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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68858) |
?第十八章 时近中午。义成信北京分号后院。突然阿城喊了一句:“祁少东家,恭王爷有 请。”恭亲王似乎漫不经心说:“祁少东家,我有个事跟你商量商量。”祁子俊忙 说:“王爷尽管吩咐。”恭亲王说:“外有洋夷蚕食,内有长毛作乱,国无宁日啊。 我想仿照明朝的旧制,挑选禁旅八旗里的精锐,建立一个神机营,来守卫紫禁城, 只是正在筹备当中,预算里没有这笔开销,国库里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祁子俊爽快地说:“王爷说个数目。” 恭亲王说:“也用不了很多,先期有个三五十万两的,就能应付了。” 祁子俊有苦难言,立刻说:“没的说,国家有事,自当尽一份力量。” 祁子俊一回到北京义成信票号分号,就嘱咐袁天宝准备三十万两的银票,给恭 亲王送去。 春草园戏园里,下午,正在演戏。润玉正在舞台上演出,还是那出《卧龙吊孝 》。润玉韵味十足地唱着:“叹周郎曾顾曲风雅可羡,叹周郎论用兵孙武一般……” 戏园子后台,祁子俊等待着润玉,脸上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润玉走回后台, 看见祁子俊,脸上却是一副淡淡的神情。她不冷不热地问道:“你来了?”祁子俊 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润玉手里,一字一顿地说:“我把菊儿胡同的房子给你买回来 了,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润玉看着那把钥匙,心里一阵激动,但她还是把钥匙还给了祁子俊:“祁公子, 这份谢礼太重了,我担当不起。” 祁子俊一个人呆在后台,陡然感到一阵凉意。他看见桌上放着一颗戏珠,上面 刻着润玉两个字,就悄悄藏在身上,想了一下,还是把老宅钥匙挂在润玉平时化妆 时对着的墙上,然后转身怏怏离开。 那把钥匙孤零零地挂在墙上。 祁家大院一棵大树下,关家骥愁眉苦脸地站在关素梅面前。 关素梅说:“爹让你去,你就去呗。” 关家骥皱着眉说:“哎哟,云南那苦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诸葛亮七擒孟获, 就是在那儿,能去吗?” 关素梅心疼弟弟:“要不,你先在这儿住一阵子。” 关家骥说:“你求求姐夫,给我找个差事。” 这里,祁子俊还正在四处寻找世祺,迎面碰上了关素梅。 祁子俊问:“看见世祺了吗?” 关素梅说:“没有。”顿了顿又说:“家骥让我爹给赶出来了。” 祁子俊中:“家骥年纪不算小了,还是那么不着调。” mpanel(1); 关素梅说:“我担心他这么混下去,真变成二流子了。他想求你,让他去上海。 我想,自己家里人,总还信得过。” 祁子俊蹙着眉头,沉吟半晌。这时,他的目光正好与关素梅相遇,他看见关素 梅的眼神里流露着深切的期盼,就不再犹豫,说:“那就让他去试试吧。他人呢?” 院子里漆黑一片。祁子俊跳到院子里,看看四周没有动静,径直走向掌柜房。 房门虚掩着。祁子俊正要进去,突然,几支长矛在黑暗中从各个方向伸出来抵住了 他。 第十九章 关家骥踌躇满志,来到上海义成信分号。义成信对面的那家理发铺。从理发铺 打开着的门望出去,义成信票号门前人来人往,看上去生意十分兴隆。 理发铺后堂,萧长天和席慕筠正在商量事情。 萧长天说:“我探听了一下,义成信还兼给清妖协办军饷。以往我们用现银采 买军需物品,多有不便之处,既然清妖能用,我们何不也用票号来汇兑银两。” 席慕筠点点头:“我去试探试探再说吧。” 席慕筠换成了富家小姐打扮,仪态万方地走进票号,后边跟着一个拎着包裹的 仆人。正在听徐六讲话的关家骥忽然觉得眼前一亮,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起席慕筠, 再也听不下去伙计讲些什么了。仆人把包裹重重地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都是白 花花的元宝。 席慕筠大大方方地说:“存在柜上。” 徐六麻利地数钱,开具银票。 祁子俊出资改建祁氏祠堂已快竣工,只剩下最后的院墙还没修完。 苏文瑞拿着两封书信走来,交给祁子俊说:“都是今天才到的。” 祁子俊拆开一封书信,匆匆浏览了一遍,说:“南京分号报告,长毛大举出动, 沿江而下。朝廷在江浙一带的税银悉数押在南京,形势不妙啊。” 他沉吟片刻,说:“苏先生,用我的名义给家骥写信,上海票号自即日起只收 不放,命他火速赶往南京,立即撤号,将全部税银转往上海!” 此时的南京城里暂时还很平静。义成信南京分号门口,白天,南京街道上,一 辆豪华的骡车出现在南京街头扮作富商模样的萧长天从车上走下来,席慕筠跟在后 面,扮成他的家眷。剃头师傅带着几个伙计在车前迎候。 自此,义成信南京分号前面,每天都有几个穿便装的太平军士兵在票号门口蹓 跶. 这天,席慕筠来到票号。 关家骥把席慕筠让进掌柜房。 席慕筠说:“有三百多万两的现银,正陆续从苏、杭运过来……算了,我还是 让人存在别处得了。” 听到“现银”两个字,关家骥立刻来了精神。他忙说道:“您就存在我们这儿, 没错。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像我们这样讲信誉的商家已经不多了。” mpanel(1); 义成信南京分号掌柜房里,关家骥大模大样地坐在南京分号掌柜的位置上,钱 广生反倒站在一旁。钱广生说:“我已经定好了车辆和镖局,准备正月二十六启运, 人和银子同时出发,无论如何也能赶在长毛到达南京城之前离开。” 关家骥说:“慌什么,再等个三五天,还有一笔大买卖要送上门来。” 钱广生说:“不能再等了,少东家吩咐,务必速速撤回。” 关家骥下巴一扬:“这里是我说了算。” 夜晚的南京街道上,一群身着便装的太平军士兵陆陆续续从客栈走出来,向四 面八方散去。剃头师傅把一个箱子放在闹市区的地上,点燃引信。一个太平军士兵 点燃火种。又一个太平军士兵点燃火球,扔进一户人家的院子。刹那间,城里到处 都燃起了火光。大人叫,孩子哭,响成一片,夹杂着接连不断的喊声:“长毛进城 啦!” 此时,义成信南京分号里,关家骥张皇失措地抄起随身的行李,急急忙忙地往 外走。钱广生带着几个伙计,迎着他走过来。 钱广生问:“关掌柜,您这是去哪儿?” 关家骥慌慌张张地说:“赶紧逃命,不跑就来不及啦。” 钱广生忙问:“这撤号的事……” 关家骥说:“顾不得那么多了,小命要紧。” 这是咸丰三年二月初十,太平军攻占了南京。 太平天国的士兵冲进了义成信南京分号。一个太平军士兵用钢刀押着钱广生, 另外几个太平军士兵举着火把,萧长天走在最后。他们沿着一条幽暗的通道,来到 了分号的地下银库门前。 钱广生哆嗦着打开锁。两扇铁门打开,里面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税银。萧长天 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祁子俊走进祁家大院,站在廊下等候的徐六赶紧走上来,刚要施礼,祁子俊朝 他摆摆手,说道:“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徐六说:“关掌柜自己从南京逃出来了,南京分号连人带钱,尽数陷在长毛手 中。” 祁子俊主持完白天的祭祖大典。夜晚却在祁家大院内心急如焚。他焦虑地在屋 里踱来踱去,苏文瑞静静地坐在一旁。片刻,祁子俊在苏文瑞面前停住脚步,像是 突然下定了决心。 祁子俊说:“苏先生,事到如今,只有我亲自到南京走一趟。” 苏文瑞忙说:“我随你一起去。” 祁子俊摇摇头:“太过危险,您就不必了。” 苏文瑞说:“哪儿的话。士为知己者死,我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一个人去冒险吗?” 祁子俊和苏文瑞已坐在车里,赶往南京。骡车稳稳地行驶着,正好路过宗祠门 口。 祁子俊突然喊道:“等等!” 车夫叫了一声“吁”,停下骡车。祁子俊跳下车,匆匆忙忙地走进祠堂。苏文 瑞和车夫都莫名其妙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祁子俊才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那张 龙票。祁子俊说:“差点忘了这个宝贝。”他把龙票揣到怀里,跳上骡车。 一路上风餐露宿,终于来到了南京城下。祁子俊和苏文瑞匍匐在城墙下,等太 平军士兵走出视线,才悄悄地从被炸开的缺口溜了进去。祁子俊说:“咱们在这儿 分手,您找个地方住下,我去票号,明天一早,咱们在鼓楼碰面。” 祁子俊从怀里掏出龙票,塞进靴子里,匆匆说:“您放心吧。” 微弱的月光下,祁子俊沿着一条昏暗的小巷,蹑手蹑脚地走着,转眼来到义成 信南京分号的后门。 院子里漆黑一片。祁子俊跳到院子里,看看四周没有动静,径直走向掌柜房。 房门虚掩着。祁子俊正要进去,突然,几支长矛在黑暗中从各个方向伸出来抵住了 他。眼前亮起一盏油灯,照出穿着各色号衣的太平军士兵。 祁老太太来到祁家宗祠,正在祖宗牌位前拈香默祷。忽然,门口浩浩荡荡地来 了一大群人,有旗牌执事,吹鼓手,做法事的僧、道。店铺伙计送来了纸人、纸马、 纸钱、纸元宝,捧着白布,最后…… 祁子俊被关在太平军监狱。 山西祁县祁家大院,风和日丽。世祯坐在门墩上,正在教世祺念诗,两人手里 各拿着一个精致的面刺猬。关家骥神色慌张地走进院子,问世祯:“你妈呢?” 世祯答:“在厨房。” 厨房里弥漫着浓重的水蒸气。关素梅正一手托着盘子,一手从笼屉里往外拿蒸 好的面点,准备摆放在桌上凉透,她动作麻利,根本感觉不到烫。两个丫环在旁边 打下手。 关家骥出现在门口:“姐!” 关素梅闻声扭过头来,诧异地问:“家骥,你怎么回来了?” 关家骥神色张惶:“姐夫出事了!” 关素梅心头一紧,眼前一黑,手中的盘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关家骥随衙役来到县衙二堂。左公超故作关切地望着关家骥,显出一副十分惋 惜的样子说:“子俊正当英年,惨遭不测,真是可惜啊。” 关家骥也叹道:“死生有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左公超别有用心地说:“偌大的家业,骤然间失去了主事的人,只怕从此难于 运筹了。” 关家骥说:“这个嘛,大老爷倒不必担心,自会有英雄豪杰出来收拾残局。” 左公超怂恿说:“祁子俊儿子年幼,关老爷不会染指别人家的生意,能出来主 持大计的,当然非你这个舅老爷莫属了。” 祁老太太来到祁家宗祠,正在祖宗牌位前拈香默祷。忽然,门口浩浩荡荡地来 了一大群人,有旗牌执事,吹鼓手,做法事的僧、道。店铺伙计送来了纸人、纸马、 纸钱、纸元宝,捧着白布,最后,还抬进来一口棺材,进来后,就七手八脚地布置 起灵堂来了。 祁老太太惊问:“这是谁死了?” 乔管家做出一副悲痛的样子说:“少东家没了。” 祁老太太大惊失色:“怎么没人跟我说?” 乔管家说:“起先没准信,不敢告诉您。有人亲眼看见,少东家让长毛杀了, 脑袋挂在旗杆上示众。” 祁老太太喃喃地说道:“子俊,你就这么……”她两眼愣愣地望着前边,一口 气没上来,直挺挺地倒向地上,丫环赶忙上前扶住。 第二十章 席慕筠来到太平天国监狱,在一间空屋子里等待着。一个太平军士兵押着祁子 俊走进来。席慕筠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上海理发铺里遇见过的小混混,不禁大为 惊诧。 席慕筠问:“原来是你!你就是义成信的少东家?” 萧长天请来了子俊,他的态度显得十分和蔼可亲,但实在有些过分和蔼了。萧 长天说:“都说义成信的少东家在生意场上如何了得,没想到我们早就打过交道了。” 祁子俊也说:“我也没想到,一个卖鸦片的,竟有那么大的来头。” 萧长天说:“天朝准备采买一批洋枪,想请你出马。你给清妖办事,按律当斩, 要能办好这件事,不但可以免罪,还可以得到奖赏。”萧长天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祁 子俊,没想到祁子俊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样。 祁子俊说:“绝对不行。不答应您,就我一个人掉脑袋,算不了什么,要是答 应了您,我全家老小的性命就都保不住了。” 萧长天不禁有些佩服:“你在商人里边,还真算是条汉子。” 祁子俊说:“丢了税银,回去也是个死,早死晚死,在哪儿死,还不都一样? 再说,朝廷……” 萧长天更正道:“清妖。” 祁子俊忙改口:“是,清妖。清妖对我不薄,我祁子俊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事。” 山西义成信票号里,关家骥在掌柜房里见到了祁伯兴,祁伯兴正在低头打着算 盘。 票号各处的门口都站了兵勇,手持刀枪,一个个威风凛凛。 一个官吏宣道:“奉知府大老爷令,特地前来保护义成信总号,以免盗贼趁火 打劫。” 几天后,杨松林带着大小一干官员前来为祁子俊吊丧,关家骥引领着他们走进 祁家大院。现在,他俨然是一家之主的样子。仆人们穿着孝服侍立在道路两旁,从 大门口一直排列到家祠门前。乔管家带着身穿孝服的世祯、世祺上前迎接。世祯、 世祺两个孝子跪在地上,对前来吊唁的官员们磕头。 祁老太太卧室,一个年老的医生正在给祁老太太诊脉。祁老太太面色蜡黄,一 动不动地躺在炕上。关素梅站在一旁,神色十分焦虑。医生诊完脉,一声不响地走 了出去。医生走到祁家大院正堂,正在开药方。关素梅关切地看着医生。乔管家站 在一旁。医生说:“照眼下这个样子来看,吃几剂药,也只是略尽人事而已。少奶 奶,依老朽之见,还是赶紧准备后事吧。” mpanel(1); 春草园戏园子今天上演的戏是《贵妃醉酒》。瑞王爷又来看戏。 润玉穿过一排排的挂在架子上的戏装,向衣箱间走去,却见黄公子迎上前来, 说道:“妹妹,听说祁子俊死了。” 润玉正要离开,猛然收住脚步,以为自己听错了,只问道:“你说什么?” 黄公子说:“祁子俊去南京转移票号里的银子,让长毛……”他做了一个砍头 的姿势,接着说:“连个整尸首都没留下来。” 那件被润玉紧紧抓住的行头慢慢地落在地上。润玉喃喃地说:“他不是坏人啊, 怎么会遭受这样的飞来横祸?” 此时在南京的太平天国监狱走廊,剃头师傅正带着祁子俊沿着幽暗的通道走来, 进了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然后阴沉着脸,退了出去。 萧长天正坐在桌子旁边等候着祁子俊。席慕筠站在一旁。 祁子俊说道:“要还是买洋枪的事,丞相大人就不用再说了。” 祁子俊说:“义成信南京分号库存现银二十三万八千两,银票合计一百一十七 万五千两,朝廷税银四百二十六万两,共计六百六十七万三千两。这些钱收不回来, 一切免提。” 祁子俊的坦率让萧长天既愤怒又欣赏。席慕筠望着祁子俊,渐渐对他产生了兴 趣。 萧长天笑道:“嘴是痛快了,可要当心脑袋呀。”从语气上可以听出来,他并 不是说说而已。 席慕筠说:“我原先以为,义成信的少东家得有多大的胸襟和气魄,原来是个 死心眼儿。” 祁子俊说:“你激我也没用。” 监狱走廊上,萧长天一边走一边余怒未消地对席慕筠讲话:“我要让他后悔都 来不及。” 席慕筠点点头说:“我看,他也不是不可救药了。” 萧长天说:“甘心自弃,执迷不悟,妖气太重。” 席慕筠想了想说:“上次他提起过,有个同乡跟他关在一起……” 祁子俊带着何勋初和英国军官离开后,席慕筠带着满载枪支的车辆,从容不迫 地离开了仓库,她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 第二十一章 太平天国监狱,白天,还是萧长天曾与祁子俊见面的那间屋子。苏文瑞坐在祁 子俊对面,脸上微笑着,心中却有些忐忑不安。在祁子俊面前,他从来没有过这样 的不自信。 苏文瑞说:“子俊,你过去可不是这样。听我一句劝,光棍不吃眼前亏。” 祁子俊冷冷地说:“这回,我谁的话都不听。” 春官丞相府里,席慕筠正以同样的耐心劝说着萧长天。 席慕筠说:“一定要还给他。他是商人,最看重的是公平交易,也许,咱们的 条件让他觉得太不公平了。依我看,这事不能急,只能缓,不如就放了他。” 萧长天摇头说:“这可不是好玩的,出了乱子,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席慕筠说:“既然此人不同寻常,也就不能用寻常的方法对付他。” 这天,祁子俊从监狱里放出来了。他走出监狱,终于看到了一个阳光和煦的春 天。他在阳光下伸着懒腰,感到特别惬意。祁子俊看见,席慕筠正在门外等他。 席慕筠拱手说:“恭喜祁少东家,解除牢狱之灾。” 祁子俊懒洋洋地说:“有什么可喜的?明天说不定又得关进去。” 席慕筠把祁子俊带到她的住处。 祁子俊说:“清妖也有好东西,要不是为了那些好东西,你们天王造哪门子反 啊?” 席慕筠正言道:“天王起兵金田,斩邪留正,除暴安民,为的是让天下百姓都 过上太平、富裕的日子。” 祁子俊听得似懂非懂,但听得很认真。他愣愣地看着席慕筠,一时想不出该怎 么回答,但席慕筠身上那股超凡脱俗的气质对他有着强烈的吸引力。他点头说: “你说的是挺好,大家都一样,什么都不用愁,缺钱的时候,到圣库去领就得了。” 席慕筠说:“世界上的钱就那么多,你多得了,别人只有少得。不平等是一种 罪恶。” 祁子俊说:“那就说说你想听的吧。第一,买洋枪得给钱。” 席慕筠点点头:“买洋枪的钱,肯定一文不差地给你。” 祁子俊又说:“第二,得让义成信开张,把票号所有的钱都还回来。” 席慕筠说:“义成信可以开张,但必须算做天朝下属的银号。” 祁子俊说:“属不属的你们说了算,只要还叫义成信就行。我说的第二条怎么 样?” 