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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41624) |
?6 星火记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是火首,谁敢当前 我在一九六一年八月十八日考进台大历史研究所,苦于生计,由姚从吾、吴相 湘两位老师之介,进了罗家伦、陶希圣主持的“中华民国开国五十年文献编纂委员 会”,做临时雇员,每月一千元,帮忙找开国文献,但不撰写什么。罗家伦是五四 风云人物,跟我长谈了一次,印象最深的是外传他“一身猪熊狗”,见之果然,长 得真是又怪又丑,更糟的是他的声带,此公声带有异,发音沙沙作响,好像公火鸭 似的,他大夸我的文章多sharp,念出sharp这个字,因有sh的音,更是沙沙,非常 好笑。其实他也可以sharp啊!可惜他整天做官、办党、写毛笔字,所以一点也没当 年五囚的影子了。我后来写《胡适评传》时,向他主持的国民党党史会借《竞业旬 报》,他同意了,但要我不可透露来源,其畏首畏尾心态,有如是者!陶希圣做过 汪精卫的宣传部长,以汉好名,为人阴险外露,他拉拢我入国民党不成,最后把我 请走了,请走后还写文章骂我,实在卑鄙。我被陶希圣请走后,另一国民党大员张 其陶对人说:“人弃我取,我想请李敖到我这边来。”当有人转达这一好意后,我 表示:“我已经后悔去陶希圣那边了,我再也不要跟他们有任何干系了。”虽然此 事息于未萌,我也从不认识张其昀,也没见过此人,我倒觉得他不无知人之量。 我进文献会时,已投稿《文星》;到文献会后,与文星关系愈来愈近;离文献 会后,索性全部文星了。跟文星合作,首先改变了我的“经济结构”,当文星老板 萧孟能把第一批写书稿赏一万元交到我手的时候,我真是开了洋荤-我有生以来, 从来手中没有握过这么大的数目,当然我看过一万块钱是什么模样,但那是在银行, 钱是别人的,这回可是自己的,感觉完全不同。与文星合作,虽然最后成为“魔鬼 终结者”,但不论自己怎么“声名狼藉”、怎么得、怎么失,在经济上,我却从此 走向“有一点钱”的不归路,我终于逐渐摆脱了穷困的岁月,“一钱难倒英雄汉” 的日子,对我终于远去。文星结束时,我有了一户三十二坪的公寓房子,这是我生 命中的大事,-从二十六岁时还向朋友李士振借钱二百二十元付房租做房客,到三 十岁时迁人自己价值十二万的“国泰信义公寓”做寓公,当然对我是大事。我心里 至今感谢萧孟能,虽然这是我劳心劳力冒险犯难所应得,但有此机缘,不能不说和 他有关。一一笑以蔽之:恩怨情仇何足数,能数的,起自一万元最具体了。 这一“国泰信义公寓”,是囚楼公寓的顶楼,总价十二万,六万元付现进门, 余六万元分期付款。我这户东面两户是文星资料室、西面一户由陆啸铡买到,四户 相通,在起造过程中,我发现房子盖得不老实,偷工减两、面积也不足,我单枪匹 马,跑到国泰建设公司去理论。它的老板蔡万霖亲自出来,很傲慢地向我威胁说: “李先生,你知道我们蔡家兄弟是什么出身的?”我说:“你们是流氓出身的。” 他听了我这种单刀直入的口气,吓了一跳。我接着说“蔡先生,你知道我李某人是 什么出身的?告诉你,我也是流氓出身的。不过我会写字,你不会,要不要打官司、 上报纸,你看着办吧!”蔡万霖不愧是聪明的土蛋,他识时务,文刻屈服了,赔钱 谢罪了事。他之有今天,富而好“李”而不好讼,自是原因之一。这土蛋当年没今 天这么胖,今天纯粹已是脑满肠肥兼满脑肥肠的家伙了。这土蛋变成世界十大富翁 之一后,深居简出,住在我的隔邻大楼“霖圆大厦”,警卫森严,有一夭我在京兆 尹吃饭,“霖圆大厦”豪门突开,我遥望对面蔡万霖家过年大张红慢,上写“金玉 满堂”四字,觉得好笑。《老子》书中说: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当然土蛋蔡万霖是不懂这段 古书的。蔡土蛋不懂古书,却懂颠覆三民主义,且和孙中山好有一比。孙中山做钦 命要犯时,清政府按照惯例,把他的姓名更改以丑化他,在公文书上,“孙文”变 成了“孙汶”;蔡万霖做一代财阀前,土蛋按照迷信,把他的姓名更改以美化自己, 在公文书上,“蔡万林”变成了“蔡万霖”。两人不同的是,前者加水、后者加雨 而已。孙中山讲三民主义,发明土地“涨价归公”之说,自以为得意。但这种闭门 造车、一厢情愿的主义,其实是没有可行性的,因为“涨价归公”要能实行,乃以 土地有无移转为要件,若土地根本没买卖,则对有买卖者而言,即为不公;若对没 买卖者抽税,则因根本没买卖而增加负担、因根本未获涨价所得而增加税捐,又是 不公。可见没那么容易!如今国民党伪财政部赋税署官员表示:大财阀炒作房地产 获取暴利的主要原因,并不是因为他们逃税,而是政府课不到他们的税,因为他们 买到土地以后根本就不卖,所以土地增值税也就无从课起,“涨价归公”也就徒呼 负负!土蛋蔡万霖已经阔到不卖房子只租房子了,孙中山想得到吗?多可怜呀,会 做梦的革命家!做了半天梦,加雨的,打倒加水的。孙中山被蔡万霖打倒,我却打 倒过蔡万霖,只是小规模的一次而已。而在颠覆三民主义上,他和我却有志一同。 虽然各搞各的,却正巧殊途同归,亦足发噱也。 一九六一年六月一日,共产党出身的谢然之接任国民党第四组主任。在他接任 后五个月,同年十一月一日,我在《文星》发表《老年人和棒子》,从此兴风作浪, 使国民党怒形于色、谢然之喜上眉梢。国民党怒的是,李敖从文化思想上挖它的老 根;谢然之喜的是,又有一票封杀的大买卖可做矣。在谢然之的带头媒孽下,《文 星》处境日渐恶化。拖到一九六五年十一月,正好发生了谢然之与余纪忠公开冲突 事件,余纪忠在十一月二十九日的《征信新闻报》(《中国时报》前身)上,以社 论《党纪国法不容诬陷忠良-请谢然之交出证据来!》为题,质问这个国民党“败 类”,我索性“趁火打劫”,一方面请萧孟能去找余纪忠,取得联合作战共识;一 方面以《我们对“国法党限”的严正表示》一文,用矛盾战法,引蒋介石言论以讽 谢然之。十二月四日,《中央日报》登出《中央四组与征信新闻报双方表示误会冰 释》。后来余纪忠向萧盂能抱怨,说你们出手这么重,可不太好。同时十二月三日 的《公论报》上以短论评论,说:“有兄弟两人,因细故误会,偶尔失和。做邻居 的人,应该善意规劝,使他们重修;日好。绝不可以大唱‘反调,,推波助澜。” 我看了一笑,心里想:一点也没错啊,他们是“兄弟”,我们是外人,说得可真好! 我写《我们对“国法党限”的严正表示》一文,表面上,是抨击国民党中央党部第 四组主任谢然之的作风,事实上,只是。、为例,,以概其余,隐指国民党总裁言 行不一,未按宪法规定,把党部自司法界和军队中撤出。这篇文章构成了《文星》 被消灭的最后条件,杀身之祸也就立竿见影了。杀身之祸是那年十二月问筹印《文 星》第九十九期时发生的。第九十九期预定一九六六年一月一日出版,可是十二月 十五日,警务处转下警总(54)训唤字第八七0六号代电查禁《文星》第九十八期; 二十五日,又发生了情况,台北市警察局五分局(中山分局前身)的警员直扑中山 北路一段六十六号清水商行印刷工厂,收扣了部分稿件。二十七日,由市长高玉树 出面做狗腿,下达了停刊一年的命令。一年以后,谢然之主持的第四组秘密行文给 萧同兹,不准复刊,《文星》杂志从此便进入历史了。在澳洲的居浩然看了我这篇 杀身之作后,写信来,责怪这篇文章好像在“清君侧”,其实仔细看去,并非如此。 君之侧固然是无耻小人,君之本身,亦反证出“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因果责 任。蒋介石的左右在为他朗读这篇文章后,立刻气得下手令:“该书店应即迅速设 法予以封闭。”可见伤到要害,蒋介石本人都感觉出来。当然,在那种“冰河期” 中,写这类文章是无法畅所欲言的,只能欲说还休的点到为止。正因为这篇文章有 这种缺点,所以在多年以后,它正好用来彰显出当年文禁文网是何等威风,而我们 在那种威风下敢持虎须的勇气,是今天“不知稼稿之难”的青年人所不能想象的。 虽然国民党即时查禁了《文星》第九十八期,禁止这篇文章流传,但是海外报 刊上,却颇多转载。后来我又写了一篇《我们对“言论立场”的严正表示》,寄到 海外,其中掀了谢然之不少底。这两篇文章在中国言论自由史上,都有它一定的地 位,自不待言。谢然之权倾一时之际,住在天母三路三十五街五号,看中了下女, 奸之成孕,被太太发觉,怒将孕妇赶出家门。后来太太一想,自己既然不能生,何 不收个儿子?于是遍寻下女,找了两三个月才找到。不料下女拿乔,敲了两万元 (近四十年前的两万元),才把儿子交出。谢然之的无行,此为一端。但无行没关 系,他仍深得另一无行者蒋经国的欢心,后来自第四组主任荣升中央党部副秘书长, 再外放为驻萨尔瓦多“大使”。这一外放,放出了麻烦。-“大使”卸任后,他对 蒋家王朝已无信心,乃抗命不归,见风转舵,投奔美国。蒋经国气得要命,但对小 人之叛,毫无法子。 一九八一年,许荣淑《深耕》杂志第八期刊出谢然之在美不归的事。谢然之居 然老脸皮厚,写信来更正。说他只是“来美疗疾。……大节所在,义无反顾。…… 鄙人因病滞外,纯系健康问题”云云。《深耕》主编林世惺问我怎么处理,我说信 可以刊出,但是注明除非谢然之肯回来,否则一切自谓忠贞,都无以证明。谢然之 当然不敢回来,他的更正都是假的。 同年十一月七日,《自立晚报》刊出“省主席”李登辉在省议会公开承认国民 党中“有彭德、谢然之等败类”,我看了哈哈大笑。我说,国民党搞出这些败类来 防范我们的思想,但是真正出问题的,却是国民党自己。国民党自作自受,真活该 啊!同时,我忍不住要质问:你们***国民党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当年豢养这些 忠贞分子,职司钳制言论之责,整天整我们,说我们思想有问题,现在时穷节乃见, 原来有问题的,全是你们窝里的,这下子可怎么办?人是你们用的,如今出了纰漏, 你们没有一声自责、没有一句抱歉,好意思吗? 说你们该负道义责任,太抬举了,你们该负的,其实正是不义责任。为了你们 的不义,多少年的岁月与心血,都耽搁了、泡汤了,你们的祸国殃民,可真不小啊! 在封杀的作业里,除了国民党“官方”外“准官方”也是配合“官方”,有以 自效的,其中最主要的是胡秋原。事缘一九六二年,发生了一次中西文化论战。论 战是由两篇文章引起的,一篇是胡适的《科学发展所需要的社会改革》,一篇是李 敖的《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胡秋原因为论战失败,迁怒到《文星》,乃转 移阵地,自四月起,在《世界评论》上,展开暴跳如雷的攻击,攻击中涉及了居浩 然和我,乃至拆穿他的许登源和洪成完。到了八月,在伦敦的居浩然不甘沉默,寄 给《文星》一篇投书,《文星》于九月一日刊出,其中提到胡秋原当年参加“闽变” 叛国的话;十月一日,我写《胡秋原的真面目》,站在现代史研究的立场,对“闽 变”叛国,也做了一点研究。这下子胡秋原第二次生气了。他来了“三位一体”的 控告-告萧孟能、居浩然、李敖诽谤!胡秋原这一举动,曾经引起舆论的非议,十 月九日的《自立晚报》上,就发出这样的社论:“……涉讼公庭要赖法律来评断是 非,我们更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退步?法律或许可以裁决一造胜诉一造败诉,可是 中西文化的论战,难道能凭法律裁判谁直谁曲,得出一个结论吗?”但是胡秋原既 然坚持要诉诸法律,我就随他的便,那时我没有钱请律师,我就买了一些法律的书, 自己先备战起来了。这时候,一个神秘的消息传出了,那就是居浩然的大大找到了 胡秋原的大太,由大太级的出面,双方先行达成和解。这当然是一件令人不快的消 息,那时我还不认识居浩然,我也没说什么。后来居浩然从伦敦回来,认识了我, 但白告诉我他怕老婆,老婆说要和,就只好和了。我说:“别什么老婆不老婆吧! 你们湖北人就是没有种!文天祥说‘时穷节乃见,,你们湖北人是‘时穷节先见,, 一件合作,只要有点风吹草动,第一个浇凉水、扯后腿、背叛原则又出卖朋友的, 一定就是你们湖北人。