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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28611) |
?10 东郭纪 狼是东郭,东郭是狼 如此丑陋,谁敢帮忙 我在三十三岁一九六八年时候,发生了柏杨(郭衣洞)案,冤狱发生前后,我 义助柏杨,做了一些事,前后持续七年之久。我对怕杨的义助,主要乃基于同情与 人权,而不在他是一位作家,从作家标准上看,我从来深信:凡是跟着国民党走的 作家,都不足论。柏杨是跟着国民党走的作家,当然也不例外。柏杨的专精和博学 训练都很差,他没有现代学问底子,作品实在缺乏深度、广度与强打度。柏杨的文 字有一股格局,不外是口口声声“糟老头”啦、“赌一块钱”啦一再重复的滥套, 他的存货和新货都是很贫乏的,所以只能靠耍嘴皮来做秀,谈不到深度和广度。至 于强打度方面,他攻击的上限比何凡高一点,他敢攻击警察总监,于是就“三作牌” 得周而复始。我真奇怪一些读者怎么受得了他那点翻来覆去的老调儿,我真怀疑这 些读者的水准!杂文以外,他的历史作品写得很热闹,但是颇多错误,给他同一水 平的读者看可以,给专家看就会笑,这是因为他的历史基础有问题的缘故。凭他那 点历史基础还要翻译《资治通鉴》,司马光何辜啊! 我与柏杨相识于一九六五年,并无深交,到了一九六七年,偶有来往。一九六 八年二月二十九日晚上十点半,他突然打电话给我,很神秘、很急迫他说,无论如 何要我去他家一趟,于是我去了。他请我到他书房里,神色很是不安。他知道我曾 一再被治安机关“约谈”过,经验丰富,乃反复问我被“约谈”的细节,并说他出 了一点麻烦。原来一九六七年五月,他的太太艾玫应《中华日报》社长楚崧秋之聘, 主编《中华日报》家庭版。家庭版中刊有“大力水手” (Popeye)卡通。艾玫事忙,编务有时由柏杨代办,柏杨在一九六七年十月六 日到十三日刊出的卡通中,选登译文,出了纰漏-被调查局认定有“侮辱元首”之 嫌。于是,一九六八年二月二十九日这天,艾玫被“约谈”,一连十多个小时后, 还没消息,柏杨慌了,乃电话请我去他家,特别对被“约谈”的一般情况,详为打 听。我当时只觉得怪怪的,怪柏杨为什么老是间这些问题,并不知道艾玫已被请去, 柏杨也没透露。到了十二点,我打算告辞了,忽然楼下有汽车声,接着艾玫开门, 踉跄而入,大哭大叫,连说:“他们审我一连十五个小时啊!他们连我上厕所都要 跟着看啊……”经柏杨照顾了好一阵子,艾玫情绪才稍稍平静,最后柏杨才向我说 出“大力水手”事件的全部情形,并问我意见。我说,看来国民党来意不善,你要 有心理准备,柏杨深以为然。我对他们加以安慰后,已是夜里两点,就回家了。第 二天清早,果然不出我所料,柏杨也被请去“约谈”了。“约谈”长达二十七个小 时,事后(三月二日)柏杨有长信给孙观汉,备述始未,其中一段谈到我: 向先生突然报告这坏消息,实在遗憾,但又怕以后不能再向先生修函,则趁此 时机,且做最后一叙,想一想我真是个老天真,见识且不如李敖这个年轻人,李敖 先生经常携带一小衣箱及洗脸漱口用具,准备随时被捕,我常讥笑他小人之心,把 台湾合法政府看成什么了?诚如先生言,社会上多少总有公道,想不到我和艾玫突 然受此,不但无颜对祖先、且无颜对李敖…… 柏杨是二日中午放出来的。这封信是二日下午见过我以后写的。我在日记上说: “早为柏老办事(向调查局抗议等),午始放出。下午见一面。”见面后柏杨问我 意见,我说:“他们这次放你,只是观察你被放后一时反应或跟什么人联络,我看 事情还没过去,你要交代的,就先妥为交代吧!”他听了,决定采纳我的意见,写 信给孙观汉,并向艾玫交代“身后事。”他留了一封长信给艾玫,艾玫拿来听我意 见,我也做了一些建议。柏杨信中“外务找祖光、李敖”、售出版社“请左焕文、 李敖介绍”、“书则赠李敖”、“但盼告寒爵、申虹、紫忱、李敖,俟有机会,为 文”等话,前两点是杂务,都由屠申虹他们料理了。柏杨的藏书我一本也没收受, 我向艾玫说: “这些藏书是柏老的心血,请给他完整保存,等他回来享用。 我是不敢收的。”最后一点倒是我最关心的,但是我已被同民党完全封锁,实 在没有机会为文,因此,我决定向海外设法。 我的方式有三项: 一、尽量把有关案情的一切文件,偷运到海外,其中最重要的是柏杨自己的答 辩书。因为我告诉过柏杨,人一入狱,要想合法传出手写的东西,就难难难;但是 若以答辩状等法律文书偷关漏税,则或许能有漏网的机会。因为给律师参考的法律 文书,为诉讼所必需,理应放行才是。我相信柏杨会记得我的话,他下笔又勤又快, 牢中无事,把自己冤狱详细道来,必然精彩。柏杨入狱后,我请艾玫再做这一暗示 给柏杨,果然柏杨就把答辩书陆续供应出来了。我主要通过我的美同朋友梅心怡等 的协助,流传海外,使柏杨冤情和知名度,大显于天下。 二、尽量把柏杨冤狱新闻,转达给外同记者。在这方面,我王要通过美同记者 魏克曼(Fredaric Wakeman.Jr.)等的协助。在他们的协助下,《纽约时报》在一 九六九年七月三日和九月七日,都有长篇报道;《新共和》(The New Republic) 在一九七一年七月十六日,也有长篇报道。这样更使怕杨的冤情和知名度,大显于 天下。 三、尽量展开营救行动。在这方面,我主要通过孙观汉。 孙观汉是美闰匹兹堡大学物理学博士,是用闪烁计数器测定中子的第一人,也 是用陨石粒子测出月球自行发光的第一入,拥有在美注册的四十种以上的专利。曾 任台湾清华大学原子研究所第一,任所长、美国西屋公司放射线与核子研究所所长。 我通过孙观汉营救柏杨的事,值得特别细说一下。我在柏杨被捕二十四天后 (三月二十八日),托梅心怡转秘件给孙观汉,其中说: 去年读先生写的《李敖和天才》等论我的文字,以及先生给我的信,我就早想 写封长信…… 关于长信的内容,现在还得退后说,我得先说柏杨的事。 从艾玫被传,到柏杨一放再捕,我都是最接近这件事的一个人。从艾玫被传那 天晚上,柏杨约我“商身后事”起,我一直在旁帮了一些忙。如今柏杨失去自由已 经二十多天,官方刻意“做案”的态度已极明显,宪法、提审法、刑事诉讼法等保 障基本人权的条文已被忽略得不成样子,我觉得我必须发出这封自柏杨出事以来我 一直想写给先生的信,向先生提供一个也许可行的方法。 我的意见其实先生在给艾玫和寒雾的信中,也呼之欲出了的,那就是请先生出 面,以先生声望和号召力,尽快联名李政道等,发表一公开信,投诸TheNewYorkTi mes等报,对国民党政府施以压力——这个政府目前只有海外舆论的压力,可以稍对 它的爱面子心理有点警惕作用。除此之外,实无他法。这个方法对救雷震等人无效, 因雷震已使他们“咬牙切齿”,所以只有不要脸,不买海外的账;但这个方法对救 柏杨却可能有效,因为柏杨只不过使他们“疾首蹙頞”而已,所以他们可能还肯为 了爱面子而放开血手一下。公开信方法即使无效,也可收“暴其恶”的效果,同时 可使柏杨不做无名英雄,也是给他一种安慰。 三月十六号The New York Times星期日版第七页,有专栏论“文星事件”,也 论到我被迫害等事,先生便中不妨参考。我的意思是柏杨事件当向海外报章揭出真 相,使做恶者至少知道休想再认为可做恶而无人知-我觉得这是海外知识人至少该 联合起来做的一件事。 设想每在国民党政府做恶一次或有一次违背自由民主的记录的时候,海外知识 界就联名发表一次宣示,这该是起码可行的事,也是起码对在苦难中国人的一点声 援。不要沉默抗议,也不要写信求情,沉默和求情对这个政权是无效的,也是软弱 的。我们要使做恶者知道:只要他们不厌于做恶,海外知识人就不倦于揭发,形成 这么一个习惯或“连锁反应”并使他们知道,日子久了,应该就有效果了! 柏杨事件,纯是冤狱。柏杨并非“殉道式”人物,也绝非“敢”讽刺他们父子 的人物,而竟阴错阳差,被比照“犯上作乱”者处理,硬逼他做英雄,这真是这小 岛上的大怪事! 咳,观汉先生,我们知心的朋友,您以为如何…… 孙观汉在收到我的信后,曾在七月七日有信回我,这封信当时我未能看到,而 是八年以后-我出狱后-才看到的,原来他竟反其道行之,仍旧向当政者求情, “求求你释放柏杨先生”,结果证明无效。