席慕筠说:“可以答应你。” 祁子俊认认真真地说:“我又想了想,还是别辜负你的一番心意。” 席慕筠来到春官丞相府,正在对萧长天讲述事情的经过,萧长天脸上露出满意 的神色。 萧长天说:“好,尽管答应他。买到洋枪以后,所有银钱,包括清妖的税银, 一律奉还。” 萧长天穿戴好官服,准备出门,但见席慕筠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就止住脚步。 席慕筠望着萧长天,欲言又止。 萧长天明白她的意思,说:“福王谋娶的事,我都知道了。他又派人来我这里 说项,我给他吃了个软钉子。” 席慕筠悲愤地说:“慕筠怀着满腔热血,投奔到义旗之下,只想着报效天朝, 洗涤乾坤,万万料不到会有这种事。” mpanel(1); 萧长天宽解道:“天王率众兄弟风云际会,共创义举,解民倒悬,光复中华一 统,是万世不朽的伟业,但其中也难免泥沙俱下,有贪婪卑鄙之徒从中谋私。福王 是天王的兄长,大家都知道他霸道,但也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不过,这终是极少数 骄横佞幸之徒所为,切不可因此心灰意冷,以后还当同仇敌忾,激昂奋发,在外面, 还须以扬天朝之威德为第一要务。” 这些日子,太平军占领下的南京城市恢复了繁荣的生机,到处是一片欣欣向荣 的景象,各家店铺张灯结彩。街头,卖河鲜的、卖小吃的、算命的摊子比比皆是, 叫卖声不绝于耳。 义成信也重新开张了。义成信南京分号的伙计爬上梯子,重又挂出了“信记” 的大红灯笼。几个伙计张罗着把行李搬上骡车。收拾停当之后,苏文瑞和祁子俊坐 了上去。 不几日,他们就来到上海。在义成信上海分号正厅,正遇到身着清朝五品官员 服色的湘军大员何勋初。 祁子俊到义成信上海分号掌柜房,把一沓文件交给何勋初。 祁子俊说:“这是提货单,一式三联,三月初六下午提货,记着,一定要按我 告诉你的时间去,千万不能晚了。” 何勋初说:“我们要的是五千支枪,这单子上怎么只有两千五百支?” 祁子俊说:“另外一半正从海上往这边运,你别着急,差不了几天的事。” 三月初六上午,席慕筠来到上海码头的一处军火仓库。一辆叉车载着装枪的木 箱,缓缓地提升起来。十几辆马车整齐地排列在仓库里面,化装成搬运工人的太平 军士兵正在把装枪的木箱搬上车。席慕筠身着清朝六品官员服色,神色从容地看着 叉车驶向装运枪支的马车。祁子俊站在她身边。一个英国军官站在旁边监督。 军火仓库门前,几个荷枪实弹的雇佣兵,神色严峻地守卫在仓库门前。忽然, 远远地出现了另一队人马。何勋初带领着一队湘军、十几辆马车,正浩浩荡荡地朝 这里走来。站在门口望风的太平军士兵赶忙跑进仓库。 望风的太平军士兵神色紧张地朝席慕筠走来,在她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席慕筠 对祁子俊说:“不好,湘军的人来了。” 祁子俊惊道:“怎么搞的,他们不应该这会儿来啊。” 祁子俊抓耳挠腮地说:“想个什么办法呢?” 席慕筠果断地说:“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进来,要不就露馅了。” 祁子俊说:“你们快点装货。我先去挡他们一阵。” 何勋初走在车队最前面,眼看到了仓库门前,忽然,门开了,祁子俊出现在他 的面前。 何勋初满面笑容地问:“祁少东家,早啊。” 正说着,英国军官从里面走了出来。 英国军官问:“What'shappened(发生什么事了)?” 没等祁子俊说话,何勋初就举起了提货单。英国军官接过提货单,随便看了一 眼,说:“噢,原来你就是收货人。剩下的枪已经准备好,等着运输,请跟我来吧。” 祁子俊猜出了他的意思,急中生智,赶忙把何勋初拉到一旁,说:“这个洋人 特别好客,他非要请你去吃饭。” 祁子俊带着何勋初和英国军官离开后,席慕筠带着满载枪支的车辆,从容不迫 地离开了仓库,她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 湘军的车辆静静地停放在仓库门前。 祁子俊和席慕筠一起果然搬进了一个西式旅馆的蜜月套间。席慕筠正在较小一 间屋子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梳头。从镜子里可以看见侍者拎着东西走进来。祁子俊 跟在后面,好奇地四处打量着里面的设施。 第二十二章 一天,祁子俊正无聊地坐在上海义成信掌柜房里。他抬起头来,略感惊奇地看 着飘然而至的席慕筠。她一身富家公子打扮,手拿折扇,显得风流儒雅。 祁子俊惊喜地问:“你怎么又来了?” 席慕筠笑着说:“我给你送钱来了,伙计们正在卸银子。” 祁子俊说:“上次的枪,还欠着湘军两千五百支呢。” 席慕筠略带顽皮地朝祁子俊笑笑,说:“这回一块补上。天朝要七千五百支, 正好凑一万支。” 祁子俊来到军火仓库。几个太平军士兵正在把最后一箱洋枪装上马车,其余车 辆都做好了启程的准备。 席慕筠小声说:“要是路上没什么耽搁,端午节以前肯定能用上这批洋枪。这 回,你可是给天朝立了大功。” 祁子俊问:“功不功的倒没什么,只是税银的事……” 席慕筠肯定说:“到时一定奉还。” 祁子俊说:“这不算完,我担心那洋人们以后还会来试探。” 席慕筠沉思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最好的办法是,你搬来和我住在一起。” 祁子俊和席慕筠一起果然搬进了一个西式旅馆的蜜月套间。席慕筠正在较小一 间屋子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梳头。从镜子里可以看见侍者拎着东西走进来。祁子俊 跟在后面,好奇地四处打量着里面的设施。 席慕筠走出来的时候,换上了一身颇有现代感的装束,看上去利落、清爽。她 刚刚洗过澡,头发披在肩上,赤着脚在房间里走动着,身上散发着一种新鲜的魅力。 祁子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席慕筠发现祁子俊在注视自己,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朝 他粲然一笑。她在祁子俊面前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少女的羞涩感觉。 一天,祁子俊又带着席慕筠到德和居饭庄吃晚饭。 祁子俊问:“我一直想问问,你这洋文是怎么学的呢?” 席慕筠沉思道:“我小时候,有个英国女传教士在广州开了一所女子学堂,学 堂里只讲英文和数学两门课。有十几个女孩子报了名,可到了开学那天,就只去了 我一个人。虽然只有一个学生,传教士仍然教得十分认真,三年以后,才有别的女 孩子敢去上学。” 祁子俊说:“要是在我们老家,你这个年龄的女人,早就有一大帮孩子了。” mpanel(1); 席慕筠微微低头看着烛光,很快就抬起头来,说:“父母曾经给我定了一门亲 事,快到出嫁的时候,我听说那个男人比我大十几岁,死活也不答应,就让他们去 退亲。” 祁子俊心中似有所动,忙问:“他们去了吗?” 席慕筠叹道:“没有。于是,我一个人跑到了香港。那个男人我从来没见过。 后来听人说,英国人攻打虎门时,他在炮台上战死了。那一仗真是惨烈,几千个中 国的男子汉阵亡,后来,清妖跟英国人签了《南京条约》,那些人就都算白死了。” 祁子俊问:“《南京条约》是个什么东西?” 席慕筠说:“咱们的人烧了英国人几箱鸦片,英国人就逼着清妖割让香港,开 放五个港口,让洋货随便进来,洋人住在中国的地界上,却不受中国王法的管辖。” 祁子俊说:“这些事,听着真够气人的。” 第二十三章 南京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忽然,响起了一阵铜锣声。一个太平军下等 官吏举着一面一尺二寸长的旗,上面横写着“北王有令”四个字。前面走着的士兵 一边敲锣,一边吆喝着:“北王有令,自即日起,推行使用‘天国圣宝’,凡有敢 用清妖钱币者,一律斩首!”他耀武扬威地走过,行人纷纷避让。 席慕筠来到春官丞相府找萧长天。席慕筠走进屋里,看见萧长天正躺在床上, 对着烟灯吸鸦片。 席慕筠说:“我想来问问,原先答应还给祁子俊的是税银,可圣库里的人给他 的全是‘天国圣宝’,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显得我们太不讲信用了。” 萧长天无可奈何地说:“这是北王的决定,我争取过,但也无能为力。” 席慕筠望着萧长天,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鼓足了勇气,说道:“我记得您在 上海时,曾当面指斥洋人卖鸦片给咱们……” 萧长天打断她的话:“我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个。”他放下烟枪,认真地对席 慕筠说:“你去北王那里,告我一个偷吸洋烟的罪名。” 萧长天说:“北王杀了东王,又逼走翼王,祸起萧墙,自相残杀。所以,现在 封我为王,不是福,倒是祸。天条森严,吸食洋烟按律当斩,不过,我想北王念在 我追随他多年,为天朝干了不少事,大约不会杀我,这样,也就免去封王一说了。 你去告发,是帮我一个大忙啊。” 果然,第二天,一个差官就来到了春官丞相府。萧长天跪在地上,差官正在宣 读诏书:“天王诏曰,查春官丞相萧长天违反天条,吸食洋烟,按律当斩,念其追 随天王多年,忠心耿耿,厥有奇功,自即日起降职为春官副丞相,以后再犯,定斩 不留。钦此。” 不几日,正是义成信南京分号选好的黄道吉日。这天,票号前锣鼓喧天,熙熙 攘攘,还请来了踩高跷的,舞狮子的,引来了无数围观的群众。南京分号的铺面房 扩大了许多,原先两边的店铺都成了分号的一部分。前来祝贺的宾客络绎不绝。票 号正厅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贺礼。 祁子俊在内屋里收拾着东西。他将一些散碎银两装进包袱里,系好包袱,正准 备出门,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没等祁子俊答应,席慕筠推门进来了。祁子俊手忙脚 乱地想要把包袱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席慕筠问:“你要出门?” 祁子俊忙掩饰道:“没有,就是收拾收拾东西。” 席慕筠走到桌边。两人离得很近,以至于祁子俊都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席 慕筠说:“今天天王下旨,处死了北王和他的全家。” 祁子俊惊讶地说:“前两天我看见北王的仪仗,还是耀武扬威的,真是世事难 料啊。” mpanel(1); 席慕筠说:“事到如今,大家纷纷请求让翼王回来主政。翼王才干非凡,深受 爱戴,有他来辅佐天王,天朝或许会有中兴的希望。” 祁子俊叹道:“好,这也是百姓之福啊。” 祁子俊风尘仆仆,终于赶回了山西祁县。他沿着台阶走进大院,又走过一处小 院的垂花牌楼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影。祁子俊不禁有些纳闷。 通往上海的路上,骄阳似火。祁子俊坐在囚车里,被太阳晒得无精打采。他望 着前方,神色凄惶。几个刑部解差耀武扬威地随车前进。 世祺一身孝服,正在院子里的空地上玩,抬头看见祁子俊,又惊又喜。几个月 不见,世祺又长高了许多。世祺喊道:“爹!” 祁子俊喊道:“娘,我回来了!” 祁老太太用模糊不清的目光看着祁子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颤抖着朝儿子 伸出手。祁子俊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祁老太太突然向后一仰,倒在炕上,但仍然挣 扎着不肯合眼。 祁子俊哽咽地问:“娘,您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祁老太太吃力地说:“你记住,我死以后,一定要善待素梅……”祁老太太含 笑闭上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祁家家祠里灵幡高挂,一片缟素。仍旧是原先灵堂的样子,只是桌子上换成了 祁老太太的灵牌,上面写着:“皇清诰授祁门刘氏恭人之灵位”。 这天,祁子俊和关素梅俩人都在卧室。关素梅正在帮助祁子俊换上家常衣服, 祁子俊将随身携带的荷包塞到枕头下边。祁子俊突然想起关家骥,问道:“家骥呢?” 关素梅说:“你回来那天,他就慌慌张张地回上海去了。” 祁子俊说:“我知道了。胆子倒是不小,那边刚丢了税银,这边又打起祁家产 业的主意来了。这是什么人啊,你越对他好,他反倒变着法儿的算计你。你爹怎么 养出这么个儿子来?” 祁家大院里,乔管家“扑通”一声跪在祁子俊面前,磕头如捣蒜,脸上一副胆 战心惊的神情。仆人们肃穆地排列在祁子俊对面,一个个垂首低眉,大气儿也不敢 出。 乔管家说:“少东家,看在我为祁家辛苦半辈子的份上,您就饶了我吧。” 祁子俊用厌恶的目光打量着他,怒不可遏地说:“祁家两代人对你都不薄,想 不到你却干出这种吃里扒外的勾当,实在是太不懂得好歹了。” 乔管家吓得脸色大变,忙说:“我是鬼迷心窍,都是舅老爷指使的我,要不, 借我一万个胆儿,我也不敢啊。” 祁子俊骂道:“你滚吧,滚得远远的,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张脸。” 乔管家站起身,连滚带爬地跑了。一个仆人问:“少东家,就这么让他去了?” 祁子俊说:“让他去吧,再多跟他说一句话,我就得吐出来。” 第二十四章 世桢跑进自己的卧室。他的屋子窗上挂着竹帘子,显得有些幽暗。正是午睡的 时候,家里静悄悄的。世祯伏在桌子上写着字条。 这是一个只属于世祯自己的天地。墙上、桌子上摆放了许许多多小物件。世祯 每写好一张字条,便贴在一个物件上。他给每件东西都另外起了一个名字。一只旧 手镯,上面写着:“乾坤圈”;一条红兜肚,上面写着:“浑天绫”;还有一个出 殡时用的纸元宝,世祯已经给它写好名字,贴了上去。它现在的名字是:番天印。 炕头摆着一只陶制的扑满,比现在孩子们通常用的存钱罐要大上四五倍。 世祺手里拿着弹弓,笑嘻嘻地朝他走过来,对他说:“给我十文钱。” 世祯说:“一文都不给。” 世祺爬上炕,伸手去抓扑满,世祯一把推开他。世祺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关素梅闻声赶了过来,正在午休的祁子俊也被哭声惊动了,走来看看发生了什 么事。世祺哭着说:“爹,娘,他抢我的钱,还打我。” 祁子俊看了世祯一眼,说:“世祯,弟弟年纪小,让着他点。” 世祯一声不响,眼睛紧盯着自己的脚尖。 关素梅责怪世祯说:“你怎么打弟弟?” 世祯辩驳说:“我没打他。” 祁子俊不高兴地说:“你没打他,他好端端地哭什么?小小年纪,别的没学会, 先学会撒谎了。”他又对关素梅说:“你也不能太宠着他了。现在不好好管管,长 大了非得犯上作乱不可。” 关素梅卧室里,世祯说:“娘,我想姥爷了。” 关素梅说:“过几天娘带你去。” 世祯说:“我想现在就去。”关素梅看着儿子,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劝道: “你爹挣钱养家不容易,你别怪他。” 世祯说:“他凭什么说我撒谎?我亲爹从来没骂过我一句。” 关素梅病倒了。 关素梅回到祁家,无力地躺在床上。她的头发散乱在枕头上,额头上敷着毛巾, 牙齿打着冷战,不时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一个大夫把手指搭在关素梅的脉搏上。祁子俊站在一旁,关切地注视着。 大夫站起身,朝外走去。祁子俊跟在后面,说道:“她一直发高烧。” 大夫说:“少奶奶病得不轻。” 半夜,祁子俊和衣躺在炕上。他身旁的关素梅昏昏沉沉地睡着,在梦中轻轻地 呼唤着:“子彦,子彦……” 祁子俊侧身抱住她的身体,问道:“你要什么?” 关素梅说:“我觉得冷,你再抱紧一点。” 关素梅听着他的声音,好像是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她抱住祁子俊的一只 胳膊。渐渐地,关素梅睡着了。 ……祁子俊洗漱完毕,从外面走回屋里,一边换着外出穿的衣服,一边想着什 么。 关素梅面容枯槁,眉宇间透露出深深的忧郁。她在屋里不停地走来走去,步子 轻得像一个幽灵。她问:“你相信不相信前世?” 祁子俊不得不避开她的目光:“你这是什么意思?” 关素梅哀怨地说:“我把什么都想透了。” mpanel(1); 一阵难堪的沉默。关素梅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又瞥了一眼祁子俊,似乎担心自 己咳嗽得太重了。她说:“我知道,我是你的累赘。” 祁子俊看见,他的荷包被放在了枕头上边。荷包里是那颗戏珠,珠子上刻有 “润玉”二字。 祁子俊又从山西来到了北京,来到恭亲王府。 祁子俊沉默有顷,似乎在想一件为难的事情,然后说:“我来京城已经有些日 子了,但一直没敢来见您。汇兑京饷的事,出了些麻烦。” 恭亲王沉下脸来:“南京分号陷在长毛手里了,你还有别的分号。” 祁子俊说:“眼下时局混乱,许多放出去的银子都收不回来了,义成信就是将 所有分号的现银都凑起来,也不足税银的五分之一。” 恭亲王喝道:“来人!”一个差官急急地走了进来。恭亲王说:“将祁子俊监 押候斩!” 祁子俊说:“子俊别无他法,只有请求王爷恩准,到上海分号走一趟,筹集现 银。” 恭亲王转身对差官说:“即刻传我的令下去,将祁子俊押赴上海,随时准备查 封义成信所有分号,让太原府把祁子俊全家都看管起来,三个月后交不上税银,毋 庸上报刑部,将祁子俊全家就地正法!” 通往上海的路上,骄阳似火。祁子俊坐在囚车里,被太阳晒得无精打采。