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本章字数:27231)



?4 投笔纪

虽云从戎,却未投笔军中黑暗,我来掀底

我在台大毕业后两个多月,就南下风山服兵役了。服的兵役是一年半制的预备

军官,距今已是三十九年前,在这种军官中,我自是老大。我虽以老大自居,可是

国民党政府显然不承认,因为他们把我“开除军籍”了。我在一九七二年以叛乱罪

被判十年,一九七五年又被改判八年半。按“兵役法”第五条:“凡曾判处七年以

上有期徒刑者禁服兵役,称为禁役。”从此我就失掉服兵役的“义务”(美国说法)

或权利(苏联说法)川对国民党政府说来,他们在我身上花的代价,显然全失败了;

可是对我说来,我却利用这一年半的机会,值回票价式的因“祸”得福。我能把自

己锻炼成男子汉,一年半的军人生活,对我颇有帮助。写到这里,我真要感谢整我

整得无微不至的国民党了!

一年半预官生涯中,义半年在凤山陆军步兵学校受训。由于我精力过入、从不

午睡,所以我利用午睡时间偷偷写日记,再把日记包在塑料袋中,放在胸前,跟我

寸步不离,不论雨下或汗如雨下,拜塑料之隔,日记本不受影响。就这样的有心记

录,我留下了所有预备军官都做不到的奇迹-足足一年半完整不缺的预官日记。三

十多年后,跟我同队受训的潘豌刚、杨尔琳、刘耀祖、施河、陈瑞洲都分别为它写

了序文。

在这部六十六万字的日记里,看似鸡零狗碎,实系片羽吉光,许多军人时代的

李敖生涯,也就跃然纸上。我摘录一些,以见李敖的军人时代。

当时我理想中的勇敢文入榜样是美国文学家海明威。九月十六日我写信给马戈:

军中已十日,一直可说积极愉快,目前最心折的人是海明威,我买了一本何欣

写的《海明威创作论》,读之颇快,我喜欢他那几次参加战斗,追求死的精神与勇

迈,因此在军中生活,我的态度与看法殊遇异于一般人,我觉得这不是虚度日子,

这是最好的一种磨练与生活。因此我在这儿实在可说很愉快。我井非完全忘怀了过

去,在休憩和疲惫之余,我也偶然想起往日的欢乐日子与忧郁的岁月,可是它们已

经不能再给我什么——那至多只是一层云翳一般的梦幻,虚无的、黯淡的、不能震

撼我的、瞬息就会过去的……

九月二十三日我又有凤山杂诗写军中情况:

白天世仇为烈日,晚上情人乃草席。

整日耳边闻何事?立正稍息与看齐。

第二天我又写:

南台九月很少雨,整日昏昏不得已,水厂断水不必愁,每天沐以汗洗。

九月二十九日我写受训者的自我介绍:

十四队自我介绍,一个人说:“将来做总统,先取消军训。”

十月二十日我写军中干部嘴脸:

队前吆喝人生畏,台上颐指群俯首,羔羊圈里是大虫,长官到来变走狗。

十月二十八日在里港,写一个难忘的午后:

整日上午六0及八一炮讲习试射,面对美浓溪旁,群山遥抱,溪水与砂石相间,

午饭后人皆就荫而卧,我却携板凳、望远镜、讲义夹步于一砂石角上,远眺二村女

浣衣,二童子浮于木上戏水,全身虽受日炙,然以清风澄水微波,亦不觉其苦也。

现在我还在该处写日记,一同学言我如是颇有“诗意”,我心头有所思,可是充满

了一片茫茫的味儿。往远处望,山真是高得多,平望过去,鹅卵石、碎石、绿草、

黑沙、浅水、长堤、轻烟、微波、浅蓝的天、不定的白云、云上的山峰,现在我准

备来一次水清而濯足了。上面太阳晒着,水不算凉,可是脚放下去却有一番“不如

足下”的感觉,头上的胶盔还不错,遮了不少的阳光和热度,水中的鱼比蝌蚪还要

小,板凳放在沙上就陷了下去,愈陷愈深。我这样在水边随手随笔,简直没章法,

也没伦次,现在想到的是Thoreau的Wdldan,又想到LakeComo,想到自然的美、自然

的可爱与永恒,上午看炮的射击,幻想到如果目标是人,那种伤亡是多凄惨的事!

我现在要到水深处走走。村民于炮方停,争涉水至八八码处抢弹壳。脚一在水中走,

黑沙就飞起来了。水中卷绑腿、差点斤湿了。一个黄蝴蝶就水边飞过,满可爱的。

因为景色太美,故未能读书,也婆婆妈妈的这样杂写了一阵。

十月三十一日我写防毒训练,强迫去毒气教室闻催泪性毒气:

个个弄眼又挤眉,丑态百出莫问谁,任你心肪坚如铁,也要忻然把泪垂。

铁石心肠李太岁,忽然多情似小妹,毒气室中挤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一九六0年一月十八日我写指导员与我:

今日为第二次教室值日,指导员当众为我扣领扣,我昂首做痒之状,众一再哄

堂不止,下课时指谓我为第九队偶像,人人都学我,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我说他

们根本就是狗,指言我见解头脑之过人,我说我不敢赞成他的话,恐其心战也。

请其多给我分数。

指导员的使命之一,是要非国民党的人入党,并说不入党会分发到金门前线,

在大家都怕得纷纷入党的时候,我坚定不入,并表示甘愿去前线。二月六日我写道:

晚饭后召雄来谈,说我乐天不在乎分发,人言我独成一格,别有风格。

我自思我之为人,最与这些年轻人不同的,在我是一个最有灵性的英雄人物,

并不是一个现实的躯壳的肉食者——

这是我最自负的地方,也是这些浑球们最不能及之处。我实在可说是一条硬汉

(除了有点怕黑以外),我很有那种南八的精神,张巡说:“死耳!”这是何等气

势、何等气魄!在这方面我颇有一种殉道者的精神,小人们得志得利得鱼摸之处是

当然的事,何足欲羡也那!个人这区区颠沛,何足道哉!

这天日记所记“不在乎分发”和“区区颠沛,何足道哉,,的事,就是指不入

党要上前线的事。结果我因勇得福,上面不放心派我到前线,反倒留在了台湾本岛。

二月十六日我写众生睡相:

(一)一江春水式——张宏谋,一夜要起来撒尿好几次。

(二)咬牙切齿式——陈瑞洲,磨牙如鼠,如牛之反刍。

(三)山鸣谷应式——张培炽,打呼之声震撼全室。

(四)黄河泛滥式一一郑仁苏,一个人要占两个榻榻米。

(五)兰香四射式——颜学愚,脚臭不可闻。

三月三日我下部队,分发到陈诚嫡系的十六师四十九团先在四二炮连做副排长。

三月五日,下部队第三天,我写作给妈妈:

这个地方在仁武附近,凤山北面,天气最热,苍蝇最多,今天早上买了五张苍

蝇纸,一抓就是一二百只-只不过是八席大的一个房子,就有这么多的苍蝇!水也

极不方便,用老百姓的井水,又远,又不干净。臭虫多,蚊子多,厕所远,吃饭要

蹲着,交通极端不便,都是这个地方的缺点,不过这也是个读书的好机会,我懒得

动,懒得往外跑,倒也可多读一些书。

三月七日我写下我第一次参观“军中乐园”的情况:

参观“仁武特约茶室”,即所谓“军中乐园”者,排长所谓的“动物园”。外

面弹子房,照片与号码,规则须知,喧哗,空气极劣,红灯,一半裸倚门无表情,

一与兵谈,一搂兵,室中花床单,化妆台,乳罩相见,大腿外露,四十分钟(因为

营妓连番接客,每次四十分钟,所以无暇穿衣服,每次完毕,出来打水时,只穿乳

罩与内裤。一九八四年十月四日,李敖附识)。炮术语:“空炸、瞬发、延期、双

用”(军中称性交曰打炮;未触即射精者曰“空炸”;早泄者曰“瞬发”;可持久

者曰“延期”;至于“双用”何所指,今已忘记。一九八四年七月四日,李敖附识)。

在这次参观后,我用心搜集资料,在二十六年后(一九八六年)发表四万多字

的长文-《“军中乐园”的血与泪》,李敖为有心人,由此可见!

在四二炮连一周,三月十日,我被调到团部连做搜索排排长,即赴“搜索集训

队”报到,下午上校师长江敬煦来点名,称我“李排长”,此公后来官拜上将,做

了安全局局长,对我日后的反国民党行动,颇多打压,人间孽缘,有如是者!