五年以后,一九七三年六月,孙观汉在 香港发表《李敖谈柏杨的冤狱》,公开了我给他的秘件和他的回信,他公开表示了 他营救方向的错误。他说直到一九七一年李敖被捕了,他才觉悟过来: 这是五年前的事了,现在回头看来,李敖先生有二点先见之明。第一,他说求 情是无效的,我却仍去求情,结果被事实证明无用。第二,他主张把压制自由的事 件公开发表,我却怕风怕势地因循了好久,才了解公开发表的需要。 为什么我在给孙观汉的信中指出柏杨并非“殉道式”人物,也绝非“敢”讽刺 他们父子的人物呢?实在是因为我深知他是国民党“文学侍从之臣”出身,他离开 国民党核心,不再得宠,原因是桃色事件,不是思想事件。他即使是在入狱前夜, 还深信他的国民党老上司李焕和蒋经国可以帮他妻子出境,他留给艾玫长信中口口 声声“可找李焕先生或径找蒋主任,哀诉,必可获助”、口口声声“蒋主任是热情 忠厚之人,李焕先生一向对我关爱”、口口声声“蒋经国主任是一代英雄,是非必 明……要求出境,英雄必热情,当无问题……”这些话,无一不显示了他的基本心 态,也显示了他跟国民党的深厚关系。柏杨非但不是“讽刺他们父子的人物”,并 且其依恋钦慕之情,还大大溢于言表呢!柏杨一九六八年八月四日的答辩书中,有 这样一段: ……自幼受学生集中训练及从事三民主义青年团工作,对总统有一种婴儿对亲 长的依恋之情,至于对蒋部长,只举一件事来做说明,台湾中部横贯公路十二景是 我定的,在定景当中,有一个蒋部长所住过的“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后来被命名 为“日新冈”),我特地定名为“甘棠植爱”,这份钦慕的心意,惟天可表。 而最讽刺对比的,是他在被捕之日,还在《自立晚报》上发表响应《蒋夫人的 号召》(一九六八年三月二日)呢!不但马屁咚咚朝父子身上拍,还贾其余屁,直 奔蒋婆呢!所以,我才说:“凡是跟着国民党走的作家,都不足论。”柏杨“攻击 的上限比何凡高一点,他敢攻击警察总监》”而已。柏杨入狱,是“阴错阳差”, 并不是真的反对国民党,更别提反对党中央了。可笑的是,柏杨竟被某些浑人硬当 做反国民党的政治犯,这不是怪事吗? 柏杨在十年冤狱家破人老以后,回到台北,公然表示原谅并同情迫害他的特务、 检察官等人;另外在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五日的“中国时报》上,以《悼蒋经国先生》 为题,大做肉麻的吹嘘,举凡“杰出”也、“英明”也、“衷心的祝福蒋经国先生 在天之灵”也,全部出笼;又在第二天一月十六日的《中央日报》上,以《永怀哀 思免于恐惧的自由》为题,再做肉麻的吹嘘,举凡后悔没单独与蒋经国“合照”也、 “值得称赞”也、“功德”也、“蒋经国先生领导上开明、宽容的胸襟”也,也全 部亮相。这种置蒋经国整他、使他十年冤狱家破人老的杰作于不问,反倒殷殷以马 屁报怨的作风,古人的以德报怨,又算老几呀!柏杨一方面向蒋经国重抬旧屁,一 方面已经变成一个吓破了胆的人,连“警察总监”都不敢碰了。远流出版公司为他 印白话《资治通鉴》广告,广告中印了区区“借古讽今”字样,柏杨都坚持一一涂 去,令远流出版公司的同人叹息不置,他们没想到柏杨的胆量,竟已一至于此!柏 杨不但对蒋经国发贱,以德报怨,同时对李敖却一反其道,以怨报德。他出狱后, 写《活该他喝酪浆》一书,扉页题的是:“谨将本书献给余纪忠先生暨夫人感谢对 我的照顾和爱护”;他写《按牌理出牌》一书,扉页题的是:“谨将本书赠给罗祖 光先生暨夫人感谢患难中对我的帮助”;他写《大男人沙文主义》一书,扉页题的 是:“谨将本书赠给史紫忱先生暨夫人感谢对我深挚的友情”……从国民党中常委 到国民党大特务,一律即溶咖啡式快速感恩不绝,而此辈中常委与大特务,却是在 他受难时理都不理他的,试问李敖这种在他真正“患难中”对他“帮助”的、“照 顾和爱护”的,是不是也该有点次于献书、赠书的待遇呢?被柏杨献书、赠书,与 国民党中常委大特务为伍,固不足为李敖之辈光宠,但是柏杨出狱多年,对李敖无 一言之感、一字之谢、一语之褒、一饭之赏、一册之赠,反倒在李敖陪萧孟能太太 朱婉坚去花园新城找萧孟能履行民法第一00一条“夫妻互负夫妻同居之义务”时, 左袒萧孟能及其“女朋友”,开车亲送其第三任夫人于楼下,由其第三任夫人上楼 助阵……试问柏杨这种道德标准,岂不大离奇了吗?另一方面,在忘恩负义的林正 杰及其手下,联合国特诽谤李敖的时候,柏杨竟在背后怂恿“快快出专书整李敖啊”! 可见此公道德标准之离奇,甚至不是普通的离奇呢! 由于当年孙观汉跟我“同谋”营救柏扬,我乃在一九八四年二月三日写公开信 给孙观汉,要他表态。孙观汉不负所望,终于在五十天后,给了我公开指教。他的 指教登在四月十日的《自立晚报》上,标题竟是《将相和》,我看了以后,认为孙 观汉又糊涂又伪善,因此提出反驳,我指出: ……《将相和》的第一条件是“将”的方面要负荆请罪,“将”本人有此觉悟 最好,本人若没有,他的好友要以大义相责,督促他有此觉悟。孙观汉先生是“深 明大义”的人,又是柏杨的好友,他不以大义相责柏杨,督促柏杨向李敖谢罪,却 把“将相和”的责任,要蔺相如一起分担,这是大错特错的…… 廉颇虽然对蔺相如嫉妒……“将”对“相”虽然不和,却绝无忘恩负义。…… 双方“和”的条件,基础上是平等的。但是“柏李二位”却不如此。柏杨当年是阶 下囚的地位,我既辛苦、又冒险去救他(孙观汉先生救柏杨,因是在美国遥救,辛 苦异常,但是无险可冒),最后且变成我坐牢的黑罪状之一。警总保安处处长吴彰 炯少将他们追问我种种细节,并追查“国际奸人”,我曾饱受刑求,我的朋友梅心 怡等“国际奸人”,直到今天还不准再来台湾。我在柏杨受难之时,前后七年,援 之以手,身受其害……如今孙观汉先生“深知李敖营救柏杨内幕”,却按下不表, 不施善人,反为忘恩负义者隐恶,把大义凛然的“将相和”,弄成是非隐晦的“将 相和”、糊里糊涂的“将相和”、和稀泥式的“将相和”……这种“将相和”,只 是拖着蔺相如一起打屁股的大义、只是要义人为不义者“牛排分担”的大义、只是 私人吵架又和好了的大义,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营救柏杨的入中,除我以外,至今还有两个人,一直不被正人君子们所提起, 那就是柏杨的第二任太太艾玫和称柏杨做老师的屠申虹。在柏杨被捕时,艾玫只是 在校的大学生,并在中国广播公司任职。柏杨被捕后的第二天(还没被起诉),柏 杨的四十年老友、中国广播公司总经理、假基督徒黎世芬,就强迫艾玫辞职,很快 的,艾玫发现黎世芬不是一个,而是许多个,原来所谓几十年的老友,都一个个躲 开了,除了海外的孙观汉和岛上的屠申虹和柏杨新友李敖外,大家都识时务者为俊 杰了。 这年九月九日的国民党中央社参考消息里,有这样的内部文件: 纽约时报诬我压制知识分子【中央社纽约八日专电】《纽约时报》星期杂志今 日刊载有关军事法庭判决柏杨徒刑十二年的台北报道。 该报道刊载于第五页,标题为:《台湾小说家被判徒刑十二年——在限制知识 分子的运动中曾被秘密审问》。 该报声称,在一次庭讯中,柏杨“推翻了他曾参加东北共党间谍学校的供词。 他说,此项供词系在长时间和疲劳侦讯之后所获得”…… 同时,该报道提及彭明敏及李敖案件。 据悉,彭明敏既不能获得一份职业,也不能获得前往美国的护照。“他数年前 已获美国密歇根大学的研究奖学金。他及他的家属经常被监视。当友人访问他们之 时,常被阻止,并加查询。” 至于李敖,“已被禁止出版任何新书。为了谋生计,目前他以买卖旧电气用具 为业。” 这一秘密文件中提到的柏杨“推翻了他曾参加东北共党问谍学校的供词”一事, 是全案的一个关键。因为据柏杨的答辩书,提到该间谍学校叫“民主建设学院”, 如果证明根本无此学校,则可推翻所有罪状。柏杨在自诬过程中,留下了这一个可 以查证的活扣,以期翻案,这是他的聪明处。九月五日,艾玫特别找到我,这时我 已经五个多月没有见到她了,不知她已搬到了泰顺街。