你们九头鸟总是teamwork中最先变节的,别怪老婆了吧!” 居浩然听了,哈哈大笑,就默认了。居浩然以外,萧孟能受了亲朋的压力,也动摇 过,不过,我的态度影响了他,我的态度是:要告由他去告,要和你们去和,我李 敖是不怕告,也不要和的,我那时二十六岁,很年轻,也很坚定。我认为,我遭遇 的,是“是非”问题,不是“人情”问题。在“是非”上,我没有错;在“人情” 上,为了真理,我六亲尚且不认,何况非亲非故的胡秋原和非亲非故的萧孟能呢? 我又认为:我出道写文章以来,就准备殉道,我绝对对我写的任何一个字负责任, 并愿面对考验与审判、打击与监狱,我是不怕的。和事者们都是萧家的朋友,他示 遗憾:”可,我说不行,我所说的都是实的,也无憾可遗,不行,不和就是不和: 就这样的,官司就打下去了。打到了一九六三年的秋天,法官张顺吉做了判决:李 敖、萧孟能,罚钱;胡秋原)也罚钱。因为张顺吉说,告人诽谤的胡秋原也诽谤了 他告的人。地院判决后,双方都上诉到高院,从此官司就拖了下来,从一九六三年 起,一拖十一年,拖到一九七四年,其间所换法官的人数与出庭的次数,都举不胜 举了。到了一九六四年的时候,我早已因叛乱的案子,被关到警备总部军法处了。 国民党的法院配合警总,居然等警总先关我、审我后,才开了庭,法官是高院刑九 庭的汪家声、吴纯、高廷彬,他们把国民党胡秋原的大量诽谤之言,一律改判无罪, 有罪的只剩我和萧孟能了。一九七四年五月四日,我在景美军法看守所的押房里, 收到这一判决,真又好气又好笑。虽然又好气又好笑,但在我内心深处,我感到一 种求仁得仁的满足。十二年来,我为真理而战、为信仰而战、为抵抗国民党的打击 而战,在这漫长的战斗中,虽然有青春的离去、有战友的离去、有人世的巨变和浮 生的苍凉,但我一直坚定,毫不动摇。我觉得我是大丈夫,我为光明争取言论自由 而面对黑暗法律审判,做了一个伟大的榜样。有趣的是,这一场官司引发了我的 “听讼”性格,自此进出法院,前后长达三十六年,至今未已,其中胡秋原终在他 案上被我打败,因为解严后、有些法官终能有点自主了、不看风色了,所以偶有胜 面,聊以自嘲。胡秋原赔了我三十五万元,我分了一半给我的律师郭鑫生,一半自 己痛痛快快地花了。一般人以为花儿子的钱最痛快,非也,花仇家的钱,才更痛快 呢。 一九六三年九月二十五日,对我是一件大日子,这天由文星出版了我的第一本 书——《传统下的独自》。出版后,我的风格与“一些浅人们”眼中的李敖风格, 便从此确定,“游戏文章”与“专爱骂人”之溢便跟了我一辈子了,我也乐观此溢, 老子就这样写了、这样骂了,又怎样?《传统下的独白》在市面上肆虐四年后被国 民党伪政府查禁,禁后各种盗版蜂起,前后一二十年,愈禁愈流传,自非国民党伪 政府始料所及,这书刚出版时,在中国广播公司主持节目的中国小姐刘秀嫚,特别 约我做一次访问,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进录音间。刘秀馒长得甜甜的,身材瘦不露骨, 询属一流。在录音间时她的铅笔掉在地上了,我弯腰为她去捡,顺便亲近了她的小 腿。虽然接近是短暂的,但是印象是永恒的,她的小腿修长而白皙,非常迷人。小 腿如此,大腿更可想而知矣。这时报上盛传刘秀嫚、李敖恋爱的事,一九六四年十 月三日《中华日报》上且有记者洪敬思的一篇《从绚丽归平淡——刘秀嫚弃虚荣》 的报道,就“传说她跟李敖在闹恋爱,,一点上,有段话说:“七月初在选举第四 届中国小姐会场,我问她这是不是真的?她微微地笑了笑,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有经将来发展来证明了。”事实上,这是“报派情人”。到了 第二年二月二十五日,《中华日报》登记者刘一成的专访,刘秀嫚这回否认了,理 由是“李敖没有追求过她”,这是真的。——我生平追过不少漂亮女人,却也有意 使一些漂亮女人漏过去,幸或不幸,刘秀嫚是其中之一。 在文星时代,结识了不少人,其中最有趣的首推居浩然。 我早在台大时,马宏祥就对我说:“居浩然的《十论》大可一看。我原以为这 个淡江英专校长是个普通党国元老的纨挎子弟,其实不然。此公为文,极有创见, 并且文笔清新可读。’经过这一介绍,我把《十论》读了一遍,深觉马宏祥的判断 不错,从此对居浩然另眼相看。居浩然死后多年,我为他写过几篇文章,揭发国民 党大员张建邦逼妈妈居瀛玖(居浩然姊姊)上吊、逼舅舅居浩然离职等内幕。居太 太在澳洲看到,写信给我说:“甚为欣慰,感谢万分!你替浩然一次次的申冤,他 在九泉之下一定感激你这位朋友。”她同时有信给王小痴,说李敖先生“替浩然出 了一口气,非常感谢”!最有意义的是: 在《十论》绝版多年以后,我把这书出了新版,为居浩然跟我的因缘,用一本 书做了周而复始的句点。 居浩然去澳洲前,说他做东惜别,出人意料的,地点竟在北投一家旅馆中。在 座有吴申叔、何作歆、李子弋、萧孟能、周群、张继高(吴心柳)等,饭后忽然窜 进两个女人,进门即脱,其中之一戴起假阳具,对另一女做势,随着两女易位,做 势者人亦做势之,忽前忽后,令人眼花缭乱。我做个鬼脸,对张继高说:“瞻之在 前,忽焉在后。”继高大笑。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表演令人倒胃之至,自是居大少爷 临别恶作剧也。 文星时代朋友中,张继高最健谈。文化论战时,他从香港写信给我,指出胡秋 原文章不行,“一泻千里,尽见浑水。” 他回台后不但相见,且做了邻居,常常深更半夜,从《中国时报》下班后到我 家神聊。后来文星垮了,他趋向国民党高层,早无往还了。多年后我出狱,在路上 碰到,他假意要请吃饭,我含糊过去,自此不复相见。萧孟能诬告我时,蒋苔在香 港急电张继高,挽他出面调停,但他滑头闪躲,以致坐看萧孟能一误再误。后来他 跟国民党高层日近,我看不惯,乃揭发他冒充燕京大学新闻系毕业生的丑闻。我揭 发后,他襟若寒蝉,直到死去。死后他的夫人张瑞芝被他的情妇翟瑞沥欺负,求援 于我,我请龙云翔律师有以协助。张继高讲风度、讲谈吐,实为一高级骗子,但他 只能骗严家淦、宋楚瑜、王惕吾、王效兰这些文化程度不高的人,碰到李敖,假玉 碎矣。 文星时代朋友中,吴申叔是令人哀念的一位。吴申叔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 “党国元老”吴忠信。吴忠信早年的风光,显然在蒋介石之上,他在民国元年就做 上首都警察总监,革命历史之悠久,更是先声夺人。肇和军舰起义,据邵元冲《肇 和战役实纪》,司令长官是陈英士、参谋长是吴忠信,位在蒋介石之上,这就隐含 了祸延自己和子孙的某种“原罪”。 吴申叔在向我谈到他的“原罪”时候,如怨如诉,颇为感伤。 他是学艺术的,在台湾拍了一部名《海浦春潮》的电影,这部影片,其实是一 部主题上肯定“国民党德政”的影片,可是不晓得怎么回事,伪国防部总政治部就 是不让他这部片子过关,他弄得一身都是债,困窘难言,在走投无路之时,他说他 只有去拜托当时的国防部总政治部主任“经国哥哥”(他是一直用这样的老称呼称 蒋经国的),可是没有下文;他无奈,感到吴、蒋两家关系已经非比从前了,蒋经 国也许不喜欢这一老称呼了,于是他自行知趣,改用晚一辈的身份,重新提出陈情, 可是仍;日没有下文;他又想到,过去吴、蒋两家关系非比寻常,吴忠信手中,有 不少蒋介石写的信件,也许这些信件物归原主,会邀得一点垂怜(事实上,过去周 佛海的太太,就曾受周恩来点化,而支出这类手中的信件过,以换取周佛海一命)。 于是他便把所有的信件都交出了。可是,还是没用,还是没有下文,吴申叔在向我 叙述了这些感伤之事以后,最后说:“李敖兄,最令我不服气的一点是:没有我们 吴家替他们打天下,哪有蒋家的天下!如今他们有了天下,却连场电影都不准我们 拍,这算什么公道!”可见蒋家父子的凉薄,非局内人不知也!我初识申叔,是一 九六四年一月十四日,他请我在台北“喜临门”吃饭;最后一次见申叔,是一九六 六年四月九日,他约我在他家吃饭。这次饭局中有熊式一、林文奎(熊式一学生)、 洪锦丽(林文奎学生)、丁墨南、李湘芬、张继高、萧孟能。熊式一等对我颇称赞, 但我因熊式一用英文写过《蒋介石传》,马屁十足,所以不喜欢他。京戏名角李湘 芬说:“我小时候在老师梅兰芳家看到年轻时候的胡适,现在看到你,觉得你真像 那时候的他!”林文奎将军是孙立人将军的参谋长,孙案发生,他饱受惊吓,精神 状态逐渐有异,这时已是满口怪力乱神,申叔拜他为师,也就病中生幻,益发不可 收拾。不久以后,申叔就闭户不见朋友,以至于死,前后不过一年多时间。这次最 后的晚餐,如今回想起来,好像是申叔有意设下的惜别宴,席中申叔和王莫愁做主 人,周到亲切,一如往常。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位热情而有才华的朋友,就这样悲 愤莫名的离开了!那天饭局时,林文奎一再说喜欢看我的文章,并拿出他的照片集 给我看,我忽然看到Bonnie的家庭照片,BOnnie是我在台大最后喜欢的同班同学, 毕业前夕我才发现她很迷人,可是太迟了。她是林文奎的干女儿。 在文星时还有许多中学生的读者,我知道的有陈晓林最优秀,直到今日犹为能 文之士,并且是我好友。还有一位中学生读者,字写得歪七扭八,向我备致仰慕之 忱,且由张菱龄转达此意,此人后来搞云门舞集,即林怀民。还有一位黄三(黄胜 常),比我小十一岁,我在文星时候,他通过萧孟能夫人朱婉坚,与我结交。他的 父亲是桂系要人黄雪村,母亲是左宗棠曾孙女。这小朋友聪明过人,又多反骨,在 成功中学,因与教官冲突,被开除。后来入世界新闻专科学校。一天上课时偷着帮 我校书,被老师抓到,把书抢走,他向老师交涉,说可任凭处罚,但是书要还他, 老师不肯,致起冲突,事闻于校长成舍我,成舍我裁决黄三应公开自打手心十下, 以示悔过。黄三的亲人都劝他委曲求全,以免在台湾无书可读。 他来找我,我说岂有此理,这哪里是办教育,这样羞辱青年学生,成什么话! 乃写一信由黄三持交成舍我,大意是说:你成舍我当年为了在军阀统治下争取做人 的自由,一何英勇;如今却如此迫害你的学生,岂不值得反省。黄三翌日赴校,他 的父母以为他同意去打手心去了,叮咛千万照校长意思做,不期他却手持李敖之信, 给了成舍我一次“教育”。成舍我看信后面露狞笑,说:“我们世新是个小庙,容 不下你这大和尚,你还是走吧!”就这样的,黄三为了向不良教育抗争,又给开除 了。后来他转赴美国了。黄三在台湾,是抗争国民党黑暗教育的先烈,也是抗争比 国民党还国民党的伪君子成舍我黑暗教育的先烈。他年纪那么小,就那么有志气、 有牺牲的勇气,真令人佩服。多年以后,我在电视上揭发成舍我种种劣迹(包括逼 女友打胎等等),原因之一,就是替黄三报仇。 一九六六年九月四日,青年党领导人左舜生来台湾,和我见了一面,从清早五 点五十分谈到七点半。谈话后第二天,他在《中央日报》上发表《记留台北三周的 观感》,最后说: “近年台湾一部分的言论(包括短篇文字与专著),可能有若干也说得过分一 些(或在文字上故意卖弄聪明,使人不快),不免与政府及社会若干人士以难堪的 刺激,但我们必须知道: 人民(尤其是青年)对政府及占有有力地位人士的责难,或对一般现状表示不 满,往往不免过分,这在一个专制或民主国家,都是司空见惯的常事,用不着十分 认真,尤其懂得在今天有同舟共济必要的朋友们,更不可运用刀笔的方式,非把少 数人置之死地不可!大家必须了解,真正要阻遏言论自由或禁止某一类书籍发行, 并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 我觉得:关于这一方面,政府与社会有力人士的。‘容忍’精神,还有提高的 必要……”左舜生这些话,显然是为我而发,并且,由于胡秋原写过一本《同舟共 济》的书,左舜生文中呼之欲出,更为明显。难怪后来胡秋原要大力攻击他。我对 左舜生这一义助,至今不忘。在谈话中,左舜生告诉我一个故事:他在延安时候, 见到湖南老乡毛泽东,毛泽东激越他说:“蒋介石总以为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我 ‘不信邪’,偏要打出两个太阳给他看!”毛的悍气,于斯乃见! 