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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54222) |
?龙票 王跃文 李跃森 第一章 道光皇帝这几天睡不着也吃不香,外头没人知道。北京城往西老远老远,山西 一个叫祁县的地方,义成信票号财东祁伯群家的账房里,灯亮到深夜。广州这些洋 绅士闹得道光皇帝头痛。 皇兄瑞王爷府上却是夜夜笙歌。瑞王爷没别的嗜好,就好吆喝几句昆曲。今日 夜里,瑞王爷开夜会。台下一位英俊少年引人注目,此乃道光皇帝的六阿哥奕昕; 他身边坐着的是九妹小格格玉麟。 忽听得一声高喊:“瑞王旻宓听旨!” 大内太监吴公公领着两个小太监走进戏楼了。唱喊道:“瑞王旻宓听旨!” 瑞王爷:“臣旻宓听旨。恕臣不敬之罪!”“皇上口谕:传瑞王旻宓着速入宫!” “臣遵旨!”吴公公领着瑞王爷,步履匆匆来到养心殿外。道光皇帝夜召瑞王 爷的次日,老祁家正在恭恭敬敬地拜财神。 拜罢了神,祁伯群想起该去看看孙子世桢的私塾先生苏文瑞,便往世桢的书房 去。苏文瑞忽见老爷祁伯群领着夫人、素梅、宝珠过来了,忙起身道:“伯群兄! 祁夫人!少奶奶、宝珠姑娘!“ 祁伯群拱手道:“文瑞兄!” 祁夫人、素梅和宝珠也回了礼。 苏文瑞说:“伯群兄这孙子可是块读书的料啊!天资聪颖,一点即通!” 祁伯群叹道:“我就担心两个儿子,不成器啊。子彦俭朴敦厚,也还发奋,只 是诚笃有余,不谙机巧。如此做人,自是不错,但做人同做生意,毕竟是两回事。” 祁夫人叹道:“子彦就是太老实,太厚道,做生意只怕会吃亏的。” 苏文瑞说:“伯群兄和祁夫人所言极是。我看您家二少爷子俊倒很机灵。” 祁夫人皱眉叹息。祁伯群说:“说起子俊我就来气。他自小比子彦聪明,可就 是不务正业。” 此时,户部尚书黄玉昆正和瑞王商议。 王道:“不光是本王,穆彰阿大人不乐意打,琦善大人也不乐意打。只有僧格 林沁几个人,天天在皇上面前撺掇。林则徐已经弄得朝廷很没面子,我看僧格林沁 也是存心要叫朝廷丢脸!” 黄玉昆额上早冒了汗:“一旦打起来,那银子……往义成信存了三百万两,户 部现银不多。从户部出银子,去义成信存银子,都是侍郎范其良一手操办的。范其 良给我看过票据,上面也只是范其良自己的名字。此人办事滴水不露,没别的人知 道。” 瑞王爷说:“让范其良一人把事情弄熨帖,有把握吗?不管什么情况,只能是 范其良一人担着。我知道,你同范其良关系非同一般!” 黄玉昆出了瑞王府,急急忙忙赶到范其良家。等到天黑,范其良,微服装束去 了义成信。 “通报你们大掌柜,就说大前门那边有位姓范的先生想见他。” 不多时,袁天宝出来。 范其良说:“我存的那三百万两银子,得马上提出来。” 袁天宝脸色骤变:“范先生不是开玩笑吧?三天时间,哪家票号也凑不上三百 万两头寸啊。” mpanel(1); 袁天宝对范其良说:“范先生,如今只好这样了。天亮我就吩咐下去,这边先 凑凑。余下的,就得看我们家老爷拿办法了。三天时间,三百万两银子,只怕做不 到。要看老爷他有什么高招。” 范其良面色如灰,压着嗓子嚷道:“如今要紧的是保命,保命!” 琉璃厂,道光皇帝的六阿哥奕昕微服装扮,领着九格格玉麟闲逛。玉麟男孩装 束,满脸淘气。 这边祁子俊正带着三宝闲逛,路过一古玩店,忽听里面有人说什么宝物,神乎 其神,不由得凑上去看热闹。 三宝说:“什么稀罕玩意?不就是破碗嘛。” 掌柜冷笑道:“破碗?不是我寒碜你,量你家祖宗八代的家产,也抵不上这只 破碗!” 正是这时,奕昕、玉麟循声而入。 祁子俊小心翼翼,拿起玉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啧啧 个不停,嘴里只吐出两个字:“老天!” 祁子俊把玉碗放在手里轻轻转了一圈,说:“既是古玉,自然越老越好。看古 玉的年代,要紧的是两条,看饰纹,看雕工。比方汉玉多雕龙、凤和蟠螭,唐玉好 雕花卉、飞禽走兽和三岐云朵。汉人刀法最显眼的是跳刀,线条很细,时断时续。 唐人刀法流畅、豪放,有大唐气象,通常在花纹图案边缘刻有长长的线条…… 这就是那只文成公主玉碗!“ 祁子俊早伸出两个指头:“依在下看,至少得这个数。” “两……万?”玉麟哪管那么多?连忙把手举得高高的:“我要了,两万五千 两银子。” 祁子俊可乐了,又举手道:“我再加两千两,两万七!” 玉麟:“两万八!” 祁子俊笑道:“三万!”“四万!”奕昕突然开了腔,声音不高,却把在场的 人却都怔住了。 店里再无一人出声。沉默片刻,玉麟拍手而笑:“好啊,好啊,哥你真行!” 奕昕示意玉麟上前,听他耳语一声。玉麟点点头,然后高声说道:“等着,本 公子取银子去!” 玉麟领着随从悄悄地进了宫,跑进奕昕房内,四下打量,忽然见着一张大大的 银票样的玩意儿,眼睛一亮:“这张大!嚯,哥可够阔绰啊!” 玉麟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哥,银子来了。” 奕昕接过“银票”,大惊,轻声说:“你怎么拿了这个?” 朱掌柜觉得稀奇,从柜台里面转了出来,看了这张“银票”,脸一白,唰地跪 下了:“草民有罪!” 奕昕道:“你起来吧。你们都起来吧。” 祁子俊突然望了奕昕说道:“这位公子,您把这张票典给我,四万两银子。” 玉麟却拍了祁子俊的肩,笑道:“您可真够朋友!” 奕昕脸上露出轻易察觉不出的笑意,说:“我得告诉您,这张大‘银票’可是 变不了钱的。” 祁子俊略加迟疑,笑道:“没事儿!我喜欢玩古,只当收藏个古董吧。要是有 缘,若蒙公子不弃,交个朋友。我就算是急朋友之难……” 奕昕走到门口,忽回身道:“你可要把这宝贝仔细收着,哪天本公子还得把它 赎回来。” 第二章 晚上,黄玉昆到了,把事儿跟瑞王爷说了。瑞王爷说:“真的凑不齐银子,无 非是范其良掉脑袋。”黄玉昆吓得双腿哆嗦。瑞王爷说:“万一追不回银子,肯定 有人要掉脑袋的。可是义成信呢?” 黄玉昆说:“抄了它。” 黄玉昆点头回道:“银子凑齐了也就罢了;真凑不齐,得把义成信的账册缴了。” 瑞王爷倒背双手,道:“是啊,真抄了义成信,往里面存了钱的百姓怎么办? 那都是千家万户的血汗钱啊。朝廷终究还得替百姓着想不是?我们可以将义成信更 换门庭,重新开张。如此以来,百姓存的银子跑不了,朝廷的银子也不愁回不来。 百姓知道是朝廷把这事办利索了,岂不要围着紫禁城山呼万岁?” 阿城赶到祁府已是深夜。祁伯群读着袁天宝的信,“呼”地站了起来,复又重 重跌落在椅子里。双手发抖,信飘落在地。 待祁伯群说完事情原委,苏文瑞叹道:“伯群兄做过这样一笔买卖,怎么从来 不听您说起?” 祁伯群叹道:“祁家上下,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啊!你我相知多年,才想着向 您讨主意。” 祁伯群说:“最多一百多万两。这边有六十多万两,北京那边只有四十多万两。” 祁伯群摇头叹息片刻,只得提起笔来给袁天宝写信。苏文瑞在旁边踱着步,说 :“我猜想,如果万一凑不齐银子,义成信放出去的银子,他们会惦记着。” 祁伯群停笔道:“放出去的银子,我会让他们连影子都见不着。只要还能保住 那些放出去的银子,祁家或许还有翻身之日。” 范其良在书房里来回走着。窗外黑漆漆的,寒风吹得正紧。他突然驻足,注视 着女儿润玉。润玉跟雪燕正在替范其良准备行囊。润玉问:“爹,什么事,这么急? 明天动身也不迟。” mpanel(1); 范其良拍拍女儿肩头,道:“爹的事,你不必过问。” 祁伯群做梦也想不到,范侍郎这么快就赶到祁县来了。他心里更是不安,脸上 却看不出,客客气气地请范其良到客堂喝茶。 “十万火急,形同索命。范某我脑袋已经提在手里了。祁先生,如何了?”范 其良言语急切,神态却尽量从容着。 祁伯群:“我正在想办法,可是这么多银子,叫我一时怎么拿得出来?” 祁伯群叫人安顿了范其良一行,忙同祁夫人、苏文瑞商量着。将账对了半日, 祁伯群一声长叹道:“我也想救自己啊!可惜祁家身家性命,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次日凌晨,一家丁从范其良住的客房慌忙跑出,喊道:“不好了,不好了,范 大人被人杀死了。” 第三章 祁子彦领着岳父关近儒进来了。祁伯群道:“范大人昨夜被人杀了!”关近儒 同祁子彦异口同声:“啊?”祁伯群道:“祁家难脱干系啊!”忽有家丁报道: “太原知府杨松林杨大老爷到!”杨松林背了手,身后是知县左公超。杨大人道: “祁老板不必惊慌,本府奉命捉拿朝廷钦犯范其良!” 祁伯群张口结舌:“范大人他……”“回知府大老爷,户部侍郎范其良范大人 昨夜在祁家被人杀害!” 杨松林吃了一惊,转身问祁伯群:“啊!” 杨松林说:“几位,让我同祁老板一旁说几句话如何?” 两人进了客堂,关上门谈话。 杨松林笑道:“祁老板,你的事情,皇上已经知道了。皇上说,票商想多拉些 存银,放贷生利,倒也是生意人的算盘,无可厚非。但是存的到底是官银,有违大 清律例。然而细究此案,罪责还在朝廷官员。犯法的官员,朝廷另行追究。票商只 要限期归还银子,可以宽贷。” 祁伯群忙说:“祁某不敢。但三天期限已到,三百万两银子,万万凑不齐。” 杨松林道:“那就好,你把义成信的账册拿出来,本府自己去收银子。” 祁伯群道:“祁某实难从命!” 杨松林变了脸,突然又哈哈大笑起来,道:“没想到老朋友面前,你这么说得 出口!你既如此,我就说句不给面子的话:你祁伯群也想上达天听?痴人说梦!” 杨松林说罢,推开客堂的大门。外面远远的拥簇着好多人。杨松林一脸严肃站 在门口,叫左公超:“你把疑犯祁伯群带到县衙去,本府问案!派人把守祁家大门、 后门、偏门,上下人等,一律不得外出!” 祁府大门敞开着,从外面看去,只见得着影壁。忽听外面人声喧哗,果然是左 公超带着衙役们来了。 祁夫人道:“你是来没收祁家家产,还是来找什么东西?” 左公超道:“本县奉命查封祁家家产,查找义成信账册!杨大老爷意思,事已 至此,银子凑多少是多少,主要是想找到票号账册。” 忽然听得外面一阵喧哗,众人抬眼望去,见人抬进血糊糊的两个人来。祁夫人 马上认出是祁伯群和子彦,顿时魂飞天外。 原来两人身子早已凉了。祁夫人哭昏过去,被人抬进了屋里。只有乔先明清醒 些,忙招呼人料理丧事。祁家宗祠很快就布置成了灵堂。祁家上下尽着孝服,哭声 震天。 mpanel(1); 祁家的事很快传到北京。瑞王爷把黄玉昆找了来,骂道:“这就是你信任的范 其良!他畏罪自杀,一死了之,让本王在皇上面前如何交待!幸好我已事先吩咐杨 松林那边早早动手,不然会更加被动。快快查封京城义成信分号,捉拿有关人犯!” 雪燕正在廊檐下教润玉绣花。 门砰地被撞开了。一队官兵汹涌而入。见是官军,润玉反倒不怕了,质问道: “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家吗?” 润玉根本不知道屋外官轿里正坐着她将来的公公黄玉昆,只傻傻地问官兵道: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爹回来饶不了你们!” 士兵说:“你爹怎么了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管找东西。” 一阵搜掠。人走了。 润玉追到门口,哭喊道:“你们告诉我,我爹他出什么事了……” 黄玉昆透过轿帘缝儿,看见润玉站在门口哭喊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声。 祁子俊同三宝逃出城外,走了几日,早已是灰头土脸了。 祁子俊道:“我家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私存官银的事哪!” 三宝说:“我说了您又要骂我。这些天,除了您手里多了张古怪银票,该没什 么事呀?二少爷您什么稀奇玩意儿都懂,怎么就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呢?” 祁子俊打开盒子,掏出那张大银票,仔细看了会儿,道:“这未必就是龙票?” 三宝说:“什么龙票?” 祁子俊说:“清太祖努尔哈赤入关之前,早有雄心图霸中原。苦于军费不足, 派人同关内富商暗中联络。有些大户识时务,顺天运,慷慨相助。清太祖就向这些 大户出具收银凭据,约定朝廷入关之后偿还银子。因为票据上印有黄龙,盖有清皇 玉玺,被人称作龙票。我自小听父亲说过龙票,却从未见过。山西很多商富家里都 藏有龙票,并没有去找朝廷兑银子。朝廷对这些大户也很恩宠。” 第四章 黄玉昆跪在瑞王爷面前,嗫嚅半晌,问:“我们抓了义成信几个伙计,看样子 他们真的不知道北京义成信的账册下落。王爷您看……” 瑞王爷眯眼而笑:“玉昆,现在要紧的是尽快抓住祁家二少爷祁子俊!” 祁家正门悬挂着一副对联:思亲总觉汾水冷,念祖常怀驼道难。家祠神龛上供 奉着祁家列祖列宗牌位。香炉里香烟缭绕。 祁老夫人道:“想我祁家先祖,好不容易,挣来这个家业。我们不能眼看着这 个家就毁在我们手里。大不了把祖宗吃过的苦再吃一回。我同乔管家带着大家磨豆 腐去。” 素梅说:“昨日苏先生来过,他说世桢是个读书种子,辍学太可惜了。我寻思 娘的意思,就辞谢了。” 祁老夫人说道:“苏先生可是位好读书人哪!我们开不了月俸,别误了人家生 计。他一家子,就指望着他那点月俸吃饭啊。” 筹备好了,祁家豆腐坊开工了。夜里,祁家家祠,灯火通明。祁老夫人身腰间 系着围裙,像个寻常村妇,也同大家一起做工。 素梅进来,叫道:“娘,我爹和我哥看您来了。”说话间关近儒进来了。 关近儒道:“亲家母,有件事,万望您老准许。” 祁老夫人说:“不客气,亲家公,什么事?” 关近儒道:“世桢是祁家血脉,也是我关家骨肉啊。我不能看着他学业就这么 荒废了,想替他再请个先生。我有个同窗好友,汪龙眠汪先生,道光十三年进士, 候补十六七年了,一直赋闲。这个人不但学问好,孝贤之名更是声闻万家。他老娘 三年前没了,他守了三年孝。如今他三年孝行已满,我寻思着请他替世桢授业,望 亲家母答应才是。” 祁老夫人说:“好吧,亲家公,这事就依您了。” 关近儒说:“这样就好,只在这两日我就请汪先生过来。” 奕昕不事张扬,轻骑简从,很快到了山西。他在太原没做停留,直接去了祁县。 杨松林闻知,甚是惶恐,连忙赶到祁县,往奕昕行辕请安:“下官杨松林拜见六贝 勒!” 周二站在人后,躲闪而出。奕昕顿时生疑:“刚才出去的那个人好眼熟呀!叫 他进来!” 周二说:“小的叫周二!” 杨松林有恃无恐,说了实话:“周二是瑞王爷府上的人。” 杨松林领着奕昕来到祁家大院,把守祁家大门的衙役慌忙揭开封条,打开大门。 奕昕环视着祁家大院,但见门上都贴着封条,问:“每个屋子都仔细查过了?” 杨松林说:“只差没把院子翻过来了。” 奕昕说:“光是翻箱倒柜,肯定找不着的。账册,一定藏在哪个人的嘴里!” 奕昕说:“见着祁子俊,先不抓他,只盯着他。” 杨松林只得说:“下官照办!” 祁县城外,祁子俊同三宝吃力地向小山丘爬着,两人都已精疲力竭。祁子俊往 山丘上一站,远处就是祁家大院。落日染红了祁家成片的屋顶。祁子俊双泪直流, 长跪不起。祁子俊满脸胡须,形容憔悴。晚风吹拂着,祁子俊乱发狂飞。 祁子俊同三宝悄悄潜入城里,挨着墙根走着。祁子俊猛然回头,见墙上贴着捉 拿他的告示。很快,两人偷偷儿来到祁家大院对门拐角,但见大门被贴了封条,几 名兵丁把守着。两人转到后门对面,见后面也贴了封条,也有人把守。 mpanel(1); 第二天,祁子俊又来到义成信票号对面的街角。义成信记的牌匾已让一块红布 遮上了,红布上赫然写着:祁家豆腐。祁老夫人一边打着扇子赶虫蝇,一边高声叫 卖。摊前挤着些买豆腐的街坊。祁老夫人不停地朝人道谢。 祁子俊突然飞跑着过去,喊道:“娘!” 祁老夫人惊愕道:“子俊,你!你!你快快躲起来呀!” 祁子俊不听,高声叫道:“祁家豆腐!祁家豆腐!” 有人回头,惊道:“祁家二少爷!” 很多人围了过来,有人喊:“二少爷,您回来啦?” 祁老夫人急得脸色发青:“子俊,你不能站在这里。” 祁子俊哪里管?高声喊道:“祁家豆腐,快来买呀!” 正好有衙役走过,喝道:“祁子俊!” 祁老夫人推了儿子一把,大喊道:“快跑!” 