她拿出柏杨的谷辩书给我看, 要我表示意见。我一眼就看出柏杨留下的这个活扣,我说,我在日本有一位朋友, 就是《联合报》驻日特派员司马桑敦,他是吉林双城人,为共产党坐过牢,又是东 京大学硕士,他博闻强记,也许可以帮忙查一查。艾玫听了,欣然色喜,就请我写 信给司马桑敦。我在八月六日要跑支票,就在八月七日清早三点起,写信给司马桑 敦,并于午前亲送去给艾玫过目,艾玫认为可以,就由她发出了。不料我高估了司 马桑敦,他不但无能为力,甚至连信都不敢回。到了第二年五月十四日,胡金铨、 王敬羲约我去“国宾”楼下吃消夜,我去了,见到艾玫在座,我问了一些柏杨的事, 她说柏杨还好。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据我所知,虽然柏杨入狱前有“不必记挂 我”、“另行改嫁,不必指望我,以误青春”、“不必给我来信”等“身后事”的 书面交代,但是艾玫的确努力在等待、在挣扎,最后,她虽然没有再苦等下去,但 她为了营救柏杨,的确也尽过不少力量。说风凉话的人们,不该为了她的为情不卒, 就抹杀了她的努力。多年以后,记者问到她和柏杨的事,她说: “我已经仁至义尽。上帝会证明一切。”柏杨出狱前,还有过“出狱前夕寄前 妻倪明华”的大作,最后四句是:“感君还护覆巢女,魂绕故居涕棘荆,我今归去 长安道,相将一拜报君情。”但在出狱后,柏杨“报君情”的,竟是公然写文章说 艾玫“她正伤心我的平安归来”(《爱书人》一九七七年七月一日)!艾玫为柏杨 奔走营救,辛苦“还护覆巢女”多年,最后得到的评语,竟是如此十个大字,我想 艾玫心木再坏,也不会坏到为柏杨,‘平安归来”而不开心吧?这样子说一个曾经 同甘共苦过的、含辛茹苦过的第二任妻子,柏杨的道德标准,真是我辈浅人不能测 其高深了!柏杨的第三任太太,是柏杨出狱以后结识的,我幸会一次,只见到一脸 横肉,扑人而来,深感去艾玫远矣!这位第三任太太曾有“诗”云“我爱的人在火 烧岛上”,其实柏杨在火烧岛上的时候,她爱的人,别有其人,并且在台湾。台湾 “诗人”作品之易引错觉也,由此可见。她又写过半通不通的“单程票”(给柏杨) 一“诗”,其中说:“而险如夷、惊已安/我们俩注定会守望到/北极星的悬升/ 在命运苍茫的曙色里。”艾玫不幸,她没福气坐享其成,在文字上消受“而险如夷、 惊已安”的风凉;她只能在行动上,与柏杨共度惊险的岁月,共度那又惊又险的岁 月。最后,“在命运苍茫的曙色里”,她一阵泫然、一片沉默,抱着柏杨的十字评 语,妄想“上帝会证明一切”。 与我》的内容中,只能看得到浮面的花花草草,而完全没有触及到柏杨受难事 件前后约半年之久的那一段沉痛过程;也正因为如此,在这本文集中,只有“我爱 的人在火烧岛上”那种凭空想象式的感性诗句,而完全没有柏杨被捕期间的那一份 惊悸惶栗、哀告无门的眼泪…… 屠申虹又写道: 比较起来,柏杨先生比李敖幸运,在他入狱之后,还有李敖和我可以为他料理 一些善后。在那一段时间里,我和李敖除了要为柏杨师设法摆平留下来的“支票款, 以及出版社的杂务,更要强颜欢笑地安慰整天泪眼婆娑的柏杨夫人(艾玫女士)和 当时才七八岁的女儿佳佳。由于那一段痛苦的日子,实在让人难忘,因此,在我的 内心,对艾玫所受到的伤害,亦就难免有着一份较为偏袒的同情。在这一个事件过 去后的十年,在柏杨师脱难回到台北的当天,《自立晚报》总编辑罗祖光先生和我 陪柏杨师吃饭,在饭桌上,柏杨先生对艾玫的未曾等他出狱团聚极不谅解,讲了一 些相当愤慨的埋怨话,我当时为艾玫讲了几句很持平的公道话…… 不料这几句持平的公道话,就被柏杨怀恨在心,从此,屠申虹也出局了。后来 屠申虹对我摇头苦笑,说:“我们当年那样又冒险又辛苦的帮柏老忙,下场竟是你 李敖被诬赖为好夫、艾玫被诬赖为淫妇、我屠申虹被诬赖为账目不清。想来真是窝 囊。”我说:“柏杨的可恶、可恨与可耻,在他摧毁了人类最高贵的一项道德。朋 友有难,凡是袖手旁观的,都没事;反倒是援之以手的,都遭殃,都被诬赖成好夫、 淫妇、账目不清。柏杨这种恩将仇报,无异警告了人类:在朋友有难时,你绝对不 可帮忙,这种义助的道德是要予以摧毁的,而柏杨公然摧毁了它。柏杨此人其他的 卑鄙不足论,但他公然摧毁了人类的道德可就太差劲了。”古书有《中山狼传》, 说赵简子在中山打猎,追逐一狼,狼向东郭先生求救,脱险后反咬恩人,这是中国 有名的忘恩负义故事。如今柏杨公然摧毁了人类的道德,千载以还,恐怕一切都要 改写,狼固是狼,东郭也是狼,因为照柏杨这样菜的做人,人人都是狼了,没人要 帮别人,也没人敢帮别人了。 与柏杨朋友一场,有两点他帮我的,虽事情不大,我仍感念。第一是我一九六 七年同汤炎光、屠申虹办《文风》杂志,签约时他惠予见证。第二是一九七二年二 月二十人日,我自警总保安处移送军法处,即从台北博爱路移送景美秀朗桥下。第 二天,看守所同意我可以用书面向看守所图书室申请借书证,同房的袁耀权也同时 申请,可是晚上书来的时候,却只有我申请的先发下,借书证上登记的笔迹,一看 就是柏杨的,同时还为我选了一本书——雷马克的《生命的光辉》,是以德国集中 营为背景的一部小说,在苦难中读了,令人鼓舞。 我很感谢柏杨给我这次无声的优先服务,我至今不能忘记。那时柏杨正在做全 所图书室主管,是“外役区”的肥缺,白天可以自由活动,如果想办法的活,也有 机会照顾到我们这些整天在“押区”的难友,可是我始终没有得到他的任何照顾。 到了四月,柏杨被移送绿岛了。过了两年,“押区”的刁德善他们也要移送绿 岛,我秘密请刁德善带了点礼物送柏杨,并另一个一直不被正人君子提起的屠申虹, 在我写文章揭发柏杨后,他写了追忆,提到他收到一本祝贺柏杨六十岁生日的书- 《柏杨与我》: 在这本花团锦簇的祝寿丈集中,到底欠缺了什么……它欠缺了几个人的名字。 由于欠缺了这几个人的名字,于是,在整个事件的串连上,就发现了缺失,正好像 在过去国民党的革命史上,故意遗漏了汪兆铭(精卫)一一样,让很多史实,都得 不到合理的衔接。但是却又故意的增添了某些人物,于是在事件的发展上,又多出 了一些可笑的枝节。 这其中所欠缺的几个名字:第一个是艾玫(柏杨先生的第二任夫人)、第二个 是李敖、第三个是我-屠申虹。 由于在这本文集中,漏失了这三个名字,于是在《柏杨转告柏杨我为他奔走的 种种细节,包括国际笔会开会,宣读在狱作家名字时,柏杨都名列其中等事,希望 能给他一点安慰。我并请刁德善他们特别照顾他。 柏杨出狱后,托林紫耀间接转话给我,希望把我藏书中他的著作借给他,可是 我的藏书,在我多年坐牢期间,经过治安机关的洗劫和亲朋的打劫,已经散失不全, 柏杨作品也在散失之列,我对柏杨,只好据实转告,歉未应命。我结婚后,胡茵梦 提议请柏杨吃饭,我同意了。不料她电话打去,柏杨表示他饭局很多之意,这一请 客,也就作罢了。后来得知,我已被他不分青红皂白、打成好夫了。我生平义助朋 友也不在少,但义助下场如此含冤莫白、如此倒胃透顶的,倒是第一遭,每一想起, 就会痛恨“柏小人”也。 由于我对“柏小人”这种国民党文人的卑视,衍生出另一种情结,就是我非常 讨厌我的名字和他们连在一起。有一次远流出版公司的王荣文写了一篇文章,中有 一段说:“读史以识世局、决大势。……我们更乐意看到更多位如李敖、高阳、柏 杨等,勤于耕耘史学的优秀作者。”我读了,深感未甘。 昔初唐四杰,有“王(王勃)、杨(杨炯)、卢(卢照邻)、骆(骆宾王)” 之称,杨炯闻之,却说:“吾愧居卢前,耻居王后!” 今我耻居高、柏诸人之前,这种国民党文人的名字,跟在我屁股后面,我的屁 股都引以为耻啊!正因为我考虑到我屁股的感觉,凡是有人写文章或讲话把我和国 民党文人扯在一起,必犯我的大忌。当年胡适在美国,报章一登,常常有胡适、于 斌如何如何。我想胡适心里一定不爽:于斌是什么东西啊!老跟我连在一起!人间 无端之事,此为一端。 11 彭尸纪 道亦有道,彭尸第三 见色忘友,见洞就钻 在文星时,一九六四年,有一件重要事情发生,就是“彭案。”彭明敏给《文 星》写槁后不久,就和谢聪敏、魏廷朝一起被捕了。