他望 着前方,神色凄惶。几个刑部解差耀武扬威地随车前进。 临时监禁祁子俊的民居是一套二层楼上的三开间住宅,此时,祁子俊和苏文瑞 站在阳台上悄声说着话。看守的清兵十分注意地监视着他们。 苏文瑞把一枚崭新的制钱递给祁子俊。看上去,这是一枚普通的“咸丰重宝”。 苏文瑞说:“子俊,照你的意思,我试着熔化了一些‘天国圣宝’,改铸成了这个。” 祁子俊感动地说:“苏先生,您为我担着灭族的风险,让我怎么报答您才好。” 苏文瑞忙说:“哪里的话,义成信要是垮了,我苏文瑞还不是连饭碗都砸了?” 祁子俊说:“要想在两个多月之内凑齐税银,也只有冒险走这一条路了。” 苏文瑞说:“大清铸钱用的是云南产的官铜,天朝用的是日本出产的洋铜。洋 铜供民间制作器皿尚可,但用来铸钱,其中杂质太多,天朝仍然按照官铜来搭配铅、 锡,所以,铸出来的钱轮廓不清,字迹模糊。我将‘天国圣宝’熔化之后,不加锡, 只加铅,出来就是这个样子。” 第二十五章 祁子俊关押着的上海石库门民居,傍晚。祁子俊正在院子里散步,见吴健彰匆 匆走了进来。吴健彰说:“我有个东西,想请你看一下。”他把那枚私铸的“咸丰 重宝”递给祁子俊。 祁子俊故作惊讶:“这是民间私铸的钱啊,谁干的?” 吴健彰笑笑说:“本道当然不会怀疑是你,只是由不得别人往你身上想,祁少 东家可千万要小心呐。” 祁子俊心领神会:“多谢吴大人提醒。” 第二天清早,义成信正厅的大门刚刚打开,就涌进了一大批清军兵丁。兵丁们 奔赴到各处的房子,翻箱倒柜地仔细搜查着。吴健彰胸有成竹地跟在兵丁们后面走 进来,四下巡视着。清军把总气势汹汹地站在柜台前。 苏文瑞来到祁子俊关押的上海石库门民居,两人站在阳台上商量事情。苏文瑞 说:“这么多私钱存放在那里,也不是个办法,总要赶快用出去,才能换回银子来。” 祁子俊焦虑地说:“满打满算,离恭王爷定下的最后期限只有一个半月了。要 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钱都打发出去,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苏文瑞眼睛一亮:“我倒有个主意,不知能不能做到。” 祁子俊忙说:“您讲。” 苏文瑞说:“给市面上造成恐慌,大家一慌,就会争着去提钱,也就顾不上真 伪了,咱们手里的那些钱才能趁着乱劲儿,顺顺当当地流出去。” 祁子俊绞尽脑汁地想着,又拿起条幅来看,不留神打翻了润玉手中的蜡烛,两 人赶忙抢救条幅,所幸没有烧着,但蜡油滴过的地方,却隐隐透出后面的字迹。祁 子俊心有所悟,猛地一拍脑门,惊喜地叫道:“果然是藏头诗……” 祁子俊沉吟不语。两人都在思索着。忽然,祁子俊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烁着智 慧的光芒:“苏先生,我有办法了,调动长毛来攻打上海。” 苏文瑞沉吟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怎么才能做到呢?” 祁子俊说:“少不了我亲自去一趟南京。” 祁子俊一路风险,潜入南京。果然,几天后,太平天国兵士就开始进攻上海近 郊青浦县城。青浦县城被炸开了一个缺口。太平军从缺口冲了进去。清兵纷纷逃跑, 来不及逃跑的就跪在地上求饶。 上海县城城墙上,清军的旗帜在硝烟炮火中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守城的兵丁 越来越少,一个个疲惫不堪。前面出现过的那个千总正在吩咐一个兵丁:“快去向 道台大人禀报,请求火速派人增援。” 兵丁说:“我都去过衙门好几回了,道台大人不知去向。” mpanel(1); 忽然一群人上了城墙,用大筐小筐抬着酒肉,领头的正是苏文瑞。两个票号伙 计展开一面横幅,上面写着:义成信票号劳军。 千总趁机喊道:“弟兄们,全城的父老兄弟们都指望着咱们呐,就是豁出性命, 也不能让长毛破城,百姓遭殃。咱们一定要死守上海,誓与城池共存亡!” 兵丁们精神大振,一起举起手中的武器,振臂高呼:“死守上海,誓与城池共 存亡!” 南京萧长天的春官丞相府,夜晚,一阵悠扬的箫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席慕筠穿 过一道曲折的回廊,悄悄走到庭院深处,看见萧长天坐在石凳上,面对着一池秋水, 正在全神贯注地吹箫。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从背后看起来,他的身体像是一 尊巍然屹立的石雕。席慕筠不忍打扰他,就停下脚步细听。 箫声时而低回婉转,如泣如诉,时而慷慨激昂,蕴蓄杀伐之声,接下去,又变 得苍劲悲凉,突然,箫声猛地提高起来,有如大将跃马扬刀的气概,但在最高处却 戛然而止。 席慕筠望着萧长天,欲言又止,终于悲愤地说:“洪仁发和洪仁达联名向天王 上奏,说您是北王的余党,罪该万死,连干王也无力阻止……” 萧长天从容道:“我已经知道了。” 席慕筠把一个包裹放在石桌上,说:“我给您准备了出城的关凭,还有一些银 两。” 萧长天摆摆手说:“不必了。我是行将就木之人,生死都无所谓了,你年纪尚 轻,要好自为之。” 不知过了多久,萧长天丞相府中突然一阵大乱,一群太平天国官兵高举着火把 冲进来,为首的正是剃头师傅。 剃头师傅喝道:“萧长天接旨。” 剃头师傅宣道:“天王诏曰,查春官副丞相萧长天系韦昌辉余孽,久怀叛逆之 心,私藏军械、银两,图谋造反,违犯天条,已成妖人,立即拿办,杀无赦。钦此。” 萧长天正气凛然:“区区精忠报国,一片丹心,可以上对皇天,下质古人,可 惜到头来只不过是愚忠而已。” 笑声中,他从箫中拔出一把匕首,深深地插进自己的胸膛,缓缓地倒了下去。 南京郊外的一个黄昏。一片深秋霜后愈加繁茂的红叶树林,傍着苍苔冷露遮覆 下的山岩。这是南京城郊的栖霞山麓,千佛岩下。 席慕筠说:“萧丞相自金田起义以来一直追随天王,鞍前马后,出生入死,没 想到最后死得这么惨,还落了个谋反的罪名。”一种无法排遣的苦闷占据了席慕筠 的整个心灵。她竭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祁子俊叹道:“外面不管有多少强敌都不可怕,怕的就是同室操戈,这大概是 天朝的劫数。” 第二十六章 祁子俊出生入死,在恭亲王规定的短短时间内筹齐了被太平天国军没收的税银, 堪称奇迹。此刻,他从从容容,大摇大摆回到北京去面见恭亲王。 祁子俊道:“叩见王爷。” 恭亲王忙说:“请起。”说着手里托三品官员的顶戴、官服,笑盈盈地朝祁子 俊走来。恭亲王说道:“曾国藩奏保你为从三品的光禄寺卿,我想,朝中公务繁杂, 肯定会让你这个大商人不耐烦,未必要补那个实缺,所以,我就向皇上奏明,破格 给你个正三品的职衔。” 祁子俊穿上了崭新的官服,对着镜子。恭亲王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中疑问重 重。他问道:“子俊,长毛那边的情形究竟如何?” 祁子俊答道:“你杀我,我杀你的,都乱成一锅粥了。”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玉麟格格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 没等恭亲王开口,玉麟格格横在祁子俊面前,说:“不记得我啦?我的龙票呢?” 祁子俊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就是数年前在琉璃厂 古玩店争买玉碗的黄毛丫头。 祁子俊结结巴巴地说:“是格格啊……龙票我放山西老家了,那么贵重的东西, 不能总带在身上啊。” 廊庑下,三宝托着一个上覆黄云缎的银盘,呈给祁子俊说:“少东家,这是王 爷赏下来的。” 三宝掀开黄云缎。祁子俊定睛观看,不禁愣住了。里面只摆放着一枚崭新的 “咸丰重宝”,毫无疑问是义成信的产品。祁子俊感到全身从头到脚一阵冰凉,脑 子里一片空白。 恭王府花园的“蝠厅”旁边,临近水池的一块空地上,恭亲王坐在太师椅上, 玉麟格格站在对面。 恭亲王说:“我看,倒是应该早点把你嫁出去。跟我说说,哪个贝勒、贝子中 你的意。” 玉麟格格一个劲地摇头:“都不中意。” 恭亲王说:“可是,你只能在这里边选啊。” 玉麟格格任性地说:“只要我中意,我才不管他是谁,要饭的都成。” 恭亲王打趣地问:“你该不会是看上祁子俊了吧?” 玉麟格格不屑地说:“就凭他那老土?” 恭亲王说:“你可别瞧不起他,连皇上都觉得他非同一般。” 玉麟格格说:“他就是个小混混,不过比别的小混混阔气点罢了。” mpanel(1); 祁子俊心里突然涌起对润玉的强烈思念。他来到了春草园。这时,天边燃烧着 玫瑰色的晚霞。看戏的人早已散去,演员也都走了,戏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润玉 还在后台收拾东西,正准备离开。祁子俊一身轻松地出现在润玉面前。 润玉惊喜万分,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着祁子俊走过来。她难以掩饰喜悦的心 情,眼睛里闪着异彩,半天才说出话来:“我真怕见不到你了。” 祁子俊笑道:“我的命大着呢,没那么容易丢。再说,要不见上你一面,我死 都合不上眼。” 祁子俊将润玉送回到润玉家老宅,在她家正堂里坐下。润玉端着一碗茶给祁子 俊,又请他看她爹当年留下的黄玉昆题写的条幅。祁子俊翻来覆去,看不明白,说 :“我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祁子俊念道:“惟有花径缘客扫,玉字青简数行书。务于东篱时把酒,识后方 知是迷途。该不会是藏头诗吧?” 润玉说:“也许。” 祁子俊突然说:“我看出门道来了。四句诗的头一个字联起来是‘惟玉务识’, 这是有事要告诉你啊。” 祁子俊绞尽脑汁地想着,又拿起条幅来看,不留神打翻了润玉手中的蜡烛,两 人赶忙抢拿条幅,所幸没有烧着,但蜡油滴过的地方,却隐隐透出后面的字迹。祁 子俊心有所悟,猛地一拍脑门,惊喜地叫道:“果然是藏头诗,但范大人聪明绝顶, 不是把意思藏在第一个字,而是藏在第二个字上。你看,把第二个字联起来,就是 ‘有字于后’。” 祁子俊双手举着条幅,润玉小心地用蜡烛烤着。条幅背后渐渐显露出了一张名 单。 祁子俊念着:“存入山西义成信票号共计三百万两。瑞王爷一百万两,黄玉昆 五十万两……” 条幅从他手中落到桌子上。祁子俊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都是他们俩在暗中 捣鬼,出了事往别人身上一推,自己跟没事儿人似的,还假装不知情。” 润玉心绪交集:“我爹只不过是他们的替罪羊。” 祁子俊咬着牙说:“瑞王爷,黄大人,黄大人,瑞王爷,一群恶狼!” 关家骥带着世祺在集市上闲逛,世祺手中已经多了一个画眉鸟笼子。走了没多 久,世祺就看见了路边插在草把子上的冰糖葫芦。世祺说:“舅舅,我要吃糖葫芦。” 关家骥说:“好,舅舅给你买。”关家骥掏出钱来,给世祺买了一串。世祺高 兴地吃着冰糖葫芦,但很快,又发现了新鲜东西:“舅舅,我要风筝!”他指着路 边摊位上一个扎得十分漂亮的蜻蜓风筝。 关家骥说:“好,再买个风筝。” 不一会儿工夫,世祺手中的东西已经多到了抱不下的程度。关家骥替他拎着画 眉鸟笼子。世祺说:“舅舅,你真好,我爹从来没给我买过这么多东西。” 关家骥说:“不是你爹不愿意给你买,你爹要是给你买了,还得给世祯买,不 是得多花一份钱吗?” 世祺问:“为什么非得给他买?” 关家骥说:“因为世祯他爹,是你爹的亲哥哥呀。” 关素梅满腹心事,独自一人来到祁家坟地祁子彦坟前。她半跪在地上,用火点 燃了一大堆纸做的“寒衣”和纸钱,神情郁悒地倾诉:“世祯和世祺,都是我的心 头肉,可两个孩子谁都容不下谁。世祯住在姥爷家里的时候越来越长,虽说有姥爷 照顾,饿不着,冻不着,可我还是放心不下。子彦,我心里别提多害怕了,我怕有 一天世祯连家都不回了,我怕孩子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该怎 么办,你要是天上有知,就给我托个梦,告诉告诉我吧。” 恭亲王一行来到解州关帝庙。“忠义参天”的牌匾高悬在关帝庙的门楣上方。 恭亲王在庙门外的牌楼前面走下轿子,身着祭祀时才穿的礼服,补褂是石青色,前 后绣正龙,两肩行龙,戴着红宝石顶,仪态庄重。 寒风萧瑟,“寒衣”和纸钱燃烧着,很快就成了灰烬。 世桢又回到姥爷家。这天晚上,世祯正在和关近儒下棋,神色显得十分专注。 关近儒一边下棋,一边看着恭亲王的“乐道堂古近体诗”。 关近儒和世祯都忘情在棋局之中,不知什么时候,关素梅已经站在他们的身边, 还是关近儒先看见了女儿。关素梅说:“世祯,跟娘回家吧。” 世祯低头看着棋局,过一会才说:“我不想回去。” 关素梅说:“那也不能总住姥爷家,花姥爷的钱吧?” 世祯头一扬说:“我自己会挣。” 关素梅说:“我倒要听听,你怎么挣?” 世祯说:“我去大恒盛钱庄,干活儿挣钱。” 关素梅说:“你什么都不会,能干什么?” 世祯说:“我可以学,我可以当伙计,以后再当掌柜。” 关近儒连连点头:“好,志气不小。”他对关素梅说:“我看,不如就让世祯 到钱庄里去磨炼磨炼,对他以后无论干什么都有好处。” 关近儒立马拍板:“明天一早你过去,跟霍掌柜说,让他收世祯做徒弟,一切 照钱庄里的规矩办。” 第二十七章 将近年底,又到大恒盛钱庄年终结算的时候了。关近儒和霍运昌面前各放着一 把算盘,两人正在对账。 霍运昌边对边说:“世祯肯下功夫,是个能吃苦耐劳的好孩子。” 关近儒说:“也许是小孩子一时心血来潮,得过一段时间,才能看出来是不是 那么回事。” 很快就要过年了。祁家厨房里各种各样好吃的面点摆满了桌案,关素梅还在忙 碌着。 宝珠说:“今天早上我亲自去了一次。世祯说,他不回家过年了。” 关素梅把手里做好的面点捏成了一团,说:“他不回来,这年还过个什么劲儿?” 关素梅来到大恒盛钱庄,敲了敲学徒住处的房门,世祯出现在门口。他看见关 素梅身上落满了雪花,好像已经在雪地里呆了好久。世祯心疼地喊道:“娘。” 世祯轻轻地掩上房门,给站在门口的关素梅拍打着雪花。屋里不时传出学徒们 的说笑声。娘儿俩面对面站在院子里。关素梅的脸冻得通红,世祯不停地搓着双手, 以免冻僵。 关素梅说:“世祯,回家过年吧。” 世祯说:“不是说好了不回家吗?” 世祯沉默片刻,终于说:“娘,我该进去了。” 这天夜里,一个身着灰棉袍的中年人,衣衫破旧,满脸胡子,手里提着一盏防 风的马灯走进了关近儒家。 关近儒披上衣服,从容地走到堂屋。 来人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在桌子上铺平。 来人问:“我想请教您,这张收货单还有用吗?” 关近儒毫不犹豫地说:“有用。” 关近儒缓缓说道:“四十年前,有一个福建商人,长年与我们关家联手做茶叶 生意,他的名字叫顾顺成。” 中年人忙说:“正是先祖。” 关近儒边想边说:“有一年年终,快到结账的时候了,突然听说顾家不知因何 获罪,顾顺成逃亡在外,下落不明。我父亲就把全部货物折合成银子,作为一笔特 殊的本钱存入大恒盛钱庄,每年获得的利息转入本金续存。当初货款的价值是三十 七万五千两,现在算下来,这笔钱连本带利,共计六十二万六千两。这是全部明细 账,请您过目。” mpanel(1); 中年人大喜过望:“不用看了,我想把银票兑成现银,全部提走。” 关近儒思忖着说:“一个月之内,我一定给您筹足现银。请您先在客栈里住下, 这期间所有的费用,都由我来出。” 天色刚亮,关家骥就被睡眼惺忪地叫到关近儒面前。关近儒神色十分平静,说 :“家骥,你还记得从前我给你讲过的那件事吗,你爷爷把一个茶商的货物折合成 一份本钱,存到了咱们家的钱庄里。” 关家骥说:“记得,那不就是个故事吗?” 关近儒说:“不是故事。现在,那份本钱的主人来了,你去通知霍运昌,让他 务必在一个月之内筹齐六十二万六千两现银。” 关家骥不以为然:“爹,一笔陈年老账,何必那么认真,给他俩钱儿,把他打 发走就得了。” 关近儒断喝道:“去!” 霍运昌站在大恒盛钱庄院子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忽然看见祁伯兴走进院 子。 祁伯兴说:“霍掌柜,我倒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我想回大恒盛。有我, 有您,咱们联手帮助关老爷,也许能让大恒盛渡过难关,重新振兴起来。” 已经敲过了三更的梆子声,祁子俊仍然在掌柜房里等待着。苏文瑞沮丧地推门 走了进来。 苏文瑞道:“他说,要他回来也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祁子俊急忙说:“您只管答应。” 苏文瑞说:“我不敢答应,他想找义成信拆借四十万两现银,五年之内还清。” 祁子俊大吃一惊:“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苏文瑞道:“他不肯说。” 祁子俊沉吟着,很快就打定了主意:“答应他。” 大恒盛钱庄正堂,关近儒郑重地把一张银票放在那个茶叶商后代中年人面前。 中年人感动地说:“您提前了十天。” 关近儒说:“钱已经完全备好了。您拿着这张银票,随时可以到大恒盛去兑付, 您走的时候跟我打个招呼,我来给您安排押运现银的车辆和镖局,这么多钱,一定 得找个十分可靠的镖局。” 中年人拿着银票,看着窗外,片刻,忽然转过身来:“我改变主意了。关老爷, 这世界上没有谁会让我觉得比您更可信。这笔钱,我要永远存在大恒盛钱庄。” 关近儒笑了,说:“谢谢您。还是那句话,要用的时候,您随时可以到大恒盛 去兑付。” 第二十八章 中午时分,左公超走出盐道衙门,看看周围没人注意,闪身走进了一条小巷。 李然之正站在一棵大树下等他,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 李然之没好气地说:“左大老爷,您真沉得住气,水蜗牛贩私盐进了牢房,别 忘了,这里边也有您的份儿,您怎么能坐视不管?” 