搜索排排长做了五十二天。其间兼做地雷课教官,极受欢迎。

三月十六日我看到军中如何处理暴行事件:

早晨师朝会后集体去参观四二炮连,第三排之上士韩乾忠被枪决,去时人已死,

众大骂:“人死了还看个鸟!”头两节基本教练后又跑去看,已下坑,距我宿处不

过一百米。香火鞭炮正起,只看到两双球鞋。此人去年六月四日因打百分输香烟,

上士大胖子总是好牌,被激,以枪击上上,因救治不得法,血流入而死,俯放之反

倒不致死。今早仍言:“我不过吓唬吓唬他,想不到枪就响了!”浙江人。甚矣,

冲动之可畏也!

军中暴行基本原因是老兵苦闷,往往暴行之时,拿枪扫射,所以伤亡甚多。我

退伍后不久,第六连连长等都被老兵打死了。

四月二十九日消息传来,我又被分发到第四连做兵器排排长。五月二日我离搜

索排:

今早夹道欢送的场面甚动人,也真是大场面!有的战士叫着说:“你的故事还

有好多没有讲哪!”粹华要送我,我却之,端纪以车来,九仙、开云为我背物,皆

满头大汗,心甚不忍,发薪后当表示一点小意思。

夜与副连长等在草地上谈天,王佐来,竟送来“金龙牌”热水瓶,上写:

欢送

李排长临别留念

友谊永固

胡正卿丁忠

敬赠

曾继美王佐

我在第四连,从连长俞克勤以下,都很另眼相看,五月四日:

连长好意,下令为我架一克难桌,桌面是工排长的箱子……又把副座的灯架给

我,又送我一水杯。前晚副连长把内衣裤借我,昨天连长又要如法炮制,吾谢之。

午后编队,兵器排如斯组成,在施坷处借三十元,买双喜两包及花生米牛肉干

糖等,于四时半召集排中十员干部座谈,我主持得颇好,老兵们执礼甚恭,最大者

四十岁,最小者亦长吾七岁,他们甚执礼,可是散会时却收拾遗物,彼等真穷而可

怜。

兵器排里有七五炮和六0炮,各由组长一名带班,五月七日我写道:

今日起大忙,开始讲课,想不到这些人如此之Stupid-ness,累得我满身大汗,

亲为之伏地示范,花了三小时才算懂了一个“米位”,组长甚至不知六八四十八,

真要命。

到了第四连后十三天,就开始了移驻大行军,从高雄县仁武乡走到台南县新化

那拔林:

五月十六日晨三时后即被吵醒,急整行装(抓周排长及永亭的公差),团长训

话后,五时二十分即出发,一口气走过椭梓方有点小休息,过冈山,营长与小谈,

政工小姐甚美,午在嘉兴里大休息,永亭为我找来一盆热水洗脚,徐菊生为我找来

盐置其中,连长赞我带兵之成功也。……在相当疲惫下至阿莲国校,夜宿教室中,

四个高低不平的桌子,把我的背分成了四瓣,在民家大便,甚臭,今日行约三十六

里!

五月十六日三时后又起,孙起祥助我理背包,把背包挖空,另成一小包置营长

车中,披星而行,伴月而走,路有上下坡,更好行,过深坑,抵关庙,庙甚大,然

未得参观,赴新化午饭,此段最苦,脚痛甚,左脚筋亦生毛病。一小充员边走边哭,

几乎每个人皆生了泡,我只是皮鞋太不便,幸未生泡。我用尽了一切方法来支撑下

去,唱歌、哼诗、拿出小册边走边读英文……老兵们还是有办法,充员多不支,枪

炮多为老兵所分荷,值星官扛三枪,金海独负一炮,皆可大书者也。苦撑之下,终

达新化,不好去抢开水,老兵送我,另吃四支冰棒及汽水四瓶,其狼狈可想,卧地

不欲起,行政官替我准备车,营长亦来问,我拒坐车,连长极赞我,谓营长举拇指

找我,亦如昨日。小睡数分钟即出发,充员们及老兵们甚赞排长之坚决不馁,一口

气由新化抵前拔林,歇都未歇一下,十三里一下子走完了。两日九十二里!

我一辈子也没快速走过这么远的路,要不是做了预备军官,哪能有如此磨练啊!

日记中,我记下的民间疾苦颇多,五月二十九日有一则如下:

一女孩(十六)双亲亡,有债,老太婆卖之,索佣四00,女卖二0000,今早在

变电所,围观人甚多。

我又记下民间言论不少,六月二日有记厕所文学者:

在仁武拟汇集厕所文学,未竟其功,只录出一则最佳者,出自五人手笔,步岳

告我时,两人笑不可抑;又忆仁武厕所中曾有数则,志之于后,聊见一斑云尔:

1 人在军中心在家

家中留下一枝花

此二句流传甚广,曾数见不鲜。

2 当兵如牛马

当官如流水

此二句造诣颇不恶。

3 官长都是王八蛋

写这话到死都是不要脸,你没本领做官长就这样写。

此出自两人之手笔。

4 阿花啊!我真想你呀!

没出息!

此亦出自两人之手笔(阿花是弹子房中的女记分员),一为多情之上,一为有

道之人,相得益彰。

析厕所文学,其成厥有数端:

(一)多成于冬天,天凉穿上衣,钢笔在焉,夏天穿背心,很少带钢笔。

(二)有一肚子鸟气,必泄之于臭门板而后快。

(三)必大便干燥,致“‘便’有余力,则以学文”。

(四)必伤风——鼻子不通,不怕臭,灵感不致为臭气所扰。

(五)必知识水准仅及于W.C,文学程度或稍过之。

(六)必有创作欲而又不得于凡夫,故作题壁之举以期藏之名山。

(七)必有予岂好辩或予不得已也的亚圣心怀。

(八)必为精神上善将人阿Q式“擦擦”者流。

七月六日我记周排长的故事:

加薪事公布,我净得三一六·五元。为阿兵哥们抄一份布之。瑞芝说:“这回

又加了六‘炮’!”

“六‘炮’”是指打了六“炮”,就是加薪的钱正好可以够他到军中乐园玩六

次。他的换算单位发人深省:军人生活简单,性交变成惟一的大事。至于我,我的

军人时代全无性关系,全靠手淫自我解决。

做了陆军,又下了部队,下了野战部队,就不能闲着,整天折腾训练,殊少宁

日。我属于“前瞻师”,是美援配备最好的部队,花样也最多,回看那时的日记,

犹心有余“记”:

八月二日

阴雨中醒来,黑暗中集合,出营门大风雨,冒风雨行军甚速,过新化转双兴里,

北过西势村、新竹村、大弯、妈祖庙,抵归仁时已中午,疲劳不堪,脚痛而落伍,

躺在教室的讲台上,喝了十周排长送来的酒。下午改坐四分之三炮车,雨中浑身里

外皆湿,为了等部队,车边走边停,我感到很冷,用毛巾围在脖子上稍御寒,甚苦

恼。傍晚抵阿莲,又看到我所喜欢的大岗山。今日我行三十八里,夜在阿莲教室外

扭干衣服,阿兵让出水泥讲台给我睡,被也湿了,勉强架起蚊帐,天黑即眠。二三

小时后,吴照把讲台一撞,头顶架蚊帐的抬七五炮大竹杠掉下来,打了头一记。

二、半夜醒来,一片漆黑,浑身酸痛,水门汀愈睡愈凉,张永亭臭脚伸过来,

一夜蹬我好几次。

八月三日

……军复北进,次深坑村,途中卖菠萝者过,两行队伍一直望之。在深坑村集

结,坐在竹上,把绑腿鞋袜穷晒一阵,看小女孩编草帽,其熟练程度甚惊人,我也

编一阵,画虎矣。

小女孩大花头发,极富表情、美丽,憨态十足,很少看到这样可爱的女孩子,

而草帽一个只卖七角,实在可怜可怜,民间疾苦只有如此深入观察,方可得之。逗

小女孩子及小男孩子们。

八月四日

一、晨睡起腰酸背痛。黑暗中行抵关庙北边,大骂高兴记一次,可算是当官以

来第一次大吵,解散炮一班为其背三00,晨雾中拂晓攻击,我身兼排附及六0组长,

过许县溪,菊生欲负我,我却之,毅然下水,水深及膝,连过三河,在烂泥中摔一

跤,枪端撞我右下颚,痛不可言。在菠萝地中行进,刺腿之至。看口二射击及战车

冲锋,攻下虎山(0·七八)后东转直达埤子头,在埤子头警所中午饭,看阿兵们买

菠萝实在很想吃,可是身上一文不名(仅余六十二元于前晚请客了),又以不愿身

蹈军纪故也。阿兵送菠萝给我,我亦拒之。午饭后鞋袜尚未晒干,正边晒边读书之

际,又复出发!转赴双兴里,途中小憩,吴信忠言其当兵十八年,今年已四十,日

觉体力不支。在双兴里小憩,再晒鞋袜,未几又上车去新化农职接受命令。大便仍

少,在校中洗头手,写日记,躺在水泥台上小眠,蚊子甚多,又苦牙病,颚痛。

二、夜间攻击一四0,以守六0炮,少走一些,穷坐一阵,左耳听三00,右耳听

五三六,由于孙起祥通讯错误,连长又第三次“找炮排”,今日误会尚小,解释清

楚,晚私放高兴记及张源益归。

三、返那拔林途中甚艰苦,我虽已练习得相当能走路,可是仍累得很。十二时

抵家,喝甜稀饭一碗,无水,只好把没洗的旧裤来换湿衣裤,躺在床上大舒服,洗

澡真奢侈也。

四、今日行至少两万一千米,中经山路及植物丛,许多路本属汽车“机动”,

可是为与九三师比赛“谁的汽油省得多”,故用足下“机动”了。副团长说“如散

步一般,很轻松”。-哈哈。

由此可见,“前瞻师”虽为美式配备,但为了打小算盘,又美个屁呀!