被捕后,他在蒋介石手中,一 如蒋介石西安事变时在张学良手中,本想“不立文字”就脱身的,但蒋介石远不如 张学良宽大,硬要彭明敏写悔过书才放他。对彭明敏“宽大之处理”,本是国民党 的底价,这在一九六五年一月七日《王世杰日记》可以侧知。但彭明敏在牢中不知 底价,只好决心投降。于是冒出一个由彭明敏的母亲陈金英出面向蒋介石写陈情书。 再由彭明敏自己写悔过书的馊主意。陈情书和悔过书的拟稿,彭家和奔走其间的监 察委员黄宝实等异想天开,意想到由彭明敏的朋友李敖代拟。我不但一口回绝,并 且表示不悦。我说想革命就要做好汉,写悔过书算什么好汉! 彭明敏又不是小孩子,要写他自己去写,我是不干这种遗臭万年的缺德事的! 何况我也不会写这种文章!这种事找到我头上,简直是侮辱我!后来的演变是:由 彭明敏的伟大母亲陈金英出面找人代写陈情书,至于悔过书,还限由彭明敏自作- 号称台独领袖的彭明敏,竟如此屈辱自己,而传世了这些悔过的文件,的确是令人 难以置信的。但是,白纸黑字在此,谁又赖得掉呢?王八蛋国民党以为这样处置是 “宽大之处理”,其实只是使当事人更恨它而已,因为你的“宽大”,是屈辱人式 的,这叫什么“宽大”!如此收场,国民党和彭明敏双方都很笨。此外,最倒霉的, 有两个人:一位是彭明敏的母亲,她是最有尊严、最高雅的伟大女性,却被儿子 “祸延显妣”,屈辱自己,以近七十之年,向蒋介石写陈情书,最荒谬的是,儿子 已四十三岁,早已成年成过了头,居然还要劳动老母代他出面丢人现眼,这真是台 湾史上的奇闻、也是台湾史上不光明的一页;另一位是满口流利日语的梁肃戎,他 写状子,“附呈其(彭明敏)亲笔悔过书,及其母陈金英陈情书”,辛苦奔走,救 当事人出来,多年以后,却被当事人彭明敏倒打一耙,奚落他不尽责,彭明敏所谓 “我是极重感情并懂得感谢的人”,到头来原来是这样感谢法,气得梁肃戎大骂他 忘恩负义。幸亏当年我没替他写,否则和梁肃戎一样待遇了。 魏廷朝坐牢时,我写了信,送了钱,被国特追问,我开玩笑说:“别问啦!你 们在台湾作恶,我送台湾人点礼,是替你们收买台湾人人心啊!”当时蒋经国曾送 钱一千元,交魏廷朗上司中研院近史所所长郭廷以转致,郭廷以也送了五百元。 玩你朝他们送的钱加在一起,也赶不上李敖送的多-国民党收买人心之手面可 知也!固一介匹夫不若也!送款信由郭廷以亲写,后来魏廷朝送了给我,我转送给 台独分子林世煜、胡慧玲小两口了,以见外省人花钱术之一斑。 在我为党外杂志撑腰的岁月里,郑甫榕的《自由时代系列》杂志,与彭明敏挂 上钩,他们访问我,刊出了一篇《助他一臂之力——李敖谈彭明敏》,那是一九八 六年春天的事。 两年后,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十六日,彭明敏秘密写信给我—— 那是他与我隔世十八年后第一次给我写信,要借我办的“乌鸦评论”园地,教 训他的学生蔡同荣。我同意了,我也随后发表了蔡同荣答辩的文字,以示公平。接 着彭明敏又来稿,我也登了。来稿一看就是他的笔迹,虽托名别的学生所为,实系 夫子亲笔。这一事件恢复了彭明敏和我的直接联系。一九八九年四月四日,他写 《彭明敏回忆录《自由的滋味)李敖定本序》,最后说: 不料,我脱出台湾不久,李敖却以“台湾独立组织驻台专员”之怪名被捕,天 下岂有比之更荒唐事。 我于一九六0年夏,由瑞典来到美国,李敖则长期受难,我心痛如割、急如焚, 也曾求助于一些国际人权团体,但还是救不了他。 他出狱后,因顾虑到台湾以及我本身的环境,觉得还是不打扰他好。于此,我 们的联络中断了,而一断就是十八年。 一九八八年底,偶然与他恢复联系,其后,我们有时隔洋追念往人往事,对人 世沧桑,共担感慨。 今年初,他突然提议愿为我的回忆录《自由的滋味》,在台湾出一精美定本, “以垂久远”。我们都知道该书已有几种版本充斥台湾,市场已经饱和了。他再印 行,不但无利可图,可能亏本。他愿意这样做,相信纯然出于他对我一贯的厚谊和 支持,我很感动,欣然同意了。 他又写道: 李敖是华人史上罕有的奇才。惟因如此,当权者视之如背刺,非把他连根拔掉 不休。又因为是奇才,有时难免惹起争议。听说我一些好友也曾与他有争执。但我 历世已久,深知人性世事之复杂,双方立场都能了解,双方友谊都不受影啊。 这份李敖定本是际此乱世,两个书生,在波澜万丈、历尽苦楚的生涯中,永年 友谊的一个里程碑,也是不渝情感的一个结晶。不知人生有什么比之更美丽、更有 意义的事? 在这些动人的回忆里,看到彭明敏重视和李敖友谊的一面,这一面当然是真诚 的,我很怀念,也很感动。虽然,在我内心深处,仍有一些我难以释怀的阴影,有 待我去诠释、去追寻。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他把我诬陷成台独分子的那件杰作, 这是不仁不义的可耻行径,我隐忍多年,最后还是写出来了。 在“彭案”没发生前,彭明敏大体上是国民党培养的乖乖牌,他本是国民党最 早提拔的青年才俊,看看他的资历:博士、台大政治系主任、联合国代表团顾问、 阳明山会谈参加者、跟钱复同为第一届十大杰出青年……只要他不那么锋芒毕露的 话,我敢断言,今天的总统是他而不是李登辉。彭明敏这样优秀的人才,国民党拉 拢不到,我认为是这个人非常有志气,台湾被日本与国民党前后摧残八十多年,像 这样有志气的台湾人真是不可多见!看看像党外人士,像高玉树、像张贤东、乃至 像今天民进党的作秀派大员们,国民党稍微给了一点好处、一点面子、一点虚荣, 就马上变了。而彭明敏则不然,他是蒋介石“召见”过的人,可说是几乎到手的东 西,他却弃若敝展,甘愿当个反叛者,这是很难得的,不过,除了志气以外,当然 也有其他因素造成历史事件,懂历史的人都知道,其他因素中的偶然因素也是不可 缺少的。“彭案” 中的这类因素之一是谢聪敏。谢聪敏跟我两度同学(台中一中、台大),长得 浓眉狼眼,为人极有心机。他的表情总是笑嘻嘻的,笑嘻嘻中有一股自信及从容。 他运用心机,说动他的老师彭明敏、同学魏廷朝跟他搞台独宣言,成为有名的“彭 案”。事实上,“彭案”的案头不是彭明敏,而是他。这由军法审判谢聪敏判十年, 彭明敏、魏廷朝各判八年可证。一般说“彭案”乃因彭有名而把“谢案”吸收了的 缘故。严格说来,是事后追加的、是错误的。当时官方发布的中央社消息都是“谢 聪敏等叛乱案”。现在回看起来,那种“叛乱”,其实是书呆子式的,不成气候, 只有国民党才小题大作,最后弄得梁子结尽、不可收拾。我始终难以理解:以当时 的禁网之密,其无成效可能,一想即知,遑论成功?但他们为什么那么笨?尤其彭 明敏,他理应比他两个学生成熟一点,为什么也那么笨?后来我得知了彭明敏个人 的偶然因素,造成了爆破点,才炸出“彭案”,这偶然性素就是男女关系。彭明敏 在“志气”方面造成他的伟大,但在“性欲”方面造成他的渺小。他的太太李纯女 士非常美丽贤淑,是东洋式的新女性,但那种新,是真正体谅别人、牺牲自己的、 是最伟大的。她非常沉默,她的沉默,相对助长了彭明敏在男女关系上的不负责任、 横行无忌,使彭明敏在男女关系上,得以继续胡来与伪善,直到今天犹得欺世盗名。 我每次去彭家,她都像最有教养的东洋式女主人亲自奉茶。彭明敏偷渡后,我在特 务环伺下也到遭特务环伺的彭家慰问她,她家遭奇变,仍不改雍容。看到我那样义 侠,非常感谢,我坐牢最后一年,与谢聪敏、魏廷朝、李政一四人在板桥仁爱庄被 集中“洗脑”时,一天收到四盒精美的糖,原来是彭太太送给我们的。谢聪敏有意 误认是给他一个人的,偷偷放在床底下,被有正义感的李政一发现,强制四分天下, 并且骂谢聪敏一顿。彭明敏虽然有那么好的太太,但是他不安于室,习与性成。本 来这是私生活的事,别人不该提,但是你的私生活,“膨风”到与公益、与为人师 表、与世道人心有关的时候,恐怕就不能托词是你个人私德而不准人来过问了,彭 明敏如果是“单身贵族”,随他扯女人也是他的事,但他至今是有妇之夫,这样乱 来,自与形象不合。至于诱奸女生们,当女学生们想留学而请他写介绍信的时候, 他的条件就开出来了。比较之下,今天人面兽心的“性骚扰”派大学教授们真是小 儿科了。“窃比于我老彭”就差得太远了,两只手的“性骚扰”又算老几呢? 