自文星时代起,我虽“暴得大名”,但耐人寻味的是,我的大名,在台湾却被 多方面的封锁。封锁的方式众多,有的方式,且已到了有趣的程度,试以方式之一 ——“不提李敖之名”为例。“不提李敖之名”,情况有三:第一类是“不愿提法”、 第二类是“不敢提法”、第三类是“不肯提法”。第一类“不愿提法”像徐复观说 的: 本人从不以李敖为文化讨论中之对手。年来每遇友人告以“李敖又在骂你”等 类之语言时,本人即闭口不出一语。不仅年来本人笔下,从不写“李敖”二字;即 与本人有关之《民主评论》,外来稿件中如有提及李敖之姓名,亦必将该段文字勾 勒,不惜因此引起作者之误会。李敖诉状中所称之“李某”,系本人转述一位台大 教授之言。今日口中不能不称李敖之名,笔下不能不写李敖二字,乃在法律尊严前 所不能不忍受之精神虐待。 徐复观最后被“逼”得“口中不能不称”、“笔下不能不写”李敖了,他好可 怜哟!(他的作风,使我想起六朝之时,中国人家讳趋严,绝口不提自己爸爸的名 字的事,徐复观当然不会把李敖二字当成父讳,但却巧合如此!)第二类“不敢提 法” 以俞大纲、方豪等最精采。俞大纲写《戏剧纵横谈》、方豪写《方豪六十自定 稿》,都请我校订,但出书之日,序中只提别人,不敢提李敖。俞大纲、方豪不敢 提我名字的时候,只不过时当文星犯讳和被封而已,我已经被敬而远之如此矣,比 照后来在我被捕时,台大历史系出版《姚从吾先生哀思录》,把与姚从吾的六人合 照上,五人标出姓名,只有一个变成了失姓失名的“等”而不敢提此人即李敖之事, 可知一切都在“骨牌理论”中!至于第三类“不肯提法”,试看国泰出版的《二十 一世纪彩色百科全书》中没李敖名字;中华出版《中华民国当代名人录》中没李敖 名字;伪行政院文化建设委员会出版《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录》中没李敖名字…… 就可知道封锁李敖,实在是一件时髦的事呢!尤其后者,值得细表:一九九0年六月 九日,“中国电视公司”赵宁主持的节目中邀我亮相,限定录影范围,只谈风花雪 月,我趁机带去这部书。我一面拿着书,一面指出:虽然美国《纽约时报》等都指 出我是作家,可是“中华民国”伪政府却不承认我是作家,由这部书就可以证明。 这部书九百多页,可是没有李敖的名字,可见李敖虽写了一百多本书,可是并非作 家属实(这一段录影,六月十二日的电视上并未播出,也就是说,给剪掉了)。这 部书是一九八四年六月出版的,发行人是伪行政院文化建设委员会主任委员陈奇禄。 全书从正文到附录,共收入作家七百零三个。“中华民国”作家从头数,数到七百 零三个,还数不到李敖,可见李敖之不入流矣!陈奇禄在该书“序”中说: “先总统蒋公昭示我们:‘文化为文艺的根干,文艺乃文化之花果。’……本 会基于对作家的崇敬,对文学史料的重视,特策划整理近三十年来中华民国作家作 品目录……”可见被国民党文化官僚“崇敬”、“重视”的结果,原来是为“先总 统蒋公”的“昭示”做脚注的,这样看来,文化官僚们把柏杨、胡茵梦等七百零三 人都当成作家奉献,独开脱李敖而不与,实乃真知我者焉!至于一九九八年时,头 脑不清的女人殷允芃以《远见》杂志开列影响台湾的二百人,不肯提李敖,则是封 锁李敖的最新版,如此视而不见,就是这票人的“远见”了。 在文星的读者中,有一位请我吃饭,他是我台大同学王裕市的父亲王崇五。他 曾在俄国留学,是共产党,后来被国民党判死刑。他的舅舅丁鼎丞是国民党大员, 就拉他跟国民党合作,免了他的死刑,还做到济南市长。到台湾以后,他担任国际 关系中心副主任,当时的主任是卜道明,副主任除了他外,还有吴俊才。「道明死 后,吴俊才当上主任,他就退休了。他请我吃饭时,讲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他说 他给共产党办过《红旗》,他知道什么是好文章,并且知道怎么样办宣传。他这辈 子所看过的文章里,能有鲁迅的讽刺、胡适的清晰、陈独秀的冲力,惟独李敖一人 耳!他说:“现在是团体对团体、组织对组织的时代,你只是一个人,在这岛上, 谁又能比你做得更好?任何英雄豪杰,如果他只是一个人在这里,谁又能比你做得 更多、更兴风作浪?”他又加强语气说,“李敖兄,不要以为你在这个岛上无能为 力,不要以为你能做的有限。如果毛泽东或周恩来他们一个人来到这个岛上,他们 也不能比你做得更多-如果只是一个人的时候,没人比你做得更好。”王崇五的一 席谈,使我明确感到我一生的方向,就是我此生大概永远要走向一个人的战斗路线 了。但是,现在的战斗是群体对群体、集团对集团、组织对组织。当个人对群体时, 个人便变得十分渺小,除非他也进入一个群体,变成寄居蟹,才能受到保护。如果 纯粹是一个个人,那就毫无力量。这种现象,表现在企业主管和政府大员身上尤为 明显,这种入在台上风光不可一世,但一旦他变成一个个人时,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在台上神气活现、一下台就泄气完蛋的道理,所以,他们看似很 强,其实很弱,因为他们变成一个人时就不能存在。想想看:蒋介石如果只剩下他 一个人,他绝对不如李敖行。我当兵的时候,我那个副连长每次小便都要拉人陪他 去,因为他没有人就不能撒尿,他完全是一个群居动物,根本没有了自己。而我, 我完全是一个个人——最有力量的个人。我能够独来独往,也能够孤军作战,我不 是群居动物,但我却一再展示个人的力量出来,绝非人海微澜、没没无闻。在现代 的战斗形态中,我是最后一位展现个人力量的,可说是“末代个人”。我死了以后, 这个世界大概很难再出现这种伏尔泰式的怪杰了。 在文星时,一九六三年,美国《纽约时报》的名记者德丁(Tillman Durdin)、 美国新闻处的副处长司马笑(John Alvin Bottorff)约了我,三个人在一家咖啡馆 里谈话。在德丁提出的问题里面,有一个很有味儿的题目,他问我:“为什么在台 湾的这些大学教授们都显得活力不够?为什么他们不像韩国那些教授们那样生气勃 勃、勇气十足?”我的答复是这样的:台湾大学教授们不是没有像韩国那些教授们 那样生气勃勃、勇气十足的情况,可惜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是五四时代教授 们的气象。现在不行了,现在他们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堕落的堕落了。留在大陆 上的许多第一流的教授都被迫在“思想改造”下苦斗;而到台湾来的一些教授,大 都是“二流货”和不入流的,他们在台湾岛上,十足表现出“没办法”和“无能” 的丑态,这是不难想象的,他们只是把持住现状而已,根本谈不上什么进步与朝气 了。为什么我向德丁表示到台湾来的一些教授,大都是“二流货”和不入流的呢? 因为当年第一流的知识分子,根本不会跟国民党走,换句话说,根本轮不到给国民 党来骗——他们早被共产党“骗”走了。当时有良知有血性的知识分子,他们是不 会跟国民党的。相对的,跟国民党来的,其流品也下矣!与德丁谈话后二三十年下 来,那些流品也下矣的知识分子,在台湾,形成了学阀;并且一蟹不如一蟹,不但 第一流的知识分子音不可得,甚至老一代学阀的一些格调,新一代也视而不见。新 学阀跟老学阀不同的是,老学阀的缺点新学阀都学到了,老学阀的优点却一点都没 学到。老学阀没吃过猪肉,还看过猪走路,可是新学阀连猪走路都没看到。如今令 人哭笑不得的是,他们自己不但不知第一流知识分子为何物,甚至沐猴而冠,自以 为是第一流知识分子了。——人间规格与尺度的混乱,竟一至于此!一九八九年四 月十九日,报上登出所谓: “二十一名自由派学者”发起的“民间组织‘澄社’”,他们的名字是文崇一、 李永炽、李鸿禧、何怀硕、林正弘、林俊义、胡佛、徐正光、张存武、张忠栋、张 清溪、张晓春、陈师孟、韦政通、黄光国、黄荣村、叶启政、杨国枢、蔡墩铭、萧 新煌、翟海源,大都是市面上的花瓶学者、座谈会花蝴蝶,总而言之,他们是当年 “二流货”和不入流的教授们教育出来的国民党或国民党同路人,其中实为国特者 有之、冒充东洋博士者有之、见风转舵兼媚“民进”、“台独”者亦有之。这些货 色的知识分子,如今单独作秀,意犹未足;又成群结队,以“澄清天下”为招徕, 组织“澄社”。事实上,这些货色又安足以语“澄清天下”?《后汉书》写第一流 的知识分子范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世说新语》写第一流的 知识分子陈蕃,“言为世则,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这种知识 分子,他们为人间正义,可以坐牢、可以受刑、可以赴死,可是“澄社”这些货色 呢,却什么牺牲全避之惟恐不及,既不敢冒犯暴君于先、又不敢冒犯暴民于后,口 口声声说“知识分子不可做政治帮闲”(“澄社”社长杨国枢语)。事实上,他们 是最大的政治帮闲!他们口口声声超然于“党政职务”之外,但是他们自己,又几 个不是国民党?而他们在发布成立宣言之日,居然立刻聘请党政双修的国民党大老、 总统府国策顾问伪君子陶百川为“名誉社员”。这些货色的势利与格调,岂不立刻 呈现得一清二楚么?他们唐突古人陈蕃、范滂之未足,又以外人为依傍,以英国 “费边社” (FabianSociety)自期。殊不知“费边社”的人物,论才、论学、论品、论胆 识、论抱负,都非这些货色所能攀附,这些货色费了半天劲,其实全搭不上边。结 论是,“澄社,,也者,愈澄愈不清,天下何辜,竟为彼辈所澄,倒霉极了。“澄 社” 如此,其他什么社、什么团体更等而下之了。德丁死于一九九八年,活了九十 多岁,我想起三十五年前那三人一席谈,想到今天知识分子的嘴脸,愈发好笑。 一九六四年五月十四日,居浩然写来一信,说:“至友吴锡泽君仰慕大名,亟 愿识荆,不知能否赐彼电话二三一六三约时一晤……”吴锡泽曾任台湾省“新闻处” 处长,我想他找我一定有某种公干,就跟他约见了。见面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是陈 诚想见见我,托他先做安排。我和他约好在五月二十二日去陈诚家。可是五月二十 一日晚上,我接到五次电话;二十二日早上,又接到两次。全部电话,不是“副总 统”官邸打来的,就是吴锡泽打来的,一再敲定见面时间。到了二十二日十点十分, 见到陈诚,吴锡泽首先解释为什么晚了十分钟,我心里想,他们的官儿,可真做得 小心翼翼!见面后,陈诚请我坐在大客厅的长沙发上,他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 此公此时面目清癯而友善,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旧西装,左袖有四个扣子、右袖只剩 三个。黑裤黑袜,衣着非常寒酸,跟他豪华的大客厅不能相配。他首先解释他不喜 欢住这么气派的房子,并非矫情,可是总统下令盖了这房子,他只好从命。 陈诚敬我烟后,一直喝沙士汽水,喝到杯底皆空。我心里想,此公的胃已一开 刀再开刀,居然还喝这种东西!陈诚说他读了我写的《胡适评传》,非常佩服。接 着谈胡适家世。他说他在民国二十四年,在北平蒋梦麟请客的席上,认识胡适的。 胡适曾详询他江西“剿匪”的事,从此结为好友。他说他极佩服胡适,胡适绝不在 背后说人话,对他知无不言。他收藏有不少资料,可是有一船资料出事沉了。胡适 每次见他都劝他写回忆录。他说“适之先生思想和三民主义相去不远”。由胡适谈 到蒋梦麟的婚事。他告诉蒋梦麟,如果与徐贤乐结婚,他们夫妇将不再去蒋家。胡 适劝阻结婚的信,也有副本给他。可是大家无论怎么劝,蒋梦麟都不听。后来结婚 结出了麻烦,蒋梦磷有信给他,信到他手上,他至今未拆。陈诚怕我写出来,特别 说:“此事不能写啊!”陈诚又谈到他发迹。他当十七师副师长,被带去看兵,建 议颇得曹师长赏识。武汉事,蒋介石以陈诚威望不够,本拟使何应钦、白崇禧兼, 后来才勉强全给了他。又谈到裁军的故事,说陈调元说今天的兵好像叫化子拿棒子, 没有棒子,狗就要咬他了。吴稚老说出门总有狗咬,不能因怕狗咬就不出门。他说 他去过我的家乡吉林,知道我只有二十八岁,他问我生年,我说我就是你同蒋梦麟、 胡适吃饭那年生的。