祁子俊回头喊了声娘,飞跑而去。衙役叫喊着,紧追上去。祁老夫人有些支撑 不住,差点儿跌倒。宝珠忙扶了祁老夫人。 次日一早,福贵就去街上转悠去了。他转了没多时,果然有人上前打了招呼: “福贵!” 走到个小巷里,福贵停下来,问:“你怎么不跟二少爷在一起?” 三宝说:“二少爷昨天差点儿让衙门抓了,我不让他出来,自己独自出来想想 办法。” 福贵说:“你告诉二少爷,让他晚上悄悄儿去关老爷家。” 晚上,祁子俊同三宝去了关家。祁夫人同素梅、宝珠早等在那里了。母子俩见 了面,免不了相抱大哭。祁子俊诚惶诚恐地掏出那个黄色锦盒,细说了它的来历。 祁夫人大怒,把那黄色锦盒砰地摔在地上,怒道:“你对得起你爹和你哥吗?你四 万两银子换了个什么玩意儿!” 三宝低着头,拿眼睛偷偷儿瞟祁子俊。祁子俊跪在母亲膝前,哭喊道:“儿子 不孝,娘,您打我骂我都行,您自己别气坏了身子!我不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啊!” 祁老夫人训道:“人家乔管家、福贵、黑娃、宝珠,谁不同心同德为着我祁家? 你哪?你还是个东家!” 祁老夫人说:“子俊,你不能再呆在祁县,躲出去,越远越好。让三宝跟着你, 两人好有个照应。隔些日子就打发三宝回来听听消息。” 关近儒道:“子俊,家里的事你放心,我会照应着的。你听娘的话,只管逃命。” 第五章 有下人报道六贝勒来了。瑞王爷脸色立马庄重起来。他见奕昕身后竟然跟着周 二,微微有些吃惊,却打着哈哈掩饰住了:“六贝勒,辛苦了!” 奕昕说:“五王叔,我把周二给您带回来了。” 瑞王爷顿时语塞:“这……” 快马传信,很快就到了太原府。李然之抖着北京来的密信,问道:“杨大老爷, 我跟您也这么多年了,官场上的事见得也多。今日个却有些不明白了。” 杨松林说:“你李先生还有不明白的事?” 李然之说:“这祁子俊到底是抓还是不抓?” 杨松林说:“谁说不抓了?但是,抓人是为了账册,为了银子!” 太原街头,祁子俊低着头,走在大街上。三宝背着包袱,跟在后面。祁子俊左 右望望,把瓜皮帽压低了。三宝说:“我们该躲到深山老林里去,怎么敢往太原跑 啊。您看看,到处贴着告示,都是要抓您的。” 祁子俊说:“要说最安心的,就是躲到知府大人家里去。” 祁子俊正在街边喝酒,突然,一只大手搭在祁子俊肩上。祁子俊吓了一跳,拔 腿就要走人。陌生人说道:“别怕,是个朋友!” 陌生人说:“在下牛家富,住祁县城里南门拐角边。” 祁子俊抬起沉重的眼皮,瞟他一眼,并不说话。陌生人笑道:“我的贱名没几 人知道,我的诨名祁少爷说不定听说过。” 祁子俊还是不说话。陌生人又笑道:“我叫水蜗牛!” 祁子俊仍不抬眼,淡然道:“水蜗牛?好像听说过。” 三宝问道:“你就是水蜗牛?” 水蜗牛笑着说:“我知道,水蜗牛三个字,官府人听着是刁民,富家人听着是 无赖,江湖人听着可是义气!哈哈哈,我看您眼神就知道,您瞧不起我!” 水蜗牛说:“敢问祁少爷今后怎么打算?” 祁子俊道:“我从来就是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还劳你相问?” 祁子俊说着说着口齿不清,酒性发作,醉睡过去了。 祁子俊迷迷糊糊地醒来,头痛欲裂。睁眼一看,却见水蜗牛站在床边。祁子俊 看看四周,惊问:“我……我这是……” 三宝忙说:“水蜗牛把我们带到他的贼窝子来了。一路上怕碰着官兵,我不敢 同他拉扯。” 水蜗牛指指房间还算讲究陈设,笑道:“小兄弟说得好,贼窝子。” 水蜗牛只成天陪着祁子俊喝酒,谈天说地。如此过了十多天。一日,又是祁子 俊同水蜗牛对酌,水蜗牛问:“祁少爷知道什么生意最好发财吗?” 祁子俊说:“依我说,世上最好赚钱的生意,二白一黑。二白,一是做银子生 意,就是开票号,办钱庄;二是做盐生意。一黑呢,未必牛兄不知道?大烟啊!” 水蜗牛笑道:“祁少爷,我说我是走大烟的您相信吗?” 祁子俊惊道:“你真是走大烟的吗?” mpanel(1); 水蜗牛道:“我早说过了,我是什么赚钱做什么。只是票号我没开,我手头留 不住钱;盐生意我也没做,那是官府才能做的;大烟嘛,官府自然不会做,民间又 不敢做,总得有人做不是?这生意,谁想一个人做,都做不了的。我的上线是个云 南人,江湖上人称云南豹;下线是这边的,我不便说出他的名号。我是一手接货, 一手下货。没想到,云南豹办事不小心,露了尾巴,去年秋天在祁县被左公超抓了, 砍了脑袋。” 祁子俊问:“牛兄弟,要是有人出本钱,你还想做吗?” 水蜗牛道:“大烟生意,粗心不得。就算有人出本钱,也得看看这人是谁。” 祁子俊说:“是我呢?” 风餐露宿两个多月,两人到了云南。水蜗牛依着往日云南豹断断续续说过的印 象,赶往他们要去的豹子沟。估摸着豹子沟快到了,却是天色渐黑。迎面见有客栈, 客栈屋角上飘着旗子,借着月光,隐隐可见“黄龙客栈”四字。 店家端了酒菜上来。水蜗牛拿了酒壶,替祁子俊倒了酒,也给自己满上。祁子 俊举了杯说:“我们终于走到豹子沟了,来,干一杯吧。” 两人正喝着酒,忽听有人过来问:“你们要进豹子沟?” 水蜗牛道:“是呀!” 黑汉子说:“请先生这边说话。” 听水蜗牛说罢事情原委,黑汉子刷地一刀劈在桌上:“豹大哥!” 祁子俊同水蜗牛随着黑汉子进了豹子沟山寨内。寨主肖长天,在云南江湖上一 呼百应。肖长天白面美髯,像位书生。肖长天道:“好吧,我暂且相信你。牛先生, 我把话说在前头。我虽然人在深山,却是耳目千里。日后要是知道豹兄之死同你有 什么关涉……” 水蜗牛忙说:“如果您发现我有对不住豹兄之处,全凭肖先生发落就是!这位 祁兄弟,祖上经商,是个读书人。这次也随我一同来,刚入此道。” 肖长天笑道:“我十年寒窗,中了个举人,却终究与仕途无缘。一生气,不考 了!拉上些兄弟,进山过自在日子。” 祁子俊笑道:“肖先生倒是洒脱,说不考就不考了!有道是,八股文章台阁体, 消磨百代英雄气啊!想那些久试不第,白发登科的迂腐子,几个是有真学问的?我 没读几句书,可我闭眼一想,自古至今写出绵绣文章的,竟没有一个是状元!” 肖长天抚掌大笑:“哈哈哈,祁兄弟,我好久没听过如此痛快的话了!什么家 国功名,全都是他妈骗人的把戏!我若不是早早看透,打破樊笼,哪有这般自在天 地!您可真是我的知音哪!真所谓白发如新,倾盖如故啊!” 肖长天手一挥,说:“去,我们看看货去,边看边谈。” 第六章 正是俗话说的,春风得意马蹄疾。回来时,两人虽是赶着六匹马,日子过得似 乎更快些。很快就回了山西。进入太原境内,正是深夜。他们恰好需要夜里入城。 城外是片树林,正走间,四周突然亮起了火把。但见火把闪闪处,围的竟是官 军。两人没来得及反抗,士兵们一拥而上,逮住了他们。 水蜗牛被押往一间密室。他见里面有个人面壁而立,眼睛不由得一亮。那人突 然转身,笑道:“辛苦你了,水蜗牛!” 水蜗牛怒道:“李然之,你***也太黑了!你们做事太不够朋友!我替你们 辛辛苦苦跑了几个月,人都掉了几层皮!你们倒好,把货黑了,还把我关进了牢里!” 李然之笑道:“水蜗牛,我们是老朋友,不会对不起你的。” 水蜗牛道:“李先生,祁少爷也请您放他一马。” 李然之问:“怎么,你水蜗牛倒成了好人了?” 水蜗牛道:“我们道上走的,多少讲究个义字。” 李然之点头说:“你说得对,我们要的也不是祁少爷的命。行,我会看着办的。 水蜗牛,你可要记住,你又欠我一个人情了。这回人情可不小,是条人命啊!” 子俊正在牢里悬心,进来两个大汉,把他一把架走了。他们并不多问,只是放 倒祁子俊,胡乱了打了十几棍,仍送了回来。 夜里,油灯微弱的灯火一跳一跳的,快要熄灭的样子。两个狱卒坐在牢房外打 瞌睡。 突然,牢门外闪过一道黑影。只见四个蒙面人飞身上前,拿布堵了两个狱卒的 嘴。狱卒迷迷糊糊醒来,已被绑了。狱卒瓮声瓮气地叫着。蒙面人咝地抽出刀,低 声吓唬道:“再叫就杀了你!” 水蜗牛惊道:“响尾蛇,是你们呀!” 响尾蛇说:“要不是李师爷找来,兄弟们真不知道您出什么事了。” 祁子俊不想再麻烦水蜗牛,执意要回家去。水蜗牛只得悄悄带着他回了祁县。 祁子俊说:“我反正是废人了,你就把我扔在祠堂门口吧。” 祁子俊是黑娃发现的。天还没怎么亮,黑娃出门,见是祁子俊,背起他就往院 里跑。 过了些日子,祁子俊伤势稍好,自己实在忍不住了,向娘说了实情。祁老夫人 气蒙了,举起鸡毛掸子,朝祁子俊打去。素梅横挡着,祁老夫人来不及收回手,重 重打在素梅背上。 素梅承受着疼痛,说:“娘,你消消气,别打子俊。他遇着歹人打劫,有什么 办法呢?只要人好好儿回来就行了。” 祁老夫人指着祁子俊骂道:“叫你出去逃命,你也不安分,哪里热闹往哪里跑, 哪有不出事的?” 素梅说:“娘,银子没了,挣得回来,要紧的是人没事就行了。子俊病还没好 利索哪!” 祁夫人见素梅如此贤惠,待子俊体贴入微,心中有了打算。这天,她独自上关 家去。 祁老夫人说:“我想让素梅移房,同子俊结为百年之好,看您二老应允不?” “这个……”关近儒说着就站了起来,不知怎么回答,望着关夫人。 关夫人说:“子俊倒是个好孩子,只是不知他俩自己意思如何。” 关近儒点头说:“让素梅终身有个靠,倒是个好事。不过……” 关夫人说:“素梅我把得住,这孩子孝顺,只要大人定下了,她没什么多话说 的。” 老夫人回来一说,祁子俊踌躇了半天,说:“只要能让娘您高兴,我什么都答 应。” mpanel(1); 次日一早,祁夫人两脚生风,跑去关家报了信。关夫人笑道:“两个孩子愿意 就好啊!亲家母,难为您想到这么好的主意。他们俩百年好合,大家都放心了。” 祁老夫人说:“只是子俊太不懂事,怕让素梅受委屈啊。既然多了这层亲,子 俊也是您二老的孩子,望您二老多加管束才是。” 关近儒说:“亲家母太客气了。子俊人聪明,是块好料子啊。只是的确还应吃 些苦,经些事。我想好了,最近有桩同俄国人的茶叶和药品生意,绥芬关外交货。 如果亲家母同意,我想让子俊和我的老部下刘铁山去押这趟货。” 次日天还没亮,祁子俊领着十几峰骆驼出城了。早些动身,免得大白天的招人 眼目。临行,关近儒嘱咐说:“子俊,此去绥芬关,不仅路途遥远,还会遇着沙暴、 烈日、风雪,你要准备吃苦才是。” 祁子俊答:“子俊记住了。” 第七章 驼队逶迤而行。驼铃丁当,商旗猎猎。刘师傅唱着晋中民歌:“半截瓮,栽绿 苔,绿绿生生长上来。儿出门,娘在哭,俺隔门缝看媳妇。白白脸,黑头发,越看 越爱舍不下。做生意,远离家,不如在家种庄稼。” 突然,狂风大作,黄沙迷天。刘师傅驻马四顾,喊道:“祁少爷,不好,沙暴 来了。”祁子俊从没见过沙暴,慌了起来:“怎么办?”刘师傅说:“不能停下来, 会有危险的。前面应该有家客栈,不知是否还在那儿。”祁子俊不明白,问:“客 栈怎能天天搬家?”刘师傅说:“这驼道上的客栈,说不准的。今年有,明年说不 定就没了。不是强盗劫了,就是风沙埋了。” 驼队爬上沙丘,黄沙弥漫中,隐约可见远处有高高低低残破不全的土墙。刘师 傅喊道:“祁少爷,老天有眼,客栈还在那里!” 祁子俊叫开客栈门,狂风挟带着黄沙,席卷而入。他们进了屋,连忙顶上门。 回头看时,满屋子的人,坐着的,躺着的,没人理会他们。大堂中央燃着火堆,噼 里啪啦地作响。里面的人安静片刻,重新喧闹起来。有人叫道:“姑娘,这边儿来。” 原来,有位姑娘,手抱琵琶,站在桌上,躲闪着众人。有个腮帮子很大的男人 邪淫地叫道:“到大爷这里来,大爷的银子比他的白!” 那女子边躲边喊:“滚!混蛋!敢碰一下本小姐,砸烂他的狗头!” 大腮帮站起来,动手去拉那姑娘。忽然,大腮帮哎哟一声,忙拿手护住肩膀。 只见另一女子手扬长鞭,也跳上了桌子,喊道:“我家小姐谁的银子也不稀罕。你 们都听好了,谁再敢动手动脚,本姑娘鞭子不认人!” 大腮帮恼了,向挥鞭打人的姑娘扑去。祁子俊飞身上前,挡住大腮帮。大腮帮 怒道:“哪来的好汉?逞英雄呀?”说着就要动手。刘铁山猛地抓住大腮帮的手, 只一拧,那人就软了。 祁子俊说:“你们还算不算人?大漠野店,两位姑娘,大家都该照顾些才是!” 手抱琵琶的姑娘只看了一眼祁子俊,表情有些冷漠。祁子俊却眼睛一亮,注视 着这位姑娘,感觉似曾相识。那手扬长鞭的女子叫道:“这位大哥说话还像个男人。 你们这些人,也不看看自己是谁!我家小姐,可是金枝玉叶!说好了,你们想听曲 儿,就规规矩矩坐着,不然,我们歇着去了!” 有位黑汉子猛地站了起来,把刀往桌上一插,说:“哪个王八羔子再动歪心思, 我把他花花肠子揪出来!姑娘,你只管放心唱曲儿!” 店家过来招呼祁子俊一行:“几位,打哪儿来?” 祁子俊道:“山西祁县。” 店家笑道:“哦,那一定是大财东。” 店小二从外面进来,说:“关家驼队,照样是祁县镖局押镖!” 店家忙拱手:“快快入座。关家驼队,每年要从这里过几次的,老主顾了。小 二,快快准备酒菜!” 大腮帮黑脸坐着,手摸着腰间的匕首。祁子俊目不转睛,望着两个女子。抱琵 琶的姑娘正低头调弦。店家端上酒菜,祁子俊问:“这两位姑娘是什么人?” 店家叹了口气,道:“两个苦命的孩子啊!那唱曲的,名叫润玉,她爹原在朝 中做官,犯了官司,人没了,女儿发配到这里。那位拿鞭子的姑娘,是她的丫鬟, 唤作雪燕。” 润玉弹着琵琶,唱了起来。歌声凄切,哀婉。男人们都沉默着,有的喝闷酒, 有的低头沉思。只有那位大腮帮的男子眼珠子四处瞟着。火堆不时发出阵阵炸响, 白色的灰尘轻轻扬起。 祁子俊沉醉在润玉的歌声里,端着酒碗,忘了喝酒。 歌声戛然而止,众人情不自禁地舒了口气。雪燕拿了盘子,在人群中穿行。众 人都往盘子里放铜板。雪燕到了祁子俊面前,感激地望了一眼祁子俊。祁子俊掏出 枚银元宝,放在盘子里。 众人不由得“哦”了一声。 润玉却在一边喊道:“雪燕,我们只收铜板,银元宝,受不起!” 大腮帮有些得意,奚落道:“想充大爷,人家不领情!” mpanel(1); 此人说着便上下打量祁子俊,眼睛老往祁子俊口袋盯。祁子俊笑道:“姑娘, 我也不是有钱人,显什么阔气,一时手头没铜板。再说了,姑娘的歌声好比昔日韩 娥,余音绕梁,令人忘情,哪里是用银子铜板可以酬答的?” 润玉道:“我只是卖唱讨口饭吃,哪敢让先生如此抬举!你没有铜板,那就免 了吧。” 祁子俊回头问刘铁山:“刘师傅,借几个铜板。” 刘铁山掏出几个铜板放在盘子里。雪燕点头致谢。润玉微微屈腿施礼,转身往 里屋走。雪燕学着男人样子,拱手道:“谢了,我们小姐累了。” 大家望着润玉的背影,意犹未尽,很是不舍。有人叹道:“两个姑娘,在这里 讨生活,不容易啊!” “来来来,喝酒喝酒!”男人们说道。祁子俊不停地往润玉消失的方向回望, 神情怏怏的。大腮帮也回头望着润玉房间,眼神有些阴险。祁子俊见刚才仗义执言 的那位黑汉子独自坐在一旁,有些落寞,就凑过去大答话:“这位大哥,敢问怎么 称呼?” 黑汉子冷冷道:“萍水相逢,问了也是白问。” 祁子俊笑道:“大哥可是有什么伤心的事?” 黑子汉道:“你又不是算命先生,瞎猜什么?” 祁子俊道:“别说,我还真会看相算命。” 黑汉子并不答理,合上了眼睛。祁子俊有些无聊,很想找人说话,便道:“大 哥颧颐丰满,鼻梁端正,下巴方圆,言语清朗,目光炯炯,不怒自威,此乃严明方 正之相。具此相者,必是正直无私,正大光明之人。” 黑汉仍是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旁边却有人笑道:“看相没别的窍门,多讲 好话就得了。”祁子俊回头看时,正是大腮帮,便说:“未必,你若想看看,我说 不定没什么好话。” 祁子俊又看看黑汉子,不由得叹了声,说:“不过……大哥,我可以直说吗?” 黑汉子睁开眼睛,望望祁子俊,将信将疑,说:“你说吧。” 祁子俊说:“大哥孤峰独耸,四尾低垂,只怕……” “只怕什么?”黑汉问。祁子俊说:“不敢说。”黑汉说:“直说就是,我不 介意。”祁子俊说:“大哥只怕夫妻缘不太好啊!”“啊?兄弟说个仔细!”黑汉 说。祁子俊说:“两个眉角、两个眼角,谓之四尾。有道是,四尾低垂,夫妻相离。 大哥恐怕中年丧妻啊!” 黑汉突然失声痛哭,说:“兄弟,我娘子正是上个月没的啊!” 祁子俊听着不安起来,说:“大哥,我本不想说的,怕你伤心。” 黑汉说:“不怪你啊,这是我命中注定的。” 大家见祁子俊居然如此神算,慢慢围了过来。祁子俊说:“大哥,你也不必太 过伤心,你是个后福不浅的人。我观你面相,虽说天仓不足,地库却是丰盛,中年 以后运情慢慢亨通,晚年富足有余。