八月十一日傍晚,部队又行动了:

天黑下雨,我轻装,只穿雨衣戴胶盔,急行于泥泞,转赴马路,在桥边被团长

拉了一把,真浑球!军行甚速,间跑步,唱了一段歌以解之。至小新营,东向走人

士路中,小休息一会,又在泥中乱走,过仁德、明和、南洲,终抵山上,已累得不

成样子,幸周忠明自动代拿雨衣及送水来,稍好。我浑身汗湿,拉出上衣,在冷风

中吹吹,吹了一路,反倒凉快。

自山上小休后,再行即渐不支,终落伍,独行山中,夜色甚美,但有一点恐惧,

远村灯火,望之极美、极诱人。黑路摸索多时,宜其向往夜间之光明也。自山上

“拖死狗”拖到丰德村,在变电所小休息,在新桥上小休息,阿兵哥叫问口令,拖

到阵地(甲乙丙)时,人家已防御许久了,至少已半小时,仍一一撑旗杆视察,然

后卧于雨衣上方,欲睡时,情况解除。

归来洗浴后,已二时矣。夜行四十六里,我今日行约五十里。

躺在床上,这是多少个小时以来一直向往的、渴望的、不忍睡去,因为要好好

享受一下这种难得的休息,现在两腿已非我所有,那是“死人”的,脚上的黑,洗

也洗不下去。

军中的艰苦生涯更凝固了我的悍气与斗志,在九月九日早上,我写信给马戈、

景新汉,特别指出未来的方向:

在这“水深波浪阔”的时代里,我们是多么渺小!多么无力!又多么短暂!如

果我们能在环境允许的“极限”下,伺机蠕动一番,说说我们想说的、做做我们想

做的,捣一下小乱、冒一下小险,使老顽固们高一高血压,大概这就是我们最大的

“能耐”了!我们还能怎样呢?我们岂配做“杀头生意”么?

因此我说,在环境的“极限”下,我们少做一分懦夫,我们就该多充一分勇士;

能表白一下真我,就少戴一次假面。如果我们能高飞,我们希望飞得像只多谋的九

头鸟;如果我们与覆巢同下,我们希望不是一个太狼狈的坏蛋;如果我们在釜底,

我们希望不做俎肉,而是一条活生生的游魂!

本着这点可怜的持身观点,我忍不住骂你们两位不脱“乡愿”之气,你们在血

气方刚之年就垂垂“稳健”起来了,就带着老成持重的口吻主张“多少融合一些”

(老马)和“何必曰‘绝’”(老景)了!你们也居然浇我凉水、扯我后腿了!

路是那么长,我们随时会倒下,死就死了,又何必“正首丘”呢?青山多得很,

到处都可埋我们这副不算重的骨头,在重归尘土的刹那,愿我们都能刻上几行带有

彩色的里程碑!

这种指向,证之我和好朋友们日后的殊途而不同归,可看出我蓄谋之早、独进

之勇,都伏机在我军中受苦之时。我的肉体,虽奔波于日晒雨淋凡夫俗子,但我的

精神却独与天地往来,神驰他方,没有人知道我这样肉体与精神交错地生活着,可

是我显然日复一日这样生活着。几乎所有的预备军官都在鬼混、“数馒头”、数退

伍的日子,可是我却这样充实的利用肉体训练的机会加工给我精神训练,我真的自

豪呢!

在十六周的“师教练”以后,我又走回高雄县仁武乡。十月八日记:

二点五十分起床,四时后戴月出发,未几即浑身是汗。过新化天始亮,午在阿

莲郊外竹林下吃油饼。睡不着、热、蚊蚁三要命。

五时出发,抵冈山天黑,抵桥头时已累得不堪,昏倦欲眠,或唱或背诗或敲打

鼓励阿兵哥们,最后挣扎抵楠梓,很饿很渴。菊生送蛋一枚,边际效用甚大。赴仁

武途中月再出——再度见月,十时后抵达,本日行百余里。

十月二十四日起被派参加“三民主义讲习班”,听八股、考八股后,又被派去

参加演讲比赛。十一月三日,我写信给王尚义、马宏祥、陈彦增报告趣闻如下:

“三民主义讲习班”被抓公差,参加讲演比赛,本人先讽第一营营长不诚实

(此人常打一预官朋友官腔,故乘机讽之),继说师长对“班训”解释之错误,然

后军中乐园、打炮、女人大腿、anti论、高跟鞋等全部出笼,众大哄堂,我的营长

笑得抬不起头,众大笑后继大骇异,盖彼等当兵以来从未见如此庄严场合竟有如此

狂人也。事后中队长(即第一营营长)以“头发蓬乱,仪容不整,没礼貌”反击我,

并嘱”勿放肆”。我演说时另一组回头听者有之;骂我神经病者亦有之;誉我者亦

多,而我态度之自然,则任何与赛者所不能望项背也。此次最后一名当然又依步校

旧例-仍旧由本人获得。

“历史人物评介”比赛又把我推出来,本拟讲武曌或玉环,因为已受好几个笑

脸警告,谓在那种神圣场合安可再及于女人?于是我被硬指定讲关公,在十三四分

钟的演说里;在副师长瞪眼睛里;在四五百军官大笑欢呼嗟叹声里;在十几次掌声

打断的情况里,我以严肃的脸孔;以台大历史系的金牌子;以嬉笑讽刺的口吻,轻

而易举的拆穿了关老爷那张偶像的脸,顺便拆穿了花木兰、包龙图、郑成功等人的

真面目,下台后副师长赶忙上去一再强调关公是民族英雄,忠肝义胆,阿兵哥们则

人人以一种惊奇而忍俊不禁的鬼脸看我,一一位预官说:“我们很久没听你讲演了,

你又来了!”另一位说:

“你的演说使三民主义讲习班光芒万丈!使预官班光芒万丈!”有的说:“你

把关公根本否定了,在你嘴里,关公一个钱都不值了!”一位少校说:“李敖啊!

你真有一套,你的历史背得真有一套!”有的叹我游戏人间;有的欲挽我长谈,与

我为友,指导员说:“为了讨好听众,你的效果达到了;为了争取第一,你就失败

了。我们内心佩服你,可是场合不同,所以你得了最末一名!”颇有人为我得倒数

第一不平者,哀哉!

最有趣的,那位第一营营长——神经营长,在十二月十九日还跟我有一段后话:

在操场冷风中写此(日记),值团长及刘蕴富来,相谈甚久。团长言及钱穆及

胡适皆为冶史的,又杂谈家世及出路,神经营长笑握我手,左手又握上来,我也握

过去,四乎握在一起。他连说我们是三民主义讲习班同学,我说不敢当不敢当。

后来他问我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看我好像有点神经病。我心里想:问这话的

人心里就有神经病!他劝我入世后小心讲化。

十一月十八日,我又记录了军中的鸡奸问题:

连长夜归来,言跳伞事,并为我抄得屏东军中乐园的史料,甚感其意,其两肩

伤痕甚多。聚谈中,副座言及连中鸡奸事件,想不到黄吴照班上只有两人幸免,真

骇人听闻者也,充员多秘不敢报。我力主从速解决此类事,不可再姑息。副座以难

于启口当面指责,只嘱充员于其巡进时赶紧来报告。

十一月二十三日,我又有机会接近屏东三地门的高山族:

午后突来电话,立即撤往振兴,在日光与尘土的昏黄里,静默地过了这一程。

在振兴沟中洗脚,沼中大便,未及晚饭忽有特殊情况,竟得驰赴三地门,路甚直,

二又二分之一飞驰,群山在望,右面丛山下层成一形,甚直长,抵堤边后即人市区

——所谓市区者,一条土街耳!见到很多高山族,一男人在买烟袋,我和他讲日本

话,他笑了,他们多用日本语或部分高山土语交谈,很少会台语的。一店员说在这

儿开店要会五种话,即国、日、台、客、高山。高山族女人多又穿裙又穿长黑裤

(下开口),好包头,族民皆脏而窝囊,好喝酒、吸烟吃摈榔,男女皆如此,好友

则相抱贴脸同饮一杯酒,女郎最惧伊兄,以前一破衣可易一鸡,彼多挑大担柴下山

来,卖十元,烟酒槟榔一阵而后返,乐在其中,政府对波有特殊待遇,念书者皆公

费。

这一奇遇使我亲眼看到真正台湾人(高山族)不讲“台语”,原来闽南人的

“台语”根本是假台湾话。

十一月二十八日我写信给妈妈,请支援买个手表。

因我已一年口五个月没有表,极感不便与误事,决心下月(+二月)买一支Ti

toni,是最低级的空中霸王表,不算好,但是还可用,约六百五至七百间,我想动

用稿费、狐朋狗友的乐捐,及你的一部分美援买它下来,你愿意美援多少?