他大笑,说:“那时你还没生呢!”他问到我结婚没有,我说 没有,他说:“‘三十而立’才好。”又说,“今天台湾三十岁以下的男士,只有 你李先生和蒋孝文是名人。”我说:“今天台湾的年轻人很难出人头地,老一辈的 高高在上,内阁年龄平均六十六岁。八十开外的于院长、莫院长实在都该表现表现 风气,该下台了。”陈诚说:“你说的全对,我也该下台了。这个问题不解决,一 定是悲剧。”不过他最后说,“你李先生还不到三十岁,你前途远大。”我说: “我在部队里看到老兵的一段自我描写,内文是:‘我们像什么? 我们像玻璃窗户上的苍蝇——前途光明,可是没有出路。’我的前途,我看也 是如此。你陈辞公二十六岁二月间还是中尉,可是九月就升少校了,四年后三十岁 就当少将师长了。如今一个青年军官,想从中尉升到少将,别说四年,十四年也没 机会啊!”陈诚听了,为之默然。他说他跟肯尼迪总统谈话,事先美国朋友提供他 两点谈话基础。其中之一是基于美国利益来谈。他自己又加上两点:第一,“不要 什么东西。”第二,“不谈理论,理论有见仁见智的不同。只谈个人经验,谈自己 打仗四十年的经验。”他说肯尼迪死得很可惜,“我跟他谈,他很听得进。”他问 到我的意见,我说:一、军队苦闷,训练不彻底。二、内阁年龄太大,青年人出不 了头。谈话谈了两个小时零二十分钟,我告辞了。陈诚一再说谈的事大小了,是否 耽误了李先生写文章的时间。他劝我多做研究,说李先生前途远大。他送我出门, 我上车,车开了,他还在招手。他给我一种不久人世的感觉,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仿佛要对一个年轻人说些心头话,他找到了我。整个的聊天中,最令我印象深刻 的,是他说:“共产党的失败,并不就是国民党的胜利。”我想,这是一种动人的 觉悟。可是,已经时不他与了。谈话后九个月,陈诚撒手人寰。三十多年以后,陈 诚的儿子陈履安到我家来看我,我们做了朋友。陈履安前后来了七次,天南地北, 无所不谈,有一次谈到他父亲死前种种,他说:“死前的病痛非常人所能忍,但我 父亲一声不响地忍耐着,我真想象不到那种疼痛是怎么忍受过去的。”我说:“你 父亲死得像个军人,他能忍耐病痛,正是军人本色啊。” 陈诚约我聊天后四个多月,当时蒋经国系大员李焕请我吃饭。时间在一九六四 年十月三日中午,地点在台北新台北饭店。先由“调查局”的杨雪峰接我,吃饭时, 杨雪峰也一直在场作陪。据我侧面了解,这次吃饭,原因和安排蒋经国要见我有关。 那时李焕是在朝的炙手可热的人物;李敖是在野的令人侧目的人物,蒋经国拉拢人 才,自在意中。不过蒋经国和李焕的大脑中,是不能理解知识分子中是有傲骨存在 的,我的对国民党不合作主义,使聪明的李焕立刻觉察出来了,所以,他不再安排 我和蒋经国见面。李焕请我吃饭的另一原因,是想了解一下我与台独的关系。在吃 饭前十三天,正好发生了彭明敏案。据彭明敏《彭明敏回忆录(自由的滋味)李敖 定本序》回忆:“李敖与‘台湾自救运动宣言’无关。 可是,谢聪敏、魏廷朝和我被捕后,警总人员觉得该‘宣言,文章写得太好 (这应归功子谢聪敏和魏廷朝),不可能出于台湾人之手。他们猜来猜去竟然想到 李敖,一口咬定是李敖代笔的。审问期间,他们对此一再追问不舍,使得我哭笑不 得。李敖也因此更成为特务人员怀疑和注意的对象。这是李敖与‘台湾自救运动宣 言,的惟一的‘牵连’。”正因为特务人员怀疑宣言是我代笔的,所以李焕请吃饭 时,就旁敲侧击地问我:“听说这份宣言文章写得极好,是经过你李先生指点或润 饰过的?”我笑了起来,我说:“若是我写的或经我润饰过的,一定更好!”李焕 听了,哈哈一笑,就不再问下去了。 那次饭局,大家谈了两个多小时的话,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李焕谈他亲历的 西北人民的苦况。李焕说他在西北行军,见到西北农民硬是全家穿一条裤子,裤子 挂在门口,谁出门谁穿。听了以后,我真的不得不相信唐诗《石壕吏》中“室中更 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的描述,并且感慨于千百年来,中 国的贫穷,竟如此“谁谓古今殊,异代可同调”!李焕又谈到西北人民与糖的关系。 搞到钱来买糖,只能买到一小包。而此种小包,不是吃的,而是给病人来开胃的。 又谈到西北人民对熊的迷信,尽管熊群有害农作物,西北人民仍迷信,视之为天神 等物,跪求驻军不可杀它们。饭局终了后,李焕送我出门,临别他紧紧握手,诚恳 他说:“我会到府上去拜访你。”我姑妄听之。因为我不相信国民党政客的话,后 来他果然言而无信。多年后,我在一条龙饺子馆碰到文化局长王洪钧,他也紧紧握 手,诚恳他说要到我家来拜访,我想到李焕那一幕,几乎笑起来,王洪钩是等而下 之的国民党政客,其言更不可信。后来我碰到尤清,也表演这一套了,可见什么国 民党、什么民进党,都是一样的。近年以来,李焕住我家附近,和我和卢修一受同 一位管区警察的照顾。一九八六年一天晚上,我和小屯在附近一家小店买东西,在 门口碰到李焕,他主动向我打招呼,伸手来握,二十多年不见,此公的记忆力实在 惊人。他说他很久没看到我写文章了,其实那时我天天著书立说,只是国民党大员 不读书耳!几个月后,小屯晚上从外面吃面回来,她那大穿的是短裤,她说一路上 发现有位男士盯着她大腿看,后来才想起,那就是李焕啊!我听了一笑,说:“国 民党大员也有他们真情毕露的一面啊!孔夫子活着,都要好色胜过好德呢,何况李 焕!”有趣的是,李焕家浴室窗外正对着的,就是卢修一家的后窗。有一次,可爱 的女人李庆安笑着告诉我:“卢修一可能偷看我爸爸洗澡。”过了几天,我碰到卢 修一,笑问可有此事,不料他郑重其事否认,并指责李焕洗澡时窗户不关好云云, 我看他那样认真,为之大笑。后来我讲这一趣事给李庆华听,庆华说:“有一个笑 话说:一对夫妻,太太很丑,一次搬了新家,新家浴室窗帘还没装好,太太不肯洗 澡,怕别人偷看她。丈夫说:你长得那副样子,谁要偷看你!放心好了。”我问: “你这笑话是挖苦你爸爸?”庆华笑着否认,说:“我怎敢挖苦他?我只是说 个笑话。”一九九八年蒋经国死了十年,李焕出书大表追念,马屁尽出,我大为不 满,在“李敖笑做江湖”电视节目中一连骂了他好多天。朋友奇怪,说李庆安帮你 儿子入学,你欠她情;李庆华又是你的好朋友,你骂起人家老子来,竟一点都不口 软。我说这就是李敖啊!别只看我骂李焕吧,我也为他洗过冤,当尤清捏造历史, 说他在满洲国做过办报的汉好时,我就公开指出这是造谣,我是讲求真相的人,即 使对敌人,我们也不可造谣啊。 在文星时,国民党大员我还领教过蒋梦麟,他是爸爸在北京大学时的代校长, 在台湾主持农复会,他为了写“西潮”以外自传的事,约我到农复会,谈了许久。 他本想找我帮忙,可是他一直不谈报酬,也许他的意思是先帮了再议,可是我的经 济情况不允许我做完了再拿钱,所以此事不了了之了。国民党大员还有王德溥,他 通过郭鑫生,与我吃了一顿饭。他自道做内政部长时反对“户警合一”事,甚令人 感佩。 我讲话亦颇直杆,颇攻击和他有关的“中医”、“奉命不上诉”及“出版法” 等事。他含糊过去,转说他颇为东北出我这种人才而爱惜云。此公在大陆时亦杀手 也,毛泽东的大弟毛泽民,化名周彬,在新疆给盛世才做民政厅长。盛世才后来自 己不干共产党了,下毛泽民于狱。在倒向国民党时,国民党派王德傅查案,盛世才 秘不交出,显然预留余地,以为反复无常的筹码。后来王德溥坚持由他亲审,毛泽 民遂难逃一死,在一九四三年九月,被盛世才枪决。据王德傅《政海游踪》一书中 回忆,当时他“就前楼五开问大厅上,布置成极为庄严神圣的大法庭:全庭一色雪 白,残酷刑具罗列满庭,武装战士列队助威。……首先传呼久患喘病的毛泽民,严 词审讯,一言不实,立即呼喝用刑!如此不到三小时,该四人均先后招认不讳。…… 乃依法判处死刑”。于是毛家又添新鬼矣。 一九六三年,王尚勤跟我的同居关系渐近尾声,尚勤表示,如果不能结婚,她 想到美国留学去。我表示,我在台湾凶多吉少,难免牢狱之灾,我的处境是不适合 结婚的。尚勤通情达理,她明白我的真义,决定放洋。不料到了美国不久,却发现 和我在一起时不小心有了身孕,她慌张打长途电话来,我问她能不能设法“拿”掉, 她说在美国有困难,最后决定就生在美国,就这样的,一九六四年女儿李文在纽约 出生,出生纸上填的父亲名字是李敖。两年后,尚勤把李文送回台湾,希望留在她 父母那里,以一年为期,她结婚后再把李文接到美国,后来她结婚了,我认为李文 跟她,会给她不方便,决定由我接回。这时已过一年的约定,显然女儿的外公外婆 喜欢外孙女,不肯放人了,于是我施用巧计,约外婆带李文看电影,电影散场时, 在人丛中我和女儿有计划消失,由我弟弟一面通知外婆“小文已被接回她爸爸那里 了”,一面照料外婆安全返家。当晚李文外公王光临等报警来抢李文,当警察查明 原来小孩是到她爸爸家的时候,爸爸跟女儿的血亲自然比外公外婆近得多,警察也 管不了了。后来王光临气得在电话中大骂我:“你是共产党!共产党!共产党!” 河南土话中党字发平声而不发厌声,听来每逢党字出口,都是男高音,闻之尤觉恐 怖。因为他老先生是河南省专员出身,他在家乡,官拜少将,为了革命,生杀予夺, 不在话下。为了革命的需要,连他的小勇子都被当成共产党杀掉,其凶残性格、其 大义灭亲气派,由此可见。逃到台湾后,王少将落魄,下放做台北县南港成德国小 校长,大才小用矣!这次为了接我女儿回来,与他发生冲突,他以“共产党”作认 定眼中钉标准,就是这样从宽录取的。他在台湾,如果有河南专员万分之一的权力, 我早就被当成共产党杀了。多年以后,国民党伪政府开放探亲了,大陆共产党也宣 布不咎既往了,有人问他何不回去看看?他摇头说:“共产党饶我,可是被杀的人 的家里,若有人出来,给我难看,这张老脸怎么兜得住?”最后,他以八十之年, 老死台湾。盖棺论定,此公不失为正直之人,只是头脑跟不上他的正直而已。 我在文星时代,所做的,一如《纽约时报》说李敖的,是一个“火首”(fire 一brand),一个放火者、煽动者,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最后烧得老K哇哇叫, 我也被关在八卦炉里,变成火眼金睛,“在这岛上,谁又能比你做得更好?……谁 又能比你做得更多?”-王崇五的话,三十三年后仍在我耳边响起,知人论世,这 真是我最好的总评了。 7 白露纪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在文星时代,我大力提倡的是“全盘西化”。并指出文化的移植是全盘的、是 不能选择的。我的基本立论是:从张之洞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到萨孟 武、何炳松等十教授的“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宣言”,到今天中国人的保留中国文 化的精华、选择西方文化的优点,这种一厢情愿,多少年来,一直是一种动人心弦 的美妙理论。这种美妙理论,听来固然令人快慰,但在实践上,却无可行性。因为 文化移植,从来不是随你高兴的,你无法“存其所当有,去其所当去”;也无法。, 取长舍短,择善而从”。哥伦布航海,使欧洲人得到了美洲,但是美洲的梅毒,却 也传染到欧洲,就好像今天非洲的艾滋病传染到世界各洲一样。西方语云:“文明 即梅毒”(Civilization is svphilization.),文化移植真相就是如此。不明学 理,只知一厢情愿者,无知之徒而已! 我再举一个真正“全盘”的有趣例子:齐如山在《国剧漫谈二集》里讲了一段 最有趣又最含义深长的往事。他说他当年带着中国工人出洋,这些北方人,除了北 京以外,没人能坐着大便的,要大便,都得蹲着拉,蹲着拉屎叫蹲坑。“未启程以 前,我虽给他们讲演过几次,但我知道是不容易改过来的,一上火车,麻烦就来了, 都是蹲在恭桶(马桶)上大,他们又不知道脱了皮鞋,因为鞋底有钉子,所以把人 家恭桶上之漆面,都给踩了许多印子,这还不要紧,火车一摇动,大便多拉在外边, 恭桶上边虽然都有水箱,但箱中绝对没有这许多水供用,而且那水也不能洗桶外之 体,好在我早料到有此事,因为西伯利亚铁路,沿站都有水楼,开水冷水,都可以 随便使用,不必花钱,所以我预先预备下了两个大壶,许多棉纸,用以洗刷这些脏 污。