人家一只手,早就上床大干特干起来啦!(至于被诱好的女学生数目,据一九 九五年二月出版的《郭廷以先生书信选》,是“五六人之多”,可见不是盖的!) 彭明敏笔下回忆他愉渡前夜会李敖的事。他偷渡后,谢聪敏、魏廷朝都跟我说, 彭明敏最后一个见的是我,他们在彭李会面后未再见面,其实这是联合串通的谎话。 事实上,彭明敏最后一晚还同一位会舞蹈的名女人上了床后,才风流而去。 彭明敏偷渡以后,秘密转给我一封信,还附带瑞典美女的泳装相片。信里戏称, 里头的美女是李敖在瑞典的读者。我被抓时,信与照片都被警总搜去。我还记得当 时警总军法处军法官王云涛开调查庭时,当庭在卷宗中掏出美女相片,手一扬,对 我笑道:“你们的美女已被我们没收了!” 我被捕时是在谢聪敏、魏廷朝被捕后的第二个月,由于魏廷朝给我的英雄形象, 使我虽然饱受警总刑求,仍;日坚不吐实,免得跟他们的口供搭不上,对不起朋友。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事实上已供出每一细节,包括彭明敏秘密写信给我等细节在内, 也包括他们在彭李会面后仍与彭明敏见过面的每一细节。但是最后一晚风流而去却 是警总查出来的。国民党官方知道彭明敏男女关系上的每一细节,他们证实给我看, 不由得我不相信。事实上,我对彭明敏在这方面的惭德,也早有所闻。我被彭明敏 诬陷下狱,被刑求时犹为他辩护,特务们乃举证证明你李先生眼中的彭明敏,私德 卑鄙如此,我登时哑口无言,因为那都是真的啊! 彭明敏的“志气”受他“性欲”所累,这一点,国民党应该掌握不少情报。国 民党那些抓人关人,只是“形之于外”的作业,另有“藏之于内”的作业,是我们 看不到的,因为那都是“极机密”的文件和动作,是外泄不出来的。但是,王八蛋 国民党还是百密一疏,在二十一年后,我还是通过秘密渠道,从陈绥民手里,取得 了当时他们在彭明敏偷渡后,亡羊补牢大力报复的“极机密”文件。文件是当时国 民党中央党部秘书长张宝树“谨呈”给“总裁”蒋介石的毛笔恭楷“签呈”,其中 两段说: 一、彭逆明敏秽行恶迹资料,应妥为整理,必要时,透过国外内幕杂志揭露其 卑劣行径,及其为士林所不齿之情形,使为国际人士及侨胞所唾弃。 二、彭逆潜逃经过,有关单位查明后,应再提报常会。 在同一文件右下角批示栏,有这样的钢笔字:“本件原件奉总裁批示:‘可照 办’”并盖上“中华民国伍拾玖年贰月二十日”橡皮印。由此可见,彭明敏不但 “大头”不轨,为蒋介石所深知;连“小头”不轨,也为蒋光头所密察一一领袖日 理万机,犹不忘理百姓一鸡(大鸡鸡),真可谓察察为暗了。 至于蒋密察之下的彭明敏“秽行恶迹”,我相信也并非全属空穴来风,他自己 的行为不检,恐怕也正是授人以柄的把柄也。 要不是他自己有问题,国民党纵使“最高决策”,恐怕也难以落实到对方的 “最低部位”上。……(略-编者 狗屎编者-文岭)有一次彭明敏向我说,他羡 慕My SecretLife一书的作者,因为该作者一生搞过四千个女人。如果彭明敏的形象 是花花公子,他要搞几千个都是他的事;但彭明敏以正人君子、台独英雄、为人师 表、贵族绅士为形象,他如此行径,就未免太不相称、太伪君子了。不过,当事人 彭明敏自己,倒也夷然处之并不失理直气壮。他曾跟我说:“国民党宣传我跟女人 的私德如何如何,但国民党的总理、国民党的总裁,他们哪个跟女人的关系不是一 本花账!”言下不胜委屈之至,我一边听,一边笑,深感此公真好有一比也! 前面我说“彭案”的发生有偶然因素,原来是彭明敏与台大法学院某名教授之 妻有染,事发后他怕吃官司,一方面在“一九六四、九、九”(案发前十一天)写 信给我们《文星》说,“被卷入公私交错的一案件,并有可能进入司法阶段,所以 不得不暂时停笔,以便全力去处理这件事”;一方面在“全力去处理”恐怕无效之 际,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大干一次。 中国有“冲喜”之俗,即在万般无奈之际,以洞房之事冲去家中祸事。彭明敏 正好相反,他是“冲祸”以代“冲喜”,用更耸人听闻的军法案件来冲掉司法案件、 用叛乱案件来冲掉乱判案件,以俟奇迹产生。这,就是“彭案”发生的偶然因素。 “彭案”中三个书呆子没有那么伟大,至少彭明敏没有,彭明敏绝对不比他的二个 学生还笨,但他慌了,所以计谋“小头”问题、“大头”解决,就这样的,台湾人 的历史多出了伟大而又渺小得不为人知的一页,而“唯性史观”论者也就吾道不孤 了,彭明敏从事民进党总统参选时,以“四P”作为“视觉识别系统”,“四P”辅 以一个地球仪,其中“四P” 除了象征四大族群外,“四P’还有高声望(Prestige)、彭(Peng)、教授 (Professor)及总统(President)。斗大的地球仪则在凸显台湾“小而强、小而 美”的“生命力”。不过,我总觉得“四P’似乎还少了一已就是蒋介石眼中的大鸡 鸡(Penis,男性生殖器),有了大鸡鸡的形象,更可凸显台湾的“生命力”,至少 是台湾总统参选人的“生命力”,这样,比起干逛酒家的没水准货色,自然更绅士、 更贵族、更有情调了。 梁实秋有一次跟我聊天,谈到一条腿的潘光旦,梁实秋说:“李敖啊,你注意 身体残废却有成就的人,这种人毅力过人,当然也心病过人。”用这标准来看独臂 的彭明敏,的确也得其神似。彭明敏的心病表现在双面人性格上面,尤其明显。 他在《彭明敏回忆录(自由的滋味)李敖定本序》中,一边说李敖以台独“怪 名被捕,天下岂有比之更荒唐事”,“李敖则长期受难,我心痛如割、急如焚,也 曾求助于一些国际人权团体,但还是救不了他”,这些话,就明显看出他的双面人 性格了。因为,在“台湾青年”向国民党提供证据,不仁不义,诬陷李敖是台独的 “秘密盟员”、引国民党去抓李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彭明敏啊!这种双面人性格, 不止见于一九八九年四月四日他写的这篇序,据陈平景提供的一九七一年五月十三 日彭明敏给他的信,彭明敏为李敖被捕,未尝不为之悲痛,他告诉陈平景,《纽约 时报》今天登出李敖照片并专文报道此事,我们竭力救他(Of course,all of us are distressed to hear aboutLi Ao's arrest and want to dowhatever possi ble for him。In today's New York Times there is an article aboutand phot o of him。)。看来这当然是很动人、很真情的。但谁也想不到,奔走呼号想救 “彭明敏之友”出狱的人,也正是把“彭明敏之友”设计入狱的同一人,这真太离 奇了!太离谱了!彭明敏毕竟同我是患难之交,因此他虽诱猫抓了耗子,但物伤其 类,总是代猫哭耗子,而此哭又非虚情。他对陈平景之言,是可信的、可感念的。 只是,对我这患难时期的“彭明敏之友”说来,在彭明敏后来选总统时到处速成 “彭明敏之友会”,全省有九十一家、台北有二十六家、高雄有三十六家,“彭明 敏之友”日以千百计,时髦入会,我看了,真暗中为他们捏了一把汗。连我这曾被 “心痛如割、急如焚”殊荣过的,做“彭明敏之友”的代价与下场都动魄惊心如此, 这些“即溶咖啡式”的日以千百计的“彭明敏之友”,又爽到哪里去?其实这些投 机朋友,在彭明敏越王勾践型的寡情下,根本得不到一点垂顾与垂怜。现代的越王 勾践绝对是寡情的,试看当年那么多人帮助他偷渡,直到如今,他没点出任何近在 眼前的人的名字来感谢一下,他托言不愿连累朋友而不肯泄漏,试问四分之一世纪 都过去了,还有什么连累等原因作为借口?说穿了,此公忘恩负义性格作祟、心胸 狭小、不肯分人以功而已。结果呢,帮他偷渡的,四分之一世纪以来,只有一个人 名字曝光,还是国民党官方给代曝的,此人为谁,李敖是也。李敖帮彭明敏偷渡, 罪证确凿,见于军法判决书,有官方证件证明呢,谁也赖不掉了。由此一事,可见 当年为他冒险犯难的朋友都提都不提了,今天“即溶咖啡式”的“彭明敏之友”又 何足道哉?