太原府大牢里,水蜗牛牢房那只老猫气息奄奄地趴在地上,水蜗牛正把吃剩的 食物拿给猫吃。老猫似乎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 祁子俊站在铁窗外,看了一会儿才喊:“大哥!” 水蜗牛转过身来,看见了祁子俊,脸上显出激动的神色。 水蜗牛:“兄弟,你到这会儿还想着当哥哥的,真让我好生感激。” 祁子俊问道:“不过是卖一点儿盐,能有那么大的响动?” 水蜗牛说:“你不知道,世上千千万万种生意,就属贩盐利最大。” 祁子俊眼睛一亮:“真的?” 水蜗牛说:“你大哥也是见过世面的,你想想,天底下能有多少事能让你大哥 铤而走险?” 祁子俊举目凝视,若有所思地说:“要是有这么大的利,我也不妨弄点盐卖卖。” 水蜗牛说:“现在贩盐,采取的是包商制度,每个地方的盐,都是由几个大盐 商包销,然后层层转包,北京恭王府西院,正房里高悬着‘饴晋斋’的匾额。” 恭亲王拿出一份带有朱批的奏折说:“我请你来,不是为了谈诗论文的。前几 天户部给皇上的奏折里,将军机处抬写,皇上降旨说,‘此时军机大臣奉公守法, 和衷办事,何用汝辈谄谀尊奉?黄玉昆何不晓事若此,着饬行’。你看看吧。” 黄玉昆看了看朱批的奏折,似乎并不感到吃惊。从容说道:“卑职以为,军机 处为天下政务之总汇,又有王爷在军机处执掌朝廷大政,所以应当比别的部院衙门 优异,抬写也无不可。” 恭亲王又说:“皇上只注意你抬写军机处,对于里面提到的山西商人撤回原籍 之事,却只字未提。皇上没把它当回事,但我却不能不当回事,今天请你来,就是 想听听你的意思。” 黄玉昆不急不慢地道:“属下明察暗访,掌握了山西票号商人的全部财产情况。” 黄玉昆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账本,蘸蘸唾沫,翻开第一页说:“整个算下来,山 西票号的财产占了全国钱庄、票号总资产的一半。其中资产在一百万两以上的共有 三十六家,其中最少的协同庆,一百零九万两,排名第二的日升昌,七百万两。排 名第一的是义成信,一千二百一十八万两,这差不多是朝廷全年税银的一半。” 黄玉昆又说:“卑职以为,可以仿照明朝的制度,以筹办团练的名目,开征‘ 练饷’。” 黄玉昆刚走,玉麟格格就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说:“哥,我跟你去山西。” 此时,恭亲王的行驾正在路边休息。路旁的田野里,荞麦已经成熟,生长得十 分茂盛。玉麟格格陪着恭亲王站在路边,看着眼前的风景。 恭亲王一行来到解州关帝庙。“忠义参天”的牌匾高悬在关帝庙的门楣上方。 恭亲王在庙门外的牌楼前面走下轿子,身着祭祀时才穿的礼服,补褂是石青色,前 后绣正龙,两肩行龙,戴着红宝石顶,仪态庄重。众多随从跟着他步行走进关帝庙 大门,关近儒和黄玉昆紧随左右。 曹鼎臣回到山西盐道衙门,端坐桌前奋笔写着奏折。写完之后,他将奏折揣在 怀里,搬过一个绣墩,踩在上面,神色平静地取出一条白绫,搭在房梁上,然后套 住脖子。 恭亲王对关近儒问:“近公,听说,你原籍是解州?” 关近儒答道:“草民上一辈才迁到祁县。” 恭亲王笑着问:“那么说,你是关羽的后人喽?” 关近儒回道:“往上推几十辈子也许沾点亲,但族谱上无考。” mpanel(1); 恭亲王道:“忠义者,人之大节。山西商人都供奉关公,大概就是因为‘忠义 ’二字吧。” 祁子俊和玉麟格格坐在车里。祁子俊已经累得不行了,仍在强打精神,不知不 觉地打起瞌睡来了。玉麟格格大声喊道:“嗨!” 祁子俊懵懵懂懂地睁开眼。 玉麟格格问:“老土,你还记得当年跟我争买玉碗的事吗?” 祁子俊说:“怎么不记得?你那会儿还是个小黄毛丫头。” 玉麟格格一听不高兴了,撅起嘴说:“谁是黄毛丫头?” 祁子俊忙说:“我哪儿敢啊,哄你还来不及呢。” 玉麟格格咯咯一笑,说:“老土,听说你很有钱啊。” 祁子俊说:“别听他们的,都是瞎传。” 玉麟格格说:“才不是瞎传呢,一千二百一十八万两,对不对?” 祁子俊吓了一跳,问:“你听谁说的?” 玉麟格格说:“告诉你吧,我是听黄大人说的。黄大人对山西每家票号有多少 钱了如指掌。” 玉麟格格随口又问:“你知道六哥是怎么说你的吗?” 祁子俊顿时紧张起来,两眼紧紧盯着格格,屏住呼吸,等着她说出话来。玉麟 格格轻描淡写地说:“他说,你做事情常有别人料想不到的手段。” 第二十九章 恭亲王终于来到了太原。恭亲王端坐在屋子中央的交椅子,看上去兴致很高。 黄玉昆陪坐在左侧,袁德明、曹鼎臣、杨松林三人侍坐在右侧,认真地听恭亲王训 话。恭亲王的态度十分温和,但属下们似乎是习惯了王爷威严的样子,反而显得有 些局促不安。 恭亲王对袁德明说:“袁大人,你对这事怎么看?” 袁德明忙说:“王爷,造成盐政混乱的根本原因,是个别官员自以为是,置朝 廷法度于不顾,非要另搞一套,无非是想沽名钓誉。其结果,条文越多,盐政就越 发混乱。” 恭亲王问:“黄大人,你有何高见?” 黄玉昆道:“袁大人言之有理。古人以半部《论语》治天下,正是这个意思。 我朝关于盐政的章程已经十分完备了,只要把现有的章程执行好,问题自然可以解 决,不必另搞一套。” 恭亲王摆了摆手:“你们这样争论下去,毫无益处,还是尽快拿出办法来,杜 绝私盐泛滥。袁大人,此事就由你来主持。” 恭亲王断然说道:“严行申饬各级官员,禁止参与贩卖私盐,违者重处不赦。 限十日之内,将解州私盐案了结,拿办所有涉案人员,但也不许累及无辜。” 这天,祁子俊来到恭亲王行辕,向恭亲王汇报征收“练饷”的事。祁子俊面有 难色地说:“对于征收‘练饷’一事,商人们的抵触情绪很大。” 祁子俊道:“‘练饷’之事,如果王爷准许,子俊即便全力承担,也无不可。” 恭亲王和颜悦色地说:“说说看,你有什么要求?” 祁子俊道:“子俊有意涉足盐业。” 恭亲王摇摇头:“包商的数目,绝对不能再增加了。” 祁子俊道:“子俊以为,不妨仿效明朝的旧制,无论任何人,凡缴纳一两银子 ‘练’者,就可以获得十引盐的买卖权,用缴税凭证换取买卖官盐的‘盐引’。这 样,既增加了税收,又彻底杜绝了私盐泛滥。” 恭亲王一听大悦,一拍巴掌说:“这个主意好,谁报效国家越多,应得的好处 就越多。我跟黄玉昆他们商议一下,让他们尽快拿出个具体办法来。子俊,还是靠 了你,这些没头绪的事情才有了个结果。” 杨松林来到恭亲王行辕,跪在恭亲王面前。 恭亲王道:“你同祁子俊倒是有些过节。” mpanel(1); 杨松林表白说:“奴才死心塌地效忠王爷,绝不会与祁子俊之流的奸商沆瀣一 气。奴才对他的行为处处留心,就拿他从长毛手中逃脱来说,实在太过容易,其中 有许多可疑之处。奴才怀疑他有变节之举,早就进行明察暗访,只是苦无实据。” 这句话正中恭亲王下怀。 恭亲王点头道:“你继续查下去。” 杨松林又说:“还有,他提出这个‘盐引’的事,分明是要把国家该得的利塞 到自己的腰包里。” 恭亲王道:“以后,有关祁子俊的事情,无论大小,都要及时报告给我。” 祁子俊不安地站在恭亲王的面前。 恭亲王面无表情地说:“子俊,推行‘盐引’之事,恐怕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祁子俊问道:“王爷吩咐下去,有谁敢不照办?” 恭亲王推脱道:“盐政之事,属于重大国策,我不便独断专行,还须奏明皇上 才是。” 祁子俊道:“要是杨大老爷能出任盐道,推行‘盐引’也就毫不费力了。” 恭亲王笑了笑:“子俊,我把这个人情留给你,由你推荐杨松林升任盐道,杨 松林心怀感激,在盐运方面肯定会与你精诚合作。” 第二天,祁子俊来到山西商会会所,动员商人们写保举杨松林的奏折。 奏折写好了,平铺在桌子上,旁边摆放着笔墨。商人们依次走过去,签上自己 的名字。 一个文巡捕手持拜帖走进来。 文巡捕道:“盐法道曹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曹鼎臣和祁子俊对坐在山西盐道衙门客厅里,两人神情都十分严肃。 曹鼎臣问:“祁少东家何必要跟杨松林这班下三滥搅在一起?” 祁子俊叹口气说:“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曹鼎臣道:“我只是书生意气,当了这么多年官,对于官场上勾心斗角的事, 始终摸不着门儿,还是祁少东家让我长了一回见识。只是有一句话我要关照你,跟 杨松林这路人打交道,一定要格外当心。我担心,少东家一心为杨松林算计,最后 反倒让杨松林给算计了。” 曹鼎臣问:“我始终不明白,祁少东家何以对曹某有如此之深的成见?” 祁子俊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子俊为国家着想,倡导‘盐引’,你为何 从中阻挠?” 曹鼎臣感到奇怪:“我何时阻挠过你?前不久,我还劝王爷仿效明朝的‘盐引 ’制度,祁少东家有此想法,可以说与曹某不谋而合。” 祁子俊紧盯着曹鼎臣的眼睛。从这双眼睛里,他看出曹鼎臣讲的是真话。他忽 然感到有些后悔,也有些内疚,甚至还油然而生了一种钦佩感,便猛地站起来: “曹大人,告辞了!” 祁子俊风风火火地推开苏文瑞的门:“苏先生,咱们快停下来!” 苏文瑞问:“怎么回事?” 祁子俊说道:“咱们都错了。这个曹大人,没想到还真是个清官。” 第三十章 曹鼎臣回到山西盐道衙门,端坐桌前奋笔写着奏折。写完之后,他将奏折揣在 怀里,搬过一个绣墩,踩在上面,神色平静地取出一条白绫,搭在房梁上,然后套 住脖子。他一脚踢翻了绣墩。 山西盐道衙门内宅里,临时搭建起了一个简朴的灵堂。祁子俊和杨松林都站在 吊唁的人群里。 杨松林抚着棺材,轻轻嘟囔着:“老弟,跟我斗,你还嫌嫩了点。告诉你吧, 世上没有公道,只有权势。”他抬起头,看见祁子俊正在注视着他,不禁有些尴尬。 大恒盛钱庄里,世祯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站在柜台前,正在手忙脚乱地 给一位顾客数钱。霍运昌在旁边观看着。 世祯顺利地通过了柜考,规规矩矩地站在关近儒面前,和别的伙计在东家面前 几乎没有什么两样。 关近儒笑着说:“今天过了柜考,你就算出徒了。在钱庄里呆了好几年了,我 也想考考你。你说说看,怎样才算一个真正的商人?” 世祯认认真真回答:“靠自己的本事挣钱,生财有道,富甲天下。” 关近儒坚决地摇摇头。 世祯想了想又答:“义利并重,仗义疏财,济弱扶危,让天下人受益。” 关近儒还是摇摇头。世祯仔细再想了一下说:“我说不上来了。” 关近儒语重心长地说:“做一个真正的商人,最要紧的是四个字———深藏若 虚。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这四个字,记一辈子。” 世祯似懂非懂地轻声念着:“深藏若虚。” 世祯终于回到离开了几年的祁家大院。他来到关素梅卧室。屋外的老树枝繁叶 茂,蝉声此起彼伏。世祯背着行李卷,掀开门帘,走进屋里,在门口放下行李,轻 声喊道:“娘,我出徒了!” 祁家家祠再祁次布置成了灵堂。白色的帐帷从墙上一直垂下来,一班僧众正在 做法事,但传到祁子俊耳朵里的,只是一片奇怪而毫无意义的嘈杂声。祁子俊大睁 着失神的眼睛,望着停在灵柩中的关素梅。 躺在炕上怔怔出神的关素梅闻声一跃而起,一把将世祯搂在怀里。 第二天清早,骡车慢悠悠地行驶在祁县的青石板道路上。玉麟格格哈欠连天地 坐在祁子俊身边,骡车来到祁家大院门前。 祁家大院里早已做好了准备。桌上已摆着丰盛的饭菜,虽然不是炮龙烹风,却 也是八珍具备,五味俱全。祁子俊和玉麟格格的说笑声一直传到屋外。 关素梅大睁着睡眠不足的眼睛,目光游移不定,关素梅若有所思,恍恍惚惚地 走开了。 祁子俊陪着玉麟格格在院子里四处观看,两人有说有笑。格格举止轻灵,已经 明显带有几分酒意了。世祯趴在自己屋里的窗户上,注视着他们。 玉麟格格沉思着说:“平日里怪闷得慌的,有时候在宫里,我也给懿贵妃讲笑 话听。唉,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事情,只有你们男人才能去做。” 祁子俊道:“女人里边也有干大事的,像花木兰、穆桂英、梁红玉……” 玉麟格格打断他说:“我说的,是掌管天下大事。” 祁子俊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想当武则天啊。” mpanel(1); 玉麟格格沉吟片刻,忽然变得十分温柔,说话声音也低了许多。她细声细气地 说:“我才不想当武则天呢,我想当卓文君。我讨厌这种成天裹着黄缎子的日子。 我希望能干出点儿不同寻常的事。也许哪一天,会有个人把我带走,把我抢走都行, 走得远远的,让皇上、六哥,所有的人,都找不到我。” 祁子俊和玉麟格格离开戏台,穿过一个小院,走向家祠所在的院子,经过一个 通道时,突然,迎面泼来一盆脏水。玉麟格格躲闪不及,浑身被浇了个透湿,样子 十分狼狈。玉麟格格叫道:“是谁……” 祁子俊看见,世祯拔腿正要往屋里跑。祁子俊喝道:“站住!” 下午,祁家家祠门前,世祯冷冷地面对着祁子俊,太阳照出两个人的影子。几 个仆人垂手站在旁边。祁子俊骂道:“简直是无法无天。再不好好教训你,明天就 得弑君弑父。” 关素梅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孩子好不容易回家来,有什么错,就原谅他一回 吧。” 祁子俊迁怒于关素梅:“都是你惯的!”他又对世祯吼道:“你跪不跪?” 世祯不理他,径自走到关素梅身边:“娘,我回姥爷家。” 祁子俊吼道:“今天你要是敢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世祯离开祁家大院,久久地跪在父亲祁子彦坟前。世祯一字一句地说:“爹, 你在天有灵,就保佑着我闯天下。今生今世,我就是冻死、饿死,也不花祁子俊一 分钱,不在祁子俊家门前讨一口饭!” 夕阳西下。一朵云彩奇怪地在天空飘荡着。祁家院子后面的池塘中,一片荷花 静静地绽放着,周围没有人,没有一点声息,水面上微微泛着涟漪。 关素梅毫无留恋地看了这个世界最后一眼,慢慢地沉到水中。 祁家家祠里,祁子俊从桌案上取下装着龙票的盒子,交还给了玉麟格格。 世祺突然神情骇然地闯进屋子。祁子俊和玉麟格格都吓了一跳。 世祺哭道:“爹,我娘……” 祁子俊着急地问:“你娘怎么了?”世祺说不出话,哇哇大哭起来。 祁子俊“哇”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已经到了晚上。祁家大院门口,宝珠扶着玉麟格格坐上骡车,两人的脸色都有 些沉重。宝珠关切地说:“格格,天黑了,路上当心着点儿。” 玉麟格格小声嘟囔着:“我来得真不是时候。” 祁家家祠再祁次布置成了灵堂。白色的帐帷从墙上一直垂下来,一班僧众正在 做法事,但传到祁子俊耳朵里的,只是一片奇怪而毫无意义的嘈杂声。祁子俊大睁 着失神的眼睛,望着停在灵柩中的关素梅。她的神色显得十分平静、安详。在死去 的妻子面前,他由于一种沉重的内疚,而变得迷离恍惚起来。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屋檐上。祁子俊的骡车停在院子里,骡子安静地吃着草 料。 世祯和世祺并排跪在关素梅灵前,两人离得很近。世祺不时抬头看一眼世祯, 世祯却连正眼都不看他。世祺迟疑着,许久,终于开了口。他低声喊道:“哥。” 世祯像没有听见一样。 世祺声音更低地喊:“哥。”世祯仍然像没有听见一样。 世祺又喊:“哥。”世祯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世祺,他从世祺的眼睛里看到了 悔恨、自责和期盼。在这一刹那,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动情地喊道:“弟弟!” 兄弟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祁家祖坟里多了一座新坟,位置紧挨着祁伯群夫妇合葬的坟墓,旁边空着留给 祁子俊的墓穴。坟茔的墓碑上写着:祁门关氏夫人之墓。 关近儒极力抑制着内心的悲伤,把供品一样一样地摆放在坟前。关近儒说: “素梅啊,你安心上路吧。爹知道你心里的冤屈,可是,你别怪子俊,要怪,你就 怪我们老一辈吧……”说到这里,关近儒已是老泪纵横。 第三十一章 苏文瑞陪着祁子俊在祁氏宗祠外散步。天上乌云密合,周围的景色都沉浸在一 片昏暗之中。他们沿着祠堂前的青石板路缓缓地走来。 祁子俊沉痛地说:“苏先生,任您怎么说,我都不会原谅自己。我总觉得,素 梅就像是我亲手害死的。” 苏文瑞劝道:“你当然有错,可这事儿,不都是你的错。” 生日那天,黄玉昆到了。 祁子俊说:“子俊失礼,让黄大人久等了。” 黄玉昆笑了笑说:“恭王爷一直惦记着你,这不,特地派我给你祝寿来了。” 黄玉昆亲手展开一幅寿联,上面写着:“修身中和忠孝名扬天下,处世率真诚 信传之子孙。” 山西恭亲王行辕里,黄玉昆把祁子俊的亲笔信呈给恭亲王。黄玉昆道:“祁子 俊对王爷的恩典十分感激,明日还要亲赴行辕致谢。” 恭亲王沉吟道:“姑且由着他的性子,能干多大就让他干多大,能聚多少财就 让他聚多少财,天下的钱都放在他家,就更好办了。孙猴子本事再大,也逃不出如 来佛的手心。” 正说着,一个侍从走进来。侍从道:“禀王爷,军机处紧急公文。” 恭亲王拆开公文,脸色大变:“长毛突袭杭州,踏平江南大营,主将张国梁为 国捐躯,和春伤重,不治身亡。”他转脸对黄玉昆说:“黄大人,我们即刻出发, 克日返京。” 这天,祁县的商人们都来到商会会所。二十八位商人全都到齐了,或立或坐, 议论纷纷,看见祁子俊走进来。 祁子俊道:“无论哪家票号,凡不愿意缴纳‘练饷’者,子俊都可代为缴纳。 但是,子俊也有个要求,无论哪家票号,子俊每代缴一万两银子的‘练饷’,就请 用来换取该票号相当于一万两银子的股份,各家票号招牌的后面,也请再添一个‘ 信’字。我们办成‘信’字二十九联号,以后,大家风雨同舟,携手并进。”说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如果哪位愿意,就请在这上面画个押。” 