我在车上也常告诉他们处处留神自爱,不要被人笑话。其中有一人说,他们怎 么能知道是我们拉的呢?我说自有火车以来,没有人在恭桶外头大便过,今天车上 有中国人,便有此事,则当然是中国人拉的。他又说他知道是谁么?我说,所怕的 就是他们不知道是何人,果然知道,还好一点,比方说他们知道是你,则丢脸者只 你一人,因不知道是谁,则他们便说中国人做的事情,则我们大家都跟着蒙垢,无 法洗刷,这还是轻的,反正他们议论不会出了我们二十几人。倘日后谈起此事来, 他们一定说,某年月日,有中国人在桶外大便,则吾国全国的人都在其内,无法分 辨了,岂不是全国丢脸么?”——从齐如山这个回忆,比较今天我们的大便文化, 就知道我们多么全盘西化了。头脑顽固指斥全盘西化的人,他的屁股,其实比他的 大脑还前进、还“全盘”,至少他的屁股知道全盘西化的好处,并在大使时死心塌 地全盘坐在马桶上。职此之故,每见摇头晃脑的指斥“全盘西化”者,我就直看他 的屁股。 ……(略一编者)一九六二年二月一日,我在《文星》发表《给谈中西文化的 人看看病》,就是一篇大手笔的力作。这篇文章其实只是导论,我还陆续写了许多 细部的文章,讨论面和打击面都很广,其中有涉及性观念和性关系的,尤为精采。 例如一九六二年九月一日,我发表《由一丝不挂说起》;一九六三年十月一日,我 发表《论“处女膜整型”》……篇篇都是重头戏。从这些提倡正确性观念和性关系 的重头戏中,可以看出我的思想是何等开明、进步,而支持开明、进步思想的论证 又是何等丰富、渊博。而我个人,对开明进步的性观念和性关系,也是心向往之的。 所谓心向往之,是因为有时候,你的遭遇与机会受到限制,开明、进步了半天,也 只是你一个人的事,而一个人的事的结局,多半以幻想终始而已,并无可行性可言。 例如殉情之事,我满向往,但无人与我相殉,或无必要相殉,所以对我只是思想讨 论而已。我讨论殉情的大问题即在有人会开小差。古书《宋稗类钞》有一个故事说: “临安将危日,文天祥语幕官曰:‘事势至此,为之奈何?’客曰:‘一团血!’ 文曰:‘何故?’客曰:‘公死,某等请皆死。’文笑曰:‘君知昔日刘玉川乎? 与一娼狎,情意稠密,相期偕老。娼绝宾客,一意于刘。刘及第授官,娼欲与赴任。 刘患之,乃结曰:朝例不许携家,愿与汝俱死,必不独行也。乃置毒酒,令娼先饮, 以其半与刘,刘不复饮矣。娼遂死,刘乃独去。今日诸君得无效刘玉川乎!’客皆 大笑。”-文天祥把殉情的故事,用来教育他的幕僚宾客,可见殉情不是小事,可 以喻大。文天祥所说“刘玉川模式”的殉情,这一模式,是男方骗女方,说好相偕 殉情,结果却是女殉男不殉。这种临殉放水派,史例甚多,据《类苑》所记,宋朝 的杨孜就是一例。湖北佬杨孜,到京城赶考,与一个妓女同居经年,且靠她吃饭。 考上后,答应娶她。后来以家有悍妻为理由,相约殉情。遂以毒药下酒,妓女喝了, 轮到杨孜喝,他却拿着杯子说:“我死了,我家人一定只埋我,而把你尸体丢到沟 里去,还是我先把你埋好,再死不迟。”妓女听了大呼上当,可是已来不及了。这 种“刘玉川模式”的殉情,历史重演,代有传人,可是最精采的,是七百年后台北 的“少女殉情记”事件。一九五0年,少女陈素卿吊死在十三号水门。原来她与福建 人张白帆相恋,张白帆以家有妻室,不肯偕逃。据台湾高等法院三十九年上字第四 七二号刑事判决书,张白帆“虚与委蛇,并设计以自杀为烟幕,嘱陈预拟遗书,经 其两次加以修改”后,最后在十三号水门“伪称愿意同死”,但女的上吊后,男的 却脱逃。判决书说张白帆“虚允同逃于前,帮助自杀于后,复异想天开,于遗书中 借死者之口吻,对自己百般赞扬,欺世惑众,情节可恶”。——一幕殉情事件,闹 到这样女方死了还要大捧特捧男方的地步,其超越前进,真刘玉川自叹弗如矣!虽 然如此,殉仍可情,但宜采我们吉林人的“关云芳模式”。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二十 一日,在北京八达岭长城发生自杀爆炸案件,男死者名关云芳、女死者名张国英, 两人都是吉林省浑江市松树镇人。警方说,他们是一对另有妻室和丈夫的殉情者。 这次爆炸使用的是自制炸药。目击者说,爆炸发生在二十一日上午十一时四十分左 右,地点是八达岭长城最高的七号烽火台。当时那里只有一男一女在搂抱着,像是 在看风景,约一分钟后就听到了爆炸声。-自来古今中外殉情事件不少,只是这一次 “情殉烽火台”,以自我引爆方式炸弹开花,倒是首开其端。这一男一女,都是我 吉林同乡,死得如此从容、如此壮烈,真是我们吉林人的光宠,足令其他各省惭愧 也。而以炸弹相殉,谅谁都开不了小差,谁能跑得比炸弹快呢?如今我们吉林老乡 这种土制炸弹同归于尽的殉情法,倒为殉情大业别开了死面,这种方式,可使男方 无所逃于十三号水门而必须就死,十分安全。特此推荐,以告世之痴心女子也。至 于我个人,至今犹未忘情于殉情,只是我年华老去,而高中漂亮女生又贪生怕死, 所以殉情云云,只是幻觉而已。 我在性观念和性关系上的开明、进步,不但幻觉于殉情上,还幻觉于其他方面, 譬如说,如果人能选择自己的死法,我倒觉得有一种死法最值得向往,那就是“阿 蒂拉(Attilathe Hun)式死法”。阿蒂拉是五世纪时的匈奴王,武功所及,包含了 大部分中欧和东欧。此公外号“上帝之鞭”(Scourge of God),其凶悍可想。但 其死也,不死于沙场,却死于与德国少女伊尔梯蔻(Ildico)花烛之夜,性交高潮 中,女方欲仙欲死,男方却真仙真死矣!英文有成语“甜蜜死”(thesweetdeath), 即指此也。这是我最向往的一种死法。别说这种福气只阿蒂拉一个独享吧!十世纪 的教皇列敖八世(Leo VIII),就是与情妇私通时死于高潮的;十九世纪法国总统 福尔(FelixFaure),也是与情妇私通时死于高潮的,可见“阿”道不孤,有后望 焉!结论是:与其形而上七窍流血而死,不如形而下一窍流精而亡。云雨巫山,断 肠有道,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我在台大做学生时候,常去台北市衡阳路十五号文星书店,一天在进门门框背 后,看到一幅画,是华特·奥托(Walt Otto)的《夏日即景》(Summer ldyll), 画一裸体少女,伸出一足,溪边试水,我被这画迷住了,画的尺寸是五五X四五厘米, 我从没见过这么大又这么美的裸画,可是我是穷学生,当时价钱连问都不敢问,只 能多看几次,就依依而去。不久这画卖掉了,谁买去了也不知道。但我心中挂念, 从未忘记。 四五年后,我因缘际会,变成了“文星”的要角,一天我跟萧孟能提到这幅画, 他说他可托人再买一幅,特别送我,后来他果然依诺送来,完成我穷学生时代的心 愿,这画至今还挂在我卧室中。除了审美-对女人的高度鉴赏力外,我对艺术的鉴赏 力也极高,这是一般人不清楚的。我这种高格调,在台湾这个土气十足俗气无比的 鬼岛上,相形之下尤为凸显。 这个鬼岛本是中国的化外之区,又一变成为日本的化外之区,再一变成为国民 党伪政府的速逃之区,暴发起来,集合了所有不搭调的所谓“艺术”。不但不能 “出新”,还不断的“推陈”(推倒的推),以台北东门被国民党破坏为例,台北 东门本是古朴的小城门,好好的古迹,就被他们改头换面得面目全非,他们还写什 么“景福门回忆录”呢!真是焚琴煮鹤!他们实在是破坏自然与古今景观的能手。 (横贯公路开完了,国民党一定要沿路来番命名和勒石的污染,做这新骄文句子的 文宣大将就是当时“救国团”的组长柏杨!柏杨跟国民党的渊源,由此可见!)为 什么要不断的破坏呢?因为他们有一种奇怪的“美感”,一种不中不西又洋又土的 “美感”,这种要命的“美感”,加上意识里的“阿房宫症”,就整天大兴土木, 益增其丑起来了。这样子年复一年发展下去,我常忧虑不知怎么办。以“中正纪念 堂,’为例,我曾发愿,除非该堂拆掉或炸毁,我是不去那鬼堂的,所以除了堂外 的音乐厅、剧院外,至今我是寸步不去的,但“中正纪念堂”那样丑、那样庞然大 物,拆除或爆破起来,也颇费周章呢。这个鬼岛到处被搞得面目全非,将来清场者 苦矣。国民党艺术的后遗症是激发出所谓本上艺术,亦是不成格调。一九八五年我 五十岁生日前夕,我的小兄弟小苏(苏荣泉)和李放拍我马屁,两个小鬼特别从三 义买了一座大木雕佛像,送我做寿礼。不料被我趁机作弄,我说:“你们送我生日 礼物,看得起我,我很感谢;可是,你们居然把这样没水准的产品送来给我,妄想 我会欣赏,则显然涉嫌侮辱我,把我艺术水准看得跟你们一样低,这就太可恶了! 你们说怎么挽救?”两个小鬼知道我难伺候,商量一阵,最后表示他们愿意把佛像 收回,折成现金分期付款给我。我同意了。于是,在三人哈哈大笑中,一场寿礼风 波化为无形,此事我另有信给曾心仪、李宁、陈文茜评论: 心仪 李宁三千全:(以收礼先后为序) 文茜 李放他们合送我一座达摩佛像,高与书桌齐,据云价值一万五千元,是硬树根 凿成(我看是雕不动的),其重无比,其丑亦无比。我一听说自外埠买来,即断言 此绝非好礼品,因此岛民俗水平极低也。及看之下,不出所料,乃斥令他们收回。 (我考虑禁止他们再送礼,一切折现可也!)他们的“罪状”不是自己艺术水平差, 而是把我和他们的水平视为同类,这些小鬼们如此冒犯老寿星,不被老寿星所斥, 老寿星尚有何面目苟存于世乎? 相对起来,你们的礼品却是各有千秋,心仪的衬衫极高雅,老寿星已于华诞之 日穿上,一派“可怜寿星倚新装”打扮,好像一张银纸,包了一个有双脚的炸弹; 李宁的骨董花瓶极典雅,摆在那里,提醒我花瓶只是花瓶做得,人是不可做花瓶的 ——但美女除外、“李瓶儿”式美女尤其除外,我早就说西门大官人是中国文化之 一,其与“李瓶儿”之事可证也;文茜的四十五名美国歌星与十六名加拿大歌星援 非饥民演唱专辑(WeAreTheWorld),听了一遍,对五十老翁艺术水平而言,固不乏 鬼哭狼号(并且是洋鬼哭、洋狼号)之处,但有些歌词却好,那首《流泪还不够》 (TearsAreNotEnough),题目尤佳;《多一点爱》(ALiitleMoreLove),似最好 听。文茜说送这张唱片是“代李敖行善到非洲去、罗宾汉到非洲去”,意存戏谑甚 明。幸好我不是三毛,我之人道,给中国自己人犹且不足,对非洲固“不能人道” 也!写到此处,想到昨天香港《九十年代》转来港仔李惠慈者写给李敖的信,李惠 慈根本不知李敖为何许人,她只在一本《三毛昨日、今日、明日》书上,看到李敖 论三毛伪善一文,就写信来…… 李敖先生/小姐 你好,很唐突写信给你,原因是你的一篇《三毛式伪善》像一盘冷冰水从我的 头顶一灌而下,令我顿然清醒,继而燃起一点冲动向你提笔,你说三毛伪善,这是 我看了不少三毛著作后的感受,亦是我继续看下去所要追寻的,今天被你道破,可 见我心中淋漓尽致的感受…… 在此我很多谢你,因为你为我解开了一个结,而因此我学到了一点宽宏的量度, 因为我明白三毛只是一个脱不离平凡、俗世的女子,可能她要生活所以要伪善吧…… 可见根本不知李敖为男为女者,读了李敖之文,也可顿开茅塞。这封港仔的信, 其实阴错阳差,是我最好的寿礼。它虽然把老寿星给“人妖”了,但是这样知文而 不知人,才真是客观呢!台湾读者对我太主观,爱惜失度,未免王八蛋一点。拉斯 金(JoheRuskin)呼吁你只要看一个人的书就好了,不必看他这个人,实乃真知者 言。我如今闭关,使人人不得得睹龙颜,目的之一,似在贯彻拉斯金之言耳……信 笔所之,三千金以为然否?专此道谢,并请 “金”安 寿星 李敖 一九八五年四月二十六晨 拉斯金说看书不必看作者,我引申其义,看画不必看本人,华特,奥托这幅画 中裸女本尊,早已红颜老去,还能看吗?人能洞悟此义,当知幻方是真,而真反有 不如幻者;幻方是永恒,而真反烟云过眼者。华特·奥托的画中裸女,中国人中, 亦有类比者。一九六四年我在“文星”时,用餐或谈话,常到附近一家咖啡厅。老 板娘是一位上海籍的年轻女人,为了解决娘家经济困难,嫁给了一个流氓丈夫,婚 姻自然不如意。 这位年轻女人长得清秀匀称,眼睛不大,但含情脉脉;嘴唇丰满,给人一种一 看就想吻它的(kissable)冲动……(略一编者 狗屎编者-文岭)我在咖啡厅中 最欣赏的一幅画面是:远远的偷看她的小腿,她坐在那边,一腿盘在另一腿上,小 腿呈现得更为诱人。