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本章字数:32386)



?17 宣淫纪

男女不防,颠倒阴阳,宣淫有理,我为卿狂。

“宣淫”两字出自《左传》中洩冶的话,照中文的古典解释,是公然做淫猥行

为。我这里解释,却是正面的意义,是公然宣传“性”的功能。比照“性教育”的

说法,我做的是一种“性宣传”。谈“性宣传”不能不谈道具,先从我的生殖器谈

起。

我曾有名言是:“少年人关心大小、青年人关心长短、中年人关心硬软。一一

从对鸡巴的关心角度,可以看出人生境界。”作为从少年、青年走过来的人,我—

—自然关心过大小长短的问题,大体说来,我的尺寸是“中上”。我看过许多外国

小电影,看到主角中有的真的“阳道壮伟”,令人歆羡,当然那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中国小说《水浒传》中王婆以“驴”为喻,认为构成吸引女人的条件之一,这是因

为驴的生殖器很大。许以祺对我讲过一个与驴有关的笑话,我最逢人乐道:“一家

旅馆主人,最喜欢他的驴,并引以为做。有一天,他在旅馆贴出海报,悬赏说:

‘谁能使我这头驴笑,我送他一千元。’大家面面相觑,没有办法。独有某君说他

可以。于是,把驴带到中庭,大家闺观,某君走上前去,在驴耳旁边,低声说了一

句话,驴听了,果然面露笑意。旅馆主人无法,只好照付一千元。过了几天,旅馆

主人又贴出海报,悬赏说:

‘准能使我这人驴哭,我送他一千元,’大家面面相觑,也没办法。这时候某

君又出现了,他说他可以,但是这次要在墙角边对驴说话,才有效果,旅馆主人同

意了。’于是某君牵驴于墙角,解开裤子,让驴看看,果然该驴掉头就走,泪流满

而而归。旅馆主人无法,只好又照讨一千元。旅馆主人前后讨了两千元,心有来甘,

坚请某甲透露他有何种本领,能令丹驴啼笑随之。某甲说,我可以透露,没有关系。

我上次跟它说的话,只有一句,就是:‘我的比你的大。’驴一听,果然笑了,它

以为我在乱盖。这次呢?我把它带到墙角,脱裤了给它看,一看之下,千真万确,

真的比它的大!”还有一个笑话是我从报纸上记下来的:“清朝未年,八国联军攻

入北京,奸淫烧杀,无所不为。终于罪有应得,各国士兵都得了性病。

他们都急于求诊,但却不得其道,因为北京只有中药铺,各国士兵都不知道如

何看中医。后来,日本兵终于想出解决方法:直接把要治疗的‘部位’‘放’在药

铺柜台上,并且在旁边放了一叠钱。美、法、英、义、奥、德各国兵陆续到来,也

都如法炮制,便在药铺柜台上排成一列。最后,俄国兵来了。

他原来看不懂大家在于什么,后来终于有所‘领悟’,便也如法炮制,然后很

得意地把柜台上所有的钱收起来,并且对大家说:‘你们看,我赢了!我的最大。’”

虽然对女人说来,有情最重要,大小长短不那么重要……

(略-编者 狗屎编者-文岭)传说电影明星王宇做爱时,一边要问对方:

“我的鸡巴大不大?”要对方赞美说:“大!大!大!”他才肯满意下来,我

也差不多如此,只是对话要有变化,尤其赞美者答话不宜如此直接,如此三字了事

耳。十多年前我在路上散步,碰到一女孩子,长得满好,我勾引她,她反应迅速,

我立刻约她去我家,她同意了,相识一小时不到,我已经把她搞得死去活来,她一

边假装喊痛,一边赞美它,那是我一生中听到的最好赞美。当然,并不是每次都要

提王宇式的问题的,有时不提问题也行,享受并幻想自己……(略-编者 狗屎编者

-文岭)一次又一次“蹂躏”眼前这个小情人的过程,看她欲仙欲死的哀求与表情,

这是人间至乐。这种快乐,总要伴同着一点轻度的“虐待狂”才成……(略——编

者 狗屎编者-文岭)我深信,把握并且追寻这种快乐才是人生极致,在小蕾与我生

分十多年后,我还有《爱是纯快乐》的诗记录这种性爱的爱情:

爱不是痛苦,

爱是纯快乐。

当你有了痛苦,

那是出了差错。

爱是不可捉摸,

爱是很难测。

但是会爱的人,

丝毫没有失落。

爱是变动不居,

爱是东风恶。

但是会爱的人,

照样找到收获。

爱是乍暖还寒,

爱是云烟过。

但是会爱的人,

一点也不维特。

爱不是痛苦,

爱是纯快乐。

不论它来、去、有、无,

都是甜蜜,没有苦涩。

我曾有名言说:“心带给人痛苦,屌带给人快乐。神父的错误在用心去快乐用

屌去痛苦,所以只有和尚同情他。”我是深信屌的快乐的,并且深信这种快乐要伴

同着“大虚幻境”式的想象空间,才同德圆满。在想象空间中,有时候有一部分甚

至是暴力的-假装暴力的。这是由于人类本来就有许多原始的、潜在的欲望与意愿,

这些愿望往往是反文明的、反社会的、不见容于现代的。于是,在现代文明社会中,

对这些愿望,只好出之以压制。不过,硬性的压制是不健康的、也没有必要的,正

确的方法是予以疏导、予以升华、予以假借。

例如人类有暴力的、犯罪的愿望,疏导、升华、假借的方法是看侦探小说、看

相杀相砍的电影,这样随之“佯信”(make-believe)一阵、“自我陷溺”(self

一absorption)一阵,暴力与犯罪也就随书而去、随电影而去,-若真空放电一般,

内在的压力,可以疏散、可以化整为零。同样的原理,有关性的出版品、电影等等,

如果有格调的处理,也可达到无若有、虚若实的奇效,同时使人生更多彩、生活更

丰富、想象力更天南地北……性犯罪是没有格调的人干的事,真正有教养的人,眼

中有色、心中有色,就别有天地了,谁要霸王硬上弓啊?但在与自己情人做爱的时

候,这种“佯信”和“自我陷溺”就可以戏剧式的演出了。我在第二次政治犯“二

进宫”入狱前十六天认识了“汝清”,她是我不认识的一位留学生的新婚太太,丈

夫一走,她就被我用电话摆平,到我家里,做了我十六天的小情妇。十六天中,我

们天天性交,并且不止一次,其中多次用的是戏剧式的演出,有时候她变成纯洁的

高中女生,我就“强奸”女生;有时候她变成圣洁的教堂修女,我就“强奸”修女……

最重要的是,她的扮相,都是很清纯可爱的处女造型,呈现出来的是柔弱、无助、

无奈、陌生、惧怕与屈从……(略-编者 狗屎编者-文岭)这种配合,充分满足

我“野性的呼声”(The  Call  of  the  Wild),虽然事实上,我是一个文明人。

但自己心爱的小情人小情妇全裸在你眼前、在你身体下面或上面,你又真又幻,

交互行之,阴茎为体,阳谋为用,这才是真正理解真幻的智者高人。真幻问题是困

扰人类的一个老问题,正因为它困扰人,所以人总是说它不清楚。古人谈真者偏重

本原本性,《老子》说“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庄子》说“守而勿

失,是谓反其真”,都在本原本性上立论。古人谈幻者偏重假相与变化,《列子》

说:“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

梁简文帝《七召》说:“清歌雅舞,暂同于梦寐;广厦高堂,俄成于幻化。”都在

假相与变化上立论,都不够深入。

对真幻问题较深入的看法,是佛家的。佛家讲究“真如,,之说,认为宇宙全

体,即是一心,不生不灭,故名为真;真心无异无相,故名为如。《成唯识论》说:

“勿谓虚幻,故说为实,理非妄倒,故名真如。”“真如”之说以外,又有“真空”、

“真心”、“真色”、“真言”、“真我”、“真相”诸说,把抽象名词排列组合,

令人眼花缭乱。其实,若求真诠,只是一句话,那便是:看不见的都是真、看得见

的都是妄。所以,佛是真、人是妄;真现量是真、真美人是妄;极乐世界是真、大

好人生是妄。佛家的真幻问题,偏重在这一真妄上面,其理论虽比较深入,但是真

幻之间的正解,又岂一个妄字了得!

由此看来,真幻间题,从古人身上、从佛家门里,我们得到的,只是偏离了的

答案。其实,幻之为物,既非与真相对,也非假妄。真幻本是一体两面,在欢乐当

时,缺一不可;但时过境迁以后,也可别有奇说。公元一世纪时,就有一种,“幻

影说”(Docetism),认为基督系幻影,并无肉身,不过以人间形体出现,仅属幻

相,其说与观音菩萨并无肉身之说略同。我觉得在真幻上,迹近于此。在欢乐当时,

情人既真且幻,但时过境迁,红颜易老;千百年后,肉身无存。那种境界又怎么解

释呢?我认为,一种“若亡而实在,,的说法倒可让有情人深省:《墨子》(经下)

说“景不徙”;《列子》(仲尼篇)说“景不移”,意思是,影子是不移走的。

《庄子》(天下篇)说“飞鸟之景,未尝动也”,意思是说,飞鸟的影子是不动的。

照传统的解释,鸟飞的时候,影子也跟着动,影子发生,由于鸟遮住光,乌飞过去,

光又不被遮住了,影随之没有了;鸟朝前飞、新的影子产生于前,旧的影子消失于

后。但是原影其实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化位置而已。其实,这种解释是不足的,进

一步的解释该是:物质运动所经空间的极小段时间内,物质似动非动,在空间里仿

佛凝在其中,像是电影胶片的一格以内,自其变者而观之,则该影曾不能以一瞬,

所以,影子不徙不移,飞鸟的影子是不动的。其实,这种进一步解释还是不足的。

真正“景不徙”、“景不移,,的极致,似乎该是和英国乔治·巴克莱(George  B

erkeley)主教那种“存在即知觉”(esseest  percipi)的理论相反的发展,而是

“知觉即存在”-当你知觉到影子在那儿并没移走,影子就正存在那儿而没移走。

在乔治。巴克菜前两百年,中国的王阳明有“物不在心外”之说,就先乔治·巴克

莱申明此义,其实,更唯心的说法乃是“物在心内”,正因为影子在你心里、知觉

里,所以影子永远存在——纵使事实上已不存在,但在你心里、知觉里,却依然存

在。胡适曾就《墨子》等的“景不徙”理论,发为艳诗三章。三章是:

飞鸟过江来,投影在江水。

乌逝水长流,此影何尝徙?