有道是,树怕幼经霜,人怕老来穷。晚景好, 比什么都好啊!” 祁子俊道:“在下姓……关,单名一个俊字。大哥可否报个名号?” 黑汉道:“小姓杨,在太谷吴家镖局讨口饭吃。” 祁子俊道:“果然是条汉子。这位是祁县镖局刘师傅。” 刘铁山同杨镖师拱手致礼。有人议论道:“这位兄弟,还真是个神算子。”祁 子俊故作谦虚,笑道:“岂敢岂敢,知道些皮毛,瞎说而已。信则灵,不信则妄!” 大腮帮涎着脸皮凑了过来,说:“给我看看如何?” 祁子俊望他一眼,说:“你这面相,我不敢看。” 大腮帮说:“如何不敢看?” 祁子俊问:“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大腮帮闻言紧张,说:“自然想听真话。” 祁子俊说:“我照直说来,你可不要气恼哦。” 大腮帮说:“直说无妨。” 祁子俊说:“你是个奸诈凶狠之人。” 大腮帮一听火了,怒道:“你看什么相?你这不是骂人吗?” 祁子俊说:“你的面相就是这样,谁骂你了?我说不看,你自己要看的。我还 只说一句哩!像你这种面相,脑后见腮,双目暴露,鼻低颧高,蛇头鼠眼,口大无 收,必是自私损人之辈。有福不能同享,有难不能共当,一言不合,反目成仇,忘 恩负义,谋财害命……” 祁子俊还没说完,大腮帮一怒而起,抽出匕首就朝祁子俊捅去。祁子俊却是不 躲不闪,镇定自如。刘铁山眼快手疾,抓住那人胳膊,匕首落地。 刘铁山说:“兄弟,你这手再要扬起来,我就把它拧断了。” 黑汉杨镖师说:“这位大哥,你发什么火?就凭你这个,这位小兄弟还真算准 了你。一言不合,反目成仇!” 众人哄地笑了起来。祁子俊忽然看见雪燕,眼睛一亮。朝她身后再看,却不见 润玉。祁子俊眼里显出若有所失的神情。这时,有人叫道:“兄弟,给我看看。” 祁子俊这才回过神来,望着大腮帮笑道:“这位兄弟还没看完哩。你还看吗?” 大腮帮很是没趣,嘴里嘟囔着。祁子俊笑道:“我说这位大哥,你何必生气呢? 我先就说了,我是瞎说,你就当我没看准好了。我若真是神算子,你还得付我几个 铜板哩!老天是公平的,没有好到头的吉相,也没有坏到头的凶相。就说你吧,身 短腰长,眉毛疏薄,耳轮不显,虽说是好吃懒做之相,毕竟还算口福有靠,轻松自 在。” 祁子俊正说着,润玉悄悄儿出来了,同雪燕站在一旁看热闹。众人见祁子俊明 里夸那人,实则又是骂了,哄堂大笑。大腮帮见了润玉,冷冷笑着。这时,祁子俊 忽然见润玉,便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祁子俊见着润玉,竟有些不敢多说话了,只道:“这会儿不看了不看了,肚子 饿得咕咕叫了。” 有一小伙子却硬缠着祁子俊:“兄弟,吃饭还要些时候,再给我看看吧。” 祁子俊无奈,只好问道:“时间不早了,你只说想问什么?” 小伙子说:“千里走大漠,自然想发财。你就看看我的财运吧。” 祁子俊朝小伙子端详片刻,说:“小伙子,你别小看了自己,你可是财运亨通 之相啊!” 小伙子笑道:“我自己怎么还看不到半点发财的影子?” 祁子俊说:“发财不发财,全在命中注定。该穷的,命里只有一碗米,走遍天 下不满升。该富的,雪落门前成白银,手摸石头变黄金。小老弟,相人财运,不看 别的,只看鼻头。你鼻准丰盈,鼻头圆大,兰台厚拱,廷尉饱满,哪怕不享千钟粟, 也是世上一富翁。” 小伙子扯扯身上衣服,笑道:“我这样子,像个富翁吗?” 祁子俊笑道:“你是说我算得不准是吗?有道是,昨日穷得丁当,今朝裘马扬 扬。时运时运,时来转运。时候到了,自有分晓。” 小伙子相信起来,问:“大哥,给我好好看看,我什么时候才能发财?” 祁子俊说:“人的时运,都在印堂之上。你印堂宽阔平满,润泽光亮,只是眉 毛稍嫌疏薄。估计你二十八岁左右开始转运,中年以后渐成大富。” 小伙子笑道:“天哪,我还得熬上十年?” 祁子俊道:“看你面相,该不是个心急性躁之人。你应是少年老成,胸襟开阔, 识事透彻的人,能够厚积薄发,终成大业。” 小伙子拱手笑道:“托大哥吉言,小弟谢谢了。” 众人都兴致勃勃听着祁子俊相面,润玉突然面色沉重起来,回屋去了。雪燕不 知道润玉怎么突然不高兴了,跟了进去。祁子俊就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望着润 玉背影,有些慌乱。 还有人想请祁子俊看相,祁子俊站了起来,说:“今天再不看了!” 大腮帮突然起身,叫道:“店家,外头安静了,我得走了。结账!” 店家吃惊道:“天都快黑了,说不定过会儿还有沙暴,兄弟你怎么走?” 大腮帮道:“我走我的,你只管结账就是。” 大腮帮付了账,叫道:“小二,牵马!”说着推门出去了。 祁子俊望着大腮帮出门,问店家:“他是什么人?怎么独来独往?” 店家摇头道:“从未见过,今儿一早来的。” 刘师傅说:“这条道上走的,要么就是商家驼队跟马队,要么就是响马土匪, 不会有落单的过客。” 店家点头道:“正是这位师傅说的。按说,经常在这带行走的好汉,我都是认 得的,每年有例钱奉上,他们也不怎么来打搅小店。这人面生,不知何方神仙。” 刘铁山说:“此事蹊跷,只怕要小心些才是。” 天早黑下来了,几盏油灯高高挂在梁上。男人们三三两两地围着桌子吃饭喝酒, 吹着大牛。外面传来砂石撞击屋子的声响。祁子俊问店家:“不知这沙暴什么时候 停下来?” 店家说:“说不准的。唉!早些停下来才是啊!草料不够,这马呀,骆驼呀, 会饿死的。” 刘铁山说:“这条路我跑过好些次了,这么大的沙暴,可是头回碰上。” 祁子俊忧心忡忡的。店家走了,刘铁山轻声问道:“二少爷,您真会看相?” 祁子俊狡黠道:“我哪会看相?知道些皮毛,再察言观色,半看半猜,总有几 成准的。闲着没事,打发时间。” 刘铁山笑道:“真有您的。反正是玩,多讲些好话人家听。您看相再看出麻烦 来,我可不出手了。” 祁子俊朝刘铁山诡里诡气地笑笑。听见有人在神侃,声音越来越高:“西去包 头,必过杀虎口。那里地势险恶,匪盗凶悍,商家闻之胆寒哪!有民谣说,杀虎口, 杀虎口,没舍钱财休想走,不是丢钱财,就是砍了头,过了杀虎口,手脚还在抖!” 祁子俊问刘铁山:“刘师傅,杀虎口你走过吗?” 刘铁山说:“我镖局行走天下,哪条商道没走过?杀虎口实是凶险,有年我也 是押着关家驼队的镖,正好同伙强人碰上了。为头的江湖上唤作马上飞,杀人无数。 我们一交手,原来发现他徒有虚名。自此,凡见着刘字旗,他都拱手放让。” “刘师傅,你可真英雄啊!”祁子俊道。刘铁山说:“江湖上行走,只需有几 手真功夫,自己底气足些,就没什么怕的。强盗毕竟是强盗,你认真起来,他们就 怕了。” 祁子俊点头说:“到底还是邪不压正啊!” 刘铁山说:“二少爷,我看您命该是成大器的人。” 祁子俊摇头笑道:“刘师傅也会看相?” 刘铁山说:“刚才那人抽出匕首来,要不是我手快,早捅着您了。您却眼睛都 不眨一下。我看着都佩服。” 祁子俊笑道:“我身边有你刘师傅啊!” 祁子俊老往润玉客房方向张望,总不见两位姑娘身影。店家招呼着客人,四下 忙乎。路过祁子俊身边,祁子俊问道:“怎么不见两位姑娘吃饭?” 店家道:“两位姑娘从来都在自己客房吃饭。人家到底是大家闺秀,卖唱不卖 笑,也不陪人吃饭。润玉那姑娘,你没招她惹她,心性好得跟仙女似的;若是让她 恼了,凶得大老爷们见了也怕。” 祁子俊点头道:“如花似玉的两位姑娘,这种场合讨生活,就得是这个性子。” 店家道:“人啊,就像这沙漠里的胡杨树,长在这地方,就得想办法活下来啊!” 男人们喝着酒,聊着天,慢慢的就在大堂里横七竖八地躺下,一片鼾声。祁子 俊也睡着了。 刘铁山坐着睡觉,手按着腰间的刀。 忽听得外面有响声,刘铁山猛地睁开眼睛,然后拍拍祁子俊。祁子俊醒了,也 不出声,静耳倾听。刘铁山轻声说:“有马队来了,不太对头。” 忽然,门被撞开,进来几个蒙面大汉,手里操着马刀。 众人惊醒,叫声一片。刘铁山和他的镖师哐地亮出刀。 刘铁山说:“哪方好汉,如何不敢露出面目!”有人刷地扯下黑布,笑道: “那位看相的看得准,谋财害命的来了!”说话的正是晚饭间匆匆离去的那个大腮 帮。 祁子俊说:“原来是你啊!就你那功夫,还谋财害命?” 店家跑了出来,打拱作揖的:“各位好汉,有话好说,不要动手!” 大腮帮说:“各位好汉,我们今天不要钱财,只要两个姑娘!” 祁子俊道:“你们劫掠良家女子,比劫财更是可恨!有我们在,你们别想动两 位姑娘一根头发!” 大腮帮阴阳怪气地笑道:“那两位姑娘是你大姑还是你大姨?关你什么事?” 祁子俊说:“这事不光我会管,在场的各位兄弟都会管。兄弟们,这龙门客栈, 我们每年都要过往几次的。只要让这些人得意一回,今后我们再来就休想安宁!我 们各个驼队、马队都有镖师,功夫自是不在话下。只要我们联起手来,还怕这几个 小蟊贼!” 大腮帮笑道:“算命先生,休得放肆!我报出我大哥名号来,吓死你!” 祁子俊笑道:“本少爷还从未见过被吓死的人。你说出你大哥的名号来,看能 吓死几个人!” 大腮帮道:“杀虎口马上飞!” 刘铁山略显惊疑,马上笑道:“哦,马上飞的喽啰!他自己没来?我们可是故 人啊!放下杀虎口那么好的地盘不要了,大老远地跑到这边来混饭吃,想必你大哥 没有往日威风了吧?” 大腮帮说:“休得废话!大哥让我们来,本来只要女人。若是你们惹得老子烦 了,钱财、马匹我们都要了。我大哥爱死两位姑娘了,要娶她们做老婆。你们干脆 就凑些彩礼吧!” 祁子俊道:“兄弟们,听见了没有?他们是谁也不想放过。怕死的,马上交银 子。不怕死的,把家伙抽出来!” 有人说道:“算命先生,别把我们往里面扯。人家只要姑娘,不关我们的事。” 大腮帮说:“这位兄弟还算识相。” 刘铁山朝大腮帮笑道:“我倒想看你识不识相,你是马上飞的兄弟,就没听他 说过祁县镖局?” 大腮帮冷笑道:“我们不管!我们只管带走两位姑娘。” 祁子俊刷地抽出别人腰间的刀,说:“你不想动手,借我一用!” 刘铁山瞟了眼黑汉杨镖师,骂了起来:“你们还有脸吃镖局这碗饭?” 店家惟恐生事,央求道:“都是道上跑的人,不必动怒,有话好说。” 刘铁山高声喊道:“马上飞的人,我在杀虎口见识过的,是我手下败将!兄弟 们,上!” 刘铁山一腾而起,手起刀落,就把大腮帮的人吓退几步。刘铁山手下几位镖师 也飞身上前。 只见刀光闪闪,打作一团。祁子俊没有武功,只是凭着年轻人的盛气,乱砍一 气,杀声振天。毕竟大腮帮人多势众,眼看着刘师傅几位且战且退,只顾着防守了。 祁子俊被大腮帮踢了一脚,摔倒在地。他刚要爬起来,刷地刀已点着他的脖子了。 “英雄,还管闲事?”大腮帮冷笑道。 “休得动手!”听得一声断喝,润玉挺身而出。众人回头,都吃了一惊!润玉 道:“你那大哥算什么人物?怎么自己不敢前来?” 大腮帮笑道:“我大哥可是真英雄,手下有百十号兄弟,叫喊一声,飞沙走石。 姑娘可愿意跟我们去?保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润玉冷冷道:“百十号兄弟?我当他统领千军万马哪!敢情这几日的沙暴就是 你大哥喊来的?你先把刀拿开,再同我说话。” 祁子俊道:“姑娘,你进屋去,这里没你的事!” 润玉没理会祁子俊,只对大腮帮道:“你不是只要我们两个姑娘吗?不干这位 公子的事。你那大哥马上飞,我们素昧平生,为何要娶我为妻?我就是跟你们去了, 他就不怕我哪天给他下蒙汗药?” 突然,黑汉杨镖师趁人不备,飞起一脚,打退大腮帮,救起祁子俊。杨镖师的 几位兄弟也亮了刀,跳到阵前。一时间,双方僵持,谁也不敢妄动。 杨镖师道:“各路镖师,我们连个弱女子都不如,有何面目做男人!” 镖师们交换了眼色,一齐抽刀。大腮帮怕了,回头想溜。刘铁山闪身上前,断 了大腮帮后路,说:“别急着走,再说句话。” 大腮帮既羞且怒:“好汉,别把人逼急了!” 刘铁山说:“我不会杀你。我祁县镖局,行走天下,虽然刀不沾血,拳不伤人, 可天下豪杰对我们都会敬重三分。你大哥马上飞我们也是交过手的,说好凡是祁县 镖局关照过的,他决不相扰。你回去告诉马上飞,这两位姑娘,还有这龙门客栈, 请他高抬贵手!” 大腮帮低头恨恨道:“既然真是大哥故旧,我们回去也好交差。兄弟们,我们 走!”大腮帮率众离去。店家忙过来朝刘铁山叩首:“感谢各位好汉!” 刘铁山指着杨镖师说:“感谢这位好汉吧。” 杨镖师摇头道:“兄弟,你就别寒碜我了。” 祁子俊说:“杨镖师,你的功夫真是了得。” 杨镖师说:“我更佩服的还是您啊!您是有胆有识,侠义过人哪!” 润玉过来,微笑道:“感谢各位师傅救命之恩。” 刘铁山笑道:“小姐,您还是先感谢我们少东家吧。” 润玉转身望着祁子俊,不由得含情脉脉,道:“今日蒙公子相救,润玉和雪燕 不知何以为报!” 祁子俊笑道:“姑娘不要客气。都是出门在外的人,就得相互照顾着才是。唉! 我身无寸功,自不量力,在姑娘面前丢丑了!” 雪燕笑道:“正因公子没武功,我们小姐才更加敬佩您哪!” 刘铁山戳戳杨镖师,调侃道:“这下好了,我们这些有武功的,都白忙乎了。” 众镖师哈哈大笑。润玉和雪燕都低了头,不好意思起来。 祁子俊道:“两位姑娘受惊了,快去歇着吧,别听他们瞎胡闹!” 店家高兴道:“全仗各位好汉,小店逃过一难。明天我杀几只羊,拿几缸好酒, 感谢大家!” 忽听得外面沙暴又起。刘铁山道:“二少爷,明天只怕又走不成了。” 祁子俊望着润玉的背影,笑着说:“天要留人,谁奈得何?” 次日早上,祁子俊正埋头喝粥,忽见润玉带着雪燕朝他走来,忙起身打招呼: “润玉姑娘,睡得可好?” 润玉只是笑笑,问:“我同雪燕可以在这里借个座吗?” 润玉便同雪燕在祁子俊对面坐下,大家都朝这边张望。店家送上早点过来,笑 道:“人就得共些患难才是。你瞧,昨夜那么一闹,润玉姑娘破天荒地出来陪大伙 儿一块吃饭了。” 远远地有人笑道:“润玉姑娘哪是陪大伙儿吃饭?是在陪那位年轻俊朗的公子 吃饭!”众人大笑起来。祁子俊倒不好意思了,忙把目光从润玉脸上移开。 润玉却站了起来,也不气恼,反而落落大方,笑道:“各位都是我的恩人。店 家不是要杀羊摆酒酬劳大伙吗?我润玉待会儿敬大家一杯!” 众人连连叫道:“好!好!” 润玉望着祁子俊问道:“我还没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哩!” 祁子俊说:“我……” 他话未出口,刘师傅忙抢着说了:“公子姓关,山西祁县关家,百年老财东。” 润玉问:“祁县?” 祁子俊问:“怎么?润玉姑娘在祁县可有亲故?” 润玉忙摇头道:“没有啊!我到这龙门客栈也有些日子了,还没见过大财东自 己跟着驼队跑生意的。” 刘师傅说:“我们关老爷家教可严啦!他就是不想让少东家成为饭来张口衣来 伸手的阔少爷!” 祁子俊笑道:“出门跑跑,也知道外头生意是怎么成的,也好心里有个底儿。 只顾坐在家里收银子,哪天银子怎么没了都不知道。” 雪燕道:“公子是不放心下面的人吧?” 润玉道:“雪燕,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几个人坐在一起聊着,日子就过得很快,没多时竟然吃午饭了。店家摆宴犒劳 客官,说:“各位客官,我也没什么好酒,尽管敞开肚皮喝!” 客人笑道:“酒没什么好坏,能醉人就行!” 润玉果真端了碗,挨桌儿敬酒。她连连敬了几碗,有些醉意了,玉柳扶风,站 立不稳。祁子俊叫过雪燕,说:“雪燕,叫润玉姑娘悠着点,别喝醉了。” 雪燕轻声笑道:“我们家小姐是您什么人?劳您这么关心!” 祁子俊半真半假恼道:“雪燕!哪有你这么做姐妹的?快去快去!” 雪燕过去招呼道:“各位大恩人,我们小姐从不喝酒的,今日她可是命都不要 了。挨个儿敬一轮,肯定不行。大家同饮一碗,就随意喝吧。” 有人不依,道:“不行不行,怎么轮到我们就随意了?我们昨夜里就算没动手, 也帮着喊了几声不是?” 润玉却说:“我没事,没事!我今天就算醉死了,也心甘!”说着就一仰脖子, 灌了碗酒下去。 祁子俊急了,忙站起来,走到润玉身边,说:“我看润玉姑娘已经醉了,放她 一马吧!” 众人起哄:“怎么啦,只有关公子知道怜香惜玉?” 润玉醉意愈加明显了,朝祁子俊憨笑道:“关公子,我再敬您一碗!”说着身 子就往祁子俊倒过来。祁子俊扶了润玉,叫道:“雪燕,快快扶着润玉姑娘!” 润玉推了把雪燕,又站稳了,说:“各位,喝!” 祁子俊忙抢了润玉的碗,朝大伙儿说:“各位,润玉姑娘这碗酒,我代了!” 有人叫道:“好啊,关公子要代酒,就代到底!” 