终于一天傍晚,我约她到我家,她同意了。在计程车上,在旗 袍开权处,我看到露出丝袜上端的大腿,那是我最喜欢看也最喜欢摸的部分。四分 之一世纪以后,我写道: 中国传说中黄帝做衣裳,黄帝元妃两陵氏之女螺祖教民养蚕,自此中国人独霸 丝业二千年。奇怪的是,中国人只发明丝衣丝裳,却没发明丝袜,这真是千古遗恨。 中国的养蚕术,在六世纪时被两个洋和尚学到,他们私盗蚕卵,运到欧洲,从 此中国人独占市场的局面逐渐打破,丝衣丝裳之外,泽被女人大腿——洋鬼子巧夺 天工,造出丝袜。 十八世纪英国文学家约翰逊(samuel Johnson)歌颂丝袜,意谓丝袜引人大动、 情嗜随之(The silk stockings and white bosoms of actreses excite my amor ouspropensities.)。 现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丝袜的工业,早越蚕丝业而上之,吸引人的程度,自 亦在十八世纪之上。现在流行的是二会一一件头的裤袜,固然不错,但却失掉了用 吊袜带的趣味。用吊袜带时代的女人,她们在内裤与丝袜之间,就是吊袜带发生作 用那一段,大腿是裸露的。冬夜时分,与美女夜游,坐在车上,伸手去摸那一段大 腿,虽约翰复生,亦将别著福音,以告来者。“深情那比旧时浓”,今不如昔,吾 于丝袜见之。 文中指的,就是她的大腿。她大腿有丝袜时令我神往,丝袜脱下来时令我魂销, 美腿当前,人生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看的呢?一七八0年,富兰克林在法国做大使, 在跟法国名女人上床之余,写过一篇《美腿与丑腿》(TheHandsomeandDe-formed leg)的文字,大意说:世上有两种人,他们的健康、财富和生活上各种享受大致相 同,结果却一种人是幸福的,另一种人却得不到幸福。这两种人对物、对人和对事 的观点不同,对他们心灵上的影响,也就因此不同,苦乐之分,也就在此。我始终 相信,涉及美丑范围,人的一生,可以只见,‘美腿,,而对“丑腿”避而不见; 但涉及真伪善恶范围,我们却不能逃避。我们不能崇真而不去伪、不能扬善而又隐 恶,但对,‘美,,上面的“美腿”而言,则除了快乐的亲近,无复其他……(略 -编者 狗屎编者-文岭)《水济传》王婆讲讨女人喜欢的男人要有五条件,就是 “潘、驴、邓、小、闲”,“潘”是要像潘安那样漂亮,“驴”是要像驴那样有大 鸡巴,“邓”是要像邓通那样有钱,“小”是要细心体贴,“闲”是要有时间。五 条件之说,既真且谑。我对跟我上床的女人,也有五条件,就是。‘瘦、高、白、 秀、幼”,“瘦”不是皮包骨,而是skinny,该译“瘦不露骨”,我在床上绝对忍 受不了胖,同理类推,我也不欣赏大奶的女人,大奶总给人笨笨的感觉,美国近年 来流行大奶,PLAYBOY等杂志上所见多此类健妇,令人胃口倒尽。至于中国女人,争 取自由,自手脸而外,胳膊和腿总算也有出头天了。但是,女人总是不知足的,她 们“天生丽质难自弃”,不但难自弃,还想公诸同好,于是露奶一事,便终不免耳! 在这露奶的先驱者里,“咨尔女士,为奶前锋”之尤,就是陆小芬。陆小芬之露奶 也,并不直接去露,而露得极有技巧。例如,在《看海的日子》电影里,据说以少 妇当众哺儿姿态,名正言顺的露了一部分。当国民党新闻局严加查禁陆小芬的乳房 时候,影片公司老板揭了底,说电影中的乳房是替身之奶,并非陆小芬之奶,你们 新闻局查禁彼奶非此奶,报告大官人,你们弄错了!虽然如此,新闻局却不管那么 多,反正“有奶就是‘陆’”,他们是不认错的,还是直扑此奶、径行登“陆”, 予以查禁。不过,自陆小芬以后,写真集蜂起,新闻局禁不胜禁,于是众奶毕出、 群奶尽现,但十九皆不佳,不是不够看,而是太够看了-太大了。至于以“波霸” 号称者,更是要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殊瞩非是,我是绝对反对的。我不喜欢 大奶女人,也不喜欢大屁股女人。我认为喜欢大屁股的人是野蛮的。非洲女人由于 骨盘稍小,进而对大屁股歆羡,乃至进化到屁股上有储存脂肪隆起,叫做“尻肿” (steatopygia)。“尻肿”者,医学上别译“女臀过肥症”者也。散居在南非沙漠 地区的布施曼人(Bushman)和蓄养牛只的哈腾脱人(Hottentot),身高不满五尺, 个个却屁股翘得可凶。随着文明的进步和审美标准的演变,“尻肿”式的大屁股、 乃至过大的屁股,理应不再流行,希腊爱神塑像中的美女身段,今天看来,总未免 昔其过肥;中国仕女绘画中的美女造型,今天看来,也未免嫌其稍胖也……(略— 编者狗屎编者-文岭)这可爱的上海籍的年轻女人,虽不“瘦不露骨”,但肉得… 匀称、乳房、屁股也都如此白白的露在我眼前,令我喜欢,可说是我雅好“瘦不露 骨”女人的一个例外。她跟我“私通”,地点在安东街二三一号我租的三楼,三楼 在王尚勤赴美后,到我搬出,其间只上床了这一个女人,并且只此一次。她让我充 分占有了她、满足了她和我,当我从她裸体上起来,我发现她满眼泪水。她走的时 候,留了一张照片送我,暗示从此永别,那是一九六四年春天的事,我二十九岁。 我跟这位上海籍的年轻女人“私通”,是我生平与有夫之妇两次“私通”的一 次,这种“奸夫”身份,我只做过两次,并且只有两次。最重要的一点是,两次对 象的丈夫我都不认识,以我的道德标准,我不会跟朋友的老婆有任何不够朋友的事, 这也就是柏杨栽诬我与他大大有染而令我愤怒的原因,因为绝无此事!你柏杨自己 要做王八,随你的便,但乱认“奸夫”却不可以,尤其认到无辜者你的恩人头上, 更不可以。 但是,如果“私通”对象的丈夫我根本不认识,我就没有任何道德上的故障。 此外,还有一个假设性的条件、就是对象的丈夫我固然不认识,但“私通”如果有 利用权势伤害别人或影响公众利益之处,我也不会做。法国哲人卢梭、美国哲人富 兰克林、英国哲人罗素,都是有名的风流人物,但他们只见高情雅致,不见绯闻丑 闻,为什么?就为的是他们并没利用权势伤害别人或影响公众权益,他们从不会付 什么“遮羞费”,因为女人以和他们上床为荣,两情相悦、自由恋爱,又何羞之有? 所以,这种身份的当事人,他们上床下床的行为,都是“个人行为”都是“私人行 为”。但是,涉及利用权势伤害别人或影响公众权益,则就不然。齐庄公“私通” 通出政变;蒋经国“私通”通出孽种……政治人物大权在握,牵一属而动全身,这 种当事人的身份,“私通”可就不那么简单了。大权在握的人,不把属严加管束, 轻则以公帤付遮羞、奉公产以赠一人;重则串连起生殖器关系的王朝,天下不归于 智囊而归于肾囊,则也就离败亡不远。当然他们的败亡不足惜,但是百姓何辜,受 了他们大头之害以后,何能再受他们小头之害?所以,揭发他们“个人行为”、 “私人行为”的障眼法,挖出绊闻丑闻,也是我义不容辞的事。要知凡属可受公评 的事,就绝非“个人行为”或“私人行为”,不要给他们骗了。我个人庆幸自己一 生非此等政治人物,所以但然“进出”别人老婆,亦一快也! 这时正值我在《文星》发动扒粪运动——扒高等教育的粪。其中辅仁大学黑暗 部分,由孙智燊、孟绝子主共事。孙智燊与我台大同届,他是外文系出身的,为人 神经、说话痛快,有一天跟我说:“李敖,你研究娼妓这种社会问题,不要老是纸 上谈兵了,我带你去亲自考察考察,走,我带你去江山楼、宝斗里。”我说:“对 娼妓问题,我一直采纸上谈兵的研究方法,我做预官八期排长,考察过好多好多妓 院,可是从来没上过床。我第一次跟妓女发生关系还是我退伍回来在‘四席小屋’ 时代,那次跟李善培、黎鸿飞一起去的。”孙智桑说:“我说考察,不是去打炮, 你打炮过,可是我带你去‘吹喇叭’,你被吹过吗?”我说:“女朋友给吹过,可 是她们的技术不够专业,吹不出来。”孙智燊说:“我带你去,有一家有个女孩子, 长得像张丽珍,吹起来功夫一流。你没有这种经验,还谈什么娼妓问题,走,我带 你去!”我被他说动了,又好奇,决定一试。到了那家妓院,一进门,坐了几个妓 女在等客人,其中我一眼就看到那“像张丽珍”的女孩子,真是标致得很。孙智燊 到她身边说了一句活,她点点头,就请我到一间小房……(略——编者 狗屎编者, 删你个鸡巴-文岭)事毕以后,我望着她冷清的表情,内心实感不安,并且不无罪 恶感,我另送了一点小费给她,就出来了。这是我一生中惟一一次让人诉之以吹, 并且那样成效非凡的一吹,后来又是给女朋友做“品萧级”的处理了。“品萧”和 “吹萧”是不同的层级,专业毕竟是专业,“良家妇女”是不能跟专业比的。 我在一九六四年五月一日改租水源路十九号之八“水源大楼”三楼,在“君子 行”买东西时,认识了“H”,人或以为胡茵梦是李敖的女人中最漂亮的,非也, “H”才是最漂亮的。我初次见她是在台大校园,她坐三轮车跟未婚夫(?)路过, 我看到她,心想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女人!谁想到三四年后,这漂亮女人竟跟我上 了床!一九六四年八月到十月间,我有部分情书给她,可见两人关系: 亲爱的“H”: 什么时候来看我?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真的男人。 别以为你碰到或踢开的那些男人是男人,他们全不是,他们只不过是“雄性的 动物”而已。 你没有见到过真的男人,你只见到许许多多的“雄性的动物”,而你以为那些 “雄性的动物”就是男人。 好可怜的漂亮女人! 我要修正你二十多年来对“男人”的定义,我看到你跟那些假的男人在一起时, 我好难受。 为什么十足的女人不碰到百分之百的男人?我要彻底追究这个答案。我要从你 身卜得到这个答案。 不要笑我很自负、很神气,你碰到我,你会失败的。 敖 一九六四八、四 亲爱的“N”: 等你的电话,好像是一个漂流荒岛上的水手,在等救生船。一一那样的殷切, 又那样的渺茫。 但是等到了又如何?那可能是一条“贼船”,而你是“女海盗”。 我要被折磨,被罚在船上做苦工。 我会嘴里喊着“亲爱的H”,而心里骂着“该死的海盗”。 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不明白女人为什么要折磨男人? 生命是这么短,短得整天寻欢作乐都来不及,秉烛夜游都不够用,为什么还浪 费生命来勾心斗角?浪费时间去Play a trick on onc? ……(略——编者 狗屎编者又略了-文岭) 窗外刮着台风,我好寂寞。 敖 一九六四、九、九。醒来以后。 亲爱的“N”: 昨天晚上送你回来,吃了两粒Doriden,勉强睡了四个钟头。今早四点钟就醒, 一直工作,现在快十点了。 今天早上下雨,天气阴沉得好凄凉。我好想你,好寂寞。 你的病好了吗,我真担心。你应该听我的话,若还不舒服,赶快去看医生。为 了怕你碰到“风流医生”,我特地拼命忙了一阵,剪了一堆“女医生”的广告给你, 希望你去送钞票。她们该把你的红皮夹里付出来的十分之一给我做commission。 《战争与和平》的作者托尔斯泰,在他另一部名著《安娜·卡列尼娜,里,有 一段描写男医生给女病人看病的文字。 那女孩子被看过病以后,还要哭一场!真是wonderful! 但是反过来说,男病人给女医生来看病也很麻烦。无怪乎一八一三年俄国的县 医会议上,竟有会员提议请女医生走路了。 我现在“傻”想:我真不该学文史,我该学工医。那样的话,在你健康的时候, 我是工程师,在你生病的时候,我是医生,趁机“风流”一下,该多好! 开放了你的信箱,却关上了你的心。o!“H”,你是一个该比我多下一层地狱 的女人。 永远“被动”的(床上除外)李敖写 一九六四、九、二十八、星期一 亲爱的“H”: 今天早上四点钟上床,想你才能睡,可是想多了又睡不着…… 可是我想到那条菲律宾做的△裤,我又笑起来!好大呀! 你一定要活到一百岁,才能长到那样大的屁股! 可是你活不到一百岁,你是“红颜薄命”的。这一点,我会跟你密切合作-我 也是短命的。 并且,为了长个大屁股而活到一百岁,也大可不必。万一长得过了火,,屁股 大得连棺材都装不下,怎么办?那非得订做一个有曲线的棺材才成。 