不援不好意思。

谈到手表,我真好有一写。我在二十岁以前从来没戴过手表,二十岁生日后第

二天,爸爸死了,火葬前他的手表留下来,由我戴上,后来遗失了,从此又没有表。

我做预备军官排长,没表极不方便,可是一直没钱买,只好老是向别人间时间,这

次由妈妈以下集资买表时,排长生涯已近尾声了。

不过,在尾声日近时,我却有了一次离开台湾本岛的机会,十六师调往澎湖。

我在澎湖共住了十天。到了二月一日,五十六师那边忽然传来提前退伍的消息,不

久证实二月六日退伍。

有日记如下:

二月五日

……八时后参加排中欢宴,大吃小喝,敬酒送照片一类,排附即席亮出送我之

钢笔。散席后我一一嘱别,德武、永亭等皆借我之去,难过溢于言表。与他们谈至

夜深,收拾东西,忠明强送我“川资”,我强拒之,一时后始睡。

二月六日四时三刻凤鸣叫醒我,永亭、德武及陶、郑班长皆来送行。车站候车

时,菊生又持早饭来,排附也来,江涛又来送我装饰兔子一对,王字送王八一对

(外包以红纸,上写:“不可泄漏天机,至家后再拆!小心放置,不可挤压,王字

赠”字样),陈仪贤送珊瑚领带夹一支。早上空气在卡车中享受-那是一种脱羁的

自由的空气。在码头领到退伍证,一纸文书,令人无限感慨……

退伍以后,施河写诗送我,其中一首是:

小功一个又一个,还有一个也允诺,幸有李敖小子在,预备军官增颜色。

我想施河真说对了,我的确为预备军官增了颜色,自有预备军官以来,我想从

来没有像我这样认真的从这一年半的军人生涯中汲取经验、留下记录,在磨练中加

工、在困境中周旋,不消极、不退缩、不屈服、不鬼混,最后得其正果。国民党政

府以预备军官制度牢笼人,可是我却能冲决网罗,趁势加强了我日后打击他们的本

领与本钱!国民党号召做,‘革命军人”,最后冒出了李敖这种革他们命的军人,

可真有趣极了。

在军中一年半时间,我心之所系,在Rosa身上。她是外文系的漂亮女生,我单

恋而已。我在军中,用英文写了一篇文章给她,她回信说:“你的文笔是美的,颇

动人的,读了你这篇抒情散文,我甚佩服你的想象力及羡慕你的灵感。既然写作是

你的癖好,替我写一篇散文如何?作何用?恕不奉告,让我提议一个你很感兴趣的

题目-红玫瑰。我相信你定能写出令人废寝忘餐之杰作来。”我为她写了,她用

“黎思”笔名,发表在“台大四十八年外文系同学通讯”里了。Rosa一直是我军人

时代“性幻想”主要对象,当我收到她信的时候,一连高兴了好几个月。

5 委蜕纪

委蜕大难,最近高楼 虽被三振,不肯暴投

一九六一年二月六日,我在澎湖退伍,午后抵高雄;十一天后,我在台北租到

“四席小屋”,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所在,有一次在外遇雨,坐计程车回

来,那是我第一次坐计程车,想不到表一跳又一跳,而我的心也随之一跳又一跳,

跳到十元,我心惊害怕,连喊:“下车!下车!”-人穷之时,连计程车都坐不安稳

也。在“四席小屋”四个月后,六月十五日,我改租“碧潭山楼”,此房比四席多

了一席,一人倘徉其中,颇得山水之乐。满清遗老写诗说“委蜕大难求净土”,此

之谓也。八月十八日我考上台大历史研究所。做研究生时候,发生了陈骥、吴章铨

情事件。陈骥、吴章铨是高班的研究生,他们不识相,向校方提出陈情,替历史系

提出兴革意见。台大校长钱思亮、文学院院长沈刚伯,一怒之下,把陈吴二位记过,

二人大呼负负,我戏呼这是“台大的陈胜吴广起义”。我后来跟朋友说:“你们看

到我怎样对付台湾大学了吗?我写文章公然攻击台湾大学,可是钱思亮、沈刚伯不

敢动我一根毫毛!他们就是不敢对我这特大号的研究生有任何惩处,他们是专捡软

柿子捏的,他们就是不敢惹我!

陈骥、吴章铨的心血和方向是全浪费了、弄错了-他们想用陈情的方法去跟国

民党打交道,这是枉费心机、是反要惹来一头雾水的笨事!对不可救药的统治者,

只有打打打,是不能陈情的;因请愿而灰头土脸、而吃耳光,是可耻的!”

这个研究所,最后我没有念完,就自动休学了。但台大跟我的梁子并未中止,

全部内情,有一封我给钱思亮的信,一看便知:

思亮校长:

五十二年夏天长谈之后,迄未晤面;冬天我为文论列“高等教育的一面怪现状”,

无形中已与母校疏远。我是五十二年三月十九号自动在历史系研究所休学的,第二

年春天,本应复学,可是我不高兴再来办手续,就这样的,我离开了台大。

离开台大后,外面传说我是因为骂学校而被开除的,我每听到这类说法,就立

刻加以解释,我不但说我是“因为学校腐化,不高兴再念,而自动休学”,并且还

指出:、钱思亮、沈刚伯诸君还没有那样坏或有那样胆量——敢开除李敖。他们曾

警告两个私下里写信建议的学生,却不敢碰一下我这个公开写文章攻击他们的学生

-这就是他们的公平和胆量!”

我对母校腐化情况的攻击,我知道惹得你们极不痛快。

你在黄季陆部长面前大骂我的话,我也不是不清楚。可是你总该知道,我不是

没有保留的人。我的一篇《台湾大学的“新十诫”及其他》被我直压到今天,才肯

公布。光此一事,就可证明我不是不为你们留点余地的,你们也大可不必在校外人

士面前失态也!

提到你们在校外人士面前失态,我倒要正式问你一件事。你知道我为写文章论

列胡秋原“闽变”叛国事,被他诬告到官厅,缠讼四年,还没了结。我写这篇辨正

史实的文章,用了不少心,也参考了不少材料(其中有私藏的,有公藏的,公藏中

有参考台大藏的,如“闽变”期间民日二十二年十二月十一日的《国闻用报》第十

卷第四十九期,就是一例)。

当打官司的时候,法官问到我材料的来源,我完全根据实在情况说明,但然陈

述,自无疑义。谁知道胡秋原在半道里,忽然提出一项证据,他说他去函台大,问

台大藏书和李敖借书的情形,据台大回信,说该校根本没有“闽变”年份的《国闻

周报》,所以李敖是当庭说谎云云!

胡秋原这番话,使我大惑不解,因为我明明看过并且至今还有“图片证据”

(图片上有铃记是台大藏书)来证明台大藏有“闽变”年份的《国闻周报》,我的

母校,怎么会公然作伪证呢?

为了使事情更清楚,我托律师从胡秋原呈庭的证据中,抄出了台大的这封回信,

全文如下:

台湾大学               52校图1314

敬复者:三月二十一日

大函敬悉承

询各节经交本校图书馆查报敬复如次:

(1)本校历史学系研究室存有该年份东方杂志,中国文学系研究室存有国闻周

报,惟其中无来示所开年月份之部分,至该年份大公报,亦未存有。

(2)本校各研究室所藏图书,供师生研究参考之用,有关学系师生可就室阅览。

因人数众多,如非借出室外,自无登记记录可查。所询研究生李敖于五十一年九月

内有无借阅各该书刊一节,经图书馆查阅借出登记簿内,该月元此记录(五十年十

二月九日该生曾借民国二十四年份《国闻周报》十二一二十四期之合订本,与来示

所开年份不同,该年份国闻周报,本校并未存有,已如前述)。

国立台湾大学启五十二年四月五日

看了这封所谓“敬复”的信,我才完完全全明白:我的母校的确公然的在帮助

“校外人士”打击自己学生-的确明口张胆的做愚蠢而阴险的伪证!

