掉个钱下来,发个财。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有钱就用,都是这种想法。昨天朋友们聊天,都说:哎,明天跑到街上,抢个劫就好了。 19岁的何翔窝在自己家的沙发上,不断地换着姿势。有时,他索性头枕着扶手躺着,把穿着剪短了的牛仔裤的腿高高翘起。有时,他又突然坐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指甲剪,把脚支在膝盖上,瞪着已经近视了但不愿戴眼镜的眼睛剪指甲。他说话时经常有大段的沉默和太多的叹息。眼睛总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或别处,惟独不是我的眼。 何翔的父母在江西萍乡一个亏损多年的工厂上班。妈妈3年前就下岗了,上岗的爸爸也因为厂里连续几个月没发工资,上星期又第4次背起行囊,南下打工去了。 自己也想过去赚钱,但不好做什么,你没有技术,做生意又没人带,你能去做什么?我老娘让我跟我老爹学技术,当车工,可我老爹又走了。我才学了两个星期。老娘又让我跟另外一个师傅学,但像我这样的脾气,恐怕连师傅都要被我得罪了,我受不了他……那种味道,想说你又不说你,但有什么事又对着你来,那种味道很难受。你索性就说出来呀。所以不想跟着他学。 现在的日子呀,每天上午睡觉,睡到11点钟起来。下午到处逛逛,晚上也到处逛逛,晚上晚点儿回家看电视,每天晚上都看电视剧《过把瘾》,看到一两点钟。 说到钱就很苦哇,就是没有钱,有钱用就不会这么想了。现在的日子呀,难过啊。现在我们这儿的年轻人,都说要死掉才好,很烦人啊。昨天晚上朋友们在一起吃酒时,都是这么说的:哎,这个世界真难混啊,连政府单位都下岗。我一个在政府单位工作的朋友就下岗了,不知去做什么,想要结婚,又没有钱。现在的年轻人结婚,都不想要家里的钱,但自己又赚不到钱,很无奈啊。 今年4月份我去了趟浙江,和两个朋友,想去打工。那儿招工只要女的。我们去了金华,去了永康。十几天去了十几个厂,大部分都是招女的。服装厂、食品厂基本上都是招女的。有招电焊工的,可我们又不会;招保安的,要退伍军人;招园艺工,又要懂种花的;到工厂嘛,又要先交两个月的押金,还要签三年的合同,谁会去做? 本来要进厂我早就进了。但是跟我同去的一个朋友却坚持要三个人在一起做事。分开来不是一样的吗?有时间就聚聚呗,但他不肯。就不肯啦。反正一起去的总要一起回来的。留下我一个人在那儿做也不好。 那些职业介绍所也是骗人的。先交20块钱,这也不算什么。这些职业介绍所一般都在市区,可他给你开个介绍信去郊区。去一趟就要一二十块钱,跑个几回就要上百块钱了。 第一次介绍我们去一个夜市摊点,打打杂儿。老板答应了,于是我就留下来帮他做事。做了半天,老板娘回来了,说她已经请了人了,我就只有走了。 后来我们又到那个介绍所去,他们又介绍了一个陶瓷厂。我记得我们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跑到那儿,一问当地人,根本就没这个厂。我们非常气愤,回去找到那个介绍人一顿质问。他非要说有。我们就让他领我们去。他不肯,说很忙。我们要求退钱,他不肯退,说他已经介绍了,找不着是我们没本事。当时真是气人,就想把他的摊子砸了。可我们又是外地人。(沉默)哎,吐血啊。 后来我们就去了永康,有一个厂要我们,做砂轮的,但我们没去,太脏了。每天工作12个小时,一个月挣五六百块钱,不包吃不包住。那五六百块钱吃了住了之后就没钱了,去哪儿转转都没钱了。 在永康我们碰到六个萍乡人,也是在那儿找事做,又没找着,钱也用光了。我看他们造孽,就买碗饭给他们吃。难啊,真是难啊!他们没钱回家,只有打电话让家里寄钱过来。 在那儿呆了两天后,我们就回家了。 那次回来之后,我掉了眼泪。在外面真苦,什么都难,又没钱用。去的时候带了500块钱,回家的时候一分钱都没有了。没钱的时候,我宁愿呆在家里。江西人在浙江的声名很臭。那儿的人就是鄙视江西人。那眼神——真让人难受。他们问我们是哪里人,我说是江西人。他们拿了我们的身份证一看,眼神马上就变了,就像你是通缉犯一样。 那时浙江有一群扒手,是江西的。从浙江回来的火车上,我们就碰到一个扒手。上车人挤人的时候,他撞了一下对面挤过来的人,把手伸进人家的西装口袋。那人发现了,扇了他几巴掌,骂了他一通。当时我们正好看见。