祁子俊道:“我也正要感谢各位,你们也救了我啊!我敬各位!” 祁子俊敬着酒,示意雪燕扶润玉回房。润玉却不肯回房,依在雪燕怀里坐着, 娇憨可人。祁子俊挨个儿敬酒,却忍不住不时回头望望润玉。润玉醉眼矇眬地望着 祁子俊,痴醉之态更是惹人可爱。 外头风沙不断,客栈里酒也就不断。直喝到天黑,男人们大半都醉倒了。祁子 俊也醉了,倒在桌子边大睡。他长到二十多岁,头一次喝这么多酒。 半夜里,祁子俊朦胧间觉得有人正望着自己,猛然醒了。润玉跟雪燕已重新收 妆过了,站在祁子俊面前,望着他。一见祁子俊醒来,润玉忙把目光移开。 雪燕问:“关公子,您没事吗?我们小姐担心您哩。” 祁子俊笑道:“没事,我刚才睡着了?” 润玉笑道:“还说没事?睡着了都不知道。您是醉了!” 祁子俊问:“润玉姑娘,您酒醒了吗?” 润玉道:“我又没醉!” 祁子俊笑道:“是啊,喝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润玉望望那些醉睡的客人,道:“他们只怕明天都醒不了。关公子,我想请您 看看相。” 祁子俊道:“我是瞎说的,哪会看相啊!” 雪燕道:“您看得可准哪!就说那个大腮帮子强盗吧,您就把他算死了!” 祁子俊道:“润玉姑娘,您就别为难我了,我真的不会看相。” 润玉道:“您是看我命相太苦,不忍心看吧?” 祁子俊忙说:“怎么会呢?其实我只是喜欢看闲书,什么都是只知道些皮毛。 替人相命,可是大事,岂敢乱说!” 润玉道:“正因为是大事,我才巴巴儿站在这里等着您看哪。” 祁子俊端详着润玉,又是点头,又是摇头,说:“姑娘,我不能说。” 润玉说:“既然是命,但说无妨。” 祁子俊说:“那姑娘您就别当真,只当我是背书吧。” 场面很是吵闹,祁子俊同润玉、雪燕的谈话,没人听见。祁子俊道:“润玉姑 娘面相很好。您眉长目秀,额型饱满,面如莹玉,必是冰雪聪明,性情高雅之人。 嘴如仰月,唇红齿白,神清气和,音清如水,这都是上善之相,能成大事,留传声 望,令人敬重。” 润玉道:“既然是上善之相,我如何落到这步田地呢?” 祁子俊叹道:“只可惜,您双眼上方,左右宅田,微见乱纹啊!” 润玉问:“怎么个说法?” 祁子俊说:“这是少小孤苦,父母双亡之兆!” 润玉顿时泪下如雨。祁子俊慌了,忙说:“润玉姑娘,信不得的,我说了您只 当我是背书。” 润玉哽咽道:“关公子没说错,我父母早不在人世了。” 祁子俊惊道:“啊?” 润玉道:“我母亲四年前就没了。最可怜是我爹,为官清廉,被奸人陷害,反 落了个贪名,死都不能瞑目!” 祁子俊问:“我本不该相问。润玉姑娘,您爹遭了什么冤?” 润玉道:“说又何用?我爹只怕要沉冤千古了!” 祁子俊道:“不会不会!您耳白过面,双耳垂珠,是有大福气的人。我看您的 命相,您爹迟早有昭雪的一天。” 润玉擦着眼泪,说:“关公子,我也为了那一天才撑到现在啊!” 雪燕哭道:“我们小姐受了多少苦啊!” 祁子俊说:“小姐不要难过,虽是命中有此一劫,终会过去的。如蒙不弃,您 就把我当朋友吧。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来找我。” 雪燕笑道:“关公子真好,难怪我们小姐对您另眼相看。我们小姐还从来没有 同哪个男人说过这么多话哩!” “英雄,还管闲事?”大腮帮冷笑道。 “休得动手!”听得一声断喝,润玉挺身而出。众人回头,都吃了一惊!润玉 道:“你那大哥算什么人物?怎么自己不敢前来?” 大腮帮笑道:“我大哥可是真英雄,手下有百十号兄弟,叫喊一声,飞沙走石。 姑娘可愿意跟我们去?保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润玉冷冷道:“百十号兄弟?我当他统领千军万马哪!敢情这几日的沙暴就是 你大哥喊来的?你先把刀拿开,再同我说话。” 祁子俊道:“姑娘,你进屋去,这里没你的事!” 润玉没理会祁子俊,只对大腮帮道:“你不是只要我们两个姑娘吗?不干这位 公子的事。你那大哥马上飞,我们素昧平生,为何要娶我为妻?我就是跟你们去了, 他就不怕我哪天给他下蒙汗药?” 突然,黑汉杨镖师趁人不备,飞起一脚,打退大腮帮,救起祁子俊。杨镖师的 几位兄弟也亮了刀,跳到阵前。一时间,双方僵持,谁也不敢妄动。 杨镖师道:“各路镖师,我们连个弱女子都不如,有何面目做男人!” 镖师们交换了眼色,一齐抽刀。大腮帮怕了,回头想溜。刘铁山闪身上前,断 了大腮帮后路,说:“别急着走,再说句话。” 大腮帮既羞且怒:“好汉,别把人逼急了!” 刘铁山说:“我不会杀你。我祁县镖局,行走天下,虽然刀不沾血,拳不伤人, 可天下豪杰对我们都会敬重三分。你大哥马上飞我们也是交过手的,说好凡是祁县 镖局关照过的,他决不相扰。你回去告诉马上飞,这两位姑娘,还有这龙门客栈, 请他高抬贵手!” 大腮帮低头恨恨道:“既然真是大哥故旧,我们回去也好交差。兄弟们,我们 走!”大腮帮率众离去。店家忙过来朝刘铁山叩首:“感谢各位好汉!” 刘铁山指着杨镖师说:“感谢这位好汉吧。” 杨镖师摇头道:“兄弟,你就别寒碜我了。” 祁子俊说:“杨镖师,你的功夫真是了得。” 杨镖师说:“我更佩服的还是您啊!您是有胆有识,侠义过人哪!” 润玉过来,微笑道:“感谢各位师傅救命之恩。” 刘铁山笑道:“小姐,您还是先感谢我们少东家吧。” 润玉转身望着祁子俊,不由得含情脉脉,道:“今日蒙公子相救,润玉和雪燕 不知何以为报!” 祁子俊笑道:“姑娘不要客气。都是出门在外的人,就得相互照顾着才是。唉! 我身无寸功,自不量力,在姑娘面前丢丑了!” 雪燕笑道:“正因公子没武功,我们小姐才更加敬佩您哪!” 刘铁山戳戳杨镖师,调侃道:“这下好了,我们这些有武功的,都白忙乎了。” 众镖师哈哈大笑。润玉和雪燕都低了头,不好意思起来。 祁子俊道:“两位姑娘受惊了,快去歇着吧,别听他们瞎胡闹!” 店家高兴道:“全仗各位好汉,小店逃过一难。明天我杀几只羊,拿几缸好酒, 感谢大家!” 忽听得外面沙暴又起。刘铁山道:“二少爷,明天只怕又走不成了。” 祁子俊望着润玉的背影,笑着说:“天要留人,谁奈得何?” 次日早上,祁子俊正埋头喝粥,忽见润玉带着雪燕朝他走来,忙起身打招呼: “润玉姑娘,睡得可好?” 润玉只是笑笑,问:“我同雪燕可以在这里借个座吗?” 润玉便同雪燕在祁子俊对面坐下,大家都朝这边张望。店家送上早点过来,笑 道:“人就得共些患难才是。你瞧,昨夜那么一闹,润玉姑娘破天荒地出来陪大伙 儿一块吃饭了。” 远远地有人笑道:“润玉姑娘哪是陪大伙儿吃饭?是在陪那位年轻俊朗的公子 吃饭!”众人大笑起来。祁子俊倒不好意思了,忙把目光从润玉脸上移开。 润玉却站了起来,也不气恼,反而落落大方,笑道:“各位都是我的恩人。店 家不是要杀羊摆酒酬劳大伙吗?我润玉待会儿敬大家一杯!” 众人连连叫道:“好!好!” 润玉望着祁子俊问道:“我还没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哩!” 祁子俊说:“我……” 他话未出口,刘师傅忙抢着说了:“公子姓关,山西祁县关家,百年老财东。” 润玉问:“祁县?” 祁子俊问:“怎么?润玉姑娘在祁县可有亲故?” 润玉忙摇头道:“没有啊!我到这龙门客栈也有些日子了,还没见过大财东自 己跟着驼队跑生意的。” 刘师傅说:“我们关老爷家教可严啦!他就是不想让少东家成为饭来张口衣来 伸手的阔少爷!” 祁子俊笑道:“出门跑跑,也知道外头生意是怎么成的,也好心里有个底儿。 只顾坐在家里收银子,哪天银子怎么没了都不知道。” 雪燕道:“公子是不放心下面的人吧?” 润玉道:“雪燕,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几个人坐在一起聊着,日子就过得很快,没多时竟然吃午饭了。店家摆宴犒劳 客官,说:“各位客官,我也没什么好酒,尽管敞开肚皮喝!” 客人笑道:“酒没什么好坏,能醉人就行!” 润玉果真端了碗,挨桌儿敬酒。她连连敬了几碗,有些醉意了,玉柳扶风,站 立不稳。祁子俊叫过雪燕,说:“雪燕,叫润玉姑娘悠着点,别喝醉了。” 雪燕轻声笑道:“我们家小姐是您什么人?劳您这么关心!” 祁子俊半真半假恼道:“雪燕!哪有你这么做姐妹的?快去快去!” 雪燕过去招呼道:“各位大恩人,我们小姐从不喝酒的,今日她可是命都不要 了。挨个儿敬一轮,肯定不行。大家同饮一碗,就随意喝吧。” 有人不依,道:“不行不行,怎么轮到我们就随意了?我们昨夜里就算没动手, 也帮着喊了几声不是?” 润玉却说:“我没事,没事!我今天就算醉死了,也心甘!”说着就一仰脖子, 灌了碗酒下去。 祁子俊急了,忙站起来,走到润玉身边,说:“我看润玉姑娘已经醉了,放她 一马吧!” 众人起哄:“怎么啦,只有关公子知道怜香惜玉?” 润玉醉意愈加明显了,朝祁子俊憨笑道:“关公子,我再敬您一碗!”说着身 子就往祁子俊倒过来。祁子俊扶了润玉,叫道:“雪燕,快快扶着润玉姑娘!” 润玉推了把雪燕,又站稳了,说:“各位,喝!” 祁子俊忙抢了润玉的碗,朝大伙儿说:“各位,润玉姑娘这碗酒,我代了!” 有人叫道:“好啊,关公子要代酒,就代到底!” 祁子俊道:“我也正要感谢各位,你们也救了我啊!我敬各位!” 祁子俊敬着酒,示意雪燕扶润玉回房。润玉却不肯回房,依在雪燕怀里坐着, 娇憨可人。祁子俊挨个儿敬酒,却忍不住不时回头望望润玉。润玉醉眼矇眬地望着 祁子俊,痴醉之态更是惹人可爱。 外头风沙不断,客栈里酒也就不断。直喝到天黑,男人们大半都醉倒了。祁子 俊也醉了,倒在桌子边大睡。他长到二十多岁,头一次喝这么多酒。 半夜里,祁子俊朦胧间觉得有人正望着自己,猛然醒了。润玉跟雪燕已重新收 妆过了,站在祁子俊面前,望着他。一见祁子俊醒来,润玉忙把目光移开。 雪燕问:“关公子,您没事吗?我们小姐担心您哩。” 祁子俊笑道:“没事,我刚才睡着了?” 润玉笑道:“还说没事?睡着了都不知道。您是醉了!” 祁子俊问:“润玉姑娘,您酒醒了吗?” 润玉道:“我又没醉!” 祁子俊笑道:“是啊,喝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润玉望望那些醉睡的客人,道:“他们只怕明天都醒不了。关公子,我想请您 看看相。” 祁子俊道:“我是瞎说的,哪会看相啊!” 雪燕道:“您看得可准哪!就说那个大腮帮子强盗吧,您就把他算死了!” 祁子俊道:“润玉姑娘,您就别为难我了,我真的不会看相。” 润玉道:“您是看我命相太苦,不忍心看吧?” 祁子俊忙说:“怎么会呢?其实我只是喜欢看闲书,什么都是只知道些皮毛。 替人相命,可是大事,岂敢乱说!” 润玉道:“正因为是大事,我才巴巴儿站在这里等着您看哪。” 祁子俊端详着润玉,又是点头,又是摇头,说:“姑娘,我不能说。” 润玉说:“既然是命,但说无妨。” 祁子俊说:“那姑娘您就别当真,只当我是背书吧。” 场面很是吵闹,祁子俊同润玉、雪燕的谈话,没人听见。祁子俊道:“润玉姑 娘面相很好。您眉长目秀,额型饱满,面如莹玉,必是冰雪聪明,性情高雅之人。 嘴如仰月,唇红齿白,神清气和,音清如水,这都是上善之相,能成大事,留传声 望,令人敬重。” 润玉道:“既然是上善之相,我如何落到这步田地呢?” 祁子俊叹道:“只可惜,您双眼上方,左右宅田,微见乱纹啊!” 润玉问:“怎么个说法?” 祁子俊说:“这是少小孤苦,父母双亡之兆!” 润玉顿时泪下如雨。祁子俊慌了,忙说:“润玉姑娘,信不得的,我说了您只 当我是背书。” 润玉哽咽道:“关公子没说错,我父母早不在人世了。” 祁子俊惊道:“啊?” 润玉道:“我母亲四年前就没了。最可怜是我爹,为官清廉,被奸人陷害,反 落了个贪名,死都不能瞑目!” 祁子俊问:“我本不该相问。润玉姑娘,您爹遭了什么冤?” 润玉道:“说又何用?我爹只怕要沉冤千古了!” 祁子俊道:“不会不会!您耳白过面,双耳垂珠,是有大福气的人。我看您的 命相,您爹迟早有昭雪的一天。” 润玉擦着眼泪,说:“关公子,我也为了那一天才撑到现在啊!” 雪燕哭道:“我们小姐受了多少苦啊!” 祁子俊说:“小姐不要难过,虽是命中有此一劫,终会过去的。如蒙不弃,您 就把我当朋友吧。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来找我。” 雪燕笑道:“关公子真好,难怪我们小姐对您另眼相看。我们小姐还从来没有 同哪个男人说过这么多话哩!” 润玉道:“雪燕!” 雪燕道:“我又没说错!” 祁子俊说:“能让润玉姑娘和雪燕看得起,我关某万分荣幸!” 雪燕道:“别把我扯进去好不好?我就知道您只想对我们家小姐说这话,硬要 把我带上!” 润玉又道:“雪燕!” 祁子俊笑道:“雪燕姑娘也是冰雪聪明!” 雪燕道:“什么叫也是冰雪聪明?就像我们小姐读《春秋》时说的,您那个‘ 也’字,叫春秋笔法,微言大义。是啊,我知道自己不如我们小姐,不用您提醒!” 祁子俊同润玉都笑了起来。祁子俊说:“润玉姑娘还读《春秋》,那可是男人才读 的书啊。” 润玉道:“父亲留给我一本《春秋》,是他平生最爱读的书,我一直带在身边。” 祁子俊道:“哦,原来如此。” 润玉倾耳听听外面,说:“外面很安静。从今天下午起,风沙就停了。关公子, 明天……您……就可以走了。” 祁子俊禁不住叹了一声。润玉低了头。雪燕望望祁子俊,又望望润玉,抿嘴而 笑。 润玉见雪燕笑了,忍不住红了脸,问:“疯姑娘,你笑什么呀?” 雪燕道:“我没笑什么呀?您自己在笑,还说我笑!” 祁子俊望望润玉,笑而不语。润玉问:“您又看见什么了?是福是祸?” 祁子俊说:“自然是福。” 润玉道:“既然是福,说来听听。” 祁子俊说:“怕您骂我。” 润玉道:“您说的是好话,我怎么骂您?” 祁子俊道:“您保证不准骂我啊!” 润玉点头而笑。祁子俊笑道:“姑娘肩圆发黑脖子长,命中定许富贵郎!” 不料润玉听罢,低头而叹。祁子俊慌了,不知自己怎么冲撞了润玉。祁子俊望 望雪燕,雪燕不语,只拿眼睛瞪他。 润玉低头站了起来,说:“关公子,您歇着吧。”说着就转身离开。雪燕也只 好起来,避着润玉,伸出一个指头点了点祁子俊。祁子俊莫名其妙,不知如何是好。 润玉回到房间,坐在床上饮泣。雪燕问:“好好的,怎么哭了?是不是想起黄 公子了?” 润玉道:“哪来的什么黄公子?我从来就不喜欢他,你是知道的。” 雪燕道:“但终究你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 润玉道:“父母之命又怎么了?我如今在这狐狼出没之地受苦,他姓黄的在干 什么?他在京城里享受着荣华富贵哩!” 雪燕道:“小姐真是命苦,要不是出这官司,你早就是黄家少奶奶了。” 润玉恼了,道:“雪燕!谁稀罕做什么黄家少奶奶?那黄公子算什么男人?打 小我就看不起他。我喜欢什么,他就跟着玩什么,像个跟屁虫。长大了,我喜欢唱 戏,他也咿咿呀呀地唱起来。见着他的兰花指我就呕心!那也算个男人呀!” 雪燕笑道:“我早看出来了,你眼里啊,像关公子这样的才算男人!” 润玉使劲儿拍了雪燕,说:“你胡说什么呀!” 雪燕说:“小姐,我看自从来了这位关公子,您是一会儿笑了,一会儿又哭了。 我是看得明明白白。正像关公子说的,我也是冰雪聪明啊!”雪燕故意把“也是” 二字说得重重的。 润玉扑地笑了,怯怯儿问:“雪燕,你猜关公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雪燕说:“他是什么样的人,您不看得清清楚楚,还来问我?” 润玉说:“我是……我是说,他是否早成家了?” 雪燕道:“这个容易,我去问问他就是了。”雪燕说着便装着要出门的样子。 润玉忙拉住雪燕,道:“你这个死丫头!” 三天的沙暴终于过去了,天高云淡。客商们在整理行囊,准备重新上路。祁子 俊心不在焉,边打理着行囊,边往客栈门口张望。 润玉藏在房间里,托腮静坐,一动不动,雪燕说:“小姐,您老坐着干什么呀? 关公子他要走了!” 润玉故意道:“他走他的,关我什么事!” 雪燕道:“小姐,您心里难受,又不愿承认。何苦呢?” 润玉叹道:“萍水相逢,只怕此生此世再无见面的时候,这会儿去见了,又有 何用!” 雪燕道:“怎么会呢?他生意交结了,还得回来不是?” 润玉道:“回来又怎么样?” 雪燕道:“您不出去,我就去叫他。” 