我觉得,棺材的样式是最保守的东西,它应该进步才对。 进步的方向之一是,棺材应该因人而异。例如一个驼背的人,棺材应该做成椭 圆的;一个独脚的人,棺材应该做成缺四分之一形状的;一个缺手的人,棺材应该 做成8形状的;一个胖东东的人(例如董教授),棺材应该做成圆形状的,另外还要 附做一个圆形来装他那胖东东的摩托车。至于我自己,要在棺材上装一具麦克风— —以便骂人。 至于你,我的美人儿,棺材上要设计一些图案,至少该在棺材上“和”,一把 “大三元”。这样的话,你即使“红颜薄命”,也不会“死不瞑目”了。 同时,棺材旁边还要开一个洞,准备可以伸出一只手来,来算“番”。看看到 底赢了多少钱。 现在是上午九点四十分,我要离开旅馆到图书馆去走走。今晚七时十坐观光号 回台北一一我认识“H”的地方。 敖之 一九六四、九、三十 亲爱的“H”: 你真可恶,“你的仇人”Ray Donner的party你不参加,也不许我参加,等了你 一天你全不来电话,我知道你在家里又打牌打疯了。害得我过了一个孤寂的周未! 昨天晚上在牌桌底下跟你的大腿亲热,直到现在,还余味无穷。我不相信世界 上还有比你的大腿更可爱的大腿,这种大腿,我不知道上帝是怎么造的,你妈妈是 怎么生的,魔鬼是怎么加工的。总之,它真迷人,并且迷死人。 我记得报馆的采访记者叫leg-man,现在这个字该因李敖而赋予另外一个意义, 那就是:对“H”的漂亮大腿而言,李敖是她的leg-man。 It is God who makes woman beautiful,it is the devil who makes herpr etty.唉,有漂亮的大腿的女人!你一定是魔鬼工厂里的最佳产品。 我若是你,我一定再也不要认识任何男人,我要去做一个“自恋者”(narcis sist),整天摸自己的大腿,不假外求。想想看,这么好的大腿自己不摸而给男人 摸,多划不来! 可是!感谢上帝或魔鬼,幸亏你没有这种想法,因此,从今以后,我还有第二 次、第三次……以至无数次钻到牌桌下的机会。 唉!***,我多幸福呵! 永远是你的 李敖 写 一九六四、十、三-四 情书是萧伯纳所谓的“纸上罗曼斯”。罗曼斯施诸纸上,自然写时情感集中, 思绪澎湃。但往往时过境迁以后,自己重读起来,未免“大惊失‘色’”(此“色” 字该一语双关:一为脸色,一为女色)。至于当事人以外的第三者,读别人情书, 因为缺乏置身其中的情感和背景,所以常常在嗜读以后,摆下脸孔,大骂“肉麻”! 殊不知他们自己写的情书——如果会写的话——更是肉中有肉、麻中有麻。所以, 为公道计,聪明人绝不骂别人情书肉麻,尤其不可以骂李敖情书肉麻,因为李敖情 书又有肉又有麻将,如果肉麻,也是务实的肉麻,反正不一样就是了。 “H”因为演过电影《窗外》的女主角,亦属台湾名媛。有一次,在中央酒店吃 饭,邻桌有涂咪咪,是中国小姐候选人,也是台湾名媛。涂咪咪为了表示媛媛相惜, 特委同桌一客人过来,向“H”说:“涂咪咪问你好。”不料“H”却做然回问一句: “谁是涂咪咪”-“H”明明知道涂咪咪是谁,却佯做不知以折辱之,真所谓名媛功 夫也!(二十多年后,一天银霞到我家来,恰巧孟绝子也来了,我向孟绝子介绍说: “这位是银霞。”不料孟绝子偷偷问我:“谁是银霞?”我说:“你不知道谁是银 霞?她是甄珍妹妹啊!”孟绝子又偷偷问:“谁是甄珍?”我大笑。我知道孟绝子 是书生,但绝没想到他对书本以外的,竟一生至此!“N”的不知谁是谁谁谁,是故 意的不知;孟绝子式的不知谁是谁谁谁,是真正的不知。两者皆有奇趣,足堪一记 也。)“H”后来去美国了。抵美后,发现未婚夫不忠实,偷愉跟别人结婚了。“H” 也厉害,她千方百计把未婚夫给抢了回来,结婚后又离婚了,再嫁给一位教授。 “N”心地善良,事父母至孝,她爸爸是三十年代中国全国运动会的风云人物, 她母亲则是酒鬼,又糊涂,一直以为李敖是香港仔,还是“阿飞”呢。 在这期间,我认识了“阿贞”,她是国民党党营企业中兴公司头目的姨太太, 我和她有一夜风流,这不是“偷人老婆”,而是“偷人姨太太”、“偷国民党大员 的姨太太”。“阿贞”不愧细姨族,属叫床派,当我对国民党的宝眷揭竿而起、进 入她身体时,她哺哺低呼:“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是个“大哉问”的 问题,平常我会注意,但在那样兴奋的时候,谁还答复问题呀。 我跟女人的关系,可分四大类,第一类是跟我有性交关系的;第二类是没有性 交关系但有肌肤之亲的;第三类只是相识但却长入我梦的,所谓梦,主要是白日梦 式意淫;第四类最邪门儿,是双方完全不相识的,这种“女人”,主要是她们的照 片,尤其是裸照。对这类照片和裸照,我从大学便开始搜集,主要来源是从外国旧 画报上取得,不过那时格于环境,所收品质不佳,直到我退伍回来,住在“四席小 屋”,一天逛衡阳路地摊,看到PLAYBOY杂志中间招页的大幅彩色裸照,我才开了新 眼界,原来裸照可以印得这么精彩!不过,尽管裸照愈收愈多,我的审美标准却愈 来愈苛,基本上,我偏爱清秀不俗的女人,女人好看,不但要脱衣,也要脱尘,PL AYBOY中的女人,脱衣没问题,问题出在脱尘上,美国人健美成风,但健美过度,人 就变得粗壮,要命的是,美国人健美成风二三十年下来,已由健美成风变成健美成 疯,他们眼中的女人愈发粗壮,简直不能看了。总计我看这杂志三十多年,中看的 裸女照片,不过几张而已,可见我标准之苛。 三十多年来,我最中意的一张是一九六三年一月份的那个女孩子,名叫JudiMo terey,照片是白瓷砖砌的露天式浴池边,背景是古希腊白色塑像和绿色植物,这模 特儿裸浴泡沫之中,泡沫以上看到部分大腿,再向上看,则是可爱的小屁股,她的 乳房不大,乳头被泡沫所遮,尤呈含蓄之美。发型是梳起来的,脸蛋娇小而秀气。 这期的pLAYBOY我共买了两本,一本送给“H”,她也喜欢这张裸照,给挂在墙上了。 我珍藏的这一张,配上镜框挂在我家,一直“陪伴”我。三十五年来,除了我两次 坐牢前后六年多不见以外,跟她神交,长达二十九年,可见孰者为真?孰者为幻? 孰者为久?孰者为暂?孰者为具体?孰者为平面?己是没有道理的质疑。-一张可 爱动人的裸体,你可以跟她同处这么多年,对她意淫手淫,“图”里寻她千百度, 这还不是真实吗?难道一定要真实的女人吗?这张照片照后三十三年,她的摄影在 The Playmate BOOk-Five Decades of Centerfolds书中回忆,说照她时,“Judi was such a tiny little thing”可见这位小模特儿的特色。 后来她嫁给一位歌手,不知所终。 一九六七年春天,在文星被迫改组、和我分手后,文星资料室和我家之间的门 也封死了。在官方压力下,文星开始“从良”,编起与政治无关的字典来,成立小 组,组员之一,就是“小Y’,那时她是政治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在这之前两年,她 曾投稿《文星》批评我,她来过文星,可是和我缘悭一面。 这次到我隔壁上起班来,一天下班,在路上,我认识了她。她是个有深度而又 漂亮的大学女生,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立起“强奸”之念,因为她太迷人了。我 约她在东门“美而廉”餐厅吃饭,她同意了,可是临时写信来,说不来了。我失望 之下,仍开车到东门,结果在“美而廉”对面,看到她在看我来不来。她看到我, 满意地笑了一下,一切都在不言中。由于我的邀请,她终于同意到我家来。她进门 的第一个动作很怪异:拿起我的烟斗,并且把它擦干净。我们谈话的时候,她宛如 一个梦游中的少女,说着许多“飘在云里”的话,飘呀飘的,从此我们之间写了许 多情书。从我写的一些片段里,可以看到我怎么飘的: △虽然现在已是二十一号的凌晨,可是在感觉上,十九号好像还没过去,十小 时零一刻钟的“飘在云里”,使我直到现在,还脱离不了“云层”。今天下午去看 修车并试车,我没开,由保险公司的一位朋友代开的,我知道我一开一定又出车祸, 因为我不能专心,我满脑袋里都是你,(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一日清早) △……把你的照片拿在手里,多少可控制你捉摸不定的“飘”忽。我觉得只有 你在我怀里,在我底下,我才能感到安谧,感到生命和死亡。不管是生机盎然也好, 视死如归也罢,我都有一种莫可名状的安谧,我快乐。(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一日 清早) △英国的女诗人,写她爱的境界是“灵”魂所能达到的“高、广、深”(heig ht,breadth,depth),我年纪愈大,愈感到用“深”来爱人是一种什么味道。 “深”并不玄秘,有许多时候,它甚至用粗浅来表达,表达到“波澜起落无痕迹” 的境界,而它的外型,可能反倒雅俗交织,高低难辨。真正“深”的地步是一种淳 化,隐士和老农在一起,隐士淳化的程度,会使凡夫俗子看不出他跟老农的分别, 事实上,隐士也不希翼在凡夫俗子面前,要有什么分别。我对爱情的态度,如不谦 虚的说:“庶几如此”。隐士绝不在乎别人说他是老农,是乡巴佬;我绝不在乎别 人说我是狼。(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一日清早) △今天是星期二,再过了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到星期天上午十 点钟,又可以看到你了。你不知道我多么想见你,只可惜你不给我多一点的机会, 只可恨时间过得大慢,过到今天)才是星期二-距星期天还有四无多的星期二!你 说星期天要带武侠去谈水,我已经准备好了…… 星期天你武侠完毕,可就便人山学道,“云深不知处”,岂不也好?省得云游 在外,整天倾倒众生,搅得文坛醋气薰天。区区管见,不知“Y’女史可采及蒭蕘否? (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一日下午) △谢谢你送我的“基隆港”和“阳明”。在图中找了半天逃亡渡口,都找没有 到。其实找有到又怎么样?-“想到这个岛上有你,而离开这个岛就离开你,我就 甘愿“泡”在这里了。雪莱说自由比爱重要,他是谎话家。(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 三日) △下午你走的时候雨很细,我决定不bother you,楼上看你在雨中消逝,真美。 你那条围巾,我真想把它偷下来,放在枕头边,陪我入睡。总有一天,我会“绑架” 你(既做小偷,又做强盗)-不再一星期见一次,而要足足看你一星期。一星期才 能见你一面,真是太长了,并且长得不放心,那些讨厌的限时信和尾随者,它们多 少会使“小Y”起贰心,会使她写出“很后悔答应去淡水”一类的刺话,呵,我好气 呵我好气,气得简直要血压高一高。(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八日) △一位妈妈告诉我的朋友说:“这个社会不能没有李敖,李敖应该存在,只要 他不追我的女儿!”你看,我多可怕,我在女人中间的信用多可怕!可怕的人要睡 了,留下这封信和一篇胎死装订厂的“禁文”给你。这一类的文章,也许慢慢可增 加你对我的“面具”的了解。作为一个善于自保的人,我不该有“面具”吗?(一 九六七年三月二十八日) △今天早上看你打电话,你招手,招得好好(厂幺’) (厂么’),你好会招手。我在车上又发现你留下的太阳镜,我想到你戴太阳 镜时的神气,戴得好好,你好会戴太阳镜。有时候你很乖,有时候你就不。今天老 是想到你很乖。我跑到衡阳街,在一家象牙店里物色一块小象牙,特请名师,为你 治一颗小印(三十一号可取),算是对你乖的一种奖励。你可以用这颗图章开空头 支票,开得满天飞,飞得跟满天飞的情书一样(“支票与情书齐飞”)。自从“众 师情人”至““文化界的大众情人”,你一共写过多少情书?萧盂能真傻,他应该 遍访天下,把这本“‘小Y’情书”印出来。 大概是为了给我洗脑,“小Y”弄来一些书给我看,一本是《欲之上》,叮咛我 不要那样喜欢肉欲;另一本是《小白驴与我》,鼓舞我要继续长保童心。