当然了,这封伪证信是经过校长授意才发出的,所以它的夫态,不单是国立台

湾大学的失态,也是我们当今“大学祭酒”的失态。校长先生何不想想:堂堂一个

国立大学,有什么必要,要“敬复”外面人的这一封信?来信人不是法院,不是官

署,国立大学又有什么权力,什么法理依据,要向来信人“敬复”个被他在法院诬

攀的自己学生的在校状况?退一步说,你们发贱,“敬复”也可以,但怎么可以

“敬复”得以伪证陷害自己学生?你们到底有心肝没有?

校长先生,你托你是胡适干女婿的福,跻身为今日台湾社会贤达、学术自由的

象征。你到底为维护学术自由和自由学人做了多少事,挺身为这些人事“抗”了多

少?你心里有数,我们心里也有数。要你这种软骨病的人来“抗”什么,我们知道

这是奢求;但我认为你既不敢“抗”什么,至少不该一反其道,反倒助纣为虐的

“陷害”什么。可叹的是,你毕竟畏于权势,居然一再协同“陷害”了-我为你可

惜,我为你可耻。

我跟胡秋原的官司,自五十一年打起,至今未了。我本来不想劳动你,所以一

直没请法院传你作证。现在关于胡秋原叛国资料的来源问题,因胡秋原仍利用台湾

大学的伪证信来打击我。所以我现在不得不请法院开始传你,希望你先读读刑法中

伪证该当何罪的条文,再来答话。你若想在出庭前参观我的“图片证据”,以便有

所准备,我也欢迎,但请不必摆架子,一定要你亲自来,才给你看。

一九六六年,被胡秋原诬告后第工年的开始之日

李敖在台北敬祝

思亮校长早早退休!

收信后,钱思亮缩头乌龟了,不回信也不去法院,当然我也莫奈他何,但我的

本领却可拿出证据,让他遗臭万年。钱思亮如此卑鄙,帮助胡秋原陷害我,起因是

我发难揭发台大黑暗所致,在我发难以前,他对我这台大名学生倒是一再示好的。

在历史系毕业谢师宴上,他特别招手请我过去跟他聊天;一九六三年夏天,他还特

别与我做了一次长谈,长谈中他透露了一个秘密,他说:“胡先生(胡适)死后,

留下一些遗稿,其中有一封写给你的信,可惜没写完,所以你直到今天还看不到。

信中有一段是胡先生否认你在《播种者胡适》文章中提到的六万美金的事,你说政

府送他六万美金宣传费,胡先生退回了。你写出胡先生这种高风亮节,对胡先生是

好的。可是胡先生否认对他好的这件事,更可看出他人格的伟大。”那次谈话以后,

我们便没再见面了。

我在“碧潭山楼”的时候,曾有一封惹来大祸的长信给胡适。这封长信起源于

胡适看我太穷,限时信寄来一千元(当年的一千元,还满值钱)。我很感动,乃写

了这封信。事缘一九五二年十月二日,胡适到台中来讲演,那时我在台中一中,头

天在火车站递了一封信给他,第二天特别跷课去听,回来被训导主任谭卓民警告,

我在周记里特别抗议,表示不服。念台大后,到胡适死前,我跟他偶有往还。在他

送了我一千元后,我觉得受之有愧,决定一九六二年三月十二日以前还他。到了二

月,钱一直没着落,我心里很急,不料二月二十四日他突然死了,我真的“如释重

负”,我想起《胡适留学日记》中“借一千还十万”的故事,我后来虽没还他十万,

但对胡适思想的流传,从写《胡适研究》、《胡适评传》、《胡适与我》到编《胡

适选集》、《胡适语粹》、《胡适文存外编》、《胡适给赵元任的信》等等,倒是

尽了“还十万”式的努力。

收到胡适的一千元当时,我的长信全文如下:

适之先生:

老年人总爱把青年人当毛头小孩子,所以我们心眼儿的话都不跟他们说,你在

这方面非常开明,所以“李敖先生”愿意请你听听他的故事。

我不喜欢假惺惺地谦虚,我自觉我个人的身世很有代表性,我觉得我个人的历

史很可以代表现代中国的某一些青年人——他们怎样在长成、在选择、在迷乱,最

后怎样在制式教育底下做了叛徒。这一段辛苦的过程中,多少青年人倒下去了,我

是运气较好的一个,因此我还能自由地活着,活着讲我的故事。

我的祖父十几岁起就在山东做叫化子,后来替人赶马车,流浪到关外去,三百

六十行中至少干过十分之一。还有“外一章”-做过土匪,一次负了伤,躺在土坑

里穷哼哼,一位大姑娘救了他,他就讨了她做老婆,我爷爷也是个PTT,从此洗手从

良,几十年后,居然被他熬出一家银楼。我奶奶真能生,独力生了十二个(六男六

女,成双成对),她是热河人,我爷爷一生气就骂她“穷山恶水,丑妇刁民”。可

是“丑妇”颇有眼光,至少她说动了我那目不识了的土匪爷爷,叫他送“老二”

(我老子)上了京师大学堂。

“老二”在民国九年人了北大国文系,他的同班陆侃如魏建功都有了成就,可

是他没有,一毕业,十几口的家就累了他,使他放弃了吉林送他留学的公费,使他

在抗战时逃不到大后方,他逃到北平,就逃不动了(“九一”事变后我们全家到北

平,我父亲到处找事都没头绪,他去找过你帮忙,可是你没见他,他很失望,所以

后来一提胡适之,他总是唔呀唔的)。后来他总算在法部找到一件小差使,一次办

移交的表现,居然使一位朱九爷赏识了他,此后一直保荐他,宜做到王克敏手下的

太原禁烟局的局长(他在胜利后从书堆里掏出一张马占山开给他担任敌后工作的证

明,可是我颇怀疑他对工作认真的成绩)。

日本华谷中将(?)为了打击王克敏,说我父亲贪污,一年监狱审问竟找不出

证据,出狱后王克敏为了酬劳他的“尽职”,给他做华北禁烟总局的局长,可是他

似乎知道日本快垮了,不能再干了,急流勇退,是他聪明的地方。胜利后北平大抓

汉好的当儿,他却安然化名在东北营城煤矿做他的总务处长!

抗战时没逃到后方,他颇以为憾,所以共产党一来,他决定先跑,跑到台湾来,

箱里的老底子全折腾光了,知道他的人不相信他没钱,按说我也不相信,但我发现

早上起来必须要用盐水代替牙膏的时候,我开始相信了。

我父亲有意埋葬他过去的历史,重新捡起他在北大刚毕业时的行业,在中学教

起书来,他的文章和人格是我怀疑的,可是他的口才与办事能力我还看不到有谁比

他好,他看到他旧日的老同学,凡是不为家累逃到后方去的,如今都做了省主席、

立监委,他的学生也做了次长了,他似乎不无感慨。他是一块做政客的好材料,他

不能在这方面继续发挥所长,所以就安心做了一个好教师。

他死的时候居然落得台中市市长以下两三千入送丧的场面,那时候似乎人人都

痛失师表,人人歌颂他,同时痛骂那“不磕头,不烧纸,不流一滴眼泪,主张丧礼

改革的儿子”!

那是我生平最得意的一次经验,是我独自一人在传统与群众面前表现“吾往矣”

的勇敢,如果你要找寻一个“我对于丧礼的改革”那篇文章的试验人,你一定无法

阻止我的自荐。但是当我反抗我的长辈们逼我磕头的时候,在我脑袋里打转的还不

是那篇文章而是那首诗——《礼》!

那是我大学一年级的事,那时我刚二十岁零二天,可是我觉得我已长成了。

二十年问,我那三姑六婆化的家庭与颇识时务的父亲并不能给我什么脱俗的影

响与身教,正如一般中产阶级的中国家庭一样,在这种环境里按说一个从未出过家

门的男孩子不太可能成为一个叛徒,可是我毕竟以这种身份出现,当我父亲眼睁睁

地看我退还他的压岁钱宣布“不过旧历年”的时候,他的表情是我不能形容的。

如果我用“人格心理学”的方法来分析我自己,那太麻烦了,因为我的形成很

简单,我该感谢我父亲的就是他老先生从来允许我自由意志的自由发挥,在别的小

男孩还在玩泥巴的时候,我已经为自己布置了一个小图书馆,我父亲从来没有拒绝

过我向他要钱买书,从来不干涉我想要看的书,逃难到上海的时候,学费太贵,我

的姊妹们都失学在家,他却叫我去读缉规中学(就是你教过书的华童公学),不让

战乱耽误我的学业。二十年与他相处,他似乎充分发挥了“北大精神”。看到周德

伟不管他儿子,我向他笑着说:“所谓北大精神就是‘老子不管儿子的精神,,你

们北大毕业的老子们都有这种精神。”

从一九三五年以后,尽管世局天翻地覆,一个小男孩却。

能安坐在他的小象牙塔里,慢慢地成长,家庭、父母、姊妹、外人都不能“引

导”他,因为书本早已取代了他们的影响而把我带入一个新境界。在一个六年级小

学生的书架上,客人们可以看到《中山全书》,也可以看到右派的《我的奋斗》和

大量左派的书报:从《观察》、《新华日报》、直到格拉特科夫的《士敏土》,这

些早慧的成绩虽然带给我那小头脑不少的骄做,可是也带给我不少的迷乱。

整个的初中我都陷在迷乱里,直到我进了高中,直到我碰到了我的老师严侨

(以侨),我的生命才起了突变。

严侨是严复的长孙,初到学校的时候,立刻使我们倾倒,他的热情与犀利,文

理科的知识,英日文的熟练,都不是那些混饭吃的教员比得上的。很快的,我跟严

侨建立了友谊;很快的,我知道了他为什么整天买醉——原来他是共产党!