商人们一阵交头接耳过后,依次走到桌子前画押,然后闷闷不乐地从屋门走出 去。 mpanel(1); 关近儒家正堂的墙上高悬着的“公忠体国”的牌匾。关近儒正慢条斯理地对霍 运昌讲话:“眼下的时局,颇有些扑朔迷离。南京城久围不下,长毛反倒拿下了杭 州、苏州、无锡和常州,形势着实令人担忧。” 霍运昌问:“您的意思是……” 关近儒道:“我已吩咐在云南的药厂,大量收购三七,全力生产白药,保证湘 军的需要。另外,我想让你去一趟上海,湘军在那里有个办事的地方,负责筹办军 需的何勋初是山西籍举人,早年贫寒的时候,我曾经周济过他,后来中了举,一直 还念着往日的交情。我这里写了一封信,你去找他,就说关近儒愿意为国家效犬马 之劳。” 霍运昌问道:“那样一来,岂不是无利可图?” 关近儒一脸正色:“国难当头,何必曰利?你收拾收拾,明天就动身,有什么 事情,及时写信过来。” 霍运昌忙答道:“是。” 第三十二章 祁子俊来到北京春草园戏班。此时,台上正在演出《易鞋记》中韩玉娘“夜纺” 一场,润玉坐在祁子俊身边,心中别是一番滋味。 祁子俊说:“你这戏班子里的行头,可是大不如从前了。” 润玉叹道:“这些行头用了好几年,早该换了,可自从去年开始,绸缎庄里卖 的就都是以前积压的旧货,我想等等吧,可到了今年,连一丝绸缎都见不着了。” 祁子俊回到北京义成信票号,走进票号院子的时候,袁天宝正要离开。 祁子俊问道:“袁掌柜,今天有什么事吗?” 袁天宝答道:“没什么事,就是头晌午的时候,有个姓席的公子来找您。” 席慕筠坐在炕上,捧着一碗热茶,慢慢地喝着,脸上显出疲惫不堪的神色。 祁子俊问道:“天朝的情形怎么样?” 席慕筠道:“我来找你,是因为天朝遇见一个极大的难题。清妖实施‘盐引’ 制度,对贩盐控制极紧,原先卖盐给天朝的淮盐商人都不敢再卖了。现在,天朝治 下出现了盐荒。忠王把买盐的事情交给我办,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才能解决这个难 题。我直接去了趟山西,听说你已经走了,就又赶到这里来找你。” 祁子俊通过恭王府大门,向王府深处走去时,却惊奇地发现,守卫在王府正堂 门前的不是常见的侍卫,而是蒙古军官巴特尔。 祁子俊回到北京义成信票号分号,与袁天宝商量席慕筠所说往南京卖盐的事。 祁子俊道:“眼下之计,只有从山西将盐运往上海,再通过运送洋枪的秘密通 道转运南京。我积攒了大量‘盐引’,办理盐运的水蜗牛与我是生死之交,这算是 最稳妥的办法。” 席慕筠还没有坐稳,劈头就向祁子俊发问:“祁少东家,咱们昨晚商量的事怎 么样了?” 祁子俊道:“盐,我保证给天朝运到,但钱,天朝可不能拖着不给。” 席慕筠面有难色:“你宽限些日子,我会想办法给你的。” 祁子俊道:“我估摸着,无论宽限多少日子,也还是没有办法。” 席慕筠问道:“你有什么好办法,说给我听听。” 祁子俊从容道:“眼下,常州、无锡、苏州、杭州都在天朝治下,我想用盐跟 天朝换取丝绸。” 席慕筠缓缓点头:“这倒是个办法。” 祁子俊:“我从昨天就想问你,你难道不担心清妖把你抓住?” 席慕筠道:“除了你,没人知道我是谁。再说,我有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一 枚炸弹,小心地放在桌上。 mpanel(1); 祁子俊好奇地问:“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他伸手就要去拿。席慕筠赶忙 拦住他:“千万别碰。万一清妖把我抓住,我就用这个,跟他们同归于尽,要是碰 上个大妖头,就算够本儿了。” 没隔多久,北京义成信票号院子里堆满了花花绿绿的丝绸。袁天宝显得十分愉 快,说:“少东家,您知道这笔买卖做下来,咱们挣了多少?” 祁子俊道:“我还没来得及算。” 袁天宝说道:“不多不少,整整二十万两。” 润玉又来到北京义成信票号分号,在客位坐下,阿城奉上茶来,然后退下。润 玉的态度显得有些矜持。 祁子俊亲切地说:“润玉姑娘,你可是稀客。” 润玉淡淡说道:“祁财东为我们戏班子解决了大问题,小女子特来致谢。” 祁子俊送润玉出来,说:“你坐我的车走吧。”正说着,袁天宝走了过来: “少东家,给格格的丝绸送到了,格格十分喜欢。” 润玉朝祁子俊投来探询的一瞥。祁子俊有些不知所措,但润玉听见才给格格送 到,脸上不禁流露出欢喜的神情。 山西盐道衙门的杨松林也得了不少上好的苏州丝绸。此刻,杨松林的桌子上就 摆着许多。杨松林只拿了一小卷,递给李然之说:“然之,你拿回去,给老婆孩子 做衣裳使。” 李然之假装客气说:“这么好的东西,给他们用也是白糟蹋。” 杨松林道:“哪里话,你要是看不上,我也就不勉强你了。” 李然之赶忙接过丝绸,仔细看看说:“杨大人,这些丝绸都是正宗的苏州货。” 杨松林点头道:“不错,好眼力。” 李然之露出狡黠的神色说:“苏州可是在长毛手里啊。” 杨松林心有所悟,问道:“你是说,祁子俊暗通长毛?” 杨松林一拍桌子:“你马上去找水蜗牛,只要顺藤摸瓜,一定要查出祁子俊通 逆的证据。” 第三十三章 祁子俊通过恭王府大门,向王府深处走去时,却惊奇地发现,守卫在王府正堂 门前的不是常见的侍卫,而是蒙古军官巴特尔。 祁子俊招呼道:“巴特尔!” 巴特尔也认出了祁子俊,热情地拍了拍祁子俊的肩膀:“祁少东家!” 祁子俊问道:“你怎么到京城来了?” 巴特尔道:“洋人要和咱们开仗,我随巴特尔札萨克进京勤王。” 祁子俊问道:“札萨克在哪儿?” 巴特尔道:“札萨克率领一队亲随,在圆明园伺候皇上,我留在这儿护卫恭王 爷。” 祁子俊走进恭王府正堂,恭亲王笑吟吟地望着祁子俊,问道:“子俊,你跟这 个蒙古侍卫是怎么认识的?” 祁子俊道:“说来话长。早年我贩运货物,经过漠北,因为通关手续不符,差 点让他们杀掉,后来,多亏龙票救了我一条命。” 恭亲王又道:“世事纷乱,脚踩两只船的,大有人在。不过,对于一时糊涂归 降长毛的人,只要迷途知返,却也不必太过追究,即便长毛里面,未尝没有忠义之 士,将来一样可以为我所用,你说是不是?” 祁子俊心惊胆战:“王爷说的极是。” 恭亲王道:“你这次倡议实行‘盐引’制度,协助征收‘练饷’,为朝廷解了 急难,龙颜大悦,吩咐赏黄江绸一卷,准穿黄马褂,可谓恩重如山。我朝的商人之 中,能穿上黄马褂的,你是头一个。” 祁子俊赶紧就地跪下一叩首:“全仗王爷提携,子俊感激不尽。”嘴里这样说 着,祁子俊心里却更加紧张了。 祁子俊走出王府正堂,却并没有马上离开,在院子里徘徊了一会儿,总觉得还 应该干点什么。三宝悄悄地朝他走过来,轻声说:“少东家,格格这两天,天天念 叨着要找您。” 玉麟格格把祁子俊引到自己的卧室,指点祁子俊看一幅画。画上是端坐着的恭 亲王,神色威严、冷峻。 玉麟格格说:“你就照这样子坐好,让我来画你。”原来她要给祁子俊画像。 玉麟格格很快就画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但看了看,似乎觉得不满意,又用橡 皮全擦掉了。玉麟格格道:“今天先到这儿。你什么时候还过来?” 祁子俊忙说:“我一有空就过来。” mpanel(1); 玉麟格格走进王府正堂时,还沉浸在刚才的愉快心情中。玉麟格格娇声喊道: “哥,你找我有事?” 恭亲王面带笑容地看着她说:“昨天,皇上把我召到养心殿,责备了我一通, 说我对你漠不关心。皇上说的,是你的婚事。” 玉麟格格一噘嘴巴:“我不想嫁人。没有中意的人,我情愿等着。” 恭亲王道:“这是皇上的意思。” 玉麟格格道:“我才不管是谁的意思呢!我不愿意的事,谁也不能逼着我做!” 北京街头秋风萧瑟,黄叶飘零,随处可见熟透而落在地上的柿子。东四大街上 空荡荡的,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义成信北京分号也有史以来第一次在白天上起了门 板。 袁天宝愁容满面地看着祁子俊说:“一个多月了,光见取钱的,不见存钱的, 一点儿进项都没有。这两天可倒好,连取钱的都没了,这么下去,咱们可撑不了多 久。” 祁子俊无奈地说:“撑不下去也得撑。原先,大家都指望着僧王爷兵强马壮的, 能在通州抵挡住洋人,结果怎么着?望风而逃!” 黄玉昆这时也来到了恭王府。他轻手轻脚地走进王府正堂,朝恭亲王走过去。 黄玉昆道:“肃顺顶替了我的户部尚书,还兼着协办大学士,署领侍卫内大臣, 文功武备加于一身,出将入相,是何等的荣耀。您还不知道嘛,内阁大学士是个虚 衔,军机处有穆荫、匡源他们那一班人,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我不过是个摆设而 已。” 恭亲王说:“不要说你,连我都成了摆设。皇上出狩木兰,随驾的人当中,有 怡亲王、郑亲王,独独把我留在京城,与洋人周旋,这不是明摆着的事?” 黄玉昆道:“您是钦差,便宜行事全权大臣,如果不是亲兄弟,皇上不能这么 放心。” 恭亲王也叹了口气:“越是亲兄弟,就越不放心。皇上最近身体总不见好,全 靠那点儿鹿血撑着,万一哪天皇上驾崩,我们这些人,恐怕就会沦为肃顺、端华他 们的俎上鱼肉。” 黄玉昆道:“王爷既然都把话挑明了,卑职就表个态,愿同王爷生死与共。既 然朝中有人弄权,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恭亲王一咬牙道:“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只有‘清君侧’一条路好走了。” 玉麟格格来到恭亲王的房间,却把背对着恭亲王,满脸不情愿的样子。 恭亲王问:“怎么又不高兴了?” 玉麟格格说道:“我不去热河。” 恭亲王劝道:“连皇上都要走了,京城很快就要成为洋人的天下,你留在这儿 不安全。” 玉麟格格反问道:“你怎么留在这儿?” 恭亲王道:“你当我愿意留在这儿啊?我是奉旨办事,不得已而为之。” 玉麟格格道:“说什么我也要留下。” 恭亲王叹了一口气:“好,随你,随你。” 袁天宝这天洗漱完毕,例行公事地打开北京义成信票号大门,走出去看了看。 忽然一声枪响,他吓得赶紧趴在地上。一阵乱枪响过,义成信的大门被打得千疮百 孔。八国联军已经攻进了北京城。 恭亲王和玉麟格格逃到了北京郊区的长辛店。早晨,玉麟格格一觉醒来,窗外 一片莺啼鸟啭。 玉麟格格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用纸牌通关,摆了几遍,牌总也通不了,她气 得用手把纸牌都扫到了地上。她忽然看见墙角的画架,就拿了起来。这是一幅未完 成的画。画面上的祁子俊好像正看着她。她叹了一口气,把画架轻轻放到床上,喊 道:“三宝!” 格格又把祁子俊拖来给她当画画的模特。她把祁子俊叫到恭王府蝠池边。祁子 俊端坐在椅子上,玉麟格格穿了一身素雅的衣服,恭亲王和祁子俊穿过“静含太古” 门,沿着抄手游廊走过来。 第三十四章 玉麟格格和三宝来到戏园子门前。玉麟格格说:“咱们进去吧。”过了一会儿, 门开了,润玉出现在门口。她看见玉麟格格,不禁愣了一下:“格格?”玉麟格格 赶紧说:“快给拿点吃的来,我可是饿得前心贴后心了。”玉麟格格吃着吃着,忽 然停了下来,对润玉说:“这几天你看见祁子俊了吗?”润玉说:“没有。”她忧 心忡忡地说:“也不知他怎么样了。”夜晚,戏园子后台化装间里,玉麟格格和润 玉面对面,分别躺在衣箱上,身上盖着行头,但两人都睡不着。远处不时传来冷枪 的声音。 第二天,润玉笨手笨脚地用木柴生火,祁子俊和三宝从外面走进来。 祁子俊说:“格格,我雇好了车,还从镖局找了武师,一会儿就让人送您回去。” 戏园子里只剩下祁子俊和润玉。祁子俊说:“说不定什么时候,洋鬼子还会再 来捣乱。眼下,京城里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你不如跟我回山西老家去躲一阵, 等时局安稳了再回来。” 祁子俊回到北京义成信票号分号。刚坐下来,突然,掌柜房的门被推开了。蒙 古军官巴特尔浑身血污,出现在祁子俊面前。祁子俊吓了一跳。 巴特尔说:“巴特尔札萨克带着我们几个亲随,还有守卫圆明园的兵勇,跟洋 人打了一整天,结果寡不敌众,没剩下几个人,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祁子俊大惊:“巴特尔札萨克呢?” 巴特尔沉痛地说:“札萨克已经为国尽忠了。” 祁子俊注视着巴特尔,稍一思索,喊道:“袁掌柜!” 袁天宝闻声快步走了进来。 祁子俊说:“你去‘信成’杠房说下,准备一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一份一 百零八人的大杠。” 袁天宝吃惊地问:“您说的,这可是皇杠的规矩啊。” 祁子俊果断地说:“就照皇杠的规矩。” 第二天,巴特尔札萨克的灵柩停放在院子里。票号里所有人一律穿着孝服。祁 子俊也穿着孝服,从掌柜房里走了出来。 北京郊外立起了一座新坟,坟前摆放着几样蒙古人常用的供品。墓碑上写着: “为国捐躯,忠勇可风”。 祁子俊默默地把一碗酒洒在坟前。 mpanel(1); 祁子俊把一份文件呈给恭亲王。恭亲王只是略略翻了翻,就放在一旁说:“跟 洋人说,全都答应他们的条件。” 祁子俊说:“咱们已经割让了香港,再割让九龙,一天天割下去,咱们大清国 还能剩下什么?” 恭亲王不以为然:“割点土地,赔点银子,算不了什么,只要他们不想掀翻皇 上的御座,就都好说。不过,在重大问题上绝不能让步。” 祁子俊问:“还有什么比割地赔款更重要的?” 恭亲王说:“洋人朝见皇上,必须要行三拜九叩的大礼。” 载着润玉的骡车终于停在了祁家大院门口。阿城率先跳下车,掀开轿帘。阿城 道:“到家了。润玉姑娘,小心着点儿。” 第三十五章 宝珠走到院子,迎面碰见了刚刚回到家里的祁子俊。宝珠忙问道:“少东家什 么时候回来的?” 祁子俊道:“刚进门。润玉姑娘呢?” 宝珠心里一冷:“在堂屋等着你呢。” 润玉在祁家正堂里,想着宝珠的话,心绪不宁。见祁子俊进屋,一时不知该说 些什么,半晌才说:“你总算来了。” 祁子俊说:“我一直惦记着你,怕你住不惯。洋鬼子一退出京城,我就赶紧过 来了。” 骡车颠簸着,祁子俊和润玉坐在车里。润玉随口问道:“京城里的情形怎么样?” 祁子俊说:“还是那样,别的没变,就多了一个衙门,叫什么‘总理各国事务 衙门’,由恭王爷管着,专门跟洋人打交道。”祁子俊滔滔不绝地讲着,润玉听着, 心思却早已转到了别的地方。 祁子俊说:“现在恭王爷成了议政王,满朝文武都归他管,真正是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你猜怎么着,别看王爷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可一沾上洋人,立马就成了 草包。我跟王爷说,不能让洋人占那么大的便宜,可王爷不听,硬说什么,要以大 清的江山为重,依我看,他哪儿是保大清的江山,简直是毁大清的江山。” 早晨,瑞王爷一身便装,正在瑞王府庭院中舞剑,脸上显得有些虚胖。陈宝莲 走了进来,轻声道:“恭王爷来了。” 恭亲王取出一封密旨:“两宫皇太后懿旨。” 瑞王爷赶紧跪下:“臣仁祥接旨。” 恭亲王道:“五叔,您自己看吧。” 瑞王爷仔细地看了一遍密旨,说道:“谨遵两宫皇太后懿旨。” 恭亲王道:“皇上、两宫皇太后和载垣、端华等人预计在九月二十九日抵达京 城,我自会处置,最难对付的,是护送皇上灵柩的肃顺,在进京之前,务必将他拿 下。” 几天后,北京街头一个差役敲着铜锣,大声吆喝着:“皇上加恩,赐令原怡亲 王载垣、郑亲王端华自尽,原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署领内侍卫大臣肃顺处斩,原兵 部尚书穆荫发往军台效力,原一等公景寿、原军机大臣匡源、杜翰、焦祐瀛革职… …” 祁子俊回到北京义成信分号院子时,袁天宝迎着他走了过来说:“少东家,那 位姓席的公子来找过您。” mpanel(1); 席慕筠访祁子俊不遇,回到自己的住处,换上女装正准备歇息,忽然听见外面 传来敲门声。她走过去打开门,看见祁子俊站在门口。 祁子俊问:“你找我?” 席慕筠的态度显得有些冷淡:“进来吧。” 席慕筠给祁子俊倒了一杯茶。祁子俊接过茶,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却没敢喝。 席慕筠道:“放心吧,我不会害你。” 席慕筠取出一张发货单,摊在祁子俊面前的桌子上,问道:“我想问问你,这 批军火是怎么回事?” 祁子俊道:“我已经把货给天朝运过去了。” 席慕筠说:“忠王已经率领几十万大军回援天京,将曾国荃的人马围了几层, 誓与清妖决一死战。” 祁子俊倒吸一口冷气:“如此说来,胜负实在是难以预料。” 北京西郊别墅,恭亲王陪同瑞王爷在一座规模宏大的皇家园林中游览。 瑞王爷说:“贤侄,刚才咱们游过的园子,是不是当年和珅所造?” 恭亲王道:“正是。园子一直由内务府管着。我已经奏明两宫皇太后,将这座 园子赐给您居住。两宫皇太后吩咐,将这座园子同时赐给您。此处风景如画,可以 长吟,可以远想,体味人生至乐。两宫皇太后体谅您为朝廷操劳了大半生,让您在 这里颐养天年。” 瑞王爷道:“哦?我还要向两宫皇太后当面谢恩才是。” 恭亲王道:“不必了。您只管在这里逍遥自在地过日子,就算是谢恩了。”瑞 王爷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北京菊儿胡同润玉家的老宅,屋里光线柔和,裱糊匠一丝不苟地裱糊着房子。 润玉里里外外地忙碌着,脸上带着愉快的表情。几个伙计在院子里修理着破损的家 具。 祁子俊从外面走了进来。润玉见到祁子俊,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忙问:“你怎 么来了?” 祁子俊说:“我打这儿路过,有个事儿想告诉你。瑞王爷让恭王爷给玩了一把, 彻底失势了。” 袁天宝在北京义成信票号,往票号正厅走去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刚刚走进来的 哈特尔。 