风过镜平湖,湖面生轻绉。

湖更镜平时,毕竟难如旧。

为他起一念,十年终不改。

有召即重来,若亡而实在。

这三章哲理之诗,理中抒情,言志不如抒情,情之所在,虽风流云散、虽人琴

俱杳,但在一念之转的刹那,碧海青天,却也快然无失。好景也长,只看你如何看

待它。智者达者从不伤逝,“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只要你不以亡而亡,一切

若亡的,都凌虚而实在。所以,我虽然年华老去、物是人非,但次乐往,,却恍然

如昨。我跟胡茵梦离婚后不久,认识了一位刚考取空中小姐的可爱女孩子“君君”,

淡江大学英文系高材生,身高一米六八,五十公斤,长得细白秀气,她没报到前在

“教育部”高教司上班,我去看她,她穿着绣花鞋,更看出她的脚多么秀气。立刻

使我回想起我脱光她时那裸露的脚,秀气以外,更细白动人。我们躺在一起,谈得

好开心,她有一半苏州女人的血统,女人味十足,她让我享尽“强奸”她的快乐,

当over以后,她以透露一个小秘密的方式,叫我永远记得她。-她偷偷告诉我她有

一颗非常小的痣在某个地方,并让我去试着寻找。我去找,找到了,还特别亲了它。

……(略-编者狗屎编者-文岭)我这小情人可爱中有不可捉摸的神秘,我们

谈到爱伦坡(Edgar  Allan  Poe)的神秘,我说我要把穆尔(Harrv  T.Moore)那篇

《诗人与精神分析学家》(The  Poet  and  the  Psychoanalysts)送给她看,可是,

文章还没送出去,她却神秘的远行了。虽然早已远行,但在我“精神”深处,我真

的“为她起一念,十年终不改,有召即重来,若亡而实在”,我真的如此。“景不

徙”也好、“景不移”也罢,只要我觉得她裸体在床上,她仿佛就在那里。

并不是说一定跟我有性关系以后,我才如此神经,没有也一样。一九八三年我

在东门公车站旁认识了“小叶”,她是高中女生,父亲是外省人,母亲是高山族,

眼睛非常漂亮,有那种“神如秋水”的情致,我亲她的小乳房、摸她的大腿……

都有过,但是,当我要脱光她的时候,她表示她要回家,我让她走了。她后来

写贺年片来,我没有回她,我让她永远走了。我送了她一块南美“菊石”(鹦鹅螺

化石,ammonite),并写了一首《两亿年在你手里》:

两亿年在你手里,

时间已化螺纹。

三叠纪(Triassic)生命遗蜕,

告诉你不是埃尘。

从螺纹旋入过去,

向过去试做追寻,

那追寻来自遥远,

遥远里可有我们?

两亿年在你手里,

时间已化螺纹。中生代(Mesozoic)初期残骸,

告诉你万古长存。

从螺纹旋入过去,

向过去试测无垠,

那无垠来自遥远,

遥远里会有我们?

两亿年在你手里,

时间已化螺纹。

南美洲渡海菊石,

告诉你所存者神。

从螺纹旋入过去,

向过去试问余痕,

那余痕来自遥远,

遥远里正有我们。

从此,“小叶”进入遥远,我留有几张用“拍立得”自拍的摸她大腿的照片,

尘封过后重看,又是“若亡而实在”。中国古书说“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化石

正是过者的实体,而她的小乳房和大腿正是存者的虚幻。我并不认为我跟“小叶”