润玉忙拉住雪燕,说:“你呀,就是事儿多!”话虽如此说,自己便拉着雪燕 出门了。 祁子俊看见润玉出来了,朝她笑笑。润玉微笑着,边同众人打招呼,边朝祁子 俊走去。刘铁山正忙乎着,见润玉来了,悄悄儿同祁子俊说:“二少爷,看来这姑 娘是喜欢上您了。” 祁子俊轻声道:“哪里的话。” 祁子俊同润玉相望而立,半天都不知说什么才好。祁子俊好不容易憋出句话来 :“润玉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润玉扑地笑了,说:“关公子,您只会问这句话?” 祁子俊脸红了,笑道:“感谢姑娘这几天照顾。” 润玉又是笑道:“谁照顾谁?要说感谢,也是我感谢您才是啊。”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微风吹在脸上,甚是清爽。极目望去,座座浑圆的沙丘在 朝阳映照下呈现着金黄色。祁子俊说:“这些沙丘躺着不动了,倒也蛮有情致。” 润玉说:“这些沙丘千变万化。一场风暴过后,它又是另外一副模样了。” 祁子俊感叹道:“就像人的命运啊,一阵风过后,也许就物是人非了。” 润玉面露悲凉之色,强笑道:“关公子少年才俊,没经历什么坎坷,怎会有这 番感慨?” 祁子俊摇摇头,叹息不语。润玉两眼含泪,望着祁子俊,问:“关公子,您大 概多久能回来?” 祁子俊道:“快的话,四个月就能回到龙门客栈。我再来时,一定请姑娘安安 好好的还在这里,我要听您唱昆曲。” 润玉惊讶道:“关公子怎么知道我会唱昆曲?” 祁子俊道:“我听您唱歌,总感觉有些昆曲的意味。我在京城呆过些日子,也 喜欢昆曲。” 润玉道:“咦,您什么时候在京城呆过?” 祁子俊自知失言,忙说:“几年前了。” 润玉问:“您家在京城有商号?” 祁子俊望着润玉好半天,叹道:“润玉姑娘,您我可算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润玉很吃惊,问:“关公子哪里算是沦落人?” 祁子俊道:“我家也遭了官司,我本不姓关,官府还在抓我,只好隐姓埋名! 我姓祁,京城义成信……” 润玉目瞪口呆:“啊!” 祁子俊话没说完,润玉转身跑了进去。 祁子俊冲着她的背影喊道:“润玉……” 润玉跑回房间,从枕头下抽出一把匕首,攥在手里,泪如雨下:“怎么是他, 怎么是他!怎么是祁家人!” 说罢扑倒在床上失声痛哭:“爹呀,孩儿要替您报仇了!” 雪燕手里操着鞭子,说:“小姐,我就不相信老爷是自寻短见。老爷不贪不占, 凭什么要自杀?老爷疼爱您这宝贝女儿,又怎么舍得自杀?” 此话说得润玉更加伤心起来,哭喊道:“爹,爹,女儿该怎么办?” 雪燕咬牙切齿地说:“肯定是祁家杀人灭口。等我去收拾那小子!” 润玉拉住雪燕,说:“别傻了,您哪是他们的对手?我们得想个法子。” 雪燕道:“我去把那小子哄到屋里来再收拾他!” 润玉摇摇头,又哭道:“关公子,祁公子!你到底是谁!” 雪燕道:“可是小姐,他又是我们的恩人哪!” 润玉道:“但他分明又是我的仇家!” 润玉从床上爬起来,坐着,说:“我有办法了!是恩人是仇人,由老天做主吧! 雪燕,我俩出去!” 两位姑娘再次出门,润玉脸上隐约有泪痕。祁子俊忙迎了过去,说:“润玉, 雪燕,一会儿我们就走了。雪燕,你一定要照顾好你的小姐。” 润玉说:“不劳关公子费心。说起去绥芬关,我想起来了。前晌有客商要去绥 芬关,中途又回来了。说是山崩,路断了。” 祁子俊惊了,问:“真的?” 雪燕道:“关公子真是的,我们小姐未必是骗您?” 祁子俊马上叫刘铁山道:“刘师傅,润玉姑娘说我们去不了绥芬关,路断了。” 刘铁山吃惊道:“真的?那该如何是好?” 润玉道:“我有个主意,你们这趟生意就不去绥芬关了,不如往东,去黑河关。 只要货好,哪里都是赚钱。” 刘铁山道:“只怕不行,我们只有去绥芬关的通关手续。” 润玉道:“只是担心手续,那倒没问题,拿银子打点就是了。” 祁子俊道:“还怕失信于人啊。绥芬关的俄国商人,关家老主顾,我们年年都 给他们供货的。” 润玉道:“又不是故意爽约,实在是走不成啊。你们回头再跑一趟,兴许路就 通了,再去绥芬关也不迟。” 祁子俊问刘铁山:“刘师傅,我们恐怕只好如此了。” 刘铁山道:“只好这样了。只是关防手续,我仍是担心啊。” 祁子俊道:“打点打点就成的,没有不收银子的官儿。” 润玉望着祁子俊,突然两眼泪流。祁子俊的眼中也闪着泪光,安慰道:“润玉 姑娘,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回来了。我们还有相见之日,您要多多保重。” 润玉笑笑,又摇摇头,突然捂着脸,哭着跑回屋里。雪燕叫着“小姐”,追回 屋去。 祁子俊恋恋不舍地望着润玉的背影消失了才打马离去。 第八章 大漠古道,烈日当空;沙丘连绵,驼铃叮当。他们翻过一带沙丘,便是望不见 边的戈壁滩。 直走到太阳西斜,仍是不见人烟。祁子俊伏身马背上,双手无力地耷拉着。这 时,刘铁山突然高声喊道:“敖包!二少爷,敖包!” 驼队走近了敖包,忽见远处有马队飞奔而来,刘铁山惊道,“有人来了。” 马队渐渐近了,原来是蒙古兵。只听得一片吆喝声,蒙古兵将驼队团围住。 夜幕之下,草原静谧无声。远远望去,众多蒙古包就像巨大的蘑菇。蒙古兵围 着这些蘑菇巡逻着。 一个华贵的蒙古包内灯火通明。鼓弦切切,蒙古姑娘们翩翩起舞。蒙古各旗王 公贵族们环坐在蒙古包里,喝酒吃肉。 僧格林沁端坐在正中央,表情严肃,注意力似乎不在歌舞上。紧挨僧格林沁右 边坐着的是此地东道主,科尔沁草原左翼后旗布赫铁木尔王爷,人称布王。 正在这时,刚才押回祁子俊一行的那位军官飞跑进来,用蒙古话说了几句,递 上一个黄色锦盒。 布王打开一看,立即喊道:“慢!” 布王匆匆进帐,把那黄色锦盒递给僧格林沁。 僧格林沁顾不上多说,只道:“快快有请!” 僧格林沁同各位王爷说:“这是龙票,乃太祖努尔哈赤赐予关内豪门大户的。 凡是手中执有龙票的关内大户,都为大清立过大功,我们应当礼遇!” 正说话间,祁子俊几人被带了进来。 僧格林沁道:“本王僧格林沁,御前大臣、领侍卫内大臣、钦差大臣。请问几 位客人从哪里来?” 祁子俊忙起身上前,跪拜道:“拜见钦差大人!在下关俊,忝为关圣帝四十六 代孙,山西祁县人氏,世代经商。此次往绥芬关贸易茶叶,因道路中断,无法前往, 便改走黑河关。不意擅闯宝地,万望恕罪!” 僧格林沁哈哈笑道:“果然是山西商家啊!关公子起来!快快入座!” 僧格林沁问:“关公子,龙票是何等神圣贵重之物,为何随身带着?” 祁子俊道:“这张龙票是我关家祖传之物。我关家虽说对大清效过微力,却从 来不敢邀功。我自小从未听家父说起过龙票的事。直到最近,家父见我已渐可自立, 方才同我说了龙票来历,把它交我保存。既然是太祖亲赐之物,我把它看得比命还 重要,就随身带着。” “关公子,你把龙票好好儿收着吧。”僧格林沁喊道,“来,给客人上酒!” 次日,用罢早餐,祁子俊随僧格林沁去打猎。草原湖泊边,芦苇一望无际。僧 格林沁骑着匹枣红马,威风凛凛。僧格林沁的右手边是位骑白马的蒙古美人。僧格 林沁朝祁子俊道:“这是本王二侧福晋金格日乐。” 祁子俊低头道:“在下关俊,见过二侧福晋。” 僧格林沁道:“本王长年呆在京城,好久没有跑马射箭了。今日天气好,我正 想散散心。” 刚说着这话,金格日乐突然双眉微皱,一手扪胸,说:“王爷,我胸口痛得要 命!” 金格日乐痛苦已极,弯倒在马背上。僧格林沁翻身下马,扶着金格日乐。众人 下马,都围了过来。 祁子俊上前,急道:“王爷,慢!万万动不得!” 僧格林沁惊疑道:“未必关公子会看病?” mpanel(1); 祁子俊轻声说:“僧王爷,我运往俄罗斯的药物中正好有种西子丹,专治此病。 真是吉人天相啊!” 祁子俊随人策马而去,飞快地取了药来,双手捧着递给僧格林沁:“王爷,您 亲自给福晋喂吧。” 僧格林沁倒出药丸,塞进金格日乐嘴里。慢慢的,金格日乐呼吸粗重起来,眼 皮颤抖着,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僧格林沁。 僧格林沁小声喊道:“福晋,你好点儿了吗?” 金格日乐无力地点点头,说:“王爷,我胸口还梗着哪。” 祁子俊道:“僧王爷,缓过来就没事了,再喂些药吧。这会儿还不能动。” 次日,僧格林沁送祁子俊上路,他道:“关公子,多亏了您,不然本王这二侧 福晋就没命了。” 僧格林沁招招手,一位姑娘手捧漆盘上来,里面是把精致的蒙古匕首。刀背边 缘铭有蒙文,匕首柄包着黄金,嵌着个粗大的绿宝石。僧格林沁双手把匕首放在祁 子俊手里,说:“你今后踏入蒙古大草原,只要拿出这把匕首,任何一个蒙古人都 会把你当做亲人,接进自己的蒙古包。” “这可是把宝刀啊!”祁子俊颇为感动,俯首而拜,“在下感谢王爷如此厚爱! 关俊此生无以为报!” 众王爷拱手送别僧格林沁。瞬间就不见了僧格林沁,但见旌旗如林,渐渐远去。 其他各王爷方才辞别布王,各自上马而去。 这时,祁子俊拱手道:“布王大人,给您添麻烦了。我们也得赶紧上路,怕误 了生意。” 布王道:“生意?哈哈哈!你还去黑河关干什么?您的茶叶,药物,我全要了! 僧王爷身上流着的可是成吉思汗的血液,蒙古人对他万份景仰。他当你是恩人,是 朋友,我们每个蒙古人都会当你是恩人,是朋友。僧王爷送你那把刀,你可要好好 收着,它会给你带来福气的。” 率兵礼送祁子俊的正是那天捉拿他们的那位军官。 祁子俊笑着问:“朋友,怎么称呼你?你们这里会说汉话的人多吗?” 士兵答道:“我叫巴特尔。这里会说汉话的人不多。我的母亲是汉人,我从小 就会说汉话。” 巴特尔说:“这里是科尔沁草原的边界。这里有条马道,是你们回家的路。从 这里走,每半天路程,都会遇上些小绿洲,有水有草有人家,比你们来时的路近多 了。” 抄着近路,十几天工夫,就进入了祁县地界。刘铁山说:“二少爷,这条路果 然近多了,明天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祁子俊叹道:“我们走这条路错过了龙门客栈。我同润玉姑娘说好回去见她的, 却爽约了。她会怪我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哪!” 第九章 祁子俊回到祁县,不敢贸然回祁家去,先去了关家。关家上下好不欢喜。祁老 夫人、素梅和宝珠也赶到了关家。大家都在客堂里说话。 素梅总是不由自主地偷偷儿望祁子俊,含情脉脉。祁子俊却有意无意间回避着 素梅的目光。 挨到天黑,祁子俊偷偷儿回到祁家家祠。祁夫人说:“子俊,我同你岳父、岳 母商量好了,你同素梅的婚事办了算了。家道不幸,就简单些吧。” 日子到了,祠堂门紧闭着,婚事悄无声息地办着。祁子俊同素梅的房门上贴了 喜联。天井里摆开两桌酒席。 祁子俊还在酣睡,头枕着素梅的胳膊。突然,听得有人敲门,轻声喊道,语气 急促:“二少爷,少奶奶,官府抓人来了!” 祁子俊知道大事不好了,慌张地穿着衣服。拿起蒙古匕首,塞进包袱里。 关近儒思索道:“我在想,这么长时间官府好像不闻不问,突然间说捉人就捉 人。只怕朝廷有人在打祁家这张牌。这是惊动朝廷的案子,子俊除了逃命,没有别 的办法。” 关夫人道:“皇天后土,往哪里逃?” 关近儒道:“你不能往南边去,那里出了个洪秀全造反,兵荒马乱。两广、云 贵都很动荡,战事直逼两湖。朝廷出兵清剿,局势尚无缓和迹象。” 祁子俊道:“爹,我就往江宁去吧。其实哪里乱,哪里最安全。” mpanel(1); 关近儒点头道:“也好,你就去江宁吧。那里有我关家恒盛钱庄,掌柜霍运昌 人很稳重。我写封信给他。” 祁子俊赶到江宁恒盛钱庄正是晚上。门房见了关老爷的信,忙将他请了进去。 大掌柜霍运昌看完信,笑道:“祁公子,到了这里,您就放心吧。” 祁子俊道:“霍掌柜,给您添麻烦了。” 霍运昌道:“江宁本是故都,财丰物阜,商贾云集,不光钱庄生意,别的生意 也好做。只是近些日子,市面有些动荡。” 祁子俊道:“是否同洪杨起事有关?” 霍运昌点头道:“正是!现在谣言四起,人心浮动,只见取钱的,少见存钱的。” 第十章 这天晚上,祁子俊从钱庄大堂出来,一抬头见刘铁山到了,惊道:“刘师傅, 你怎么来了?” 刘铁山还没答话,霍运昌摇头叹道:“眼看着这边战事日紧,老爷派刘师傅过 来,让我们撤庄走人。” 祁子俊敲开钱广生的房门,闭口不谈撤庄的事,只是天上地下地聊天。钱广生 也是很能侃的,说了很多江宁掌故。可是突然,祁子俊眼睛直直地瞪着钱广生说: “我想将钱庄改票号,请钱掌柜帮忙!” 祁子俊便把自己的算盘一五一十说了,最后咬咬牙,“我还可以告诉你,我并 不是关公子,而是关家女婿祁子俊!” 钱广生惊道:“原来您就是祁家二少爷啊!佩服,佩服!” 祁子俊道:“我已和盘托出,就看您的了。” 钱广生一拍桌子,道:“我同祁少爷还真投缘。行,我同您一道干!” 祁子俊这边同钱广生说好了,立马去找霍运昌。霍掌柜没等祁子俊讲完,连连 摇手:“祁少爷,我佩服您的胆识,但我不敢帮您。擅开票号,一则有违国法,二 则有违行规。祁少爷,我不敢帮,我也劝您不要冒险。” 祁子俊道:“我相信义成信迟早会重新开张,暂借恒盛名号,只是权宜之计。” 霍运昌说:“您重振家业的雄心我敬佩,但是,我实在帮不了您。” 祁子俊道:“霍掌柜,我也不要你做什么,只是我做我的,你做你的就行了。” 霍运昌道:“什么叫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祁子俊道:“你只管带着现银上路,我留下来换牌开票号。” 霍运昌叹了声,道:“好吧,祁少爷,我劝也劝了,出事可不怨我。我也只有 四个字,袖手旁观。” 祁子俊笑道:“好吧。霍掌柜,能否再请你给四个字?” 霍运昌问:“请讲!” 祁子俊道:“守口如瓶!” 两天后的早晨,恒盛钱庄门口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扎着红绸的“大恒盛票号” 被徐徐吊上去,替换了“恒盛钱庄”招牌。 很多人围着,观看一张大大的启事。有人高声念道:“洪逆起事,人心浮动。 本有官军护卫,金陵固若金汤。然则流言塞巷,人或忧惧。大恒盛票号应此紧急时 务,隆重开张。本票号总号设山西祁县,阜外多有分号……” 祁子俊找来钱广生,说:“钱掌柜,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你马上暗地里 吩咐金陵本地伙计,请他们拉些亲戚来票号存钱。没银子存的,我们自己拿银子给 他们,只请他们排排队,造造市气。让他们隔天就来排次队,我们开工钱就是了。” 钱广生点头道:“我这就交待下去。” 祁子俊道:“还有,你是本地人,方方面面都熟。鼓动当地商家上票号存钱, 也拜托你了。” 钱广生道:“祁少爷,您放心,您只管在后面出点子,前面由我去办。” 夜里,霍运昌正同刘铁山说事儿,伙计进来说:“霍掌柜,有人找您。” 霍运昌跑去找祁子俊,他正同钱广生算着账。钱广生说:“从钱庄取银子的, 七成半转存到了票号。外头来票号存银子的占到三成。” 祁子俊问:“同平日比呢?” mpanel(1); 钱广生说:“同平日比,存钱的要多出十倍以上。平日没这么多人取钱,自然 也没这么多人存钱。” 霍运昌早急了,说:“二少爷,您出去一下。” 霍运昌拉着祁子俊出门,走到天井一角,轻轻说:“平遥日升昌金陵分号的大 掌柜向老板同二掌柜舒老板来了。” 霍运昌领着祁子俊来到客堂,介绍道:“这位是日升昌金陵分号大掌柜向老板, 这位是二掌柜舒老板。”霍运昌回头介绍祁子俊,迟疑着,“这位是……” 祁子俊拱手道:“在下祁子俊!” 祁子俊问:“两位前辈是否想知道大恒盛票号的事?” 舒掌柜甚是冷漠,一字一顿道:“我可从没听说过大恒盛票号啊!” 祁子俊道:“这票号是我才开的。” 向掌柜目光冷峻,道:“开票号,得由多家票号开具连环担保,最后经户部许 可,岂可瞒天过海?上头知道了,可是要治罪的啊!” 祁子俊道:“这个晚辈自然知道。我相信义成信自会重见天日,现在只是权宜 之计。” “义成信可是官府明令封了的,你可有把握?”向掌柜问道,望望霍运昌。 霍运昌茫然地摇摇头。祁子俊道:“晚辈自知义成信被封事出有因,岂能沉冤 千古!” 向掌柜点头道:“义成信能够重新开张,同行自是高兴。但是,你现在的做法, 毕竟有违朝廷例制!” 祁子俊说:“我这也是无奈之举。