一九六七 年“三月的最后一夜”,我有情书给她: 还有什么能比得过看你“谈笑风生”?享受跟你在一起的“快乐?跟你在一起 的时候,一切“除了‘小Y’”以外的事都云散烟消,你会觉得你飘在云里,浮在水 上,飘浮之间,你会感到生命与原始,色彩与天籁。你不再Dirt,在她轻盈的笑谈 中,你已被洗练-你是一头“小白驴”。 对我来说,“小Y”的圣洁,实在已把我洗练得不敢再碰她。她喊痛过,叫怕过, 惹得你无限怜爱,使你不忍心再使她感到“屈辱”-在她还没放弃这种观念的时候。 “凡有翅的”,可以盘旋攫获,“凡没有翅的”,请勿动手。 弱肉己不再被强食,要慢慢的,忍耐、等待,从食指开始。 我从泥土里来,又要归于泥土。在来临与归去问,我的生命将被烛油烫醒。泰 戈尔已叮咛过:“不要忘记那执灯的人。”我不会忘记,直到“天边”,直到永远。 又是深夜,小黑已睡,小猫已睡,“小Y”已睡。今晚,“小Y”会不会“午夜 梦回”?梦不要回,等着我,我会用四只脚,跑到你梦中。 到了四月初,“小Y”不再在隔壁编字典了。我送了一组笔(一支钢笔、一支原 子笔)给她: “小丫’,最后一声喊邻居的: 这不算是季子挂剑,但总算是我久己心许的一点小礼物。这种Parker75型的钢 笔不能刻字,所以我先把一个美丽的名字,刻在象牙上。 钢笔,我己替你装好一次你喜欢的墨水;原子笔,我代你换成红色,虽然用红 笔写信的日子,已经消逝,但“以备不时之需”,也是好的。 “走这道楼梯的日子”,到底己近尾声。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些什么。我只清楚 的知道,我不会再站在第四扇窗前,第四扇对我来说,不再有窗,也不再有窗外。 恰像那失去小白驴的朋友,我回到了寂寞,又回到孤单。 你,不再是邻居,而我,却是被留在隔壁的守夜者。你的离去,使墙和空气, 完全不同。我承担的,是一切你留下的触忆。你给了我属十我的一切,带走的,只 是一片彩云。 写这封信,几次被泪水搅乱,我奇怪今晚我竟忍不住它。 你也奇怪吧。“Y’,一个对你“板脸”并说“我不对女人太好”的肉食者,竟 也有这样的时候。 敖之 一九六七、四、七。 这一阵子的情书之多,是我一生之最: △大雨时候,我赶到杭州南路,又绕到南门市场,转了两次,都找不到你,我 想送你上学,我怕雨淋了你。虽然我知道你喜欢被雨淋,(像查泰莱夫人?)可是 我不准,我不要你在大雨中诗意。如果你实在有“被淋症”,(又以名词加人!) 还是到我那“联合国”的浴室来吧。在淋浴喷头底下,随你诗意去。我答应不 偷看你洗澡,因为我只要听,就很满足了。 (一九六七年四月三一四日) △想我吗?一边走一边哭的“小Y”,还敢再嘴硬说不想我吗?我不像你那么 “虚伪”,我干脆承认我好想你好想你,我的“姨太太”(指我的小汽车)也好想 你好想你。你的眼镜,你的桥牌,你的“欲之上”……都还在“姨大太”那里,一 切都没有变,惟一变的,只是不再见到我身边的人。在15-16216,我曾跟我身边的 “小y”度过多少甜蜜的回忆,曾有多少亲近,多少抚摸,多少许诺与忻喜,多少忻 喜与哀愁。如今,这些,都转变成“两地书”,惟一不同的是我不会称你做“广平 兄”,你不是“兄”,因为你没有资格(缺乏“且”),还是让我来称你做“小Y”。…… 我不该在乎过去别人怎么称呼过你,不是吗?因为过去的“小Y”,并没有“开始”, 而我,现在正写“创世纪”。(一九六七年四月十日) △你说:“……你得答应,不要为了生我的气,或别的原因而不给我写信。” 我好喜欢你这样说。其实,“小Y”想想看,我怎么会不给你写信呢?写信似乎已是 我们之间惟一的连锁——惟一你批准的连锁,我不会再失去,在你我之间,你收回 的,业已大多,只剩了这么一点了,好像只剩下台湾,什么时候,才是我“反攻” 的日子呢?(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一日) △你居然有这种逸兴,居然看起坟来,居然想起了埋骨之地。你说我可活到六 十岁,那时候你五十一岁了,要不要comediewithme?也许我们不能“生同居”,但 又怎么一定说不可能“死同穴”呢?青山绿水之间,皇天后土之侧,如果你我死在 一起,又有什么不好?至少那时候,你真正达到了“与鬼为邻”的境界,我也真正 享受到“情女幽魂”。怎么样,“小Y”,你赞成也未?(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二日) △……我是反对婚姻的,起码赞成试婚制,你如果结婚,别忘了要先试试。Je anHarlow不就是没先试婚,结果碰到个阳痿丈夫吗?要知道丈夫是不是阳痿,我看 还是先到我身边来吧……(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二日) △……设法多给我一点吧,我的“小Y”,多给我一点温暖和爱,我被你放逐得 快死了,乘风而去,像一首“蝶恋花”,你难道真的要我先在“佳城”中等你?an d die forbeauty? 有一天我死了,不要忘了用你的头发陪我,为我殉葬,我睡觉都需要它,何况 是长眠?别忘了。“小Y”,我跟你的长发同在。你的长发,跟我同在。(一九六七 年四月十二日) 显然的,“小Y”是又惩罚我又十分宠我的:惩罚我,为了我常在“欲之中”而 非“欲之上”,而她在这方面非常矜持,以致要离我而去好多天;宠我,为了我的 一封信,她会剪下全部长发送给我,并在我生日时做卡片过来,把她的小照片,暗 坎其中。最后,她终于放松了一点,答应跟我进浴室,但她不肯脱光,只是宠我, 像个古典女奴般的,为我洗遍身体,当她显然漏洗了什么,我提醒她,她背过脸去, 还是为我轻轻地洗了。然后,她去了宜兰。四月二十三日,我的情书留下了记录: 真的,“小Y”真的,你真的把我宠坏了-我一个人已经不肯再洗澡。从前天以 来,我一直飘飘的,“而寂寞不在”,你知道我一直在盼望什么,我盼望时光倒流, 盼望欢乐长驻,盼望历史重演,盼望永远跟你在浴室里,永远不出来。 被你宠,被你照顾,是一种“幸福”,我不需要看那场“幸福”,因为我自己, 不是别的,正是“幸福”的剧中人。 四月二十六日,我又写道: 从星期一(二十四号)以后,我的右手就有点不对劲起来(不属于阿Q摸了小尼 姑头以后的那种不对劲),它不会忘记它在饭桌旁边摸到了什么,也不会忘记后来 在绍兴南街的汽车里摸到了什么,那细嫩的、光滑的、柔软的、温暖的、香味的、 使人不能自制而要渴望吮吸它的,是什么?喂,“小Y”,别以为它是你的,它是我 的。如果你一定说它是你的,那么你是我的,所以一代换,它还是我的。 为了它,我觉得我有几分阿Q-身为一个失败者,我竟有几分胜利的感觉。这不 是嘲弄,不是得意,而是幸福,一种“黏”在可爱的“小Y”的身边的幸福。(我想 到在“统一”楼下我偎在你身边那一幕,我好恬适,只有在你身边才有这种恬适, 你在那时候第一次承认我是你的情人,忘了吗?) 五月以后,我的情书还多着呢: △今晚跟殷海光聊天两个多小时后,回来收到你的限时信,知道你也“撞车相 报”,为之心焦。唉,“小Y”,你好叫人操心,你一离开我,便会有不安全的事发 生,你说多槽!你说你该不该时时刻刻跟我在一起,让我保护你?你说该也不该? 我昨天提议你陪我睡觉,你竟目为笑谈,想想看昨晚你若陪我睡,“春风几度”, 包你今早容光焕发,精神饱满,哪会有撞车的事发生呢?你呀,都是因为你不听话, 所以落到撞车的下场。还是快快听话,到我身边来吧(我又想起,你何不到我家里 来养伤,让我来照顾你?明早打电话时,我会这样提议)。真关心你的伤势,真关 心。(一九六七年五月七日) △你送我的三个柿饼,今天已到了不得不忍痛丢掉的程度了,我只好把三个封 套留下,柿饼丢掉,我好心痛,痛得敢说不在你的伤口之下。你的伤口怎样了?怎 么也不写信告诉我一声?你是不是以叫**心为乐?还是跟你那位同室操“车”者 正在一块儿楚囚对泣?别忘了哭的时候请专用左眼,右面那一只,为伤口起见,总 以避免洒泪为宜。(一九六七年五月九日) “小Y”不愧是女作家,她显然喜爱“少女情怀总是诗”的境界,并且倘佯其中, 愈久愈好,而对我这种一直喜爱她肉体而想倘佯她身上的人,显然有些落差。有一 天,我和她亲热得被她认为太“过度”了,她生气走了。我也故示冷淡。三个月后, 我写了一信: Y: 因为你的通讯地点改变,所以这封信只是试投。三个月不见,你还是一个沉醉 于情欲二分怯的小孩子吗?我不觉得你有进步,如果你有进步,你早该回来,用身 体向我道歉。我并没有如你所说的“重新陌生”,但我非常不高兴你三个月前的态 度,你把我当成了什么?“重新陌生”的也许是那个又把“你”当“您”的人,把 “大李”当无名氏的人。有时候,你简直是小孩子,需要taming,我不知道你还挣 扎些什么,反抗些什么,你难道以为你会成功吗?至于我,当然如你所说,有“冷 酷的面目”,就凭这副面目,我才混到今天,女人和国民党才不能把我吃掉,否则 的话,我还能用“男子汉”的招牌骗人吗? 一九六七年八月二十四号, 狂童之狂也者 第二年五月,“小Y”写了一篇文章,历数她的情人,在“号外”一节写到了一 个人,那就是我: 我在街上碰到你,你问我要去哪里,我说,我还不知道。 你问我是不是在等你,你的脸上闪着很多开玩笑的表情,没想到我竟认真地点 起头来,我说是的,我喃喃地说是的,我在等你,号外。 我从来不曾肯定什么,就像我不能肯定我的等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惟一能肯 定的是:我是等你吧。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笑着问我,你该排在第几号?我笑着,我的笑代表了我的 惊愕,我想了一下才说,你排在十三号吧,或许我曾给了你为男孩编号的感觉;我 没问你,也没认真的解释。你呵呵地笑了两声,你说你连十三号都不是,你是号外。 对吗? 我开心地笑起来,我不要说不对,从此,我便认真的对自己喊起你号外来。 我喜欢同你说话,喜欢同你开玩笑,喜欢听你说笑话,可是,这只是我喜欢而 已,你的回应是淡淡的,有时候我对自己说,号外也许一点也不喜欢我吧!号外一 定不会喜欢陪我在风中散步,号外也不会和我在雨中撑一把伞,号外多么不同,但 这种不同是当然的,因为他不喜欢我。 号外,你一定也有过很着迷的时候,只是,我遇到你的时候嫌晚了一些,而对 我来说,遇到你却是太早了一些,那时,我还不懂得抓住一点点自以为是的爱情, 虽然,那种爱情也没什么用! 我应该有很多你的记忆,但是,我抬起眼睛,觉得一切都很茫然。我站在阳光 照不到的地方,阳光和你一起消失,我实在该走近你,但我还是不走近你的好,我 怕听到梦碎裂的声音,梦的破碎在无形中我还经受得起,我怕我还要固执一个没有 回复的爱情,我又望见你的年轻在阳光底下焕发着,我轻轻地闭上眼睛,我让心一 阵接一阵地抽着痛。你让我懂得什么叫心痛。 号外,如果我对你有过幻想、有过渴望,那么让我的幻想、我的渴望就这样死 去,死去从你身上,让我的爱情连同我的幻想、我的渴望一同埋葬,埋葬在你身上。 (也许,你真的是号外吧,还好你说过你是号外,不然,在大街上我该如何站 立,如何排列呢?) 写“号外”时候的“小Y”,人已在香港。终于有一天,她回来了,她返台度假, 她想通了:“我实在该走近你。”我们手牵手,依偎着,一起走进阳明山“新荟芳 36”,在温泉旅馆中,她给了我处女所能给出的一切。-“我的幻想、我的渴望就 这样死去,死去从你身上,让我的爱情连同我的幻想、我的渴望一同埋葬,埋葬在 你身上。”最近,她一语成愿,真的埋葬在我身上。当我“强奸”她的时候、当她 迷茫中喃喃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的时候,回想起来,那的确是一种“死去从 你身上”,我仿佛觉得:这可爱的小处女,正在被蹂躏中同我一起死去、一起死去。 在灵肉边缘、在生死线外,人间还有更好的死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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