他到台湾来就被发现,她的妹夫叶明勋保了他,他没被捕,也不能活动,很苦

闷。住了几年,读了些书,居然也有点自由主义的倾向,所以更加苦闷。一天夜里

他又喝醉了酒,竟向他的小知己大哭,他对我说:“我不相信国民党会把中国救活,

他们不论怎么改造,也是无可救药,他们的根儿烂了。

十多年来,我把自己投入一个新运动,我和一些青年人冒险,吃苦,为了给国

家带来一个新远景,所以我做了共产党,我志愿偷渡过来,为我的信仰做那最难做

的一部分。可是这两年来,我发现我变了,我的精神好像飞向那自由主义的神像,

可是我的身体却永远被一个党锁住,被另外一个党监视,这是我最大的痛苦。虽然

这样,我还是想回大陆去,那里虽然不满意,可是总有一点‘新,的气味,有朝气,

对国民党我是始终看不起的,它不配我去自首!现在我们的名册里并没有你,可是

我想带你回去,带你去共同参加那个新尝试的大运动,这个大运动是成功是失败不

敢确定,但它至少牺牲了我们这一代而为了另外一个远景,(多像丁文江!)至少

比在死巷里打滚的国民党痛快得多了!”

那时候,我答应了跟他走,我当时梦想我会参加一个重建中国的大运动,可是

梦想毕竟是梦想,半夜里五个大汉惊破了他的梦和我的梦,他被捕了,叶明勋也为

这事丢了官。两年以后,严侨竟死在火烧岛。在王蓬常《严几道年谱》六十八岁条

下写着:

元旦,长孙以侨生,字曰彦国。先生有诗云:“神州须健者,勿止大吾门。”

又云:“震旦方沉陆,何年得解悬?太平如有象,莫忘告重泉。”

可是神州的“健者”哪儿去了呢?在“重泉”底下,他能告诉他祖父什么“象”

呢?严侨死了,在他原来的神到自由主义的神的路中间,他倒下了。

“严侨事件”是我生命里第一次受震撼的事件,他的离去使我有很长一阵子心

灰意懒;“严侨事件”对我是一个总结,它刺激我,使我重新给我自己结一次账。

那时候的“李敖思想”是一个大杂烩,那时候的我,做过全台湾三民主义论文比赛

的得奖人,台中市祝寿论文的冠军,以及钱穆的忠实读者。一个中学生,收到钱穆

写的信、送的书,竟没有变成钱穆的徒弟,竟在几年后放弃了“钱穆的路线”,这

不能不说是怪事吧?

如果我没有看过右派的左派的或是国粹派的书,而只看过你的书,而受你深刻

的影响,那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可是当我在右派的书堆里打过滚,在左派的远景里

做过梦,又在国粹派的本位论底下受过欢迎以后,转而拿起《胡适文选》,这该是

一件很有味儿的事。就老一辈的人说,在中国,没有第二个人能带给我这么大的变

化,使我在迷乱里面,放弃了旧有道路——那些使我着迷了好多年的老路。

不久,你的著作慢慢引起我很大的狂热,四十一年十月一日,我在台中车站递

了一封两千字的长信给你,那时我才十六岁,对你兔不了多少有点“人身崇拜”。

从四十四年二月二十六日我在“中副”发表文章驳太希的《胡适旧诗伺》起,我陆

续写了不少介绍你的思想的文字,那些文字现在看起来虽然大槽大滥,但是动机却

很单纯——为了我深受过你的影响,我也愿意别的青年人认识一下胡适之。

当时许多人笑我,奇怪我为什么不写点别的?为什么专门写关于胡适乏的?甚

至有的朋友开玩笑说:“李敖是吃胡适饭的。”

对别人的误会我很难解释,他们不晓得我“宣传”胡适思想是因为我在右派左

派国粹派中有过很长一段的矛盾,他们不晓得我对胡适之有着一种莫可名状的感情,

这种感情使我不能容忍别人乱骂你或乱捧你,因此我很费力地写了一阵子文章,希

望人们看看胡适的真面目,虽然我那一阵子的表现可能费力不讨好。

等我又大了几岁,对你的看法已很少“人身崇拜”的痕迹了,我觉得我比较能

够更清楚的认识你、了解你,你有许多使我失望的地方,也有许多地方非常可爱,

我觉得你有点老惫,虚荣心与派系观念好像多了一点,生龙活虎的劲儿不如当年了,

对权威的攻击也不像以前那样犀利了。我这种感觉只是感觉而已,我把它们多少表

示在我给你的信和诗里,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我没有用看“太老师”的眼光来看

你,我支持你,向别人为你辩诬,使我在军队中得到“思想游移,态度媚外”的记

录(我想你不知道军队中有着很盛行的“枪毙雷震,赶走胡适”的革命理论,这种

理论同时还有蔓延成“枪毙胡适”的趋势)。同时我也批评你,我不忌讳,如果我

远远站在一旁,诚惶诚恐地“执弟子礼”,或是满纸“道席”、“钧鉴”,那未免

太俗气。我喜欢你,为了你是一个“人”,有尊严、有味儿,我受你影响和期望自

己的,也无非是在权威和群众底下努力做一个“人”,不出卖自己,不低三下四,

我喜欢麝,为了它们在必要时会毁掉自己,为了换取不妥协。有一次我向殷海光开

玩笑,我说:“殷先生,你在台大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几个自由主义者,一受军训,

全都变成国民党了,据我所知,他们有几个还是自愿的。凭这一点,你应该佩服我。”

也许我值得骄做,为了我始终未曾放弃我的信仰,虽然受了不少苦,得了不少

不方便,可是我不在乎,如果我有点才干而不能照我的意思来“行道”,我会毫不

费劲地背起我的“自毁主义”下乡去。

我像不相信权威那样不相信传统,我是一个小人物,我不相信我能打倒什么,

但是他们除非很费劲,否则也很难打倒我。我像一个王八,他们不理我,我可能冷

不防咬他们几口,使他们气得血压高一高,如果他们勃然大怒操刀而来,那我就只

好缩头不出,任他们花言巧语,我也是不妥协,我可能是一个最没出息的cynic,在

青龙偃月之下,自信不能做文文山或史可法,只好选择罗素的泄气论,不过套一句

蒋总统的话即“不到最后毁灭关头绝不轻言屈服”,这一点可得“最佳勇气奖”。

好在我对自己目前的韧性还算满意,我从军队里走回来,还是无党无派无宗教,还

可以很神气地写这封长信告诉你我还坚守我们的岗位,在你大博士的领导之下,一

同长期发展,一同宣传自由主义,一同歌颂马维君的美丽。惟一不同的是你是头儿,

我却不过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助理,想想“宁下勿高”的哲学,也许我比你还

痛快。收到你限时寄来的一千元,开心之至,温源宁、朱文长他们都记述过你慷慨

解羹的故事,今天我竟身受其惠。裤子既赎回,可说句大话,就是钱本是身之外物,

你对人的体贴该考第一,你用你收下我送的书的事来“诱”我收下这钱,其实这是

不能相提并论等量齐观的。钱是可爱的,可是我若收了,我不能找理由说这是不

“苟取”,老祖宗们鼓吹“一介不苟取”,何况一千元乎?所以在这件事上,我要

坚守固有道德一一不能收。你既然这么好心帮我一,个大忙,那么就让我把它作为

一项借款,用它救一下急,周转一下,缓一口气,我决定在明年三月十二日还你,

“你千万不要推辞”,这样办,又不过分贪财,又不过分捐介,又没有利息,又穿

上裤子,还是再好没有了!