祁家平白无故被官府的人坑了,我只想早早 重振家业,以慰父兄在天之灵。生意来时便做生意,官司来时再了官司!” 祁子俊道:“两位前辈,我就算现在知错了,也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日升昌是 票商龙头,您两位是商界前贤。就请您二位成全我这一次。都说你们要撤庄,你们 就好好走。我呢?不管上刀山下火海,只好留下来。等我义成信重开了,我将大恒 盛的账转成义成信,就万事大吉。我缓过这口气,一定回祁县负荆请罪!” 向掌柜同舒掌柜起身告辞,神色仍是不悦。 次日,票号门开了,人们一拥而入。人们纷纷往钱庄前面排队,而票号前面排 队的人少了许多。 吴道去出门游说半日,下午就有位穿着体面的顾客进了票号,手里提着个枣红 色木盒子,惹得排队的人张望。这位爷们径直走到票号柜前排队。没多时,又一位 顾客进来,手里提着个铜盒子,也往票号柜前排队。 戴瓜皮帽那位还在排队,不经意回头看见刚才进来的两位爷,便打了招呼: “哦,刘老板,李老板!您二位这是……” 刘老板说:“我们万泰商号的银子,原是存在日升昌的。如今日升昌要撤庄了, 只好把账转到大恒盛来。” 票号柜前排队的人渐渐多了,有人说:“万泰商号跟金鑫祥商号的银子都往这 里存,我们还不放心?” “是啊,我们小门小户的有几个银子?人家可是日进万金啊!” 祁子俊见这景况,心中窃喜。霍运昌拉拉祁子俊,进了里屋:“二少爷,我不 能再等了。” 祁子俊央求道:“霍掌柜,您就不能再宽限我一两日?” 霍掌柜说:“我已拖了三日了,不敢再耽搁了。我替人做事,只有惟命是从的 理啊!” 祁子俊长叹一声:“好吧,只好如此了。” 夜里,伙计们在天井里忙着将银子装鞘入箱。祁子俊透过窗格望着天井,十分 焦急。他见钱广生穿过天井匆匆赶来,忙开了门,问:“账算出来了吗?” 钱广生说:“算出来了。原来钱庄老主顾,六成转到票号里来了。往票号里存 银子的新客户,户头不算少,可多是小户,共计银子一万三千两。明日霍掌柜把钱 庄现银运走了,这一万三千两银子就是我们的头寸。” “啊!”祁子俊吃惊道,“这就有些玄哪!”望着霍运昌的马车鱼贯而去,祁 子俊神情有些淡淡的伤感和忧虑,说:“钱掌柜,现在天塌下来,也只有靠我俩自 己了!” 钱广生说:“祁少爷,看来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现在是差不多只有来存钱的, 不见来取钱的。” 正说话间,有伙计跑来说:“东家,钱掌柜,城里出乱子了。听说是朝廷的饷 银下不来,兵勇们领不到银子,这才闹的事。” 祁子俊突然立定,说:“钱掌柜,我们的生意来了!我想见见知府大人,我们 借银子给旗军跟绿营暂充军饷!” 钱广生吃惊道:“这怎么行?” 祁子俊道:“等着他们来抢,不如先借给他们。” 当晚,祁子俊让钱广生牵了线,请刘通判喝酒。 祁子俊问:“刘通判这两天可忙坏了吧?” 刘通判摇头道:“您该听说了,旗军跟绿营兵勇为饷银的事闹上了,城南那边 可是乱成一锅粥啊!知府郭大老爷派防军弹压,闹出了人命!事情还没完哪!” 祁子俊道:“刘通判,我倒愿意为朝廷效些微力。我愿意把票号里的银子先借 给旗军跟绿营,等朝廷饷到了,再还上就是。” 刘通判道:“如此甚好!我帮您同绿营那边联络一下吧。” 三人干了杯,立马去了知府。知府郭景很有些架子,端坐高椅,眼睛半睁半开 的。 郭景道:“关先生,你愿意借银子给绿营,好啊?你自己去绿营找江守备,他 会马上派马车到你大恒盛拉银子!既然是生意,我身为大清命官,不便插手。” 祁子俊笑道:“知府大人误会了。绿营解了饷银之难,江守备岂不赚了?金陵 解了兵祸之危,您知府大人岂不赚了?还有,金陵的百姓赚了,免得破家舍财,生 灵涂炭啊!” 郭景沉吟片刻,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破例一回吧。本府明天就陪你去往 江南大营,同江守备切磋此事!” 次日一早,郭景便领了祁子俊一行往江南大营去。江明祥倒是颇有军人风范, 虽然和郭景素有嫌隙,见了他就跟没事儿似的,依然是拱手寒暄,一派豪气。听祁 子俊讲完自己的打算,江明祥忽地站了起来,双手往祁子俊肩上一拍,哈哈大笑, 说:“关先生,你可救了火啊!我江某替众兵勇感谢你了!” 祁子俊道:“能为朝廷效力,这是关某的荣幸!” 不出几日,外头都知道大恒盛票号的义举。这一早,忽听得大恒盛票号前的街 口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众人高高地抬着一块匾,上书四个大字:上善厚德。人群 直涌往大恒盛门口。听得伙计通报,钱广生马上出来了,连连拱手。 一商人模样的人朝钱广生拱手道:“我们得知是您大恒盛慷慨解囊,方使兵祸 平息。众商家、街坊感激不尽啊!” “这都是我们东家的主意。”钱广生回头朝一伙计说,“快快去请东家。” 说话间,祁子俊早出来了。钱广生忙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东家,关家驹先 生。” 祁子俊拱手笑道:“各位太客气了,我大恒盛受不起啊!我们都要感谢江宁知 府竭力安抚,感谢绿营守备严肃军纪啊!” 祁子俊仔细地翻阅着账册,钱广生同几位伙计望着祁子俊,都不出声。好一会 儿,祁子俊慢慢合上账册,说:“比预料的好些,但头寸还是有些紧。” 钱广生说:“绿营饷银要是老不下来,只怕有些麻烦。要不是马老板、张老板 他们存了银子来,早出事了。” 两人备车出城,直奔江南大营。江明祥亲自迎出帐来:“关先生,钱掌柜,二 位请进!我已将关公子的义举上奏朝廷,朝廷自会对您加以表彰。” 祁子俊道:“我今日见几位绿营兵勇在我大恒盛存银子,便有了这个想法。兵 勇们随身带着银子自是不便,存往票号,日后方便支取。我票号汇通天下,哪里都 可以取的。但兵勇们三三两两往票号去,都得告假,难免松弛军纪。不妨这样,愿 意把银子存在大恒盛,由绿营统一造册,一并存去。” 江明祥道:“好吧,我就吩咐下边办去。” 祁子俊道:“谢谢了。” 第十一章 黄玉昆端正官帽,弹弹朝服,出门而去,直奔瑞王府,禀道:“王爷,我们查 过了,山西并没有什么大恒盛票号。” 瑞王爷站了起来,说:“幸好我没有马上启奏皇上。皇上这一向身子不太好, 他老人家要是知道解救军饷之急的是位招摇撞骗的奸商,龙体岂不雪上加霜?传令 下去,速速查封金陵大恒盛票号,捉拿奸商关家驹,押往京城!” 祁子俊同钱广生送存银子的兵勇们出门,正要回身,见远处有马队过来。祁子 俊说:“那不是刘通判吗?” 刘通判下了马,道:“念!” 司狱早展出公文,高声念道:“户部有令,查金陵大恒盛票号,系奸商关家驹 擅自私开,有违大清律例。着令金陵府查封票号,拘捕人犯关家驹,押解进京!” 祁子俊脸色惨白,喊道:“刘通判,刘通判。” 钱广生吓得双腿直哆嗦。刘通判背过身去。丁勇上前,扭住祁子俊。票号里乱 作一团。整箱的银子被抬了出来。丁勇们忙着给票号贴封条。伙计们被吆喝着,惶 恐不安。 祁子俊说:“我会随你们走的,请容我稍做收拾。” 丁勇望望刘通判,便松开祁子俊。祁子俊回房间去,没多时便提着个包袱出来 了。 司狱喝道:“包袱拿过来。” 丁勇上前,抢过包袱,用力一抖,里面衣服散落一地。哐的一声响,正是那把 蒙古匕首。那个黄色锦盒滚到一边,在太阳下格外扎眼。 祁子俊望着刘通判说:“刘通判,我只求您一件事,请允许我带着这把匕首和 那个盒子进京。” 刘通判关照着,祁子俊去京城的路上并不怎么吃苦。可是到了京城,境况就大 不一样了。夜里,祁子俊刚关进刑部大牢,就被人啪地按倒,跪在地上。 端坐在他面前的是户部李司务,问道:“说,人犯哪里人氏,姓氏名谁!” 祁子俊只好供认:“我是义成信少东家祁子俊!” 李司务惊道:“啊?你果真是祁子俊?” 这时,一狱卒递上匕首和锦盒。李司务一看,惊疑。 mpanel(1); 李司务先去僧王爷府上,僧王爷外出了。他一回头,急忙赶到黄玉昆家,如此 这般细说了才罢。黄大人大惊。 黄玉昆吩咐备轿,早饭都顾不上吃,就赶往瑞王府。 侍女递过热手巾,瑞王爷擦脸,这才抬眼望一眼黄玉昆:“玉昆,这么早,什 么事啊?” 黄玉昆:“瑞王爷,有件事得速向您禀报,金陵私开票号的关家驹已押回京城, 暂押刑部大牢。此关家驹,正是山西祁县的祁子俊!” 瑞王爷沉了脸说:“审出账册下落,马上杀了他!” 瑞王爷压低嗓子,眯着眼睛道:“皇上病重,朝廷里乱得很呢。各位王爷、阿 哥、大臣,都在打自己的算盘。有几个人正盯着库银案不放,说什么不但要追回银 子,还得查出范其良的后台。此事大意不得!” 这个时候,黄玉昆已没有半点主张了,只好按瑞王爷的旨意办着。他匆匆回了 户部,同李司务带着几个兵勇,匆匆来到刑部大牢。 李司务道:“我们要的是在金陵私开大恒盛票号的奸商,关家驹!” 典狱道:“这关家驹同祁子俊实是一人,刚让僧王爷提走了!” 原来,李司务刚离开僧王府,僧格林沁就回来了。他见了李司务留下的两样东 西,问了问家丞,知道祁子俊下了刑部大牢。他先叫人去刑部大牢劫了祁子俊,再 亲自往瑞王府去。 僧格林沁道:“瑞王爷,本王正好有桩事要同瑞王爷商量来着。” 瑞王爷道:“僧王爷请讲。” 僧格林沁道:“那山西祁县祁子俊已让我抓到了。” 瑞王爷大惊,道:“感谢僧王爷,这个祁子俊,已让我头疼大半年了。好,我 马上责令黄玉昆,速速提审祁子俊,尽快查清库银私存案。” 僧王爷笑道:“瑞王爷,我已将此案禀明了皇上。皇上旨意,责我向祁家追缴 库银,贴补蒙古马队。皇上原本责我追银,还要劳您追人。我向皇上奏明,案犯范 其良已死,就不必再追了。皇上英明,准了我的奏请,只追回银子就行了。” 瑞王爷内心十分恼怒,却只得说:“难得僧王爷处处为我着想。本王谢谢您了。” 僧格林沁道:“瑞王爷不必客气。同朝事君,就得相互体谅嘛。本王就不打扰 了,告辞!” 僧王爷回府,刚坐下来,金格日乐进来,问:“王爷,您把祁子俊带到哪里去 了?” 僧格林沁道:“关在我大沽军营!” 金格日乐道:“大沽?” 僧格林沁道:“我不把他带走,他只怕人头落地了!祁子俊到了我手里,我就 收放自如了。我同瑞王爷向来不和,朝廷上下都是知道的。正是如此,瑞王爷那边 我就做得他无话可说。各方面我已大体办妥,我得想个法子,最好是奏请皇上格外 开恩,允许重开义成信。只有这样,祁家欠朝廷的银子才能出来。” 僧格林沁回到大沽军营,祁子俊被人押到他跟前,跪着。僧格林沁脸色铁青, 祁子俊吓了一跳,低头道:“求僧王爷恕我欺罔之罪!” 僧格林沁冷笑道:“你身上哪里只有欺罔之罪?你藏匿义成信账册,以至朝廷 库银无法追回!又私开票号,非法敛财,使金陵民心浮动雪上加霜!你负罪逃匿, 对抗朝廷,又是罪加一等!祁子俊,依你犯的罪,足可抄你满门!” 祁子俊低头道:“我欺罔之罪实属无奈,义成信账册我真的不知下落,我私开 票号有违例律,却并无骗取钱财之念。如果我只想着骗钱,就不会自愿替旗军跟绿 营垫付军饷了。” 僧格林沁像是专注地听祁子俊申述,却突然像什么也没听见,劈头问道:“义 成信账册到底藏在哪里!” 祁子俊抬起头,说:“我真的不知道!” 僧格林沁叹道:“我掌管兵部,前方将士的饥寒,我无时无刻不挂在心头。怎 奈长毛作乱,兵火阻隔,以至军饷解运困难。我正是念你还算识大体,明大义,替 朝廷解了军饷之急,才不追究你欺罔本王的罪过,想救救你。你先起来吧。” 祁子俊站起来,说:“谢僧王爷。” 第十二章 一日,忽然来人带他去见僧格林沁。祁子俊猜不准凶吉,心里砰砰儿跳。进了 军帐,却见僧格林沁身着丧服,顿时吓着了。 “皇上圣明,正有对义成信格外开恩之意,便腾龙西去了。本王同几位顾命大 臣体会圣意,大赦天下。你家的案子,也就不追究了。义成信你家可以重开,朝廷 的银子也要还上。”僧格林沁说,脸带戚容。原来是道光爷驾崩了,僧格林沁赴京 城哭灵,今日才回大沽。 祁子俊叩谢:“谢圣皇恩典,谢王爷垂怜!” 僧格林沁道:“我同黄玉昆已说好了,户部已经许可,你就把义成信开起来吧!” 僧格林沁道:“祁公子,我们还是朋友。这把匕首,还有这龙票,你还是拿着 吧。” 当日,祁子俊辞过僧格林沁,离开大沽,去了京城。他立马责人送信回山西, 让老家派人手过来,准备重开义成信。他打算先开了京城的,再去开了江宁的,最 后回老家开总店。 这天,祁子俊闲得无事,独自往琉璃厂去。他想去博雅堂古玩店看看。掀帘进 店,祁子俊见朱掌柜正手持拂尘,拂拭着古董。祁子俊拱手笑道:“朱掌柜,生意 可好?” 两人起身,往店堂去。祁子俊目光漫无目的扫视着柜上的古玩,见着感兴趣的, 便拿起来欣赏会儿。朱掌柜问:“祁少爷,上回您四万两银子押了张龙票,可有后 话?” 祁子俊笑道:“那张龙票还真成了我的一件宝物。起初还有些后悔,现在不了。” 朱掌柜附耳道:“后来我知道,那正是道光爷的六阿哥。” 祁子俊微微一惊:“真的?那可是两位爷呀?” 朱掌柜摇头而笑,说:“那位小公子,原是九格格玉麟,女扮男装!” 祁子俊又是一惊,道:“原来是位格格!” 没几日,袁天宝同阿城便带着些人手来了。 人手都是些老伙计,又是熟门熟路,忙了几日,京城义成信重新开张。这天, 义成信门前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贺客如云。义成信的招牌 被重刷新过了,亮锃锃的。 晚上,祁子俊、袁天宝、阿城并几位伙计坐着叙话。祁子俊道:“袁叔,京城 这边的生意,就全拜托您、阿城同各位伙计了。我得马上赶到江宁去,把那边的生 意重新盘活,再回老家重开总号。您同伙计们就辛苦些,该走动的走动走动,该拜 访的拜访拜访。” 袁天宝说:“二少爷放心!” mpanel(1); 祁子俊再回到江宁,就是知府大人的座上客了。过去的不愉快,祁子俊全然不 放在心上。真的当是老朋友似的,他宴请了郭景、江明祥、通判刘子文,钱广生作 陪。 郭景举着酒杯,笑道:“原来关公子正是朝廷责我们捉拿的祁少爷!刘通判, 你是不是得了他什么好处?哈哈哈!” 刘子文笑道:“不敢不敢!祁少爷何等聪明之人啊!上次我去捉拿他,霍掌柜 吓着了,他却是谈笑风生,又是请坐,又是上茶,我就让他糊弄过去了。我第二次 去捉他,他也是从容不迫,还说保证再回到江宁来同我做朋友!这不,真回来了!” 江明祥举了酒杯,道:“祁少爷,你上次解救兵勇闹饷之乱,僧王爷和兵部大 加赞赏。僧王爷专门写信嘱咐我关照祁家票号。来,我替绿营兄弟们敬你一杯!” 刘子文笑着说:“祁少爷,我有个主意。郭大老爷的书法可是誉满江宁,你就 求郭大老爷题个匾,保证生意兴隆!” 过了两日,郭景题写的“义成信记”的紫檀木招牌做好了,挂了上去。刘子文 书写的对联也刻在橡木板上,挂在义成信门柱两边。街坊们都来看热闹,有人说: “郭大老爷的字可是一字千金啊!” 祁子俊微笑着出来,朝大家拱手施礼:“我义成信蒙郭知府、江守备、刘通判 和诸位商家抬爱,开张大吉。我祁某在这里感谢大家了!” 江宁的事儿安排妥了,都交与钱广生打点,祁子俊快马单骑,一阵风地赶回了 祁县。祁子俊一路喊着娘,穿过一个一个天井。沿路遇着的家人,都惊喜地同他打 招呼。祁子俊只觉得两耳作响,听不清大家的招呼声,只顾往娘的卧房跑去。 祁子俊大喊一声:“娘!儿回来了!” 祁子俊说着就跪了下来,泪流满面。祁老夫人一把抱住祁子俊的头,说:“儿 啊,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快快起来,让娘看看你!” 祁子俊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说:“娘,您受苦了!” 祁老夫人说:“娘不苦,有你媳妇照顾着,很好啊!告诉你,素梅有喜了,你 等着做爹吧!” 祁子俊这才望了素梅,内心感激,喊道:“素梅!你辛苦了。” 素梅红了脸,回头叫着躲在一边的儿子世桢:“快来,叫爹!” 世桢忸怩了一会儿,转身飞快地跑了。祁老夫人说:“世桢这孩子,越来越不 爱说话。男孩子开始长大了,都是这个样子。” 祁夫人进了卧室,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个小木箱,说:“子俊,账册都在这 里。” 祁子俊郑重地跪下,双手接过小木箱,小心打开。木箱里整齐地放了满满一箱 账册。