的关系那么短暂是遗憾的,因为短暂本是爱情的重要条件。三十年前偶然看了一场

电影,却是一场难得的有爱情哲理的电影,叫做《寂寞小阳春》(Sweet  November),

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得了绝症,知道自己不久人世,就把生命中最后一段时间,分

别约了一些男朋友,每个男朋友都排出一个月的时间,跟她同居,每到一个月末下

个月初,就由新旧男朋换档。男朋友交接期间,有的男朋友没那样洒脱的、有点恋

恋不舍的,她也必然峻拒,一定准时拆伙,请君搬出家门。不料到了十一月,约当

农历十月,所谓“小阳春”的月份,她这个月的男朋友,可爱无比,也爱她爱得异

军突起,手法之迷人,令她难以自持。例如这位男朋友,偷偷印了一本日历,到了

十一月三十日那天,他撕给这可爱的女孩子看,原来日历上,每张都是一样的,都

是十一月三十日。——他要用日历证实,时光为我们永留、爱情为我们长驻。虽然

如此,到了十二月一日,排定十二月份前来同居的新男朋友提着手提袋进门接班,

虽然一看之下,就比不上这十一月份的;虽然这女孩子对十一月份的热爱,溢于言

表。可是,她还是决定送旧日迎新,她强做无情、还是把甜蜜的十一月,给主动结

束了。这部电影英文原名是“甜蜜的十一月”,中文译名是“寂寞小阳春”,从原

名和译名上,就看出两种不同的境界。“甜蜜的十一月”是写十一月问的甜蜜生活、

是指十一月后的甜蜜回忆;但“寂寞小阳春”却只是指十一月后的怅惘与哀愁,对

女孩子说来是物是人非;对男孩子说来是时过境迁;对两个人说来是空留回忆、生

离死别。早在看这部电影前许多年,我就有一首看来玩世的诗:“三月换一把,爱

情如牙刷,但寻风头草,不觅解语花。”在基本理论上,我的诗境其实正与这部电

影暗合,我那种强制性的三月一换的爱情方法论,正是这个可爱的女孩子一月一换。

但在理论的坚实方面,我比她强,因为她是在得了绝症以后才如此绝情、如此想以

最后的人生岁月,生张生魏一番,在快速送往迎来之中,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

然自足,早知死之将至。及其所之未倦,情随人迁,不逞感慨矣;而我却未得绝症,

即欲生分,与人之相与,俯仰三月,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

浪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情入不同,但向之所欣,俛仰之间,已为陈迹,移情别

恋,早在太上境界之中。古人说太上忘情,其实忘情不是不去恋爱,而是恋爱中能

够及时断情绝情。第一流的爱情往往是短暂的、新奇的、凄迷的、神秘的……

当两人相处得太熟太久的时候,第一流的爱情,就会褪色。爱情的坟墓,岂特

结婚而已,不讲技巧的超过三个月,坟墓的土壤,就开挖了。

在我这种变动不居的爱情方式里,我珍惜每一次相遇,并观察她们的大同小异,

而有以思维。一九八一年我跟李明谨烛光晚餐后同去紫藤庐,认识了邻桌的“静美”,

一个又安静又美丽的小女生,她一声不响,跟我有几夜风流,做爱时候,在卧室,

她裸露全身,任我看遍;但在浴室,她却永远不让我看她出浴,对这种小异,我至

今引为雅趣。事实上,我一生女朋友并不多,一来我很挑剔、二来机会也少。我虽

然是肉体上的“野兽派”,但仍以精神上相恋为前提,没有爱情的买卖性关系我基

本上是不来的。我虽然一生中有五次和妓女上床记录,但以实际考察她们生活素材

为主轴,并非纯肉体发泄。康宁祥立委落选那天晚上,外面群情不安,开票前,

“国家安全局”公共关系室主任林家祺找到我家,硬拉我下楼跟他走走,似乎隐含

监视之意。我第一次政治犯入狱时,林家祺演白脸,出狱后奉上级和吴俊才之命继

续演白脸,帮我卖掉被我弟弟搞砸的房子,解决了我的财务危机,我一直感谢他,

还刻了一方图章送他。我觉得此人练达能干,也和蔼可亲,不像一般00七那样。这

次他拉我下楼走走,我同意了,不料他一拉拉我到一家著名的酒店,开了房间,叫

来两个朋友,喝起酒来了。我酒已早戒掉,但不便扫兴,乃喝果汁代之。这时有

“美女如云”场面,林家祺发现我跟其中一美女还聊得来,最后曲终人散,我以为

可回家了,林家祺说还没完呢,随即大家上车到一旅馆,四个客人每人分房一间,

我走进去,眼前一亮,赫然一美女在焉,不是别人,就是酒店中跟我聊得来的那一

位!门关上后,我告诉她,我说我不花钱买人肉体,这是不道德的,不过这次林先

生请客,他付钱,你可照收。然后小聊几句,我就走了。几年以后我碰到林家祺,

他对我笑着说:“李先生你真是的!那位小姐后来告诉我实际情形了,你真坐怀不

乱!”我笑着答道:“我不要扫你们的兴,也不要挡美人的财路,一切心领了。”

还有一次,好多年前小苏(苏荣泉)跟我说:“老大,有空吗?明天下午三点我带

一位漂亮的年轻小姐到你书房去,随你要跟她做什么,全部我请客了。你不是要考

察妓女生活吗?你太落伍了,不知道新人类怎么想,认识一下新人类吧。”第二天

下午,他带来了,是个快乐型的还满可爱的女孩子,她跟我一起淋浴,我问了一些

她生活问题,淋浴完了,我穿衣服了,她奇怪地望着我,我对她说:“小朋友,回

家去吧。”她说:“你不……”我说:“我不……”她说:“苏先生特别介绍了你,

我很愿意跟你做。”我说:“我也愿意跟你做,可是我可以不做。”

过了几天,小苏说:“老大啊,原来你坐怀不乱!可是钱都付了,又不能要回

来。”我说:“你请客就好了,客人吃得太少,也是请客呀!”-我反对没有爱情

的买卖性关系,因为信仰我的灵肉一致论,灵肉本应合一的。但不幸的是:灵肉先

在女人身上分家,女人灵的一部分,已上升到月满西楼的修道院;肉的一部分,已

下降到宝斗里江山楼的“卡经卡经”派,以致心物二元起来:形而上者有灵无肉、

形而下者有肉无灵,前者启灵过分、后者泄欲大多,两相辉映,终于变成了现代的

不灵不肉之人。目前我们眼之所见的现代人,十九都是不灵不肉的,而不是灵肉合

一的,这是现代人的一大失败。我这里说现代人失败,并非说老祖宗们灵肉合一得

成功,而是觉得:以现代人的进步和头脑清楚,理应比老祖宗们处理得高明、处理

得漂亮、处理得达生近情、处理得和谐有致,可是细看之下,显然并不如此。现代

人仍在灵上肉下里兜圈子,又不能不肉,结果只好在“灵魂纯洁”、“肉体不纯洁”

的迷宫里打转,在仟情与罪恶感之中周而复始。现代人一方面追寻琼瑶《窗外》的

纯情派十七岁,一方面浪迹巷内的人肉市场,这是他们最大的羞耻。真正的灵肉一

致者,绝不如此。他的境界,是《列子》书中的“心凝形释”的境界,他发乎灵、

止乎肉,但绝不花钱买肉。扬州二十四桥的诗人杜牧,形式上是逛窑子,实质上该

是因妓谈情、因灵生肉。他若是花钱打炮的粗汉,也不会“赢得青楼薄幸名”了。

虽然灵肉本该一致,但却有误信灵肉二分的人,他们在生理构造上,好像多了一层

“道德的横隔膜”。隔膜以上,是仁义道德,是上帝;隔膜以下,是男盗女娼,是

魔鬼。他们认为:灵是清洁的、肉是肮脏的,因而崇灵贬肉。这种崇灵贬肉一蔓延,

即使教棍以外,许多知识分子也大受感染,而绝对的灵上肉下起来。最早但白承认

灵不比肉高肉不比灵低的开路人,该是十九世纪的英国大诗人勃朗宁。勃朗宁曾用

美丽的诗句,巧妙指出:

“……灵之对肉,并不多于肉之对灵。”(“……nor  soul  helps  flesh  mos

e,now,than  flesh  helps  soul!”)这是何等灵肉平等的伟大提示!勃朗宁又指

出:肉乃是“愉快”(pleasant)的象征,是可以给灵来做漂亮的“玫瑰网眼”

(rose一mesh)的,这种卓见,实在值得满脑袋“灵魂纯洁”、“肉体不纯洁”的

卫道者的反省。崇灵贬肉的论调,早已是落了伍的论调。只肯定灵的快乐而否决肉

的快乐,乃是对寻乐本身的一种残缺、一种怪症,并不值得神气活现。为了矫正这

种错误与虚伪,我有意的在我的言论里加强“性”的比例,我写《中国性研究》等

专书做学术基础(这书有大陆中国友谊出版公司版,也被日本鬼子翻成日文,以

《中国文化上工又口》为名,由土屋英明翻译,株式会社东方书店出版),先使一

般人和新闻局在我的学术基础下瞠目结舌,然后又把大量的裸女图片散布在我办的

报刊里,并且大都印在封面上。在国民党政府雷厉查禁的当时,我的书流入黑市,

常与夜市地摊上的黄色书刊送做堆,一起去卖。许多人搞不清楚,买错了,阴错阳

差、歪打正着,竟变成我的读者,这也是一趣闻,一般人,包括道学或假道学人士,

看了我文字中大量的性描写,满纸鸡巴长鸡巴短,自然以黄色谴责,甚至目为下流,

其实这种人只是所见者小而已。他们不知道,性是一种最原始最有趣最伟大的动力,

从佛经中最能看出来,《大圣欢喜供养法》等佛经中说大圣自在天和乌摩女为夫妇,

生了三千子女,其中一千五百个是做恶事的、一千五百个是做善事的。做善事的是

“观音之化身”,跟那一千五百个做恶事的配成兄弟夫妇,以性交方法,来软化恶

行。在这种设计之下,观音宁愿挨肏。《维摩洁所说经》中说:“或现作淫女,引

诸好色者。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宗镜录》中说:“先以欲钩牵,后令入

佛智,斯乃非欲之欲,以欲止欲,如以楔出楔,将声止声。”这一佛门理论,最为

有趣。这种理论主张“以欲止欲”,主张用风情万种的美女,吸引好色之徒,以引

你性欲为手段,以导你信佛为目的。-为了使你进入我的信仰,不惜以“美人计”对

付你,从“小头”入手,达到“大头”皈依。这一“‘大头’问题,‘小头’解决”

的妙举,不是最有趣的吗?我在文章中喜欢把性间题性字眼性观念带进场,消极的

目的固然在打破禁忌、从“性自由”入手;但在积极的目的上,却是佛门中的以

“淫女”诱人,引起趣味,然“后令入佛智”。

孔夫子感叹他未见好德和好色者,他真笨!把德色合一,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孔夫子说“五十而知天命”,《中庸》说“天命谓之性”,古人今人乱把“性”解

释一通,其实性最该有的解释还是男女那一面。“性”的古字本来没有,最早本是

“生”字,在殷商及周初,都是如此。《论语》记孔夫子“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

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已”。

可见孔夫子羞答答力有未逮的,我李敖都代行之矣!所以二十世纪的中国人,

既可得而闻李敖的文章、又可得而闻李敖大谈其性,这未尝不是一种福音。为了传

布这种福音,我是在很困难情况下突破禁忌的。例如我以裸女做书刊封面,宣示理

由有三:一、提高大家的审美标准,使天下人“知美之为美”。二、证明那么多国

民党的人头跟党外的人头,都赶不上女人的屁股。三、推翻新闻局“三点不露”的

标准。图片以外,我喜用“性文字”,更是古今独步,但在突破禁忌中,有过有趣

的过程。我为党外杂志《前进》写稿子,原稿明明骂国民党是“一个靠生殖器串连

起来的有刀有枪有镇暴车的大家族”,总编辑耿荣水却硬割掉我的硬邦邦的“生殖

器”,而改成软扒扒的“裙带关系”四个字,这种偷天换日,是违背当初约稿的协

议的,立刻被我写文教训,我说:

《前进》小朋友偷偷删改“生殖器”为“裙带关系”,其中一个原因是中了

“性禁忌”的毒,这种中毒的特色,是一种“反对‘性’的”(anti一sexual)现

象。从历史角度来看,中国历史上,“反对‘性’的”现象,至少在表面上占了上

风,所以规律、约束,乃至压抑“性”的理论与事实,总是层出不穷。

而经典、政府、理学、教条、迷信、教育、舆论等所层层使出来的劲儿,大都

是在“解淫剂”(aniiaphrodisiacs)上面下工夫,在这种层层“解淫”之下,善

于掩耳盗铃的人们,总以为“没有‘性’的问题”,因为“中国是礼义之邦”!流

风所及,一涉到“性”的问题,大家就立刻摆下面孔,道貌岸然的缄口不言,或声

色俱厉的发出道德的谴责。因此,“性”的问题,终于沦为一个“地下的”问题。

这样重大的问题,居然千百年不见天日,怎么能不发霉呢?