如果“谢谢”两个字能表达我的感动,我一定毫不迟疑地用它来表达;如果我

不用这种字眼,请你允许我寻找另外一种表达的方式。

李敖 一九六一、十、十夜深

这是一封动人的信(内容关于爸爸做地下工作那一部分,胡适死后,地下工作

的主持人吴焕章先生予以澄清,证明我怀疑的并不正确),胡适看了这封信,拿给

一些人看,当他拿给叶明勋、华严看的时候,得知严侨之死,只是误传,他赶忙写

信通知了我;不过,当他拿给徐高阮看的时候,却被这共产党变节者,国民党卧底

特务、中央研究院副研究员扣住不还。这时胡适突然死了,信落在徐高阮手中,变

成了李敖“知匪不报”并且“预谋投匪”的铁证,最后,徐高阮联合了胡秋原,把

这封信发表在胡秋原办的杂志上,并检送原信,告到警备总部。从法律观点看,本

案李敖“知匪”之时年仅十多岁,期间已过十多年,时效自然早经消灭。警总承办

此案的魏宜智上校当然清楚这些法律,但要整人,也不愁非法办法可循。魏宜智他

们显然权衡得失,放了我一马。三十一年后,我在复兴南路上碰到退休的魏宜智,

驻足小聊,往事如昨。经过三十一年的岁月,邪恶的徐高阮早已地狱单行,而发表

这封信的胡秋原也换来横祸双至:不但以诽谤被我告,要赔我钱,并且我以假扣押

方法,还在他“府上”贴了封条!最反讽的,是当年把自己戴过的红帽朝别人头上

掼、举发李敖是“匪谍”的胡秋原自己,居然跑到“匪区”去了,并公然主张联

“匪”统一,今天且是所谓统一联盟名誉主席!人世角色转变,滑稽如此,真不知

胡主席何以自解也!天下竟有一边“”抓“匪谍”一边喊联“匪,,的,这是哪国

的“一介老儒”啊?雷震日,己中透露胡秋原此人“反反复复”,雷震大概不知道

“反反复复”的实际记录,计开:胡秋原做共产党(含共青团),前后二进二出;

做国民党,前后三进三出,自国民党、共产党成立后,谁有他这样“反反复复”的

记录啊?

最可耻的是,以这样又红又蓝忽红忽蓝的人,居然还举发另别人是“匪谍”呢,

胡秋原发表我这封信后,写读后感说:“照我的判断,此信是一种匪谍对胡适先生

施用‘统战’手段的信。”这是公然举发我是“匪谍”了。我很高兴胡秋原在三十

一年前就有这种先知式的举发,这位做过共产党特别党员出身再转为国民党大员的

“匪情专家”对我如此恩宠,一朝中国共产党解放台湾时,我自当以他锡给我的

“匪谍,,证明前往归队呢!我给胡适的这封信,最后竟惹来这样荒腔走板的大祸,

自非胡适始料所及。

一九六二年一月,胡适死前不久,对我有所评论,评论之言,都收在他的秘书

胡颂平编的《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和《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里。胡适说

李敖“喜欢借题发挥”,说“作文章切莫要借题发挥”,他能够看出来我写文章的

“喜欢借题发挥”,是他的高明处,但他把“喜欢借题发挥”看成一种大忌,却是

他的大错特错。胡适在一九三0年写“介绍我自己的思想”,辩护他为什么要考证

《红楼梦》,曾说考证《红楼梦》只是“消极”的目的,他别有“积极”的目的,

那就是借小说考证来“教人一个思想学问的方法”,教人不要“被人蒙着眼睛牵着

鼻子走”。考证《红楼梦》是本题,是“消极”的;考证以外“借题发挥”的题外

有题,才是“积极”的。胡适的毛病在他做这种双轨作业时,在本题上陷入走火入

魔、积重难返,因此虽未舍本,却舍了更“积极”的本,最后“功夫”总在“雕花

手艺”上,“缠小脚”而死。死前且不知道“借题发挥”的真义了,真是悲哉!

至于我自己,我绝对不会发生他这种错误,我在写作上,大体都能坚守经世致

用的检定标准,我总是用大学问“大手笔上显功夫”(本题),紧接着就是画中有

话(借题发挥),我的真正目的不在泼墨,而在使敌人全军尽墨。最后的转折,就

是借题发挥,淋漓尽致而后己,苏东坡讲作文要行云流水,我的行流最后,竟是怒

潮飞瀑、一泻千里。借此种深意,胡公不知也。

胡适是我在北平念小学、念初一就久闻大名的学者,在台中一中时,从陈正澄

那里借到《胡适文选》、又在旧书店买到《胡适文存》一、二集、又看到《中国哲

学史大纲》等,使我对他大为佩服,但绝没想到,在他生前死后,竟跟我有那么多

的奇缘与横祸!事实上,奇缘后来还在衍生呢!他给我写的字,为了义助慰安妇,

我拿出拍卖了一百万,由台大医师陈耀昌义买了;他送给我并题字的华严《智慧的

灯》,我点名叶明勋、华严夫妇以一百万义买了(他们夫妇出了一百万后,又把该

书捐给胡适纪念馆了)。这种奇缘还没停止,到了一九九八年更妙了,我在历史系

同班者同学陶英惠,以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身份兼领胡适纪念馆,我跟

他说:

“过去胡适纪念馆一直被垄断,胡适留下的稿件我们都不能完整看到,钱思亮

当年说胡适有一封给我的信的残稿,能不能找找看啊?”英惠答应了,他嘱咐在纪

念馆工作的朋友们找找看,回报说找不到。可是过了几天,英惠突寄来一信,打开

一看,赫然是那封信的影本!共四页,第四页写了一行,就停笔了。英惠告诉我,

柯月足小姐在整理胡先生藏书的时候,忽然在书与书架问的空隙处找到尘封多年的

几张纸,打开一看,原本就是这封信。信的第一页左上角有钱思亮的亲笔(钱思亮

做中央研究院院长时,陶英惠做过秘书处主任,所以认识他的笔迹),上面写道:

“这是一信(封)胡先[生〕没有写完的信,请妥为保存,因为这是胡先生人格伟

大和做事认真最好的一个证明。”既然上有钱思亮亲笔,可证放在那么隐秘所在,

绝非胡适生前所为,那么这又是谁干的事呢?为什么不把这封信放在胡适稿件中呢?

真令人想不通。可能有点“阴谋论”的缘故,有人阴谋之后,忘了或不便弄出纪念

馆,所以就尘封了。这一尘封,一下子就是三十六年!三十六年间,胡先生墓草久

宿,收信人也由少而者,人世沧桑、玄黄乍变,也都不可思议。但最不可思议的,

倒是这四张信纸,它历经三十六年,终于给我看到了。写信人是这样下笔的:

李敖先生:

我知道这一个月以来,有不少人称赞你做的《播种者胡适》那篇文字,所以我

要写这封信,给你浇几滴冷水。

我觉得那篇文字有不少的毛病,应该有人替你指点出来。很可能的,在台湾就

没有人肯给你指点出来。所以我不能不自己担任这种不受欢迎的工作了。

第一,我要指出此文有不少不够正确的事实。如说我在纽约“以望七之年,亲

自买莱做饭煮茶叶蛋吃”——其实我就不会“买菜做饭”。如说我“退回政府送的

六万美金宣传费”——其实政府就从来没有过送我六万美金宣传费的事。

又如说“他怀念周作人,不止一次到监狱看他”——我曾帮过他的家用的小忙,

但不曾到监狱去看过他。(我至今还想设法搜全他的著作,已搜集到十几本了;我

盼望将来你可以帮助我搜集:我觉得他的著作比鲁迅的高明多了。)

又如你说“他最喜欢的一句话是‘Youcan't  beat  something  with  nothing’”

——我就不记得我在什么时候引用过这句话。

别的小小“不够正确”的例子,如你引的“旧梦”,第二行原丈是“瞥见飞檐

一角”,第六行原文是“没人懂”,又此诗应分两节写,前后两节各四行。又此诗

引在此文之首,你的意思我不大明白。又如此文中用的英文字有“multanimity”似

是不见于字典的字;又有“nonpunitive  reaction”似乎也不很正确?