祁子俊打开一本账册,看了起来。 第二天,祁子俊携素梅看望岳父岳母。祁子俊拱手拜道:“子俊能躲过灾祸, 遇难呈祥,全仰仗岳父大人。” 关近儒道:“祁家总算熬过大难,令人欣慰。但是,子俊,你在江宁的作为, 很令同乡伤心啊!这事我不想多说,你自己好好想想,总得向同行有个交待。”关 近儒道:“除了请戏十天,还得罚银三千两,重塑关帝金身!” 祁子俊低头说:“不重,不重。只要能让商家和乡亲们相信我祁子俊不是无信 无义之人,这银子花得值。” 几位出门,才走几步,就见杨松林一行到了。 祁子俊拱手道:“祁子俊见过杨大老爷、左大老爷!这位是……” 李然之笑道:“李然之,在杨大人跟前当差。” 祁子俊同李然之对望一眼,都心照不宣。 吉日到了,“义成信记”的招牌漆刷一新,扎着红绸,很是招眼。屋檐下挂着 大红灯笼。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余先诚率众票号同行致贺。 第十三章 淡淡的阳光照在润玉家老宅屋脊上,很苍茫。 两扇油漆斑驳的大门,上面的封条还没有完全撕干净。大门两旁的对联经过多 年的风吹雨打,已经辨认不出上面的字迹了。 第二天,润玉往黄玉昆府上去。 润玉说:“我能靠自己谋生,就不给您添麻烦了。有几个要好的姐妹推我挑头 搭班子,想盘个戏园子下来。” 黄玉昆点头说:“我看行,坤班儿在别处都有了,在京城还是个新鲜事,准能 红起来。” 次日一大早,润玉就带着雪燕来到精忠庙。梨园公所设在精忠庙里。雪燕好奇 地打量着“精忠庙”的牌匾。梨园公所司理一见润玉雪燕,就谦卑地迎上来,脸上 挂着笑容。 司理:“是润玉姑娘啊,这边请。” 夜深了。义成信北京分号里灯火通明。票号的学徒给祁子俊端上茶,然后小心 地退了出去。 袁天宝道:“该打点的都打点了,现在就看黄大人的意思了,托人送过礼,可 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听说,京城其他几家大票号也在活动。” 祁子俊沉吟起来。 夜晚,祁子俊来到黄玉昆府上。 祁子俊恭恭敬敬地说:“黄大人多年来对义成信格外关照,这个,我心里有数。” 黄玉昆面无表情地说:“交给义成信办的事,一向都很牢靠。不过,协饷这事 关系重大,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祁子俊说:“黄大人,我只有靠您了。” 黄玉昆缓缓地说:“恐怕还得再议一议,最后要看瑞王爷的意思。” 隔天,祁子俊又来到黄玉昆府上。黄玉昆坐在太师椅上,闻着鼻烟,看来兴致 不错。祁子俊在黄玉昆面前仍是站着,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黄玉昆说:“今天找你来有好事。你不是想见王爷吗,眼下就有个机会。我有 个侄女,要盘个戏园子。王爷就好这个,到时候把王爷请来,正好见机行事。” 很快,传来一阵轻快的裙裾窸窣声。祁子俊忽然觉得眼前一亮,只见润玉款款 地出现在眼前,比从前又多了几分成熟和妩媚。他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润玉却 像不认识似的,矜持地敛衽为礼。 黄玉昆说:“我还有些公务要办,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商量。玉儿,跟祁公 子别客气,他是个大能人。” 已经到了下午。润玉还在指挥戏班里的人往绳子上挂行头,忙得不可开交。祁 子俊讪讪地随着她四处转悠,终于等到几个伙计搬着衣箱离开了,赶忙凑上前去。 祁子俊从袖子里伸出手,露出攥了很久的一小枚铜章,在纸上印了一下。纸上 显出一个“俊”字的花押。 祁子俊说:“我没带什么贺礼。这是义成信给多年老主顾的信物,钱上有周转 不开的时候,拿着这小玩意儿,到义成信任何一家分号,见章如见东家本人。” 润玉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那就谢谢祁公子了。” 春草园戏园子门口,一台华贵的大轿抬了进来。黄玉昆恭恭敬敬地迎着轿子进 了戏园,等着瑞王爷下轿。瑞王爷在太监的搀扶下走出轿子,环顾着四周。 润玉走上前跪拜,落落大方地说:“民女叩见王爷。” mpanel(1); 黄玉昆趁机不露痕迹,像是随口提起似地说:“王爷闲时多来走动走动。王爷, 协饷的差事,是不是就交给义成信了?” 瑞王爷心不在焉,不耐烦地摆摆手。他此刻的心思全在润玉身上。他随口答道 :“你看着办就行了。” 祁子俊赶忙上前施礼:“草民祁子俊叩见王爷。” 忽然有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报道:“恭王爷来了。” 正说着,恭亲王已悠闲地步入包厢。在门口,他的目光偶然地落到了祁子俊身 上,祁子俊也偷偷瞥了恭亲王一眼。两人目光相遇的一刹那,都认出了对方。祁子 俊顿时紧张起来,恭亲王却不动声色地走进包厢。 润玉这时走上前来,单膝跪地,落落大方地向瑞王爷奉上红色的戏折子。 润玉语声清脆地说:“请王爷点戏。” 瑞王爷接过戏折子,随便看了看,就说:“我点个《青梅煮酒论英雄》,恭亲 王,你说怎么样?” 润玉又照样向恭亲王奉上戏折子,“请王爷点戏。” 恭亲王不接戏折子,说:“我点个《古城会》吧。”恭亲王用眼睛盯着祁子俊 问:“你也是戏班里的?” 瑞王爷代祁子俊回答说:“这是义成信的少东家。” 瑞王爷意味深长地说:“得谦虚。你知道什么叫谦虚,就是夹起尾巴做人,别 太张扬了。” 祁子俊赔着笑,不敢回话。恭亲王的脸却红一阵白一阵,十分难看。 夜晚,北京义成信票号,灯一盏盏地熄了。祁子俊穿过大厅,来到分号后院的 掌柜房里。伙计们都走了,只有袁天宝还在这里守候着。袁天宝欢喜地说:“恭喜 少东家。家里捎信来,少奶奶生了,是个公子。” 第二天,祁子俊捧着外裹黄云缎包袱皮的紫檀木盒,毕恭毕敬地立在恭王府门 前。 祁子俊说:“烦请大爷给通报一声。” 夜色降临了。恭王府两扇朱漆大门已重重地关上了。立在门外的祁子俊能看到 的,就只剩下两尊威严的石狮子。祁子俊不甘心地离开了。 第十四章 太原街道上人来攘往,一派繁华热闹景象。苏文瑞回到了自己住的那家破旧的 小客栈,想躲开店老板的目光,赶快回屋。 店老板一反常态,说:“苏先生,不忙,不忙。这儿有您的东西。” 他把一个包袱推到苏文瑞面前。苏文瑞打开包袱,里面赫然是他当掉的那件蓝 布夹袍,此外,还多了一身崭新的衣服、鞋帽。 店老板说:“义成信的伙计送来的,说是有位爷替您赎出来了。” 傍晚,苏文瑞来到太原义成信票号门口。他还是穿着那身旧蓝布夹袍,站在当 铺门口,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进去,忽然看见祁子俊从里面走出来,热情地朝他打招 呼。 祁子俊说:“这不是苏先生吗,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酒足饭饱之后,祁子俊说:“忘了问您,在太原有什么事要办?” 苏文瑞长叹一声:“一言难尽啊。三入科场,三次落第,一事无成,半生潦倒, 我是再也不动这个念头了。” 祁子俊趁机说:“苏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我身边正缺个出谋划策的人,您 要不嫌弃,就给我当个军师,从今往后,咱们一起干,有我吃的,就有您吃的。” 不几天,祁子俊带着苏文瑞一起回到山西祁县老家。骡车停在祁家大院门口, 祁子俊走下车。苏文瑞还端坐在车里。 此时关素梅也已知道祁子俊回来了。她心神不定,又喜又忧,把屋子里收拾得 十分整洁。世祯低着头,趴在关素梅的膝盖上,片刻,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孩子特 有的执拗。 世祯说:“妈妈,他不是我爹。” 关素梅耐心地劝道:“叔叔是你爹的亲兄弟,跟爹是一样的。” 世祯固执地说:“不一样。” 关素梅问道:“给孩子取个什么名?” 祁子俊随口说:“按着家谱,叫世祺吧。”说罢才注意到,世祯一直跟在关素 梅旁边。祁子俊打量着世祯说:“世祯又长高了。” 关素梅望着世祯说:“这孩子,见了爹也不知道叫。” mpanel(1); 第二天,义成信山西总号掌柜房里,祁子俊和苏文瑞相对而坐,正在商议事情。 祁子俊说:“照票号的老规矩,东家和掌柜是分开的,总号这里,我爹一向是 自己兼着的,我也不能破这个例。但我常年在外边,这里得有个主事的二掌柜,我 想请您出马。” 苏文瑞说:“我给你保举一个人,是你们家的远房亲戚,论辈分还比你长一辈。” 祁子俊问:“您是说祁伯兴?” 苏文瑞说:“正是。” 祁子俊说:“人是不错,但他在大恒盛干得好好的,我岳父不可能放他。” 苏文瑞说:“他在那边只是个档手,你想想,哪有档手不想当掌柜的?人往高 处走,只要他本人愿意,关老爷也说不出什么来。” 祁子俊第二天就来到岳父关近儒家。关近儒听祁子俊讲完,笑吟吟地看着他, 说:“子俊,你好厉害,挖墙脚都挖到我这儿来了。” 祁子俊不好意思地说:“要不是实在没人,也不敢跟您提,您就多担待着点。” 关近儒说:“可以。但是有一样儿,祁伯兴最多只能借给你,他人还得算大恒 盛的人。” 祁子俊高兴得连连点头:“就照您说的办。” 早晨,祁子俊来到义成信山西总号。祁子俊走进票号的时候,等候多时的苏文 瑞迎上前来。 祁子俊说:“苏先生,中午商会有饭局,您和我一起去吧。” 苏文瑞说:“我听到一点风声,有些商家对朝廷加征厘金不满,想要推举个挑 头的跟官府交涉。” 祁子俊紧皱眉头说:“谁愿意出这个头?” 苏文瑞说:“我估计,会有人打你的主意。” 祁子俊问:“我?不缴这个狗屁厘金当然好,可也犯不上为这个跟官府闹翻, 断了自己的前程。” 苏文瑞说:“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躲。” 祁子俊问:“苏先生,您说究竟谁会出这个头?” 苏文瑞沉吟道:“照我看,最有可能的是关老爷。” 知府衙门前,关近儒正领着祁县商会的同仁们为裁撤厘金请愿。关近儒跪倒在 衙门的台阶前,将一纸陈情状高高举过头顶。关近儒高声说道:“草民关近儒等拜 见知府大老爷,恳求朝廷开恩,裁撤厘金。” 徐六垂头丧气地走回柜台,但一站在顾客面前,立刻恢复了常态,收票、数钱, 手法娴熟,干净利落。祁子俊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旁边看得呆住了,差点 叫出好来。 李然之厉声威胁说:“只查办为首挑动闹事的,余者一概不予追究。你们再这 样闹下去,形同造反。” 关近儒等人仍然跪在那里。 李然之喝道:“拿下!” 关近儒巍然不动。几个兵丁一拥而上,将关近儒绑了起来。另外的兵丁拳打脚 踢,驱散请愿的商人们。 祁子俊带着礼物来到知府衙门。杨松林从祁子俊手中接过礼盒,说:“子俊, 你真是周到。” 祁子俊说:“让您劳神了。” 杨松林假模做样地说:“我实在是心有不忍,但这是上面的意思,我也没有办 法。”他又转身对李然之说“回头在县衙里腾间房,暂且让关近儒搬过来住。” 祁子俊忙道谢:“子俊感激不尽。” 太原府衙大堂里,杨松林正在气势汹汹地对官吏们训话。忽然愣住了,恭亲王 突然出现在眼前,身边只有两个随从。杨松林赶忙退后跪倒。 杨松林道:“叩见王爷。” 恭亲王并不理睬,只问:“厘金都征上来了?” 杨松林惶恐地答道:“奴才正在办理。” 恭亲王怒道:“昏庸无能,误国误民。限你三天,三天之内不能平息事端,拿 你是问!” 恭亲王行辕里,恭亲王正站在窗前,神情专注地看着外面的街道。 恭亲王自言自语地吟道:“下帘犹觉余寒重,多少哀鸿泣路隅。” 许久,他才慢慢转过身子,似乎刚刚看见一直在等候着的祁子俊。 恭亲王感兴趣地问:“你就给我说说晋商怎么做生意吧。” 祁子俊说:“商人做事,都是利字当头,没有好处的事绝不会有人愿意干。就 说厘金这事,要是换个法子,改成让商人出钱捐官,大家都得点利,问题自然就解 决了。” 恭亲王脸上渐渐显出笑容,他点点头说:“瑞王爷没看错,你真是不一般,国 家大事都能让你当生意做了。” 恭亲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铁窗后面的关近儒。恭亲王问:“你就是关近儒?” 关近儒沉静地说:“是。” 恭亲王说:“你领头抗交厘金,藐视王法,罪过不轻啊。” 关近儒昂然面对:“征收厘金,与民争利,无异于竭泽而渔,草民恳请朝廷开 恩裁撤,正是为了大清的基业生生不息,永世昌盛。” 恭亲王说:“有令婿替你捐纳,你出来领个官位,也好让太原府对上面有个交 待。” 关近儒说:“草民以为,无论从商为官,都是报国之途。草民有自知之明,无 能为官,也不愿为官,深望王爷体恤。” 恭亲王转身准备走开,他对杨松林说:“其罪当治,其忠可嘉。” 杨松林把祁子俊引到后面的耳房,拿出顶戴,官服,悄声说:“都给你预备好 了。” 祁子俊说:“这是一万两的银票。还有这个,是给我岳父捐的。”祁子俊从杨 松林手里接过顶戴、官服,又说:“改日自当重谢。这次知府大老爷当机立断,就 连恭王爷也要另眼相看。” 第十五章 关近儒被放出来,回到家中。祁子俊赶忙来看望岳父。在关近儒家堂屋里,关 近儒正在与祁子俊聊天,两人正聊到这次抗厘金风波。祁子俊低头小口喝着茶,尽 量不显出得意的样子。 这时,管家张财急匆匆地跑进来。张财急切地说:“老爷,不知出什么事了, 来了一大群人,眼看要到门口了。” 两人走到关近儒家门口。关近儒全家上上下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惊惶失措 地涌来。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在门前的照壁前停下,为首的杨松林大模大样地 走下蓝呢轿子,身后的随从抬过一块匾。 杨松林宣道:“恭王爷赐匾,着关近儒谢恩。” 杨松林的随从揭开金匾上包着的黄缎子,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公忠体国。 几天之后,子俊做主,宝珠嫁给了苏文瑞。苏文瑞家鼓乐喧天。送亲的队伍里, 掌扇、黄盖、银瓜等等仪仗应有尽有,四个红灯笼在前面引路,八个鼓乐手跟在后 面吹吹打打。苏文瑞一身新郎装束,喜气洋洋地引领着轿子,来到家门口。大门刚 刚漆过,在阳光下分外耀眼。轿子落定后,伴娘搀扶着新人走下轿子。 上海繁华地区一个临街的理发铺。店内,萧长天正半躺半坐在椅子上,等待修 面,脸上捂着一块热毛巾。剃头师傅拿着剃刀走过来,给萧长天脸上涂满肥皂。 剃头师傅小声说:“先生,裕丰洋行那边都安排好了。” 萧长天问:“存放在铺里的那批火药,什么时候运走?” 剃头师傅近乎耳语:“今天晚上。” 萧长天嘱咐道:“翼王已经催了几次。多派几个人押运,一定要小心,绝不能 让清妖抢走。” 这天,祁子俊也来到上海。祁子俊坐在黄包车上,看得眼花缭乱,心里直后悔 这个眼界开得太晚了。黄包车在恒顺祥钱庄门口停了下来。 早晨,恒顺祥钱庄里的伙计都在忙碌着。有伙计叫了一声:“徐六!” 徐六来到钱庄内室,忐忑不安地站在掌柜的面前。 掌柜的对徐六说:“不是我不给你这个面子,是恒顺祥有这个规矩,工钱最多 只能预支俩月,你预支了仨月的工钱,已经算是破例了。要是再支,我不好跟东家 交代。” mpanel(1); 徐六垂头丧气地走回柜台,但一站在顾客面前,立刻恢复了常态,收票、数钱, 手法娴熟,干净利落。祁子俊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旁边看得呆住了,差点 叫出好来。 裕和茶馆里果然人气很旺,颇是热闹。 祁子俊问伙计:“恒顺祥徐六,你认识吗?我想跟他交个朋友。” 伙计:“眼下他正烦着呢。儿子不争气,欠了一屁股的赌债,让人给告了,下 在大牢里,媳妇气得病在炕上起不来,好几个月了,吃了多少付药也不见效。” 祁子俊忙问:“欠了多少钱?” 夜晚,昏暗的菜油灯照着徐六家。