在车上我们没有座位,就坐在靠门那儿,碰到了他,他说他是江西人。我们说你回家呀,他说不是,他说他一个月基本上是在火车上度过的。我就知道他是扒手了。 哎,现在呀,当扒手也很难。你要没有技术,被别人捉住了要被打死。 在家呆了两三天,我又去了福建石狮。找到一个厂,不包吃,住也等于不包,每月要交60块钱住宿费。水电如果用过了量也要交钱。每天做12个小时,三班倒,做钻床。做都很容易,就看你手脚快不快,计件的。钻一个眼,一厘钱。像我这样的新手,做一天下来10块钱,连自己的吃都赚不到。在那儿做了五六年的人每天也就赚个20块钱,一个月才600块钱,没什么意思。而且头两个月还没有工资发,押在那儿做押金,到年底才发。头两个月没工资发,那我这两个月吃什么呀? 指甲都差点磨穿了!钻眼的时候,指甲得顶着,顶着就会磨损,就会把指甲磨穿了。有人上晚班的时候,打瞌睡,钻着钻着就把手指给钻穿了,大拇指就残废了。我想我眼睛不好,晚上又打瞌睡,那还不有可能成个残废?做了两天我就不做了,没拿钱。 (沉默) 现在的日子呀,很难过。 像这样歇在家里,很烦人,在外面,也烦人,(长叹一声)不好去做什么。 如果再活过一次,我会好好读书,如果我早知道现在社会是这样的话,那会儿我就会发狠读书。初中毕业时我14岁,那会儿我老娘要我跟我老爹学车工,老爹不让,说你不要吃我这碗饭,于是就去读书上了两年职高。老娘说就当管住我的脚,别让我去做坏事,学的是会计,什么没学到,只会拨弄几下算盘。我现在都不知道会不会打了,4年了,动都没动过。 然后又花钱上了两年高专。那时我就想好好念书。第一年还好,第二年就变了,没学一样。 我学的是公关,公关就是什么都得会。那时我们的系主任为我们请了一个舞蹈老师。等我们学会了跳舞,就每天都去跳,书都不想读了,一大群人骑自行车去街上跳舞。现在我是不会骑自行车去跳舞了,要出门就坐摩的(摩托)。 在读高专的时候,我还学会了打麻将。以前对这个不感兴趣。在学校,有时候几个人坐在一起,没什么意思,就借麻将打,谁输了谁就请客吃饭,经常这样。 我现在最后悔的是初中毕业那会儿没跟我老爹学车工,等到现在来学。4年了。就算学3年,现在也能攒碗饭吃了。跟我同年的一个邻居,初中毕业后就去学车工,现在两三千块钱一个月。他在外面打工,他爸爸也在外面打工。他哥也是。 现在的年轻人不好去做什么,都是喊“不得完不得完”啊。每天的时间真难打发啊——(叹气)无奈! 我家里说,现在你歇在家里可以,只要不去犯事。我说我要是想犯事,就不会每天都歇在家里了。 我身边很多人都在吃粉(吸毒)、吸海洛因。他们叫我吃,我不吃,不要钱我也不吃,因为我知道自己克制能力很弱,一旦上了瘾,我肯定克制不住,所以我不吃。昨天几个朋友就让我吃,因为我感冒了,咳嗽,他们说吃一点儿就会好的。不吃。我宁愿抗一抗。 而今的社会呀,是全盘西化,外国的所有东西都搬到中国来,外国吸毒的人多得吓人,中国不也一样?去年萍乡还发现了艾滋病。 现在的社会真的很乱,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兄弟,以前跟我一样老实得吓人,现在每天在街上混,不是那里打架就是这里打。他弟弟的头被人用耙子耙了一下,到现在脑子里还有块瘀血,医生说随时有瘫痪或死掉的危险。他弟弟抓进去(进公安局)罚款都罚了一万多。我没打过架,只跟别人去看过,也动过两脚,都是几个人打一个人,那都不算打架。不会去打架了。如果你弄个终身残疾躺在床上有什么好!害爹娘。 但他两兄弟每天还是乱逛,到处打架,我说你们两兄弟也该留一个人在家里吧,难道要两个都被抓去都去死掉?他们不听的。我和他们是从小一起玩大的。我说归说,听不听是他们的事。 我这膝盖上的疤是骑自行车被别人撞的,一个小女孩。当时掉了两大块皮。这牛仔裤那天第一次穿,就破了。但一看是个比我还小的女孩,就算了,自己去的医院。那些天走路都直着腿,瘸呀瘸的,不能弯,一弯那痴子就掉了。 这牛仔裤是前两天剪的。我没有短裤穿了。去买吧,我老娘就这个那个说个不停。哎呀,我也不想求她了,自己一把剪刀就下去了。 何翔的妈妈1996年下岗后,每月只能领到120元的生活费。这位农村出来的三个孩子的母亲一直认为“做得动的时候就得去做”,“一分钱也有一分钱的用处”。现在她在萍乡给一家私人工厂打工。 我觉得我妈妈真想不开,几块钱看得真死啊!钱对她来说就跟命一样。一次她打麻将输了5块钱,回来说心痛得很!我说那你把心割下来,把那5块钱换回来呀!心痛?!