在发霉的情况下,竟使我们对真正因生殖器而来的现象,都不敢一语道破,这

就未免大失真了。

在《史记》里,有公然记录“大阴人”(大生殖器的家伙)的故事,而不加删

改;在《战国策》里,有公然记录“以其髀加妾之身”(非全身压住的性交姿势)

的故事,也不加删改……可见我们的老祖宗并没像我们今天这样假道学。今天,以

前进号召的我们,实在该努力返噗归真、实在该冲决网罗,建立我们的新词汇!

后来,我不但陆续建立新词汇,并且写了谈鸡巴的《且且且且且》及谈屄的

《也也也也也》等怪文,当时台北市议员陈水扁且拿在手上,向市长杨金朴质询,

问这种新观念的好文章,你市长看过没有?杨金朴登时大窘,怪陈水扁不可把李敖

这种文章登上大雅之堂,杨市长那副假惺惺的鬼样子,惹得哄堂大笑。多年以后,

我又贾其余屌,居然在《李敖回忆录》中登出正面全裸写真照来了。中国人有史以

来这样干的,李敖确属第一。人或有问,我笑道:“就是做给***国民党新闻局

看,你敢办老子吗?就是做给***新人类、新新人类看,你们自以为又新又有勇

气,但你们敢吗?”因为照那张裸照时,正值冬天,且在冷风中露天洗冷水浴,依

热涨冷缩原理,相片照出,未免不够大。出书后周玉寇在“飞碟电台”访问我后,

打趣说:“你的回忆录我看过了,很小。”我警告周玉寇:“你给我说清楚,是什

么很小,是照片本身小呢?

还是照片上哪一部分小?”周玉寇大笑,赶忙说:“是照片小!

是照片小!”我曾对人声言:你可以诽谤李敖“大头”,这可算言论自由;但

不可诽谤李敖“小头”,这乃是有眼无珠。我对“小头”的保卫战,是不遗余力的。

对“小头”我的一些习惯与人有异,比如说我对它备极礼遇,原因是它在我长年坐

牢时受了不少罪,所以要对它好一点。我每次小便前,都先洗手,而不是小便后。

香港《九十年代》登的李敖访问记,有我一段话,我说:“坐牢的时候难免性欲冲

动,我就对自己说:我的‘大头’可以原谅他们(国民党),‘小头’却不可以。

将来再坐牢一定要犯风化罪,‘小头’害‘大头’一次,不要每次都是‘大头’害

‘小头’,要反过来一次。”这段妙人妙语原因无他,只是鸡巴同我共过患难,并

且一再共过患难的,所以对它要特别好一点。

由于长年坐牢与长年树敌的关系,有些人对我的生殖器有特殊的好奇,并且加

以诽谤,我遂在五十岁生日前夜,留下这样的对话:

■一个“荷花骗子”和一本骂李敖的专书上,都说你因长年坐牢而阳痿。

□只有肏这种人的屁股,他们才知道我鸡巴多硬、多赵元任太太——“杨步伟”

(阳不痿)!这些无聊分子,他们造谣造得可真两头(“大头”、“小头”)忙呢!

■你肏过屁股吧?

□我最厌恶玻璃圈,恶心死了。但对非常漂亮的几个小男生,我很喜欢,只喜

欢看或搂一下,毫不想肏。要肏肏女人,男人有什么好肏?……有一次在景美军法

处,一天我房里的水管坏了,要大修,临时到过墙大空房暂住。一个姓林的小男生,

和他同党四人,也暂时住进来,只住了一两天,这小男生也令我心动。我生平从没

看过那样漂亮的男人眼睛,我很想搂他,但一点也没有要肏的意思。我出狱后,和

胡茵梦在电影图画馆看了场《威尼斯之死》,哈,那电影中的小男生可真“我为卿

狂”呢!总之,我看了美女,浑身除了鸡巴,全软了;可是看了俊男,连鸡巴也白

硬。我想不肏屁股的同性恋才是最令人升华的,但异性恋就不行。漂亮女人总是使

你油然而起肏念,但是一肏她,升华度就打了折扣。

■你有无阳痿过?

□我从没阳痿过,但我的床上功夫有时没有某些小电影中的那么好。-当然他

们为了表演,可能做了假……

我虽没有肏过男人屁股,也认为很恶心,但为了趣味与花样,跟几个女朋友倒

玩过,不过每人以一次为限,理由简单,感觉怪怪的,不舒服。至于从无阳痿情形,

应说有一次“例外”:《民生报》的一位漂亮记者“CCY”,和我关系一直友善,写

信叮咛我,到中心诊所来看我,我满喜欢她。她结婚后,我约她到我家,她带来婚

纱照给我看(这就是女人,女人重视婚纱照甚子丈夫),我很想和她上床,可是在

床上,她不肯脱衣服……(略——编者狗屎编者-文岭),我大受打击,觉得被人

作弄了,为之不悦。我穿衣起来,送她到街上,从此再也没见她了。这是我一生最

不愉快的床上糗事。但撇开此事而论,“CCY”)一直给我很好的印象……(略-编

者狗屎编者-文岭)在我一生中,我跟“安”那“安妮一千日”式的交往,最使我

有尽兴的感觉,那是我四十七岁那年开始的,“安”长得高瘦白净,并且非常非常

女人味,我们做爱前先同浴,浴缸中,我为她洗遍全身,她再为我洗全身……(略

——编者狗屎编者-文岭)