家里没有几件家具,所有生活用品都是破破 烂烂的,看上去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徐六老婆病恹恹地躺在床上。 这时,忽然响起一阵“砰砰”的叫门声。 除夕夜。祁家大院屋里已摆好了年夜饭,一家人正等着入席,苏文瑞和宝珠也 在其中。祁老太太一手拉着宝珠,一手拉着关素梅,坐在了首席。 徐六不情愿地站起身,打开门。他愣住了。王阿牛身后站着他的儿子,还有一 个衣冠楚楚的陌生人。儿子急切地跑进屋里,对着徐六老婆喊道:“娘!”徐六老 婆又惊又喜,猛地坐起来,紧紧抱住儿子。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徐六赶忙把大夫让进屋里,一家人又是让座,又是沏茶,忙得不亦乐乎。大夫 在凳子上坐定,手搭在徐六老婆的脉搏上。 大夫说:“没什么大问题,吃几剂药就好了。”说罢,转身伏在桌子上开药方。 裕和茶馆里,祁子俊正在喝茶。随着一阵楼梯声,王阿牛带着徐六一家从楼梯 走上来。徐六紧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在祁子俊面前。徐六说:“恩公,请受徐 六一拜。” 徐六说:“有您这样的朋友,我徐六就算没白活一世。从今往后,只要您有事, 我徐六不怕为您两肋插刀。” 哈特尔办公室里,萧长天和席慕筠坐在沙发上。 萧长天说:“我想接着谈上次没谈完的生意。” 哈特尔说:“我恐怕满足不了他的要求。两天前,大英帝国要求所有商行不卖 枪给任何清朝政府以外的人,防止军火流到太平天国手里。” 洋行通事说:“太平天国现在已经打到了长沙,将来天下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我的意思是,不妨趁现在跟他们搞好关系,万一将来太平天国坐了江山,我们的生 意也许会更好。” 哈特尔把一份文件放在萧长天面前。 哈特尔说:“这是《南京条约》的中文本,大英帝国全权公使文翰男爵委托我 把它交给你。文翰男爵想要知道,如果太平天国取得政权,能否保护这份‘万年和 约’中所规定的大英帝国的权利。” 席慕筠向萧长天耳语着。萧长天站起身来,义愤填膺,神色冷峻。萧长天说: “《南京条约》是你们用坚船利炮逼着腐败无能的清朝皇帝签订的,条条都是英国 的权利,中国的义务。靠着条约里面的十三条,你们霸占了香港,在中国肆意妄为, 用鸦片毒害中国人的身体和灵魂,昧着良心,行不仁之事,发不义之财。太平天国 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不会承认它。如果有朝一日,太平天国得了天下,绝 不会给英国一文赔款,一寸土地。你们可以住在中国,但只能老老实实地服从天朝 的律法,否则就只有滚回家去。” 洋行通事看着哈特尔,不敢翻译。席慕筠站起身,缓缓地走到哈特尔面前。 席慕筠朗声道:“我来翻译给你听吧。” 哈特尔和洋行通事都用惊诧的目光看着她。 第十六章 祁子俊走进上海一个小弄堂,忽然内急。看到拐角处有一个马桶。祁子俊跑到 马桶前,解开裤子,脸上顿时显出一副身心舒坦的样子。 忽然,身后的一扇小门开了,席慕筠从里面走了出来,萧长天在她身后把门关 上。 席慕筠正好撞见撒尿的祁子俊,厌恶地扭头匆匆离开了。 但是,祁子俊的目光却被席慕筠牢牢吸引住了。 祁子俊回到义成信上海分号。“义成信”的牌匾已经挂在了一处刚刚租下的铺 面的门楣上,外面,有几个工匠正在油漆门窗。祁子俊正要走进票号,忽然,他又 发现了席慕筠,不禁一阵窃喜。他停住脚步,专注地盯着席慕筠,想看看她到底是 干什么的。席慕筠似乎也注意到了祁子俊。 终于,席慕筠消失在对面的理发铺里。 义成信上海分号里面,这几天正在忙着粉刷房子,墙壁四白落地,作为正厅的 房子里已经摆上了柜台。王阿牛也跟着忙前忙后。徐六引领着祁子俊四处观看着。 几个伙计正坐在柜台上聊天,看见祁子俊进来,赶忙跳下来,躲到一旁。 徐六问祁子俊:“这铺面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我寻思着,刚刚开办,摊子不要 铺得太大才好。” 祁子俊说:“不大,我还嫌小呢。太局促了,有什么本事都施展不开。票号的 铺面,一定要够大,够气派。你记着,做生意就是做场面,场面做得越大,生意就 越红火。” 除夕夜。祁家大院屋里已摆好了年夜饭,一家人正等着入席,苏文瑞和宝珠也 在其中。祁老太太一手拉着宝珠,一手拉着关素梅,坐在了首席。 祁老太太笑眯眯地说:“今儿个都是家里人,没那么多讲究,就让这俩闺女挨 着我坐。” 年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桌子上剩下的都是残羹剩菜,几个仆人正在收拾杯盘 碗筷。祁老太太朝众人摆摆手,说:“你们都下去吧,有子俊一个人陪我就行了。” 大家都退了下去。祁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微微闭着眼睛,似乎感到有些疲倦。 祁子俊坐在炕沿上。 祁老太太说:“素梅的样子,一天比一天瘦,可真让人心疼啊。我屋里还有些 人参,你拿去给素梅补补身子。” 祁子俊说:“您用您的,回头我再让人给她买。” 祁老太太望着祁子俊的眼睛说:“你要是亏待了素梅,可对不起你哥哥。” 除夕之夜,关素梅在灯下绣着鞋垫。随着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祁子俊走了 进来。 mpanel(1); 关素梅踌躇着,呼吸变得沉重起来,最后终于鼓足了勇气。她低下头,含羞说 :“老太太说,想让咱们再要个孩子。” 祁子俊冷淡地说:“一家子上上下下的事,加上世祯和世祺两个,够你操劳的 了,你身子又不好,我怕你吃不消。”他的态度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关素梅又一次低下头,小声说:“老太太想再要个孙女。” 祁子俊不耐烦了:“眼下烦心的事太多,等过了这一阵子吧。” 初二回门。祁家的骡车停在关近儒家院子门前,祁子俊和关素梅带着两个孩子 走下车,世祯抢先跑进了院子,世祺磕磕绊绊地跟在后边。关近儒家大堂里,关近 儒把两个红封套分别递给世祯和世祺,两个孩子高高兴兴地跑了出去。关近儒和祁 子俊对坐喝茶。 关近儒说:“子俊,有个事你得在京城给我办一下。你帮我收五千斤茶叶,让 驼队运到绥芬河,后边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办。” 祁子俊感到奇怪:“您一向不都是收武夷山的茶叶吗?” 关近儒叹口气说:“‘捻子’在安徽作乱,长毛打下了武汉三镇,武夷山的茶 叶运不到武汉,安徽、浙江的茶叶也收不上来,只好在京城想想办法。” 一会儿,霍运昌进来了。 润玉被深深地触动了。她在镜子里捕捉到了祁子俊的眼神,她知道他说的是真 心话。但也就在同时,她的心里冒出另一个念头,她父亲是受祁家牵连而死的。 “东家。少爷又在钱庄支了银子。”踌躇着,他又道:“人家说,他在外面养 了一个唱的……”祁家大宅。苏文瑞说:“子俊,素梅心里委屈,可又没人能说。” 祁子俊叹声说:“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对她,可是我也没错啊。”祁子俊转移了话 题:“苏先生,咱们说正事儿吧。我今儿个跟老丈人聊天,说起朝廷在南边的税银 押解不过来的事,我忽然有了个主意,咱们义成信要是能把汇兑‘京饷’这宗买卖 接下来,可是一本万利啊。我想听听您的意思。” 苏文瑞沉默有顷,说:“子俊,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能办的事,别人 就办不到,今天,我终于想明白了。” 祁子俊问:“您想明白什么了?” 苏文瑞说:“看来这经商和吟诗作文一样,靠的是一个‘悟’字。你能办到别 人办不到的事情,凭的就是这份悟性。” 当夜,祁子俊回到家,跟素梅说了这层意思。 关素梅惊诧不已地望着眼前的祁子俊:“正月十五还没过,就又要走?” 祁子俊避开素梅的眼睛说:“生意不等人啊。” 祁子俊一个人走了。元宵节的晚上,祁县县城里一片热闹景象,寺庙、店铺、 民宅门口都是张灯结彩,响彻着欢声笑语。一队孩子打着各式各样的灯笼,从街巷 里逶迤穿过。 祁家大院门前也挂起了灯笼,但院子里静悄悄的。清冷的月光下,荷花池里, 枯败的荷花、荷叶被冻在冰层里。 第十七章 京城的元宵节比起祁县更加热闹,舞龙灯的、耍把式卖艺的、摆摊卖小吃的摆 满了整条街道。但祁子俊根本无心去看这些。他到达京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润玉 的戏园子。 润玉笑笑说:“说真格的,你不去办正经事,老往戏园子跑什么?” 祁子俊望着润玉,傻傻地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润玉脸红了:“我有什么好处,值得你大老远的跑来看。” 祁子俊说:“我心里想的,甭管说没说出来,你都明白。” 润玉被深深地触动了。她在镜子里捕捉到了祁子俊的眼神,她知道他说的是真 心话。但也就在同时,她的心里冒出另一个念头,她父亲是受祁家牵连而死的。润 玉的脸一下子变得冷冷地:“我说真话假话,跟你有什么相干,跟世上人有什么相 干?” 润玉态度突如其来的改变让祁子俊有些不知所措,他不解地问:“润玉姑娘, 我到底哪句话说错了?” 润生硬地说:“你都对,错的是我。”她的声调变得冷如冰霜。 祁子俊回到义成信北京分号。 袁天宝说:“这一阵子咱们的生意特别好,前些日子,有几个大户来存银子, 库里一下子增加了二百多万两。” 祁子俊想了想说:“管他呢,照单全收。” 祁子俊说:“你给我开一百八十万两的银票,十万一张。从前欠户部的银款是 一百七十万两,再加十万两的利息。” 夜晚,瑞亲王身着便服,正在别院接待黄玉昆。这里布置得还算雅致,屋里挂 着“含清斋”的匾额,也是出自黄玉昆的手笔。 黄玉昆恭恭敬敬地说:“王爷,义成信归还了全部本银,统共是一百七十万两, 全在这儿。” 瑞亲王接过那沓银票,禁不住喜上眉梢,但毕竟是王爷,总是沉得住气,随手 将银票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瑞亲王说:“玉昆,汇兑京饷的事,你再给我说说。” 黄玉昆忙说:“义成信的祁子俊有个主意,说可以由他的票号代转朝廷在南方 的税银。”他嘴里说着,眼睛不时地瞟一眼那沓银票。 瑞亲王说:“这也是为朝廷分忧之举啊。你快快用户部的名义上奏,作为紧急 公事处置。” 润玉春草园戏园子后台里演员们正在化装,准备上演的是《武家坡》。 祁子俊走了进来。黄公子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雪燕说:“黄公子,你到这边来。”她把黄公子拉到一个角落里,悄声说: “我这儿有一瓶玫瑰露,是到宫里伺候玩意儿时皇上赏下来的,我用也是白糟蹋, 你给黄大人带过去。” 黄公子轻浮地说:“甭给他了,我用就得了。” 雪燕厉声说:“你敢!” 戏班子里的人见祁子俊来了,都知趣地走开了,好给润玉和祁子俊一个单独说 话的机会。 润玉问祁子俊:“事办成了?” 祁子俊说:“别提了,黄大人杜门谢客。” 润玉说:“那也不会所有人都不见啊。” 祁子俊说:“我去了好几次,都给挡在外边了,是不是成心躲我啊。” 润玉说:“你见了他屁颠屁颠的,他有什么好躲?要躲也是躲什么不好惹的大 人物。” mpanel(1); 黄玉昆府上。黄公子引着祁子俊走进院门,让他站在回廊下等候:“你在这儿 等着,我给你拿去。” 黄玉昆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他看见祁子俊,脸上微微显出诧异的表情。 祁子俊忙上前请安:“黄大人,听说您身体欠安,总没机会来问候。” 祁子俊问:“汇兑京饷的事,有眉目了吗?” 黄玉昆说:“有人说了,朝廷的生意,也不能都让义成信一家包办了。” 祁子俊说:“该孝敬的,义成信肯定照规矩办。只是到现在,我也摸不清恭王 爷的底细,不敢轻举妄动。” 黄玉昆说:“不要说你,就连我也摸不清他的底细,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不 像瑞王爷,就那么点嗜好,谁都清楚。此人年纪轻轻,能得到皇上的重用,不单因 为是亲兄弟的缘故。我看这件事,少不得要绕个弯子。” 黄玉昆轻轻点拨:“瑞王爷常去春草园看戏,润玉姑娘在王爷面前说得上话。 办得下来办不下来,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祁子俊恍然大悟:“多谢黄大人指点。” 祁子俊蹙着眉头,沉吟半晌。这时,他的目光正好与关素梅相遇,他看见关素 梅的眼神里流露着深切的期盼,就不再犹豫…… 清早,北京内城城墙下,润玉独自一人,正对着城墙根儿吊嗓。她喊了几声, 又试着唱了几段。润玉唱着:“叹周郎曾顾曲风雅可羡,叹周郎论用兵孙武……” 她发觉不对,又重新唱:“叹周郎论用兵孙武一般,知我者先生,怕我的是曹瞒, 断肠人呐难开流泪眼,只落得……” 祁子俊已来了多时,他站在润玉身后,如醉如痴地望着她。润玉发现了祁子俊 :“是你?” 祁子俊叹气说:“这些天真是烦透了。黄大人不办正事,也没一句实在话,尽 跟我打太极拳,一会儿让我求瑞王爷,一会儿让我求恭王爷,我要是能跟王爷攀得 上交情,还用得着他吗?” 润玉瞥了他一眼,心里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说:“二月二龙抬头,两位王 爷都点了我的堂会,恭王府点的是《雁门关》里的杨延辉,瑞王府点的是《文昭关 》里的伍子胥。二月二是百花生日,我想请两位王爷来赏花,到时候你也过来。” 祁子俊喜出望外,连连点头:“那是一定。我用车送你回去吧。” 二月二这天,既是龙抬头的日子,又是百花会。润玉请两位王爷一起来赏兰花。 戏台上下、包厢内外摆满了不同品种的兰花,万紫千红,争奇斗艳。恭亲王和 瑞亲王坐在包厢里寻常听戏的位置,相对饮酒。润玉和祁子俊在一旁小心地伺候着。 恭亲王转对润玉:“润玉姑娘,你可曾养过君子兰?” 润玉答道:“回王爷,小女子今日是第一次听说。” 瑞亲王也说:“连我也没听说过,还有个君子兰。” 恭亲王随口说:“去年有个德国人送了我一盆,冬天里挺好,到了夏天就死了。” 祁子俊回到义成信北京分号,赶紧找来袁天宝:“你把全城的君子兰都给我买 下来。” 恭亲王本人喜爱的私家别业叫鉴园。与敕建的恭王府相比,鉴园显得更为亲切, 更像平常百姓中的富裕人家。庭院共有三进,每后一进比前一进地基显得高些。 这天,祁子俊带着他满城搜罗到的君子兰来到恭亲王的鉴园。 恭亲王正歪在檀木大床上看书。 祁子俊施礼道:“叩见王爷。” 恭亲王淡淡地说:“户部的奏折,我已经向皇上‘报可’了。” 祁子俊忙说:“多谢王爷。” 恭亲王又说:“汇兑京饷的事,是你的主意吧?” 恭亲王说:“水至清则无鱼。依照目前的局面,看来也只有用这个办法了。义 成信每年多了上千万两银子的流水,实力足以称雄江南,普天之下的商人,再不会 有人敢小看义成信了。” 祁子俊说:“离开王爷的教导,我也只能是一事无成。” 恭亲王点点头:“其实,户部未尝不可自己来办,可是,谁让朝廷里没有你这 样的人才呢?” 祁子俊大功告成,喜不自禁地往外走,经过鉴园抄手游廊的时候,忽然听见有 人低声叫他———“少东家”。祁子俊循声望去,见廊檐下站着一个小伙子,生得 眉清目秀———是三宝。 祁子俊呜惊地说:“三宝!你怎么在这儿?” 三宝忙上前来,小声说:“自打您出事以后,我就四处奔波,去年又回到京城 来了,托了不少人,总算在王府谋了个差事。我现在专门跟着九格格。” 祁子俊问:“哪个九格格?” 三宝说:“就是当年跟您争玉碗的那个小丫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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