她就跟以前我们课文里学的守财奴差不多,临死之前看点了两根灯芯都掉眼泪,说浪费了。当然比他还是要好点。我说我要没钱就不会结婚,不会想着你的钱。她就说你没钱是你的事,我是要先存好什么什么之类的。 我让她不要去做,她偏要去做(打工)。每天带米去做饭,我说你就吃快餐吧,也只要3块钱呀。她舍不得。 我妈妈说上班口干了,冰棍都舍不得吃一根,我说这5毛钱就这么有用啊,省下这五毛钱不会发财吧。 哎,都只怪我做儿子的没用,没办法。老爹也造孽,50多岁的人了,还要在外面打工。我跟我老娘说,等我有了钱了,就每天让你歇在家里,打打麻将。 去年我在街上的电脑房做过守夜,几十块钱一天,吃夜宵,吃烟,吃酒,吃饮料,吃零食。我在那儿上了4个月的班,在家没吃几顿饭,每天都在那儿吃。在那儿上班只有260块钱一个月,还不包吃,那我不弄你老板的钱我弄谁的钱?这么傻吗?其他的电脑房都是400到450块钱一个月,还包一顿午饭,那我们不赚老板的赚谁的? 守通宵,没得觉睡的。我每天都去上班,上了日班上晚班,白天也在那儿守夜,晚上也在那儿守夜,回家只是洗个澡,大部分时间也睡在那儿。不是觉得好玩,是有钱赚。没人玩的时候就搞鬼。我管上分的,这个机子上了多少分,那个机子上了多少分,都知道。要机子的人如果今天晚上输钱了不想玩了,他就会留机留到明天。哪个机子输了钱我就开哪个,赚个几十块钱。那些设置电脑的人都很鬼。他不会让你总输,总输你就不会玩了,所以输到一定的时候,它回送你一些钱。一般机子有20%的回现率,也就是说如果输了100块钱左右,机子会送你20块钱。我们赚的就是这些钱。 开始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分,所以开始就押小分,但人怎么说都有第六感,我们也玩多了,想着这会儿可能要送分了吧,没打中也就输个一二十块钱。我留的分和机子原来的分是一样的,这样玩这机子的人第二天就不会察觉。要是被他们发现了,那就死定了。这很容易做到。 很明显这是赌博,每年严打的时候,这些就全停了。10月份严打结束,一直到过年,就好赚钱,基本上就是过年赚钱。 一般去玩的都是年轻人,有钱的。也有没钱想去发发小财的人。 没钱你玩不起。有一种牌机,也是电脑赌博的,5分钱一分,玩那个一天可以输到几万块钱。还有两毛钱一分的,那更大。最多可以押250分,也就是50块钱按一下,几秒钟,钱没了;50块钱按一下,几秒钟,钱没了。钱就不像是钱了。我玩不起,只看过别人玩。 我们那老板玩1分钱一分的,最多也赚了7000块钱,利润不得了,如果他想放放水,他就一天输几千块钱,他又无所谓,因为电脑可以调难度大难度小,一般都是调到中等难度。如果他今天想赚你,他就调到难度最大;想放你水的话,就调到最小。 我不会调,要密码的,只有老板知道。要知道,我还不每天赚钱? 萍乡真的很乱,有**,××那一条街就是。我没去过。以前我在××宾馆,也有这样的事。那时我守桑拿浴,哪个桑拿浴都有这样的事。 (什么事?) 什么事都有。 我当时是桑拿浴的服务员,为别人拿毛巾的。等客人一进去,我就拿毛巾给他们,为他们开好水;等他们出来的时候,就给他们拿浴袍。 在萍乡的桑拿浴,一万个人中有9999个人是男的。我在那儿上了5个月的班,就碰到一个女的,还是外地的。 他们叫小姐,我看见她们进去。 他们一般会问我:有小姐没有?我说有。 小姐大部分是外地的,由领班管。小姐一般都是“上点”的,她们都有号码。一天就按次序来排,先上这个小姐,要不得就换,换到没有了就没有办法。客人不满意就走。 这东西,有人需求,就有人要卖,等于这也是一种商品。我问这些小姐,为什么要干这个?她们说:没有办法。各方面的原因都有。不可能哪个女的天生下来就是想做这件事呀!出于无奈。 我?没受什么影响。在那儿闲得无聊,每天看书,武侠小说、言情小说,什么书都看。你们看书说可能感觉很舒服,我纯粹是打发时间,没有什么享受。 是呀,去年上半年我守的是电脑房,下半年守的是桑拿浴。一个是赌博,一个是**。赌博和**这两样东西,哪个国家都有,除非地球毁灭了,它们才会消失。 何翔说,老爹说了,说等他在那边定下来就把他带过去。这成了他惟一的希望了。两个星期后,我听说何翔的爸爸觉得那儿不好,准备再另找地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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