在“经历和著作”里,也有很不正确的地方,如我在康奈尔只得了B.A.,并没

有经过M.A.的阶段,就直接准备博士学位的工作了。

我的《播种者胡适》是一九六二年一月一日发表的,胡适信中说“这一个月以

来”,自是二月间写的信,他死在二月二十四日,可见这封信是他死前不久写的;

那时他七十二岁。

这封信,写得又认真、又婉转、又诚恳,足见此公高明光大的一面。不过他不

知道我写出的每一件,都是有所本的,都是印在别人的书里的,不是我捏造的。只

是有的所本的资讯有问题,我也跟着“不够正确”了。像退回六万美金宣传费的事,

我根据的是一九四二年的Curreltt  Biographt、Vol.LXXIX  No.9的Time杂志也都文

证俱在;像到监狱看周作人的事,我根据的是陈之藩《在春风里》第十八章“周作

人坐监时,他(胡适)去探监”的记载……我都有所本,既然胡适本人亲笔否认,

自当以当事人自己的更正为准,以免“不够正确”。不过,胡适年纪大了,有时他

的记忆力可能出了点问题,例如“You  can't  beatsomething  with  nothing”那句

话,他说“我就不记得我在什么时候引用过这句话”,事实上,这是在一九三六年

十二月十四日他写给苏雪林信中引用的话,信的原文是:“今年美国大选时,共和

党提出Governor  Landon(兰敦州长)来打Roosevelt(罗斯福),有人说:“You

can't  beat  somebody  with  nobody,”(你们不能拿小人物来打大人物)。我们对

左派也可以说:“You  can't  beat  something  with  nothing。”(你们不能拿没有

东西来打有东西的)。只要我们有东西,不怕人家拿‘没有东西’来打我们。”胡

适老了,他完全忘记了;又如《旧梦》那首诗,他说我引用“小小‘不够正确,”,

他说第二行原文是“瞥见飞檐一角”,第六行原文是“没人懂”,但我引用的根据,

是初发表时刊在《新月》第一卷第六号(一九二八年八月上海出版)上并收入胡不

归《胡适之传》里的原文,明明是“露出飞檐一角”,明明是“(声苦)无人懂”,

胡适老了,他完全忘记了,可见胡适纵为当事人,“不够正确”,也未能免。……

陶英惠来信举胡适写给杨联升的信,自道记忆偶出故障的事,我想人老了,谁都避

免不了了。

胡适死前头一天,他还“下条子”,请他的秘书胡颂平把他写的《康奈尔传》

送给我,他对我的好意,真可说至死方休。我想我是他青年朋友中,特别另眼看待

的一位,我想我也是惟一不负他期许的一位,虽然我对他的论断,他不一定服气。

照杨树人的回忆,胡适当年看了我写的《播种者胡适》,还甚为不悦呢。

在五四人物中,我认为胡适是头脑比较清楚的,在肯定个人价值与英美式民主

方面,他更显得头脑出众。胡适忧虑五四以后思想自由被国民党与共产党左右“双

杀”,他苦口婆心又小心翼翼地特别强调他一贯的个人主义的重要,他在五四以后

十一年写道:“这个个人主义的人生观一面教我们学娜拉,要努力把自己铸造成个

人;一面教我们学斯锋曼医生,要特立独行,敢说老实话,敢向恶势力作战。少年

的朋友们,不要笑这是十九世纪维多利亚时代的陈腐思想!我们去维多利亚时代还

老远哩。欧洲有了十八九世纪的个人主义,造出了无数爱自由过于面包、爱真理过

于生命的特立独行之士,方才有今日的文明世界。”“现在有人对你们说:‘牺牲

你们个人的自由,去求国家的自由!,我对你们说:‘争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

国家争自由!争你们自己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人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

才建造得起来的!’”-这是胡适思想的真精神。他说这话后六十八年,美国总统

克林顿访问北京大学,还特别引证加以颂扬(当然克林顿他们犯了“不够正确”的

毛病;在演讲中,克林顿说这话是五十多年前胡适说的,事实上是六十八年之误,

事后国民党伪外交部长胡志强把这话写成横幅送给洋大人,却把“奴才”错写成

“奴隶”,“不够正确”得荒腔走板了)。这种思想虽是胡适思想的精华,可惜的

是,胡适一生中,精力花在此类“思想作战”上太少太少,结果在左右澎湃的浪潮

下,他的声音,已经沦为浪花余沫,被夹击得没有多少还手之力。而他本人,也变

得老惫而世故,与五四时代的胡适,不能伦比。这是胡适的悲剧,也是中国自由主

义者的悲剧。在“思想作战”上。

形成如此败绩,胡适不能辞其咎,而我们又深为胡适惜也。

一九九0年十二月,胡适百年诞辰,《民生报》的徐开尘要我写一篇纪念短文,

我写了《胡适百年孤寂》交给她,全文如下:

读书周刊要我写一千字谈谈胡适的文字,以纪念胡适百岁诞辰。我想今天赶时

髦谈胡适的人虽多,但是真正与他有渊源有交往的,恐怕百不得一。我生在一九三

五年,胡适大我四十四岁,跟小他四十四岁的青年朋友“忘年交”,我是惟一的一

个。自我以下,不但赶不上和他有渊源有交往,甚至连见过他的人也不多了。——

他毕竟是老去的五四人物了,距离我们大远了。

我初见胡适在一九五二年,那时我是台中一中的学生,跟他只匆匆说过几句话;

七年后,一九五九年,他约我单独大聊了一阵,那时我是合大学生。后来又见过几

次面,通了几次信。一九六一年我进台大研究所,他得知我穷得裤子进了当铺,特

别限时信寄来一,千元,并写给我说:“……过了十月十日,你来玩玩,好不好?

现在送上壹仟元的支票一张,是给你‘赎当’救急的。你千万不要推辞,正如同你

送我许多不易得来的书,我从来不推辞一样……”从这点上,就看出胡适的细心处,

他一方面雪中送炭,一方面又使你有理由消受这一炭。这种细心,在二十二天后的

另一封来信里,再度表现出来。在这封信里,所写的内容,如被邮局检查到,会给

我带来麻烦,因此他不邮寄,而在信封上写了“敬乞姚从吾先生便交李敖先生”字

样,由姚从吾老师“偷偷”转给我。

胡适是我父亲在北京大学时的老师,并不是我的老师,但他跟我说,他完全不

记得我父亲这个学生了,这是我父亲在北大成绩并不出色的缘故。胡适的学生姚从

吾是我老师,姚从吾写信给人说,胡先生待李敖如罗尔纲。罗尔纲是胡适贴身的出

色徒弟,身在大陆。胡适特别亲题罗尔纲“师门五年记”一册寄我、又当面送我一

册,我感到姚从吾老师所说,不为无因。在胡适眼中,我是出色的,可是没等我念

完研究所,他就死了,他拉我做他徒弟的心愿,也就永远不会成为事实了。

胡适死后八年,我为“胡适给赵元任的信”编标题,在一封被我标做“收徒弟

的哲学”一信里,重温他引清朝学者李恕谷的话:“交友以自大其身,求士以求此

身之不朽。”我颇有感悟。胡适生前交朋友以“自大其身”是热闹的,但他死后,

他的朋友却犹大者天下皆是也,幸亏有我这种“士”来不断从大方向以“不朽”之,

或聊偿其所愿,梁实秋在《读(胡适评传)第一册》中说,胡适告诉他“台湾有一

位年轻的朋友李敖先生,他所知道的有关胡适的事比胡适自己还清楚”。我相信这

是真的。胡适“交友”是失败的,但“求士”

却没看走眼,我的确是最清楚他的一个人,每看到别人的“胡说”,我就哑然

失笑,如今胡适百年孤寂,我千山独行,自念天下不可为之事,尚有待我去可为,

权写杂感,以志里程如上。

这篇文字,可说是胡适与我之间的一个简单缩影。我没做成他的徒弟,但是云

龙契合之际,我却在他生前死后,做了比任何人都识其大者的事。这种奇缘与情义,

求之古今人物,亦属罕见。清朝王源《刘处士墓表》中记“[刘献廷]尝从容谓余

曰:‘吾志若不就,他无所愿,但愿先子死耳!’予惊问故,曰:‘吾生平知己,

舍子其谁?得子为吾传以传,复何恨哉?’”我想,胡适死而有知,当有刘献廷这

一感叹。

我在台大时,所佩服的在台湾的前辈人物,只是胡适、殷海光而已。我后来的

发展,和他们比较起来,可这样说:胡适得其皮,殷海光得其肉,真正皮肉相连的,

是硕果仅存的李敖。李敖的际遇比胡适、殷海光坏得多:第一,胡适、殷海光出道

时,整个原野是大陆,李敖只剩下台湾;第二,胡适、殷海光有正当职业,并且是

大学教授,李敖却一直被封杀;第三,胡适、殷海光赶上知识分子被尊敬的最后一

代,李敖则碰到经济挂帅、武士刀挂帅、知识分子不帅的时代;第四,胡适、殷海

光都没因思想和先知坐牢,李敖却饱受皮肉之苦。所以,李敖虽然皮肉相连,却生

不逢时,也不逢地。对他们两位的综合看法,一九八六年十月号香港PLAYBOY(《花

花公子》——编者注)中文版由黎则奋访问我时,有这样几段:

PLAYBOY:在思想上,你自承深受胡适和殷海光的影响,究竟影响在哪方面,是

否对自由主义的坚持?

李敖:他们对我的影响不是那么多,只有一部分……

PLAYBOY:然则,是不是做人方面的影响比较大?

李敖:做人方面,殷海光比较能够维持自我,愈来愈进步。胡适则愈来愈退步,

做了官之后,他应酬大多,连学问方面也退步了。

PLAYBOY:那么,如果你要为年轻人推介思想人物,舍你以外,你会推荐何人?

李敖:不会,一个也不会。

PLAYBOY:真的没有人值得你佩服吗?

李敖:想佩服人,我就照镜子。

任何思想家都有胸襟希望后一代超过他们,龚定盦说“别有狂言谢时望”,我

想,我这最后的狂言,就是我对他们最大的敬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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