哈特尔道:“我来找祁财东,谈一件生意上的事。” 袁天宝忙说:“您请,祁财东在掌柜房里。” 哈特尔走进掌柜房,把一小张报纸递给祁子俊。这是一张香港出版的《中外新 闻》报。上面是醒目的大字标题:“议政王上疏言六事。” 祁子俊惊讶地站起身说:“我身在京城,居然都不知道这回事,这些人在香港, 怎么都知道了?” 哈特尔故作神秘地微微一笑:“这就是新闻记者的本领。现在做生意,就得靠 消息灵通。” 祁子俊兴奋地道:“恭王爷上疏里提的这六件事:练兵、简器、造船、筹饷、 用人、持久,看来就是国家未来的大政方针。其中民间能做的,就是简器这一项, 以后,中国人要自己造洋枪洋炮了。” 哈特尔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祁子俊。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找你来就是为了这 件事。” 祁子俊有点感动地说:“看来,你还真有点儿爱中国啊。” 哈特尔笑道:“我爱中国,但是也爱钱。” 祁子俊说:“中国不如西洋的地方,就在于机器,咱们可以借着这股劲,合伙 开个机器局。”祁子俊的目光重又落在报纸上面。 格格又把祁子俊拖来给她当画画的模特。她把祁子俊叫到恭王府蝠池边。祁子 俊端坐在椅子上,玉麟格格穿了一身素雅的衣服,恭亲王和祁子俊穿过“静含太古” 门,沿着抄手游廊走过来。 霍运昌在何勋初那里一两银子没讨着,反被打得遍体鳞伤。他自觉没脸回去见 关老爷,不知如何是好。他糊里糊涂地走在街上,跌跌撞撞的。 恭亲王说:“有人说,你能做到今天这个样子,不过是靠了运气而已,但我不 这么看。” 祁子俊道:“王爷这次上疏言六事,称得上是雄才大略,远见卓识。” 恭亲王一挑眉毛:“哦,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 祁子俊道:“子俊以为,六事当中,当务之急是简器一项。只有咱们自己能造 洋枪洋炮,才能谈得上图强御侮,而今国力空虚,如能将简器一项交由民间去办, 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恭亲王问道:“子俊,听说你要办机器局?” 祁子俊点头道:“有这个打算。” 哈特尔住在北京一家西式旅馆。 房间里已经摆好了早餐。哈特尔已经和祁子俊谈了好一会话儿。 祁子俊道:“王爷不愿意跟我签合同。” 哈特尔沉默片刻,说道:“你是对的,王爷不想让你做的事,做了,结果只会 更糟。可是,我怎么办?我采购了一批火药,跟人家也已经签了合同。” 祁子俊拿起一片面包,学着哈特尔的样子,将黄油、果酱和一切能抹的东西统 统抹在面包上,还在最上面放了一个火腿煎蛋。他尝了一口,似乎感觉味道不错, 三口两口吃完后,用餐巾擦了擦嘴。 祁子俊道:“一个错误,换个位置来看,也许就是一个机会。” 哈特尔问:“什么意思?” 祁子俊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一盒火柴:“连这么个东西都要从英吉利买,实在让 人觉得太没面子了。” 哈特尔眼睛一亮:“你是说,王爷不让办机器局,咱们就改做自来火?” 祁子俊道:“就是这个主意,开一家自来火公司。” 这天夜晚。席慕筠来到了义成信北京分号掌柜房。祁子俊望着眼前的席慕筠, 满脸诧异。 席慕筠神色凝重:“我得马上回天京。” 祁子俊问:“这么快就走?” 席慕筠道:“曾国荃围困南京,清妖控制长江,粒米不能入城,天朝形势危在 旦夕。” 祁子俊忙劝道:“那你还要回去?” 席慕筠正色道:“值此存亡之秋,我只能与天朝同生死,共命运。” 席慕筠道:“明天一早我就启程,后会有期。” 第三十六章 祁子俊从议政王那里知道,太平天国已是瓮中之鳖,覆亡指日可待。这本是他 早就料到的事,只是没想到来这么快。他惦记着天京城内的一个人,也想快快同太 平天国有个了断,便匆匆赶到上海分号。 子俊一进门,苏文瑞就道:“太平军那边有消息说,洪天王前天死了!” 苏文瑞说:“城破之日,必是兵匪为祸之时,义成信注定要被洗劫一空。” 祁子俊说:“这些我都想到了。我们快快同席女士把账结了,撤庄。顶顶重要 的事,是把所有同太平天国的往来账目,一律销毁。” 苏文瑞说:“你今日不来,我就自作主张赶江宁去了。” 江宁城终于被攻破了。清兵洪水般涌入,杀声震天。席慕筠身边除了红姑,已 没有一兵一卒。红姑已换去太平军军服,又把一套百姓服装送到席慕筠跟前,说: “丞相,您换上吧。” 席慕筠手里提着短枪,缓缓地摇头。 霍运昌进了帐,拱手道:“何大人!祝贺湘军大捷啊!” 何勋初笑道:“长毛覆灭,普天同庆啊!” 霍运昌说:“我这次来,就是想同何大人交割一下账务。” 何勋初面有难色,说:“虽说是破了城,灭了贼,但湘军供给仍是紧张。兵勇 们饭都吃不饱啊!朝廷已有旨意,长毛一灭,湘军旋即解散。朝廷只怕是没有银子 下来了。” 霍运昌道:“俗话说,债有头,冤有主,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去找你们曾九 帅!” 何勋初哈哈大笑,说:“你有什么资格去见曾九帅?” 霍运昌气得满脸青紫,点着手指叫骂:“亏你还是个读书人!” 何勋初怒道:“读书人怎么了?曾国藩曾大人可是当今最大的读书人!来人, 带他出去!” mpanel(1); 霍运昌在何勋初那里一两银子没讨着,反被打得遍体鳞伤。他自觉没脸回去见 关老爷,不知如何是好。他糊里糊涂地走在街上,跌跌撞撞的。也不知什么时候了, 霍运昌走到了城墙边上。城墙上战火未灭,烟雾缭绕。霍运昌目光呆滞,摇摇晃晃 地爬上城墙。日头正衔在山口,霍运昌没去想这是朝阳还是落日。他迎着日头,眼 睛一闭,从城墙上栽了下去。 第三十七章 上海 祁子俊倒了杯水放在席慕筠面前,自己坐了下来,说:“慕筠,我很敬重你, 敬重你是个有胆有识有抱负的奇女子。可是,时至今日,你也该醒醒了。” “够了!太平天国用不着你来说三道四!”席慕筠愤怒地转过身来,吼道。她 说罢就转身往外走。祁子俊上前拉住她,道:“慕筠,你不能出去!”席慕筠奋力 挣脱了,说:“你不要管我!”席慕筠说着就往门外冲去。祁子俊一把抱住席慕筠, 大声嚷道:“你出去会丧命的!” 席慕筠突然跌坐在椅子里,痛哭起来,道:“我痛惜千万太平兄弟的鲜血啊!” 祁子俊叹道:“太平健儿,可歌可泣。但是,灭掉太平天国的不是湘军,是洪 秀全,是韦昌辉,是杨秀清,是太平军自己!所谓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祁子俊终于说服席慕筠留下了。第二天,他去找哈特尔。他知道事情到了这个 地步,兴许只有这位洋人能帮助席慕筠。浩浩九州,只怕没有一寸地方容得下这位 奇女子了,她最好的逃生之计就是出洋。 哈特尔听了祁子俊的介绍,神情立马庄严起来,说:“席女士就是您的那位‘ 宝眷’?她是中国的圣女贞德,令我敬重!” 哈特尔想想,说:“我很荣幸能为她提供帮助。后天正好有船去英国。” 席慕筠终于答应亡命海外。祁子俊和哈特尔去黄浦码头送行。这是祁子俊常来 的地方,早听惯了轮船的汽笛声。可是今天,那尖厉的汽笛听上去叫他心脏往下掉。 “慕筠,过些日子,风声就会过去的,你还是回来吧。”祁子俊望着席慕筠, 很是不舍。席慕筠望着洋船往来的黄浦江,说:“我再也不会踏上这块土地了!” 祁子俊说:“你孤身在外,让人放心不下。”席慕筠说:“身逢乱世,个人命运, 无足轻重。只是你周旋于商场官场之间,更应小心。”票号里,苏祁二人对坐。苏 文瑞说:“议政王要杀你,犯不着玩这猫逗老鼠的游戏。依你犯的罪,应是斩立决。 吴彰健没权杀你,他可以让曾国藩、曾国荃杀你。可是,议政王却让个四品道台来 传达他的旨意。” 祁子俊说:“苏先生,我脑子里只是嗡嗡地响,不管用了。你帮我想想,议政 王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苏文瑞说:“他还是盯着你口袋里的钱!” 又跑了一日,进了北京城。进了义成信,正见润玉来了。润玉一愣,道:“你 回来了?” 祁子俊端详着润玉,说:“润玉,你可瘦了。” 润玉轻声说:“快,找个地方说话!” 润玉说:“子俊,你赶快逃命去吧!” 祁子俊惊问:“你听到什么了?” 润玉说:“议政王要杀你!” mpanel(1); 次日,祁子俊身着朝服,战战兢兢去了恭王府。 奕昕问:“子俊,你同那个洋人合办的自来火厂怎么样了?” 祁子俊说:“感谢议政王挂念。才开始,还不知赚还是赔哩。” 奕昕点头说:“好歹是桩洋务,朝廷会帮你的。你得把它办好。” 祁子俊早已听出奕昕的意思了,心想苏先生果然料事如神,忙起身,说:“兴 国自强,子俊愿效绵薄之力!” 奕昕笑道:“皇上和太后晓谕本王,准备发行兴国债券。子俊,你这绵薄之力, 太谦虚了。” 祁子俊试探道:“我愿认购兴国债券五百万两!” 奕昕并不应允,只说:“我已传话出去,开明富商无不踊跃。” 祁子俊暗自咬牙,说:“我认购八百万两!” 奕昕端着茶杯喝茶,像是没听见似的,只道:“子俊这套朝服,很合身哪!” 祁子俊低头望望自己的朝服,说:“感谢议政王恩典,我砸锅卖铁也要凑齐一 千万两!” 祁子俊陪着玉麟逛天桥。几个随从不近不远地跟着。 忽又听得街旁有人哇地叫喊。原来是有人玩吞宝剑。那人手持宝剑,仰了脖子, 将宝剑慢慢往里送。眼看着只留着剑柄在外头了,围观者惊恐而叫。有人不忍看, 掩过脸去。吞剑人便拿了盘子,向人索钱。 祁子俊轻轻笑道:“您是养在深宫禁苑,不识人间烟火。把您嫁到民间就知道 了。” 玉麟突然站住,作色道:“你该死!” 祁子俊说:“子俊该死,格杀勿论!” 玉麟哈哈一笑,说:“天底下只有你子俊胆小。宫里那些王爷、阿哥、大臣, 还有那些官家子弟,都像你这么胆小,太平长毛就不会猖獗十几年,洋鬼子也不敢 说进屋就进屋了!” 祁子俊当初本可揽下整个三晋盐务,但他留了个心眼。一则不必弄得盐商世家 怨恨他,二则让老盐商生意照做,还可遮掩他同太平天国的盐业生意。不然,如果 山西只有祁家独霸盐务,他往太平天国贩盐的事就很容易露底。 祁子俊送回玉麟,再回到票号,已是黄昏了。他请了苏文瑞到房间说话:“苏 先生,我加官晋爵,不但光宗耀祖,义成信必将更加兴旺,你要替我高兴才是啊!” 苏文瑞说:“你要尽快从王公大臣、达官贵人们眼中消失!” 祁子俊很生气,说:“为什么?议政王赏识我,赏我二品顶戴,我没有不替朝 廷卖命的道理。我刚刚认购了一千万两兴国债券,肯定是有去无回,我也得自己赚 回来。” 苏文瑞如闻霹雳,摇头道:“祁少爷,你完了!你聪明过头了!你知道大清国 库一年能收多少银子吗?不足三千万两。你一口气认购兴国债券就是一千万两。你 富可敌国啊!谁能容得你比朝廷富有?” 祁子俊道:“我协军饷,解税银,如今又出资办洋务,我对朝廷是有功的!朝 廷不恩宠我这样的人,恩宠谁去?朝廷离不开我!” 苏文瑞厉声道:“朝廷真的离不开你了,你的脑袋就该掉了!” 苏文瑞劝不住祁子俊,辞了差事,拂袖而去。祁子俊自然想留住他,可苏文瑞 却只有一句话:“道不同,不相与谋。” 奕昕正在书房里看折子,玉麟进来道:“哥,你说子俊这个人怎么样?” 奕昕警觉起来,说:“玉麟,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这个人了?” 奕昕道:“玉麟,我告诉你,王亲国戚里面,你喜欢谁都行,就是不能喜欢祁 子俊!” 第三十八章 山西巡抚袁德明在太原城外郊迎祁子俊。祁子俊被袁德明迎入城里,正是晚饭 时分。先不去馆舍,径直去了八仙居酒家祁子俊说:“我这次回来,议政王让我给 山西财东们捎句话。朝廷发行兴国债券,筹集银两办工厂,造洋船、造洋枪,为的 是国家自强。望各位财东合力相助呀!” 立时有商人应话:“抚台大人已向我们说了朝廷的意思,我们都商量了,不辜 负朝廷恩典,有份能力发份光。” 祁子俊道:“来,这杯酒,我替议政王专门敬各位财东!” 祁子俊还乡的事,也让关近儒家安宁不得。正是祁子俊到太原这个夜里,关近 儒同夫人专门去劝说世桢回家。世桢把自己关在房里,正在背诵《平码歌》。 关近儒说:“我同外婆想同你说件事儿。你爹要回来了,你回去住些日子吧。” 世桢扑通跪了下来,说:“外公、外婆,你们不要逼我回去。” 关近儒道:“世桢,他毕竟是你爹。他大老远的赶回来祭奠祖先,你是祁家血 脉,一定要回去。” 世桢说:“我不想看见他。” 好说歹说,世桢才勉强答应回家去,却说:“我可以回去祭祖,我毕竟姓祁。 可是我不会喊他做爹!” 祁子俊回到祁县,自然又是县令并乡贤名流出城迎候。如今任上县令唤作吴国 栋,早就是祁府常客。祁氏家族百多人早聚集在祠堂前面了,祁伯兴等家族的头面 人物上前道贺。祁子俊便按长幼齿序,挨个儿问候。 “爹!爹!”世祺叫喊着就要扑过来。宝珠拉住世祺,说:“等会儿再去,你 爹要先祭祖先!”世桢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早有人在宗祠前面放了软垫。祁子 俊先在祠堂外头跪下,拜了三拜,起来,再往里走。 祠堂外头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七嘴八舌,眼红得不得了。“祁家到祁子俊这 代,可风光啦!”“真是不得了,祖宗八代都受了封!”“这回朝廷打败长毛,全 靠祁家出的钱!”祁子俊说想去看看苏先生,其实是想去找世桢。他估计世桢会在 花园里,跑去转了会儿,却见世桢正坐在他娘落水的湖边。祁子俊站在一边望着世 桢,不敢近前。 苏文瑞站在远处,见祁子俊望着儿子不敢近前,摇头而叹。祁子俊回身,准备 离去,却抬头看见苏文瑞。两人都不出声,彼此点了点头。 祁子俊说:“苏先生,没您在身边,我有话没处说,遇事没处商量,倒很不习 惯。” 苏文瑞说:“您现在不是很好吗?眼看着就正二品了,生意越发红火了。一路 上官员迎送,仪仗威武,春风得意呀!” mpanel(1); 两人低头走了片刻,祁子俊说:“苏先生,您我之间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 如此客气,就生分了。说真的,我很想听您指点几句。” 苏文瑞说:“晋商所以能理天下之财,取天下之利,全在领悟透了一个藏字。” 祁子俊反问道:“藏?” 苏文瑞点头说:“所谓藏,就是要藏智而似拙,藏巧而近朴,藏富而不奢,藏 势而勿妄,还要藏大手段,藏大器局。” 祁子俊笑道:“苏先生意思,我此番回乡,太张扬了?我这是为着祁家列祖列 宗,为着我死去的爹娘和哥哥!” 苏文瑞说:“光耀门庭,人之常情。但是,你的心太大了。” 世棋跑了过来,说:“哥去外婆家了,我喊也喊不住!” 跟着阿城匆匆赶来:“二少爷,有位老妇人,拿了张三十多年前的汇票要兑银 子。” 祁子俊辞过苏文瑞,急忙赶到票号。只见一位老妇人,衣衫褴褛,拘谨地在客 堂里。 阿城说:“老人家,这位是我们东家!” 老人家扑通跪了下来,两眼含泪,说:“东家,拜托您给我兑了银子!” 祁子俊说:“老人家,快快起来!您老慢慢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老妇人爬起来,递上张皱皱巴巴的汇票,说:“说起来是三十多年的事了。我 男人原在天津做生意,慢慢有些积累,就在外头养了女人,多年不回家。后来,他 身子不行了,被那女人赶出了门。我男人病怏怏回到老家,没来得及同我说上句话, 当日就死了。他什么也没给我留下,就留下这顶瓜皮帽。我从此无依无靠,老来靠 讨饭过日子。昨日,我无意间在这瓜皮帽里捏着一张纸。我拆开帽子一看,原来是 张汇票。我去您家票号,您家伙计说,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汇票。东家,请您行 行好,可怜可怜我这老婆子吧。” 祁子俊说:“老人家,请您原谅,他们的确没见过这种汇票。过了三十多年, 我家票号的汇票样式有些变化。您别着急,我家的账目是百年不变的,只要是我家 票号的汇票,一定查得出。您老就在这儿歇着,我让伙计们去查账。” 老妇人又跪了下来:“谢谢了,谢谢了,您家肯定会富贵万万年的!” 祁子俊忙扶起老妇人,回头吩咐道:“阿城,您去让人查账,再派人去请几家 票号的财东、掌柜的帮个忙,来家做个中人。” 阿城应道:“行,我安排去。” 老妇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会保佑您祁家大福大贵!” 祁子俊说:“老人家,这是我票号的本分!” 余先诚看了老半天,点点头说:“祁公子,真是您家汇票。” 老妇人长舒口气,捶着胸口。祁子俊马上说道:“行,只要是我家的汇票,兑 银子!宝珠,叫人去看看,那边查着账了没有。” 伙计说:“老人家,我票号的规矩,还得对对承汇人。您家男人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说:“大名舒祖望,村里都叫他狗蛋。” 伙计又问:“您能记得他大概是哪年从天津回来的吗?几月份?” 老妇人想了想,说:“不是三十一年前,就是三十二年前了,记得是快过年了。” 伙计望望祁子俊,说:“没错。道光十五年冬月。” 老妇人老泪纵横,说不出半句话来。祁子俊却说:“我还想请教各位,汇票按 说是不付利息的,但这银子存在我义成信三十多年,我要不要付利息?” 老妇人忙说:“哪里的话?不要付利息啊!从今往后,我要天天为您家烧保香, 保佑您家财源滚滚!” 祁子俊总觉得过意不去,说:“一万多两银子,在我票号里滚了三十多年,不 付利息,我于心不忍。我看还是付利息。这种事情别的票号也碰不上,不会坏了大 家的规矩。” 第三十九章 祁子俊领着余先诚进了祁家大院,去客堂坐下。余先诚说:“自从杨松林做了 盐道,炒卖盐引风气日盛,市面上官盐价格越来越高,官盐就走不动。而私盐泛滥, 他身为盐道不仅不着力查处,还同私盐贩子暗中勾结,收取私盐贩子的好处。如此 以来,原本人人争而不得的官盐生意就没人敢做了。那些世代靠经营官盐发财的大 盐商,打点了杨松林,推掉了官盐差事,改作别的买卖去了。” 祁子俊当初本可揽下整个三晋盐务,但他留了个心眼。一则不必弄得盐商世家 怨恨他,二则让老盐商生意照做,还可遮掩他同太平天国的盐业生意。不然,如果 山西只有祁家独霸盐务,他往太平天国贩盐的事就很容易露底。