放眼看去,现代的越王勾践,他一生点名肯定的患难之交,只李登辉与 李敖两人而已。其他的“彭明敏之友”啊,在彭明敏眼中,只是攀龙附凤西瓜偎大 边的助选之徒而已,何足挂齿哟! 所谓只有李登辉和李敖是彭明敏点名肯定的说法,我有证据。彭明敏出版《彭 明敏看台湾》,不但偷偷删掉了李敖的名字,还删掉了他返台前一篇重要的提到李 敖的文章—— 《中国时报》杨宪村专访:《口首前尘话蓬莱-与彭明敏在奥瑞冈的一场对话》, 其中有耐人寻味的问答: 问:你在海外发生的几次不愉快事件,是否与你那种既细致又易得罪人的个性 有关? 答:我不同意自己“容易得罪人”的说法,也不相信自己容易得罪人,我这个 人重感情,对朋友忠诚,与人也好用处。我的个性不适合政治,搞权术花样我弄不 来,违心之言也说不出口,像李登辉或作家李敖,很多人批评他们,但我都视他们 为我的朋人,虽然我们彼此见解已有很多不同,但他们都是患难时期的至友。 彭明敏出书时删除了这篇文章,显然目的有二:一、暗中动手脚,消去他那源 远流长的“李登辉情结”:二、暗中动手脚,把“患准时期的至友”李敖当然要一 并清洁溜溜掉。他删除的用心是隐秘的、删除的手法是细腻的,但是,不幸的是, 在明察秋毫的历史家眼里,他所有暗中的手脚都无所遁形。 在彭明敏没返台以前,我看到电视画面,看到他特别点出李敖的冤狱事件,认 为闰民党政府应向李敖道歉。这是彭叫敏向国民党政府提供证据、诬陷李敖后十九 年,第一次公开在电视机前宣示李敖非台独分子,我除了以迟来的感激来回应彭明 敏迟来的平反外,内心深处,却想起“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第二十四节彼拉多的 动作。彼拉多“就拿水在众人面前洗手,说,流这义人的血,罪不在我,你们承当 吧”。彭明敏只手遮天成功了,他把黑手脏手全抹在国民党手上,王八蛋国民党固 然活该,但我实在忍不住偷笑。从彭明敏纽约记者会看,仿佛他宣示“四十年来, 为台湾民主努力付出代价的许多人士如李敖”等未曾“平反、复权”,他就不回来, 事实上,他迟迟其行是在等对他有利的机会,他深知不回来就绝无机会。一九九一 年四月二十九日,他写信给我,说“知心之间,无所不谈,毫无忌惮”,谈出台独 分子在美国的真正内幕。他写道: 在美国搅“台湾政治”者(在美国或其他外国,怎能搅“台湾政治”,荒唐之 至),煞有介事,其实都是拼命从事你所说的“意淫”而已(而且都是不能达到or gasms)。有的在美搅得声名狼藉,混不下去,便逃回台湾,自称“侨领”或“教授” (在台者不知所谓教授实是在美学界无人看得起的市立野鸡专科学校厮混误人子弟 者),在台自立山头,自任“民主运动健将”,继续以似是而非的浅薄言论敛财骗 人。在美国搅“中国”或“台湾”政治者,基本上都是con men,利用或abuse侨民 “爱乡心”之切,自我膨胀,诈财骗人而已。令人感慨者,古今东西,地球似乎充 满着无数suckers(包括所谓知识分子),那些conmen骗之不尽,吃了一批以后,马 上又有一批自投罗网,海外这些con men之奇形怪状丑相变态很想为文分析之。 可见私底下,在“知心之间,无所不谈,毫无忌惮”的情况下,真的彭明敏是 深知台独分子的卑鄙的。我的一贯立场是主张真正第一流知识分子影响政治而不涉 足政治,我期望的彭明敏和我一样洁身自爱却战斗不衰。彭明敏自然知道。他在一 九九一年五月十八日写信给我,说:“你言中了,在目前情况下,我实在无法考虑 回去。(而且回去也想不出要做什么,你想我应该回去做什么?难道开餐馆、咖啡 厅?)台湾情势似在恶化,怪事丑闻频频,令人深忧,有时忍不住想为文评论之。” 一九九一年八月十二日写信给我,说:“通缉撤销,反而各种压力接踵而来,不堪 困扰。你已经看出,不少人在打我的主意;又如你所说,报上看到台湾政客、政治 那个样子,实在恶心之至。有时很想脱俗入山,不问世事了。”……从这些知心话 里,可以看到彭明敏的另一面——努力去做为独来独往的伟大知识分子的一面。而 这一面,举世除了向李敖“输诚”,也别无其人够资格。彭明敏此时不但一再写信 来说知心话,还特请Irene lee从美国带来照片给我。Irene Lee留言给我说:“彭 先生(明敏)嘱我带给您一帧我所拍摄的黑白近照,他说:‘平生君子之交得李敖, 足矣。’”可见彭明敏和他眼中李敖的交情。不过,正如我预料的,彭明敏“脱俗 入山,不问世事”是说说而已,他毕竟忍不住要回来了。一九九二年九月十八日, 我有长信给他。十月二十一日,他写出在美也可能是此生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他 说: 刚由日本回来,接到你的快信。很感谢你的关切。你所说的话,会铭记在心。 确有人为了我的“晚节”而担心。但那是妃忧。多年在外流亡、折磨、锻炼,难道 到此时还会出卖灵魂,“失身、失节”么?简直无法想象的。 这是彭明敏回应我婉转表达的规劝与疑虑的最后白纸黑字,接着就是回航了, 完全不出我所料,他一回航台湾,立刻被俗人俗事包围,他不但不能“脱俗”,反 倒陶醉其中了。看到电视上他站在车上,左右转头向群众挥手的画面,我想到蒋介 石的“风扇头”,不禁失笑。 彭明敏回航后,立刻有了高速转变,最高速的,莫过于他对李敖这种患难之交 的高速离心而去,他日夜忙着去交新朋友、去为政治交换而助选、站台。坞打电话 给我,说他忙过了再见我面,我漫应之。到了选举开票之日,他通过谢聪敏想见我 的时候,我却推托拒绝了。谢聪敏私下问我:“老彭奇怪为什么你不见他?”我说: “他是最懂礼貌的人,让他自己去找答案吧!”我又说,“彭先生晚来见我或不来 见我,对彭先生不好;我不见彭先生,对彭先生好。”我想直到今天,彭明敏还不 懂我那“听其自悟”的“以不教教之”之道。 正如魏廷朝所说,李敖不是放暗箭的人。我光明磊落,一切明着来。我曾在 《时报周刊》等媒体上,公开表示了我对彭明敏回来以后的失望,不过讲话归讲话, 我对他一直很客气。这样,直到他回来一年后,我抵不住陆啸钊的坚邀,才答应三 人一起吃一次饭。那天主人陆啸刽和彭明敏先到陶陶园等我,我与彭明敏,在他回 来后一年才见面,就是二十四年后才首次见面。我很礼貌的带了一件小礼物送他, 那是一个小镜框,中有马萨里克(Masaryk)的一张照片。彭明敏很谦虚,他说: “你李先生太博学了,你考倒我了,这位是谁啊?” 我说:“他是捷克的国父马萨里克。他是名教授,当年带着学生领导独立运动, 流亡海外,一九一八年他成功了,并且当了总统,一九三七年八十六岁时死去。他 为捷克打下独立的基础,可是他无法解决与强邻的关系,最后捷克被强邻所灭。 他的故事告诉人们,第一流的知识分子搞独立是一口事,可是,纵使成功了, 也与强邻问题解决不了,也是空忙一场……” 彭明敏若有所思地收下我的小礼物。饭后,他用他的胜利牌轿车送我回家。车 中也没谈什么,好像二十四年前的知己之情都生疏了。后来他在凯悦大饭店席开一 桌,请我全家,也请了陆啸钊,以及陈彦增、郭文华等人。事后我没有回请他们, 我想起二十四年前我和彭明敏两人日夜相处的往事,对今天这种“恭而有礼”式的 宴饮,实在觉得不自在。 两次饭局后,我和彭明敏又恢复了不相往来的状态。谢聪敏偶尔与我联络,我 多次请他侧面影响影响彭明敏。谢聪敏说:“李敖啊,老彭已经被海外那些新贵们 包围啦,连我都讲不进去,也不敢讲话啦!”我笑说:“就是皇帝,也是打到天下 后,才清除功臣、不纳忠言呀!怎么还没打到天下,只回台湾得意几天就忘形起来 了,连老朋友都冷淡了?这样笨,还搞什么政治?”谢聪敏说:“老彭就是那样, 我又有什么办法?” 一九九四年八月二十二日,我看到彭明敏发表的《写在(台湾自救宣言)三十 周年前夕》、又在头一天收到谢聪敏电传来的感言和电话、又看到报上他们的照片 和庆祝活动,我忍不住在八月二十七日写了一封信,我严肃指出: ……你们三十年前的宣言,明明争的重点是自由民主,自由民主解决了,一中 一台根本不是问题。你们的运动,其实是争自由争民主的运动。这个运动成功了, 台湾变成了如国民党牛皮所说的“自由民主的灯塔”,不愁大陆不在内外压力下向 光明认同,一旦大陆也跟你学习,成了自由民主的国家,是分是合都不是问题。