而杨松林的作为, 他早就料到了,其实可以说,这正是他精心布下的棋局。他在余先诚前面也不便全 说真话,只道:“余前辈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替各位票商代缴练饷,获取了 相应的盐引。开始那阵子,官盐生意还好做,后来就越来越难了。好歹杨松林没有 从我的盐引中捞太多好处,我的生意还可勉力维持。不曾想,整个盐政,弄成 这样了。“ 余先诚说:“除了您义成信,没人再敢做官盐生意了。杨松林逼迫那些没有后 台的富商接手。谁只要一接手官盐生意,不是血本无归,就是倾家荡产。” 祁子俊在家里又呆了几日,同世桢慢慢儿说上话了。见孩子不再那么冷淡自己, 心也就放宽些了。估计杨松林存银子的事办得差不多了,把总号同家里的事统统调 理了,就起程回京。 祁子俊说:“余前辈,您千万不要这样。子俊此时不能同您多说什么,您…… 您就暂且忍忍吧。” 余先诚望着祁子俊,很是失望的样子。祁子俊迎着余先诚的目光,半字不吐。 余先诚摇头叹息,无奈退出。 第二天,祁家才吃过早饭,听得有人喊道,世桢回来了。祁子俊忙领了世棋, 同苏文瑞、宝珠迎到大门口去。见了远处的马车,祁子俊眼睛湿润起来。马车在门 口停下,世棋飞跑过去,一个劲儿地喊哥哥。世桢下了车,头仍低着。祁子俊上前 招呼道:“世桢,回来啦!” 世桢低头不语。祁子俊说:“世桢,我同弟弟,宝珠姑姑,你先生,都盼着你 回来。回来了,好!好!” 宝珠急得不行,走到世桢跟前,悄悄儿说:“世桢,叫爹呀!” 世桢抬起头,只望望苏先生,喊道:“先生!” 晚上,祁子俊本想陪着世桢说说话,可他有件要紧的事必须办了,就嘱咐了宝 珠,自己独自出门了。原来,他要去看看水蜗牛的老婆。左右打听了很多人,才找 到了水蜗牛的家。水蜗牛的老婆刘氏不认得祁子俊,惊恐万状,问:“您是……” 祁子俊说:“我是牛兄弟的朋友,祁子俊!” mpanel(1); 祁子俊说:“十多年前,我欠下牛兄弟三千两银子。这么多年了,连本带息, 也该这么多了。那三千两银子,可救了我的命啊。” 刘氏感激涕零,作揖不迭:“谢谢了,谢谢您的大恩大德,祁少爷!” 吴国栋进了祁子俊房间,吴国栋说:“祁县知县吴国栋见过祁大人!” 吴国栋报道:“祁大人兑换老村妇陈年汇票的事,美名远扬,下官十分敬佩。 祁县商界几位头面人物专门找到县衙,说起此事,感慨不已。他们倡议,要为您送 块金字牌匾!” 祁子俊说:“吴知县,我所做的只是生意人的本分,哪当得起如此殊荣?免了 免了!” 吴国栋说:“祁大人不必推辞。牌匾已经做好,明儿就送来。我区区知县给祁 大人送匾,似有不敬之嫌。可是我想着自己代表祁县父老,心里就安妥些了。今儿 登门,就是先来禀告一声。” 祁子俊说:“哎呀呀,这怎么成呢?好吧,既然是父老乡亲的美意,我只好接 受了。” 有人报来,杨松林到了。子俊送走了吴县令,便去花园。远远地望见杨松林在 花园里低头散步,似乎满腹心事,无心欣赏园中美景。祁子俊走过去,打招呼。 杨松林客气几句,道:“子俊老弟,我有件事,请您帮忙。” 杨松林煞有介事地打量了四周,低声说:“王爷们往票号里大把大把存银子, 这不是稀罕事。可是有位王爷的银子一直托我保管着,您听着可就稀罕了。” 祁子俊惊愕道:“啊!”“议政王!”杨松林压着嗓子说。祁子俊问:“多少?” 杨松林淡淡地说:“不多,一千五百万两!”当日,杨松林辞别祁子俊,往太原去 了。他留下话,马上找人在义成信太原分号办理存银子的事。祁子俊应允了,又派 人火速赶往太原,如此如此吩咐了。 祁子俊在家里又呆了几日,同世桢慢慢儿说上话了。见孩子不再那么冷淡自己, 心也就放宽些了。估计杨松林存银子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就把总号同家里的事统统 调理了,就起程回京。 到了太原,祁子俊径直去袁德明府上拜访,细细地说了盐政混乱,民怨沸腾的 事儿,劝说袁德明早拿主张。袁德明本来就有些心虚,可他听出祁子俊有向着自己 的意思,便问:“依祁大人意思,我该怎么办?” 祁子俊说:“袁大人不必过于自责。要说责任,首当其冲的不是您袁大人。暂 且不说这个,我担心的是事情很快就会捅到议政王那里去的。山西富商中间,通天 人物可多啦!” 袁德明无可奈何的样子:“如此说,我只好对不起松林了。可是,不参则已, 一参他的脑袋只怕就保不住了!” 第四十章 祁子俊今天兴致甚好,携润玉去京西郊游。两人下了马车,见山峰秀丽。润玉 道:“子俊,你不会真去弄个户部尚书当吧?”祁子俊笑了起来,说:“真让我当 户部尚书,我会比这些酸不溜丢的文人好上百倍!他们哪里懂得理财之道?再说了, 我祁某人至少不会去贪!我要花钱,凭自己本事去挣!” 润玉更是吃惊了:“你这么说,我倒真的怕了。我可不想让你去当尚书啊!” 祁子俊说:“同你随便说说,你怕什么?” 润玉低头说:“每想到我爹的遭遇,我就害怕官场。” 祁子俊停下脚步,望着润玉,说:“润玉,我不会让你再有害怕的时候。我的 心思你早该明白的,你就给我句话吧。” 润玉抬头望着祁子俊,发呆似的看了半天,突然把脸一红,说:“子俊,我答 应你!” 祁子俊听了,不相信这是真的:“润玉,真的?你真答应我了?” 阿城在门口张望着,很焦急的样子。 阿城见了马车,早迎到大街上来了:“二少爷,议政王府的人等着您,我们没 处找您去。” 祁子俊随了家丞,急急忙忙往花园里去。 议政王回过头,望着跪在地上的祁子俊。祁子俊又道:“见过玉麟格格!” 玉麟说:“怎么?又叫我格格了?” 议政王说:“祁子俊,很难请动你啊!” 祁子俊仍跪在地上,低着头:“回议政王,子俊正好出门了。等我回来时,知 道议政王召见我,诚惶诚恐。” 议政王说:“山西巡抚袁德明参了盐道杨松林,你听说了吗?” 祁子俊马上躬着身子请罪,说:“议政王恕罪!子俊知道杨松林在太原知府任 上为官还算干练,不曾想他做了盐道,竟会到这步田地。” 议政王说:“但是,杨松林做山西盐道以来,并没有拖欠朝廷盐课,户部去年 还为他请过赏哩。” 祁子俊说:“容子俊直言,这正是杨松林最为可恶之处。他一面扰乱盐政,乱 中自肥,一面搜刮商户,邀功请赏。这是地方为官者惯用的花招,明明是勒索士绅 乡民,偏偏要说成是百姓乐捐。如此最易蒙蔽朝廷,待上面觉察时,盐政已到不可 收拾之地步!” mpanel(1); 祁子俊递上一个纸封。议政王接了,打开纸封,骤然变脸,眼里喷火:“祁子 俊,快说,怎么回事!” 玉麟吓了一跳,望着议政王,替祁子俊担心。祁子俊说:“杨松林说,这是议 政王您托他保管的五百万两银子!我敢用脑袋担保,这五百万两银子,正是杨松林 历年贪污所得!” 议政王说:“他的算盘是,万一有人要查义成信,见着议政王的名字,谁也不 敢吭声了?你又怎么知道这就不是我的银子呢?” 祁子俊说:“议政王的襟怀,装得下大清江山,装得下亿万百姓,却不屑装这 睹心之物!” 议政王笑笑,“来人,传我的话,都察院速速派人赴山西,先抓了人再说!山 西盐道事务,暂由巡抚袁德明兼管着。” 祁子俊这才起来了,随议政王继续游园。议政王在蝙蝠湖边的游廊边坐下,说 :“子俊,你也领着大清正二品职衔,我想问问你,于今之计,朝廷当务之急要抓 什么?” 祁子俊说:“我是个生意人,不谙经国大道。今日议政王问起,就依平日最有 感慨的,胡乱说说,议政王切勿怪罪。” 议政王点头道:“但说无妨!” 祁子俊说:“大清目前百事待举,但依子俊愚见,首当其冲的是两件,一是吏 治,二是洋务。” 玉麟微笑着望着祁子俊,又望望奕昕,指望他能夸祁子俊。议政王说:“子俊 说得在理。你说的这两条,最重要的还是吏治。吏治不严,诸事不成!” 这时,家丞过来报道:“议政王,陈昭陈大人来了。” 议政王说:“陈昭,你说说,吏治腐败已到何种程度了?” 陈昭说:“吏治乃朝廷根本,说到如今腐败的危害,怎么估计都不过分!” 议政王忧心忡忡:“吏治到了这个地步,朝廷是有责任的。我们也不可能把所 有贪官都杀绝了。陈昭,你依据各方上来的折子,先拟个十人名单报给我。先杀他 十个人再说!对了,如果属实,刚才我说到的这位两个儿子做生意的一品大员,应 该在十人里头!” 花园里,玉麟依然同祁子俊东扯西扯地说着话。祁子俊本想早些走人算了,却 找不着脱身之计。玉麟谈兴正浓,这会儿又说:“我哥什么话都愿意同我讲,只是 有些折子不让我看。我最好奇的是他有个抽屉,有些折子他看了也不批字,也不呈 给皇上跟太后,只放进那个抽屉里。” 这话倒让祁子俊很有兴趣,问:“你知道那都是些什么折子吗?” 玉麟说:“我说过不知道嘛。” 祁子俊忽然若有所思,脸色不由得变了。玉麟忙问:“子俊,你怎么了?” 祁子俊掩饰道:“没有什么呀?玉麟,民间有句话,叫秋后算账,你听说过吗?” 玉麟把祁子俊送到奕昕书房。祁子俊还得依礼参拜:“子俊拜见议政王。” “子俊,你坐吧。”议政王问祁子俊:“依你做生意的经验,你以为盐政如何整顿?” 宫里的事情,老百姓永远弄不懂。外头人都说,议政王严肃吏治,最安心的该 是西太后了。人家孤儿寡母的,没有小叔子奕昕帮着,还不总让人家欺负了?这事 儿却偏偏让西太后不高兴了。一日,她突然想起了瑞王爷,立即派人去他府上。 祁子俊事先是想过这事的,随口便答道:“依子俊愚见,八个字,课厘入市, 严办私盐。如果按照这八个字办理,盐课跟厘金卡死了,官盐的价格降下来了,私 盐的风头就不那么有力了,加上严办私盐,或可禁绝。只是,此法不一定行得通。” 议政王睁开眼睛,问:“如何说?” 祁子俊说:“此法并非子俊臆想,道光初年曾试行过,效果很好。只是如此以 来,盐务官员无处渔利,自会设法反对。何况那时候没有厘金一说,施行起来难度 也小些。” 议政王决然道:“重整盐政,势在必行。” 次日,祁子俊领着润玉逛鸽市。突然,有人拉了祁子俊的衣服。回头一看,见 是三宝。“二少爷,您可让我好找啊!” 祁子俊有些惊愕,问:“三宝,有事吗?”三宝说:“还不是格格找您!” 祁子俊这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是议政王找我!格格说有什么事吗?” 三宝说:“格格不说,我哪敢问。” 祁子俊不知如何是好,望着润玉。润玉说:“子俊,你去吧。”祁子俊没办法, 只好说:“润玉,我让人把鸽子送回去,你回家等着吧。”辞过润玉,祁子俊问: “三宝,你真不知道格格为什么找我吗?” 三宝说:“当着润玉姐姐的面,我怎么说?格格要您晚上陪她看戏!”祁子俊 问:“看戏?格格想上哪个园子?”三宝哭丧着脸,说:“还不是润玉姐姐的春草 园?”祁子俊一听急了:“嗨,这个玉麟,不是让我难受吗?” 第四十一章 宫里的事情,老百姓永远弄不懂。外头人都说,议政王严肃吏治,最安心的该 是西太后了。人家孤儿寡母的,没有小叔子奕昕帮着,还不总让人家欺负了?这事 儿却偏偏让西太后不高兴了。一日,她突然想起了瑞王爷,立即派人去他府上。 公公宣道:“太后懿旨!太后说了,五王叔清养这些年,我倒有些想他老人家 了。从今儿起,他仍是瑞王爷。去吧,请他过来说说话!” 公公又端起了架子:“起来吧,随我去漪清园见太后去!” 黄玉昆跪地而拜:“玉昆恭喜瑞王爷重新出山!” 瑞王爷说:“好个鬼子六,朝廷刚刚打败长毛,人心初定,他却急着整肃吏治, 弄得鸡犬不宁!太后说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天下安定,和衷共济。鬼子六说是替大 清基业着想,实则是打自己的小算盘!现在朝野上下,谁都怕那位议政王,谁还怕 咱太后?” 瑞王爷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怒视着黄玉昆,吼道:“你快别盖那园子了!说不 定鬼子六就等着拿你开刀哪!我们现在要联手起来,把鬼子六整垮!” 天都快黑了,三宝领着玉麟来到义成信。 祁子俊被带到恭王府,天早黑下来了。玉麟领着他,径直去了奕昕书房。奕昕 背着手站在大书架前,纹丝不动。祁子俊胸口乱跳,犹豫片刻,跪下拜道:“子俊 拜见议政王。” 祁子俊道:“原户部侍郎范其良私存库银案,议政王是知道原委的。” 议政王沉默不语。祁子俊接着说:“义成信重新开张后,欠户部的一百七十万 两银子,我已如数还了。最近我的大掌柜告诉我,那一百七十万两银子,后来又存 在义成信了。因为我替朝廷协饷,账务上同户部有些往来,起初也就不怎么在意那 些银子。我不知道这一百七十万两银子在户部是否入了账。” 议政王问:“你的意思,黄玉昆可能私吞了这一百七十万两银子?” 祁子俊笑道:“黄玉昆遇事只知出汗,他一个人没这个胆。” 议政王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么,你说他同别人合伙,就敢私吞吗?” 次日晌午,阿城跑到人和客栈,报知祁子俊:“三宝差人报了信儿,说户部尚 书黄玉昆被议政王抓了,已押往刑部大牢!” 祁子俊点点头,半字不吐。阿城问:“二少爷,谁和牌了?”祁子俊说:“还 得静观其变。” 润玉掩了门,背对着祁子俊,说:“来找我,什么好事儿?”祁子俊说:“黄 玉昆让议政王抓了!” 黄玉昆到底是个书生,哪扛得过刑部的人?到底还是招了。陈昭马上赶往恭王 府报信儿,议政王闻讯大喜:“招了?用刑了没有?” 陈昭说:“他自知无可抵赖,无须用刑。” mpanel(1); 议政王摇头叹道:“瑞王爷,我嫡嫡的五王叔!他的胃口不小呀!如此说来, 范其良真是被冤枉了?” 陈昭说:“确实是被冤枉了。他被上司胁迫,不得已才在自己名下落下一万两 存银。近墨”同“黑,方能立足,这已是大清官场规矩了!” 瑞王爷找不着黄玉昆,早慌了。他派人满世界打听,竟然没有黄玉昆的半点消 息。陈宝莲亲自出马,才打探明白,黄玉昆早被奕昕抓了。瑞王爷闻知,大惊失色, 咆哮道:“鬼子六!我找他去!” 正巧,奕昕上门来了,听到瑞王爷的叫喊,应道:“五王叔,我来了!” 入了座,茶也递上来了,议政王说:“听说五王叔身子一向不好,才精神了几 日,可别生气。我早听奴才们说,外头有人给我取了个外号,鬼子六。今儿头回亲 耳听人这么叫我,挺新鲜!” 瑞王爷脸上略显惊恐,却仍端着王爷架势。议政王喝着茶,眼睛望着别处,慢 条斯理地说:“黄玉昆将义成信归还的一百七十万两库银又私存在义成信了。这回 可不是私存生利,而是干脆私吞了。他自己吞掉了五十万两,已用去大半。他还诬 赖五王叔您,说是将另外一百二十万两存在您名下了。他全都说了,签了字画了押!” 瑞王爷脸色顿时白了,只说了三个字:“黄玉昆!” 议政王回到王府没多时,正埋头批折子,家丞进来,低声道:“回议政王,瑞 王爷他老人家归西了。” 议政王面见太后的细节,外人没法知道。只是朝堂之上,文武大臣们知道的情 形是黄玉昆贪墨库银一百七十万两,供认不讳;瑞王爷因多年听信墨臣而自责,一 病不起,竟然死去了。太后念其有功于国,依制厚葬。 夜里,阿城去了人和客栈,告诉祁子俊:“三宝回话,说瑞王爷死了,活活吓 死的。黄玉昆被赐药酒,见阎王去了。还有几位大人都出了事。” 祁子俊笑笑:“议政王和牌了!走,我们回去!” 第四十二章 潭柘寺山门外站着些带刀护卫,安静平和的山寺平添了些许紧张气氛。和尚们 双手合十,催眉低眼,不敢旁视。依然是香烟缭绕,木鱼声声,唱经如歌。原来是 议政王奕昕要到这里吃几日斋。 议政王突然立定,望着祁子俊说:“有很多人上折子,保举你当户部尚书,你 知道吗?” 祁子俊慌了,低头谢罪:“子俊愚钝不才,又没有功名,岂能担此重任!” 议政王继续走着,说:“功名何用?治国是没什么大道理的。时势日新,治国 之道是圣贤书里读不来的!” 议政王说:“洋人同我吵了几年了,要把他们的银行开到大清的地盘上来。现 在看来,挡是挡不住了,他们迟早会进来的。利弊相权,让他们进来或许也有好处。 只是,我们自己先得办起银行。” 议政王这才立定,望着祁子俊:“我想让你把山西票号联合起来,共同出资合 股,朝廷自然也要出钱,一同来办。朝廷暂时财力不够,善于理财的干练之才更是 缺乏。我反复斟酌,堪当此任者,惟子俊尔!” 塔林里,玉麟同润玉相伴而行,几个宫女和太监跟在后面。 润玉故意套玉麟的话:“子俊经常带着你玩吧?” 玉麟说:“我胆子比你大,嘴巴比你快,可我到底没有你这么自由自在。上次 他回山西,我吵着跟他回去,把他吓死了。” 润玉问:“格格,子俊也很喜欢你吧?” 玉麟得意道:“他敢不喜欢我,这也由不得他。我哪天想好了,吵着太后下道 懿旨,到那时呀……”玉麟话没说完,捂脸而笑。 润玉愣住了,忙说:“我可知道,子俊是同别人订了婚的。” 玉麟蛮不讲理,说:“他订了婚我也让他退掉!他的婚事,我做主!” 王爷说:润玉,你来一下。 议政王心事重重地走着。润玉小心跟在后面。议政王也没什么话要同润玉讲, 只是觉得自己刚才太粗暴了,有些过意不去。议政王说:“俗话说,家贫思贤妻, 国乱思良相!你父亲虽然谨慎怕事,不敢冒犯上司,但为人到底还算清白坦荡。大 清现在尤其需要方俭中正之士,我很为你父亲痛惜。” 润玉说:“议政王能这么看待我爹爹,他老人家九泉有知,也会瞑目的。” 润玉走后,玉麟咄咄逼人:“告诉我,你是不是订婚了?” 祁子俊搪塞道:“您知道,我是成过家的人,还有孩子。” 玉麟说:“这个我知道,你夫人早就没了。” 祁子俊说:“玉麟,您是格格!” 玉麟却说:“子俊,我想好了,我就嫁到民间去,你说好不好?” mpanel(1); 祁子俊只能把玉麟说的这些当小孩子的玩话,岔开话去,问:“玉麟,你同我 说过,你哥书房里有个抽屉,专门装些要紧的折子,还记得吗?” 玉麟说:“记得,怎么了?我不跟你说这些。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祁子俊说:“玉麟,我说的是正事儿。抽屉里面有些折子,只怕同我有关。” 玉麟无所谓的样子:“那又怎么了?我哪天去翻翻!” 祁子俊回到票号,天都快亮了。祁子俊睡不着,叫醒袁天宝、阿城商量事儿。 他把议政王让他办户部银行的事说了,道:“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啊!” 袁天宝问:“如果不依议政王的,会怎么样?” 祁子俊说:“凶多吉少!在潭柘寺,议政王同我谈天说地,论古道今,好不投 缘哪!可是,实则是杀机四伏,想来后怕啊!” 阿城说:“参股户部银行,扛着朝廷的牌子,说不定生意越来越红火呢?” 袁天宝说:“分明是朝廷想打秋风!不然,朝廷不知道独自办银行?” 玉麟正在里面找那些折子。她想拉开议政王密藏折子的抽屉,却见上了锁。玉 麟翻着没上锁的抽屉,想找钥匙。稀里哗啦老半天,才找着了钥匙。毕竟害怕,慌 张地试了几次,都没找对钥匙。 终于打开了抽屉。玉麟拿出一码折子,小心翻了起来。突然,玉麟脸色大惊: 参封赠正四品中宪大夫祁子俊通匪附逆,贩卖私盐…… 玉麟双手发抖,继续翻着,又发现一个参祁子俊的折子:参封赠正三品通议大 夫祁子俊私铸官钱…… 一连几本折子都是参祁子俊的:参封赠正二品资政大夫祁子俊暗通洪逆,为逆 贼提供湘勇军服……参封赠正二品资政大夫祁子俊笼络朝廷官员,结党营私,邀官 谋权……参封赠正二品资政大夫祁子俊贿赂朝廷官员,败坏朝纲……参封赠正二品 资政大夫祁子俊窝藏贪官赃银……三宝在外头远远的看见议政王来了,吓得脸色惨 白,连忙轻声喊道:“格格,议政王回来了!”议政王打开密藏折子的抽屉,见折 子被人动过了。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喊道:“来人! 着人去义成信,看看祁子俊回山西了没有。他若还呆在京城,叫他马上来见我! “ 第四十三章 润玉找袁天宝打听祁子俊的事,问:“袁叔,子俊有消息了吗?”袁天宝实在 拗不过润玉,只好告诉她:“议政王要祁子俊说服山西商人出钱,同户部合办银行。” 润玉道:“原来是这样?袁叔,难道这事有危险吗?” 袁天宝说:“银行办成了,子俊就不会有事;要是办不成,就难说了。” 润玉说:“可是,山西的老财东们肯定不会同意的。” 润玉从义成信出来,径直往恭王府去。 这会儿,玉麟正为祁子俊的事儿在家里哭闹。议政王背手站在旁边劝慰她: “你不再是小孩了,处事不能如此糊涂。” 玉麟说:“我心里只有祁子俊!不管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 家丞说:“有个叫润玉的姑娘,说要找格格。” 议政王说:“润玉?叫她进来吧。” 家丞退了下去。议政王回头同玉麟说:“我告诉你,祁子俊他心里有没有你, 你也不知道。这位润玉,我看她同祁子俊倒是情投意合呀!” 玉麟吃惊地抬起头,问:“润玉?你说子俊真喜欢润玉?” 议政王去了茶厅,见润玉正坐在那里喝茶,便微笑着进去了。 润玉说:“谢谢议政王!我今天却是专为祁子俊而来。” 议政王很吃惊的样子:“祁子俊?祁子俊怎么了?” 润玉说:“我知道祁子俊现在是提着脑袋当差!” 议政王笑道:“祁子俊现在好好的,润玉姑娘何出此言?” 润玉道:“议政王,我要是爹爹在世,也算是大家闺秀,说话办事兴许顾及多 些。可是我自从家道不幸,发配漠北与虎狼为伴,回京后又是自己开戏园子糊口, 自然就少了些温厚娴淑的女儿态。如有冲撞,请议政王恕罪!” 润玉说:“我同子俊共过家难,话说得到一起去。议政王,请代我向格格请安, 我告辞了。” 祁子俊没有办成户部银行之事,本想迟早也是复命,就想在家多呆几日。他早 身心俱惫了。他更想同世桢、世棋多厮磨些日子。如今世桢懂事多了,在他面前不 再冷眼冷脸的。没想到袁天宝派人急急地送了信来。祁子俊展信大惊,却不知北京 那边到底发生什么大事了。他只好另做打算,早早回京去。 苏文瑞说:“现在能帮你的,恐怕只有格格了。” 祁子俊回到京城,并没有去找玉麟,他径直去了润玉那里。润玉开了门,见祁 子俊站在门口,惊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从格格那里来?” 祁子俊说:“我才进城,哪儿也没去,直接奔你这儿来了。” 祁子俊挤进门来。他没有坐下,站在屋子中间望着润玉,眼中慢慢的就有了泪 水。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脆弱,轻声喊道:“润玉,过来抱着我!”润玉眼圈一红, 扑了过去。 祁子俊泪流满面:“润玉,如果能够,真想现在就带着你离开这里,抛开一切, 什么也不管,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俩隐居起来,读书唱曲,白头到老。” 润玉紧紧地搂着祁子俊,泪流不止。祁子俊说:“润玉,你说我这是为什么? 当初我在驼道上遇见你,可是我不能爱你,你也不能爱我。我离开你,为了我祁家 的家业,为了发财,为了升官!光宗耀祖,显亲扬名!到头来,你在我怀里了,我 抱着你了,我却是大祸临头了。” 祁子俊坐轿去了恭王府。跪拜之后,祁子俊将回山西筹办户部银行未成之事细 细禀报。议政王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拍了桌子,一怒而起:“祁子俊! 你辜负了朝廷的恩典!我让你回去说服财东参股户部银行,你却鼓动他们齐心抵制, 对抗朝廷!” mpanel(1); 祁子俊回道:“回议政王,祁子俊办事不力,自是有罪,但决没有鼓动财东对 抗朝廷!”“将祁子俊拿下!新账老账一起算!”议政王衣袖一拂,背过身去。话 音刚落,两个公公进了议政王书房,玉麟紧跟在后面。公公宣道:“议政王、玉麟 格格听旨!”议政王同玉麟忙跪下。 公公继续宣旨:“太后口谕,玉麟格格自小让皇阿玛宠着,性子可不那么乖顺, 由着她吧。她喜欢那个祁子俊,我准了这桩婚事。太后还说,听议政王说,祁子俊 替朝廷协军饷,解京饷,还认购不少兴国债券,想必是个办事干练又忠心朝廷的人。 对他累加封赠,也都是议政王在我面前替他讨的。我相信议政王不会看错人的。议 政王多多操心,择吉日完婚吧!” 望着公公们离去了,议政王冷冷地望了祁子俊一眼,拂袖走了。玉麟却是欢天 喜地,就要拖着祁子俊去花园里赏花:“子俊,去园子里走走。我让奴才们提壶好 酒来,你压压惊。”祁子俊哪有心思喝酒?只说票号里还有很多事,改天再来陪她。 玉麟撒撒气,只好随他去了。 祁子俊从恭王府出来,人便像亡魂似的,游走不定。他真不知要去哪里。票号 的事,他真不想管了。赚再多的银子,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他最想去看的人是润玉, 可他没脸见她。他伤害了的人,正是自己最爱的人。 过了些日子,恭王府差人召祁子俊进去说话。 玉麟说:“子俊,你别以为我就是个傻子。其实我心里知道,润玉姑娘喜欢你, 你也喜欢润玉姑娘。” 玉麟说:“我去求太后赐婚,是为了救你的命,也因为我是真心喜欢你。我这 么做,在民间女子那里都显得自轻自贱,别说我是格格。可是,子俊,我心里只有 你呀!” 祁子俊不知怎么说话才好,连望望玉麟的勇气都没有了。他眼睛望着别处,心 头痛得像刀子在剜。玉麟低头抚摸着玉碗,说:“送你这只玉碗,或许你见着了, 多少记着我的好,对我也有一点真心。” 祁子俊接过玉碗,轻轻搂住玉麟,轻声喊道:“玉麟。”玉麟把头倚在祁子俊 肩上,闭着眼,一脸幸福。 玉麟说:“告诉你吧,我偷看了哥哥锁在抽屉里的那些折子。” 祁子俊紧张地问:“那都有些什么?” 玉麟说:“那里面都是些可以取人性命的东西!参你的有六七条,什么贩运私 盐啦,私通洪逆啦,私铸官钱啦,可多了。我一看,吓死了。所以呀,就去求太后 啦!” 回到票号,祁子俊连忙给苏文瑞写了封信,让阿城火速回山西。几天后,苏文 瑞接到信,犹豫再三,又有宝珠催着,便随阿城再次来到京城。 两人见了面,祁子俊便把自己的麻烦事儿细细说了。 苏文瑞说:“光是掏钱不行的,得看钱怎么掏。有时候你越是掏钱越危险!你 上次认购兴国债券一千万两,我想议政王就动了杀机的。依我之见,你得花钱做成 一桩一劳永逸的事。” 祁子俊使劲儿拍着脑袋:“我想不出这样的法子。” 苏文瑞轻声问:“我问句大逆不道的话。议政王想当皇帝吗?” 祁子俊说:“天下哪有不想当皇帝的人?” 苏文瑞神秘而隐晦地问:“你敢吗?” 祁子俊明白苏文瑞的意思,决然说:“不是不敢,而是不可能!太后倚重议政 王的能耐,却又怕他过于专权,对他防得紧。只要他稍露不臣之心,必置他于死地。 议政王厉害,太后更厉害!” 苏文瑞说:“大清未必要出个武则天了?” 祁子俊说:“差不多!”苏文瑞沉思片刻,说:“大清开国之初,孝庄皇太后 见识高远,持事公允,才智超人,不让须眉,可她并没有效法武则天。顺治、康熙 两代皇帝都是幼年登基,孝庄皇太后倚重多尔衮摄政,才稳固了大清基业。” 祁子俊问:“苏先生意思,我们让议政王做多尔衮?”苏文瑞点头道:“正是!” 那天夜里,他秘密拜访了陈昭。陈昭很是客气,说:“子俊,您太够朋友了。 别的人见我被贬了,避之不及,您反而让人送银票到家里来。我夫人同我说起这事 儿,感激得直哭哪!” 祁子俊点点头,同陈昭耳语起来。陈昭脸色大变,立即掩饰着,点头而笑。如 此如此说完了,祁子俊的声音在清晰起来,说:“我这是为大清基业着想啊!现如 今,大清没有议政王不行!怕就怕冒出几个不听话的,生出事端。所以说,此举至 为要紧!” 陈昭并不多说,只道:“陈某都明白了。”祁子俊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送走苏文瑞,祁子俊关了门,兴奋不已。他睡不着,躺下几次又爬了起来。他 走到桌前,拿起茶杯,未到嘴边又放下。他凝视着跳跃的灯花,不由自主地点头而 笑。这时,他看到了放在几案上的玉碗。他感慨万千,探过身去拿玉碗。可是,玉 碗却突然从他手中滑落,啪的一声,碎了。 祁子俊脸色大变,呆立不动。突然响起了擂门声。杂沓的脚步声从大门处往里 汹涌而来了。他还来不及问清是怎么回事,已有督捕清吏司的人站在跟前了:“把 钦犯祁子俊拿下!” 第四十四章 三宝耳目灵通,当晚就知道祁子俊出事了。他等不到天亮,设法把消息带给了 玉麟。人命关天,玉麟顾不得许多,半夜三更地就要去找奕昕。她原以为奕昕会在 睡大觉的,却见书房灯火通明。跑去一看,见奕昕正同陈昭议事。玉麟进去,哭嚷 着:“哥,你为什么抓了子俊!” 议政王大怒:“抓了他?我还要杀了他!” 玉麟哭得歇斯底里:“哥,我求求你,子俊可是我的额驸!” 议政王说:“你的额驸可是要你哥的脑袋!” 几天之后,润玉四处打点了,终于进了刑部大牢探监。祁子俊形容憔悴,靠墙 席地而坐。他闭着眼,面色平静,仿佛已将身边的一切置之度外。 祁子俊叹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我已经想明白了。我的命 运,是一开始就错了。一错再错,不是谁能救得了的。” 润玉躺在祁子俊怀里,哭得昏天黑地。狱卒催了好几回,她才像割心挖肝似的 离开监牢。润玉怎么也不相信祁子俊就这么完了,她得救他。 第二日,金格日乐大早就进了漪清园,玉麟也进去了。润玉同三宝守在门口等 消息。直等到日头偏西,才见金格日乐同玉麟的轿子出来。润玉见婢女扶轿而行, 抹着眼泪,便猜大事不好。润玉飞扑过去,玉麟掀开轿帘,只知哭个不停。润玉哭 道:“格格,您一定要救子俊啊!”玉麟擂胸恸痛。 金格日乐撩开轿帘,也早哭成个泪人儿了。润玉又扑向金格日乐,说:“福晋, 见过太后了吗?太后答应不杀子俊,是吗?”这时,议政王的轿子过来了,正要进 园子去。润玉发疯似的猛扑过去,拦轿而跪,哭诉道:“议政王,子俊是个可怜人 哪!他家平白无故地被官府害得家破人亡,好不容易振兴了家业,替你们朝廷也做 尽好事,到头来,朝廷还要他的命!” 议政王掀开帘子,默然地望着润玉,什么也没说。官差吼着:“大胆,快快让 开!”这时,玉麟也跑了过来,跪下说:“哥,求您饶过子俊!饶过我的额附!” 奕昕唰地放下轿帘,起轿而去。润玉同玉麟仍是跪在地上,望着缓缓而去的高 抬黄轿,哭得呼天抢地。金格日乐下了轿,慢慢走过来,扶起两位女子。 祁子俊早不记得自己进来几天了。他多是安静地躺着,闭目假寐。经历过的事 情演戏样的在他脑子里滚过,却也仅仅像是戏楼里的戏,似乎同他有隔世之遥。 这时,听有人高声宣喊:“议政王驾到!” 祁子俊微惊,仍坐在床铺上不动。典狱同众狱卒低头垂手而立。议政王在刑部 司狱等官员的拥簇下,走了过来。 祁子俊仍是坐着,目光冷漠。议政王微笑着:“祁子俊,我来看看你!” 祁子俊走过来,坐在议政王的对面。议政王说:“我一路上都在想,我俩见了 面,你会不会再像往常一样,长跪而拜。” 祁子俊冷冷笑道:“您想过我会拜吗?” 议政王说:“我猜对了,你不会。” 祁子俊平淡地说:“您还算有自知之明。不是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会敬重您或者 惧怕您!” 议政王说:“你高看自己了。你不再跪拜,不是因为气节或勇敢,而是你生意 人的算盘。过去你拜我,有利可图;如今再拜我,没利可图了。” 祁子俊笑道:“商人重利,无可厚非;但是,我们山西人从来是信义而取利。” 祁子俊问:“议政王以为你我之间还有必要说什么吗?” 议政王说:“没有必要,但说说也无妨。刚才这一幕,让我想起十几年前我俩 在琉璃厂的邂逅。见了那张龙票,所有人都跪下了,只有你祁子俊没有跪下。” 祁子俊说:“十几年前我不懂得害怕,是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我不再害怕,是 明白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议政王说:“那么你知道我这回肯定要杀你了?” 祁子俊说:“您早想杀我了,只是老惦记着我的银子。” mpanel(1); 议政王说:“我知道玉麟偷看了那些折子,想必都告诉你了。别说你犯下的那 些大逆之罪,单是你富可敌国,你就该死!” 祁子俊冷笑着,声音仍是缓和:“您大清起家,靠的是山西人的银子。打败太 平天国,也是靠山西人出银子。您的朝廷,可真是白眼狼呀!” 议政王道:“笑话!朝廷的安危,便是天下苍生的安危。你说得不错,长毛为 患十几年,国库空虚,军饷无着。你们山西票号协军饷,解京饷,的确立了大功。 但是,这次你们还算有忠心,听朝廷的,帮着朝廷。下次再遇着此等国难,你们倘 若认贼作父,岂不要助纣为虐,危及社稷!” 祁子俊说:“所以,您就想哄骗山西票号参股户部银行,最后操纵我们,吃掉 我们?” 议政王说:“你只说对了一半。朝廷的确想操纵你们,并没有吃掉你们的意思。 你们帮着朝廷赚钱,干吗要吃掉你们呢?但是,你们得听朝廷的!” 祁子俊说:“山西票号不相信朝廷,别人也不会相信的。朝廷是什么?老百姓 不知道。老百姓看到的是杨松林,是左公超,是天天在他们面前吹胡子瞪眼睛的官 员。老百姓眼里,这些官员有多坏,朝廷就有多坏!” 议政王说:“别以为我大清的官员都那么坏。他们真的一无是处,大清早完了。 陈昭陈大人,你是熟悉的,他就是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好官!” 祁子俊说:“陈昭素有忠直廉洁之名,其实,他也不过是你养着的一条狗!” 议政王笑笑,说:“你今天怎么说,我都不会生气。说到这些坏官,我可是帮 过你的大忙。你想瑞王爷死,想黄玉昆、杨松林死,我都替你办到了。” 祁子俊说:“这是因为您也需要他们死。” 议政王说:“左公超你也想要他的命吧?” 祁子俊笑道:“议政王果然英明!我知道盐道之职,必生贪污。我推荐杨松林 当盐道,就是想置他于死地。可惜,我等不到左公超正法那天了。” 议政王说:“你放心,只要时候到了,左公超我帮你除掉!” 祁子俊微叹道:“这个我也不关心了。” 议政王说:“自然不是你关心的事。这些官员,清也罢,贪也罢,都不是你一 个商人应该管的事。朝廷要用他们,自然要用他们,要杀他们,自然会杀他们。你 如果只是老老实实做生意,怎会落到这步田地呢?” 祁子俊仰天而叹。议政王说:“你该知道吕不韦跟范蠡。他俩都是大生意人, 走的是两条路子,结果是两种命运。吕不韦恐怕是自古以来生意做得最大的商人, 他靠做生意把嬴政做成了千古一帝,把自己也做成了相国、仲父。够成功、够荣耀 了吧?结果怎样?死于秦王之手!范蠡恰恰相反,他帮助勾践灭吴,功勋显赫,但 却功成身退,隐逸江湖,成为富商,得享天年。如果他贪恋权势,说不定被勾践寻 个事儿杀了。” 祁子俊说:“吕不韦跟范蠡的故事,无非还是证明了那句话,帝王之家,都是 白眼狼。” 议政王说:“不,你没有明白个中究竟。金钱可以分享,美女可以送人,只有 权势是不允许别人染指的!” 祁子俊说:“我当初是千方百计靠近权势,因为权势可以给我带来财富;可是 我终于看到了权势的险恶,已经没有退路了。” 议政王说:“可是你错了!本王岂能让你玩于股掌之上!你大概忘了我说过的 那句话,大树底下,寸草不生!” 祁子俊忽然动情起来,说:“我最痛心的是对不住玉麟跟润玉。” 说到玉麟,议政王声音低沉而愤怒:“你休得再提玉麟!她一个快活自在无忧 无虑的格格,竟然鬼迷心窍看上了你!如今你害得她痛不欲生!” 祁子俊微笑着,说:“这也许就是您贵为王爷百思不解的地方。您身边有很多 女人,不见得就有女人死心塌地爱你!我呢?玉麟爱我,润玉爱我,她们都甘愿为 我舍命。您呢,假如您哪天沦落潦倒,必定是树倒猢狲散!您的那些女人必定比兔 子还跑得快!” 祁子俊以为这话肯定会激怒议政王,没想到他却哈哈大笑,“痴人说梦!我俩 虽是隔几而坐,却是天渊之别。我永远是王爷,你永远是……对了,你已经没有永 远了!” 祁子俊问:“您想过吗?您如果不是生为贵胄,也许您只是个叫花子;而我祁 子俊凭着自己的本事,却能财取天下!” 议政王又是哈哈大笑:“又是痴人说梦!我生就便是王爷,而你注定只能是奴 才!这是天命,谁也改变不了的!你死就死在不安天命!” 祁子俊到死都不会知道,吆喝喧天领着人去祁府抄家的竟是他全力举荐的汪龙 眠。 小说主要讲述了在慈禧未掌政前,发生在皇商、儒商、奸商之间的生意、利益、权力之争。清末钱庄的二少爷祁子俊,从一个纨绔子弟,在经过家族败落,经历人生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后,领悟到人生真谛,渐渐成熟、成长,终成就自己在金融界的霸业。其间也穿插讲述了他在不同阶段与四个女人之间恩怨纠缠的感情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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