如 今若不在自由民主运动上定性定位,还在一中一台上落墨着眼,是舍本逐未、是以 虚幻的海市蜃楼代替务实的自救功夫。-自由民主运动和一中一台好梦是两个完全 不同的层次,但一实一虚,不可不弄清楚。你们既在三十年前做了先知,你们就有 责任在三十年后矫正导向,能为三十年后的台湾导出正确的方向,才不愧为先知, 才是你们的伟大…… 我又写道: 彭老师文中指出“危险而无理智的‘中国情结’”是错误的,这话反面解释, “安全而理智的‘台湾情结’”,自是可行的。不过,依我的先知水平,(别忘了 我也是先知!)我始终看不出来一中一台有可行性,一中一台论者三十年来,从未 提出任何论证(理智的论证)证明如何达成一中一台、如何抵抗大陆,让他们放开 黑手,让台湾去一台。有起码常识的人都能清楚知道大陆绝对有“犯台”的能力、 都能清楚知道美国人不可靠,何况通达世情、通达国际大势的国际法权威彭老师及 其门徒?虽然如此通达,却还高唱一中一台-只有空头主张、全无具体办法的一中 一台,这不是好梦又是什么?这种一厢情愿(wishfulthinking)的思考模式,施之 于贩夫走卒匹夫匹妇,犹可说也;施之于台湾人的先知,不可说也! 什么是一厢情愿?凡是提不出具体办法的号召,都属之。 彭老师大作指摘“当局”不肯“以台湾名义重新申请加入联合国”,试问一旦 彭老师成了“当局”,你能如愿以偿加入吗? 加入联合国,“共匪”不亡,绝无可能,这是起码常识,彭老师太清楚了、太 清楚了。别人可以一厢情愿打如意算盘以意淫联合国(其模式,与国民党意淫大陆 ——“反攻大陆”完全如出一辙),但是,彭老师怎可如此?这种“危险而无理智”, 泛滥成灾,遂有“总统直选”等见诸彭老师大作,总统直选会带来独裁穹混乱,这 也是政治学常识,别人争权夺利可以这样儿戏,前台大政治系主任怎可如此? 彭老师说“台湾当局数年来一些政策确在沿着我们曾经提倡的大方向进行着”, 只是太慢。但是,纵太慢,也似有进境,可是,二十年后的王位先知本人呢?)十 年来的进境又在哪卫?难道进境只在“总统直选”一类么?易卜生(Ibsen)一八八 二年写《人民公敌》(An Enemy of the People),写那当时饱受打击的先知,后 来易卜生自道,说当人民在十年后脚步跟卜先知的时候,光知自己又超出了人民十 年。彭老师啊、聪敏啊、廷朝啊,你们超出的,又在哪里? 三十年前,你们是先知;三十年后,你们跟他们当然有不同,但不同又有多少? 当人民跟先知人云亦云,先知堕入魔道自说自话的时候,这就未免太对不起当年的 自己了。 最后我说: 你们是我共患难的朋友,素知我为人,我可以容忍朋友的无情,但不容忍朋友 的大错误-大是大非上的错误。因此,虽然我与彭老师渐行渐远、与廷朝形同隔世, 我仍忍不住要写这封信向你们进言。天下能被彭老师虚心受言的人,恐怕也不多了, 我敢说我是最后的一位。印度诗人说感谢光明但别忘了在黑暗中执灯的朋友。-我 久历人间冷暖,我从黑暗中来,也将回归黑暗而去,我不奢求别人的感谢,但不希 望与我同行过的老朋友在光明中目为之眩。该说的话,总归还是不免一说。先“自 救”方足以言“台湾自救”你们三位先知,三十年后难道全无“自救”之处吗?我 真的不信啊! 信发出后,彭明敏、魏廷朝全无回音,理都不理;谢聪敏来电话,大意说老彭 说政治是要夺权的,你李敖谈那么多是非干嘛!我说知识分子不谈是非只搞权力, 是你们最大的堕落,我真为大家悲哀。 这封信写了我最后的劝告-三十年后最后的劝告,我知道彭明敏是执迷不悟了。 他永远不再是三十年前还有灵光、清气与理想的“脱俗”彭明敏了。 谈起我这封信的三位收件人,我认为谢聪敏最识大体,他在牢里诬攀李敖是台 独,为人卑鄙,但出狱后,在彭明敏等台独分子恩将仇报,在海外发行攻击李敖杂 志之际,曾挺身而出,写文点破:“就李敖和台湾人的关系来说,我认为台湾人欠 他的比他欠台湾人的更多。”这是谢聪敏的公道处,他在诚惶诚恐中,仍不忘仗义 执言;至于魏廷朝,他和我私交极深,我不在家的时候,他可以替我看家,可见我 对他的信任。 以他跟我的深交,在牢里诬攀我是台独,我想他内疚最深。他出狱后只和叶菊 兰、谢聪敏来看过我一次,从此形同隔世,三年五载,才见上一面,吃一顿饭,不 过有重要的事,他还是认为非李敖莫办,我的回忆录出版后,他还来找我写一封信 给台大法学院院长许介鳞检举台大弊案,并说这是许介鳞的意思。我奇怪,问他为 什么这样处理,他说许介鳞认为由李敖出面检举,收信人可挟李敖自重,才好下手 清除弊案。我为之失笑,我说你用我口气写来,我签名好了。他欣然照办。 至于彭明敏,就复杂得多,他从回台湾后,在应付李敖上面,可谓盘盘皆错, 并且一误再误。更不幸的,是他又节外生枝,引发出一个爆破点。事情是这样的: 远流出版公司老板王荣文送了他出版的《彭明敏看台湾》等书给我,其中收有“原 载于《中国时报》一九九二年十月十四日”的一篇。“卜大中专访”-《为毕生理 想再尽心力》一文,是专访彭明敏的。 该书第三十五页有这样的对话: 问:你对省籍纠纷有何看法? 彭:我认为情形已经不严重了,以后会更加和缓。我早年提出的“台湾自救运 动宣言”当中,就主张台湾人与外省人一体合作,共建台湾。但是我被拘禁之后, 政府对军公教各方面说明的时候,故意隐去这一段,反而诬称我提倡杀尽外省人, 用以分化省籍之间的感情。我赞佩的人当中有提携我的外省籍师长,如胡适先生、 萨孟武先生、傅斯年先生等等。也有外省籍好友,这说明我绝不是一个狭隘的省籍 主义者,台湾不能分成本省外省两个族群互斗,那只会带来灾难,应该合作才是。 我也同意在政党比例代表中有某种比例的大陆籍国会代表,但比例必须合理,产生 方式也要有一定的民意基础,这样能使外省人有安全感。 我一看之下,为之一震。因为“一九九二年十月十四日”的《中国时报》原文, 并不如此。原文在“我赞佩的人当中有提携我的外省籍师长,如胡适先生、萨孟武 先生、傅斯年先生等等,也有外省籍好友”和“这说明我绝不是一个狭隘的省籍主 义者”之间,明明有九个字,被彭明敏暗中删掉了,这九个字是: 包括反对台独的李敖。 明明《中国时报》当天的原文有这九字真言,却在《彭明敏看台湾》一书中给 删掉了,这是什么意思呢?我的看法有二: 第一、他是越王勾践型的寡情人物,是“可与同患,难与处安”(可以共患难, 不可以共安乐)的人,在“台湾人出头天”的时代到来以后,李敖的利用价值已近 于零,所以对李敖要敬而远之;第二、由于李敖有一定的影响力,又反对台独,而 他们当年又诬陷李敖是台独,使李敖家破人散、冤狱缠身、饱受刑求、坐牢多年, 他们对李敖的定位、跟李敖的关系变得十分复杂,造成他们内疚和不便,因此但愿 渐行渐远,力谋“脱身”,以策安全。不过,李敖待朋友虽然宽厚,却非易与之辈, 你对他过分不起,他极为难缠。而彭明敏、魏廷朝、谢聪敏三位,“脱身”之道, 随其智愚,各有不同。李敖拜他们三位之赐,坐了大牢,出狱以后,谢聪敏、魏廷 朝至今尚能与李敖马马虎虎相处不被反目,而彭明敏却独独不能,原因何在?一言 以蔽之,彭明敏的一误再误使然耳! 一九九五年六月间,谢聪敏感觉到我将揭发我和彭明敏的往事,亟思挽救,乃 一而再、再而三的电话约我,要我务必参加七月五日他订下的一个饭局。饭局是彭 明敏、魏廷朝、他和我等人的聚会,可是,我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了。我说: “我不想吃‘最后的晚餐’啦!”我心里觉得:耶稣直到吃“最后的晚餐”时,才 被出卖他的人伤了心,但台湾人却比犹太人更巧于此道:彭明敏和魏廷朝、谢聪敏 早在最后的晚餐前,就把李敖送上台独十字架了。最妙的是,在被钉上十字架后, 他们却又网开一面,说此人并非那稣。所以,直到今天,我还弄不清我的身份是耶 稣而死,还是耶稣身边的两名强盗之一而死。悲哉! 彭明敏一一九八九年四月二十一日秘密写信给我,大骂他的学生蔡同荣说: “蔡此人实际乱来,应予适当教训。”当然,他口中的“教训”不是情报局局长对 江南式的,只是口诛笔伐而已。当谢聪敏感到事情不妙,李敖要把隐忍了三十多年 的事写出来“适当教训”的时候,遂有七月五日彭明敏要同我吃饭之举。可是,一 切都太迟了,我拒绝了筷子,拿起了笔杆。想当年美国南北战争时,南方总司令李 将军(Gen.Robert Lee)手下有位大将杰克逊(StonewaII Jackson),受了重伤, 失去左臂。当他受伤时,李将军曾写封信给他,说道:“你的情况比我还好些,你 失掉了你的左臂,我却丢掉了我的右臂。”(“You arebetter off than I am,f or while you have lost left,I have lost my rightarm.”)杰克逊收到这封信 六天以后,便死了。彭明敏当年失去了左臂,他偷渡消息传来,我顿起李将军之情。 遗憾的是,二十四年后,我终于自愿有断臂之举。这是李将军浮生多变了呢?还是 杰克逊老而不死了呢?多么难答的答案啊!答案难答,可是将军令下,我决定不再 留一手。 也许有人奇怪,以快意恩仇为人生观的李敖,为何却能忠厚隐忍彭明敏这么多 年对他的不仁不义。原因有二:第一、我痛恨国民党,彭明敏有志气不加入国民党, 我认为这是很难得的。格于岛的局面,台湾人本来像样的、成材的就不多,我一直 珍惜这样的台湾人朋友,我希望他变成台湾的胡适,做最有志气、最有学问、最有 高度教养的伟大知识分子。第二、大家只看到我穷凶极恶一面,却忘了我豁达大度 一面,政治上,我被台独分子诬陷,我不介意。另一方面我又极重感情,老同学刘 显叔的太太陈烈看到我写《你不知道的彭明敏》在《商业周刊》前几期的连载,笑 着点破:“我现在才知道你李敖的弱点了,原来你是温情主义者!”-我的温情, 使我对患难之交有了隐忍。对彭明敏就是最鲜明的一例。 在我发表《你不知道的彭明敏》后,有一个插曲,很逗。 当时彭明敏挑选出来的副总统候选人谢长廷,忽然发表了护航式的谈话,见报 以后,我老毛病发了,乃饷以挂号信: 长廷老弟: 上月十四日你当面“敬请李敖先生指正”的书——《谢长廷新文化教室》,我 读过了,我特别注意到你那“动态道德观”的立论,那是你在咖啡厅里向我一再陈 述的重点。今早看到《联合报》第四版,在报道李敖出版《你不知道的彭明敏》新 闻后,有这样一段话: 支持彭明敏参选总统的立委谢长廷则认为,李敖陈述不足以采信,因为并没有 “受害人”出面指控彭明敏。 我看了,不禁失笑。照你老弟的法律观点,则希特勒干掉三百万犹太人也自然 是不足采信的,因为并没有“受害入”出面指控希特勒-事实上,这三百万犹太人 也永远不能出面了,因为他们都被杀光灭口了。不过,没有“受害人”出面并不等 于死了三百万犹太人的事实不足采信,事实毕竟是事实哟! 我写《你不知道的彭明敏》,陈述的全是事实,从彭先生诬陷朋友到诱奸女生、 从彭先生出卖同志到不义寡情,无一不举证历历,且我自己就是“受害人”,你怎 么可以在彭先生只手遮天以后,跟着双乎遮天,说出那种话?是不是你的法律观点 认为“受害人”本身之言不客观?你令我回想起我被彭先生诬陷后关在军法黑狱的 日子,不论多少“受害人”向军法酷吏喊冤,说被刑求逼供,但军法酷吏们千篇一 律的判决总是:“空言狡展,不足采信。”长廷老弟啊,你这次不足采信的话,真 使我“故“狱’梦重归”呢! 也许我老了,赶不上你们年轻人的动态,在道德上尤其赶不上,但你的老师李 鸿禧跟我一样老。在台大第一宿舍,我住第四室,他注第三室。他成名后,在外张 扬,说当年台大有“二李”之称,指李敖和他,是鼎鼎大名的学生。其实,我们但 知当时只有李敖“一李”。”二李”之说,膨风耳、牛皮耳、自抬身价耳。如今令 师己大大的有名,他为他的令师彭先生助选,撇开他自己深信的“内阁制”不谈, 大力推动台湾畸形的“总统制”,其曲学阿世,已令上林惊叹。他又写《师事彭老 师是毕生的光荣》一文,说“彭案”发生时,他“内心痛楚至极”(此与彭先生说 李敖被捕时他彭明敏“心痛如割、急如焚”的多情不谋而合),可是当年“彭老师” 受难时、在李敖冒着危险对“彭老师”“厚情和义侠”时,李鸿德又在哪儿?如今 像“即溶咖啡式”冒出这么多“彭明敏之友”来,我真的不能不感“世态”一点也 不“炎凉”哟!(昨天我出发去“《你不知道的彭明敏》新书发表会”前,还收到 彭先生那边寄来的宣传品,提出“彭明敏参选总统之友会”的办法,指示“只要结 合十五位以上志同道合的朋友,就可以成立一个分会”——原来交朋友也可以比照 “老鼠会”式的蔓延的!我活了六十岁,并且曾蒙彭先生,大名名列他两名患难之 交之一,如今看到这么多鼠辈横行,真不能不承认彭先生把我逐出好友名单,是爱 护我的。-他怕我得鼠疫!) 你的李鸿禧老师因为明哲保身,当年不敢像李敖那样“二李”一下,援彭先生 以手,我可以原谅他。我不能原谅的是,在解严以后,在李登辉公然学蒋氏父子, 走党政一元、党政不分的错误时,李鸿禧竟公然护航,说出“执政党推举李登辉为 党主席,正可彰显国民党是超越省籍意识、天下为公的光明磊落政党”的话!说出 “以国家元首兼执政党主席,系目前不失为妥当的方式”的话!那时他眼里只有李 登辉吧?那时他为何不写《师事彭老师是毕生的光荣》呢?七年前的“投桃报李”, 对比起七年后的“热情澎湃(彭拜)”来,未免太不搭调了吧,我们若要求他在三 十年前、二十六年前,乃至十六年前支援彭先生,也许强人所难,但是,就便是七 年前,他还向李登辉表态呢!这是什么动态的道德呢?这是哪一国的“动态道德观” 呢?纵使你们“台湾独立国”成立了,我看你也写不出“师事‘李’老师是毕生的 光荣”那一类杰作吧?“台湾独立国”的人民道德再动态,恐怕也不屑曲学阿世的 高等知识分子吧? 长廷老弟,你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台湾男人”,(为什么写出性别,因为 “最聪明的台湾女人”陈文茜会抗议吧?) 可是你对《联合报》的谈话却做了一件最笨的事。我请你公开更正、澄清,这 样才配得上你老弟的聪明。你的谈话,对李敖这种世界知名的作家,是刑事实体法 中妨害名誉及信用罪,“受害人”还健在、还在写这封信给你,是可以“出面指控” 的,你总不希望我同你法庭相见吧?但白告诉你,我真的不希望,因为跟你谈天是 一种愉快,何况我们是老朋友,那次阳明山之游,你我还坐在一起合照呢;那次你 到我家来,大家也坐在一起合照呢。但也别忘了,为了真理,我李敖“杀”朋友绝 不手软,你的太老师彭先生为了假理,都不手软“杀”过来呢,我“强阳不倒”, 又软个什么呢? 即颂 进步! 李敖 一九九五年年八月十七日 谢长廷是何等聪明之人!他收信后,立刻去信报社更正,并在十八日即“长廷 敬上”回信示好,当然我也不会到法院告他了,他仍是我欣赏的好朋友。我这封信, 写得可是虎虎生风,借题发挥,把彭明敏及其投机徒弟李鸿禧挖苦得淋漓尽致,足 见李敖骁悍那一面,不但骁悍,还以温柔敦厚、棉里藏针的趣味表达骁悍,人人以 李敖为可怕之人,信夫! 我与彭明敏反目两年后,谢长廷约我上他主持的“长廷问青天”电视节目,在 化妆室聊天时,好奇地问我:“彭先生在书中删去李敖的名字,这事到底是不是彭 先生干的?”我说: “不是又怎样?即使是别人干的,事后他纵容别人这样做,又有多次机会去更 正、去澄清,他都高姿态不去做,他还怪谁啊?”谢长廷听了,点头一叹。 道家说人体中有“三尸虫”,上尸叫彭倨,喜欢财宝,中尸叫彭质,喜欢美食; 下尸叫彭矫,喜欢色欲,道家认为这三种尸都有害人体,故合称“彭尸”。我认为 “彭尸”具有“彭师”之韵,因写“彭尸”一章,重述生平。整个彭李之交,就此 走向落幕。我已行年六十三岁,生平所遇朋友离合不少,但像与彭明敏这样惊心动 魄又代价奇高的友情,一旦走向落幕,是解脱?是遗憾?是神伤?是梦醒?我想两 人都会为之茫然。再会了,彭先生,你有德于我,我会刻骨;你失德于我,我会铭 心,这就是李敖。这样的血性朋友,哪里去找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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