我一生最大的快乐是我是男人,我有“卵叫”(我笑说许多新女性新了半天,

其实都梦想长一根“卵叫”);我一生最大的遗憾是不如跟我同年龄的猫王普利斯

莱,我搞的女人数目,比他差得太远了;我一生最大的成就是可以公然歌颂性开放

性语言,并以高标准高格调,震聋醒聩、开导苍生。当然,在开导过程中,我也会

言近旨远,扯到别处去,例如我写过一篇《鸡巴考》,是学术论文,我也对我的好

友罗小如写过一个鸡巴的故事,我说:兄弟二人,入京赶考,兄中状元,弟弟落第。

弟弟先返乡,弟媳不乐。入夜,弟弟语其妻曰:

“别以为考上状元有什么好吧!考上后,那话儿就没有了!”弟媳信以为真,

破涕为笑,反倒庆幸自己丈夫落第。第二天,偷偷告诉嫂嫂,说哥哥中了状元,可

是那话儿却没了。嫂嫂闻讯大惊,惨然不乐。过几天哥哥衣锦荣归,人人笑脸相迎,

惟独嫂嫂愁容满面。入夜,哥哥怪而问之,嫂嫂具实以告,哥哥听了,说:“胡说

八道!那话儿好好的在此,谁说没了!”于是解开裤子,大势所趋一番,嫂嫂消受

之下,破涕为笑。哥哥乃感慨道:“我做了这么大的官,竟赶不上一根鸡巴!”这

个故事,用意在讽刺人当了官,实在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热中此道的人,却总以

为了不起,因此抢破了头,也想做个官,成为官迷。我后来写过一篇《台湾人与鸡

巴》,讽刺台湾人的官迷,我说:台湾人中不是没有高人,郭国基就是其中之一。

郭国基说:“国民党把鸡吃了,剩下鸡骨头给我们来抢、来竞选。”真是一针见血

之论。虽然郭国基仍不免于抢骨头,但他真的能警觉到这一点,不是洋洋自得,而

是满怀悲愤。在国民党体制下抢骨头,抢到了该是志哀,不该是庆祝,肉都给人吃

了,***啃着骨头庆祝什么。可是,看到台湾人抢鸡骨头,抢到的兴高采烈、抢

不到的如丧考妣,真是笑话极矣!我的结论是:什么时候台湾人觉悟到鸡巴比官大,

什么时候台湾人才会得救。否则的话,台湾人只是“见笑”的“‘国’仔鸡”、

“‘国’仔酒矸”而已(台湾人称服侍日本人的女佣为“番仔鸡”、妓女为“番仔

酒矸”,我改“番”为“国”字,指国民党也)。-我用鸡巴勉励台湾人,貌似不

敬,其实“出恭”,看了我重视鸡巴、生殖器崇拜的全部高论,就知道我多爱台湾

人了。

18 志留纪

胸怀大陆,志留台湾 露骨卡好,何必盖棺

我家住台北市敦化南路大厦中,二十年来我有幸碰到好邻居——牙医张善惠、

林丽苹夫妇,牙医开医院,太太做“院长”。“院长”的老爸当年手握上海市情治

大权,杀真假共产党无算,刚来台湾时,人心惶惶,她老爸每逢吃饭时就恐吓:

“有得吃就吃,等共产党来了,我们全家跳淡水河!”虽然是五十年前往事,“院

长”说她仍心有余悸,觉得每顿饭都吃得痛苦不堪。五十年前同一时间,我家也从

上海来台湾,爸爸虽非“院长”老爸那种国特级,不怕“会被共匪剥皮”,但既一

起逃难到孤岛之上,同归于尽,自有可能。一个叫宗荣禄的小国特,他写回忆录说

他来台湾前,约他山西老乡宋伟霖教授一起来,宋教授责备他说:“国民党已寿终

正寝,你还想亲视含殓。”我看到这段话,心里为之一震,我李敖本来明明是同归

于尽的,但阴错阳差,居然又看别人“寿终正寝”了,并且有“亲视含殓”的机缘

了,这种“你死我活”的结局,想来也真是奇遇。何况,在使蒋家伪政府“寿终正

寝”上,我又不无促死与鞭尸之功,这种奇遇,就更杠上开花了。

一九八六年三月五日,我回信给汪荣祖,曾一吐我对这奇遇的心境:

……我就是看不过去,就是要在这岛上,给知识分子留下浩然之气的榜样。我

的手法是霹雳式的,因为施的是天威,所以雷劈之下,不论首从。虽然以劈“当路”

的“豺狼”为主,但是兼问“狐狸”,有时也有必要,我满喜欢一幅漫画,画的是

打猎家在家中墙上,以所猎动物头标本为装饰,但在墙脚下的老鼠洞旁,却有另一

装饰,盖老鼠头标本也!此公对敌人一视同仁、葑菲不弃、巨细不遗、大的要、小

的也要,真是要得!

……今之台湾知识分子不成才,卖身上床、粉墨登场而不以为耻,此真顾亭林

所谓之“亡天下”也!顾亭林说:“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是政权的失落,

“亡天下”是道德的失落。国民党“亡国”是他家的事,但是率二流、三流、不入

流的知识分子以“亡天下”,我却要站出来打,打它个明白。

这种浩然之气,就是我几十年来的一贯人格与风格。它的形成、它的正果,有

着漫长的心路历程与身路历程,而我愿以回忆录和快意恩仇录来做一清算,显有施

教和典范之意存焉。

我但白写出我并没有很好的天资和背景,也非天纵之圣,而是自己困学硬造出

来的豪杰人物,甚至近乎圣人。一九八二年,我回信给黄妮娜,有这样的告白:

……你知道我婚丧喜庆概不参加……你和新郎的喜事,我不能参加,你们俩当

不会见怪……

你结婚后,自然离开台湾,远托异国。你为理想坐过牢、受过难,如今离开这

个令人痛苦的岛,去过一种新生活,似乎该为你庆幸。按说人不该老是做战士,总

该新陈代谢,总得有个退休,有个变化。所以你此后远走高飞,不能说你不对。人

要为同胞活,也得为自己活,不然岂不是圣人了?要人做圣人,总是强人所难的。

你年纪轻轻的,就被国民党关那么久,如今苦海余生,别做打算,也是合情合理的。

至于我,显然老是做战士,无新陈代谢之可言,没有退休、没有变化,似乎该

以圣人论了。套句明朝哲人的话:我做圣人,我做不到;但是圣人做我,也不过如

此吧?我想,即使孔夫子在台湾,在国民党这样统治之下,做的也不会比我更多吧?……

这种类比,就是我自许的根源。王安石赞美被人恶骂的冯道,说他有“圣人行”

(圣人的行为),我自许自己就是做有“圣人行”的豪杰。自己穷困时候,一顿顿

饿饭帮助老师,此“圣人行”也;自己富有时候,一把把钞票支援难友,此“圣人

行”也;自己坐牢时候,一篇篇文章抢救奇冤异惨的死魂灵,此“圣人行”也,

“圣人做我,也不过如此吧?”至于仗义声援弱小、疏财领先抗暴、出山以救苍生、

入狱以谢知己、散尽收藏以助慰安妇……此“圣人行”也,“圣人做我,也不过如

此吧?”但我为何引起争议?为何不乖乖像圣人一样,净得嘉名?追究起来,有原

因在,就是我太但白了、太尖锐了、太凶悍了、太生不逢时了,所以虽“圣人行”

不止,却“恶人名”不已,所以我的嘉名,没得到应得到的程度与浓度。这种不相

称,不是从我开始的,早从古代的圣人墨子,就遭遇到了。墨子是热心救世的人,

班固说“孔席不暖,墨突不黔”,就是说墨子住的地方,烟囱还没熏黑,就跑去救

世去了。

墨家的救世,比起儒家来,动人得多。孟子一方面明知“墨子兼爱,摩顶放踵,

利天下为之”;一方面却血口喷人,骂墨子“是禽兽也”。这未免太不公道,也太

伪君子了。儒家高高在上,以不耕而食为君子、以学稼为小人,一心要“其君用之,

则安富尊荣”,生活起居,都要乘舆代步、从者众多的大排场,这样的救世者,比

起“赴火蹈刃,死不旋踵”的墨家来,是应该脸红的。孟子不但不脸红,竟还骂墨

子是禽兽,这又算什么呢?比起儒家的圣人来,墨子们却没得到应得的嘉名,这当

然不公道,不过,有一点公道的是被骂禽兽,骂他的还是圣人级的人物,但李敖呢?

在文章中和电视call一in中被骂禽兽,骂他的却是小人级的狗腿了,但我有比墨子

优势一点的是,我因为太但白了、太尖锐了、太凶悍了,我可以报复回去,不在乎

形象,墨子却做不到。所以,同为“圣人行”的,李敖活得虽难度最高,却活得最

痛快,痛快的原因之一,是我可以公然自大。我曾告诉陈彦增说:“大概只有像你

这样深知我的老朋友,才对我这种‘关门自大’的态度,不以为异,也毫不见怪。

不深知我的人,就不习惯我这种大模大样了。其实我的自大,从不表现在脸上,只

是表现在身上,我从无‘满脸骄气’,却总有‘一身做骨’……只有深知自己的老

朋友,才能消受得起,不是吗?”我认为,自大如果变为一种施教或武器,自大是

可贵的。李鸿章、戴高乐(DeGaulle),都是出了名的自大的人,他们在受别人气

的国势里,居然能以气势凌人、以自大获得别人的慑服与尊敬,这真是了不起的事。

但是,李鸿章、戴高乐他们这种大模大样的外铄,都因为在内心中,他们真的都有

舍我其谁的气魄,所以“诚于中,形于外”,就有那种架式出来,并不是演戏,而

是真的舍我其谁的。三十年前,《纽约时报》的两名记者包德甫和沙荡夹住我,跟

我合照一相,一边照相我一边说:“糟糕,我被美帝包围了。”——他们知道我这

个中国人自大,而愿一左一右侧立拍照,可是,我仍旧嘴不饶人,真情以玩笑出之,

我深愧不如李鸿章和戴高乐也。

当然,你自大,你自我肯定的部分,别人并不一定买账,邓维帧要办《政治家》

时,跟我谈过很久,我就告诉他我应该是第一期的封面人物。他问:“为什么?你

又不是政治家。”

我说:“就因为我不是政治家,所以才应该找我。政治家是应由思想家来领导

的,你说对不对?要不然水准就会降低,会变成政客。罗素得到诺贝尔文学奖时,

不是也莫名其妙吗?他觉得他应该得和平奖才对。”罗素为什么会有自我肯定与别

人肯定的落差呢?原因无他,你的伟大,别人不知道百分之百,只能知道百分之几

而已。明朝未年,姑苏才子汤卿谋说人生不可不具三副眼泪:第一副眼泪哭国家大

局之不可为;第二副眼泪哭文章不遇知己;第三副眼泪哭才子不遇佳人。后逢甲申

之变,伤心而死,活了二十四岁。这位短命才子以文章不遇知己而哭,其实这种情

形不以小牌作家为然,即使大牌作家如袁枚等,虽名满天下,但读者所测其浅深,

也极有限,文章遇得的知己也只是部分而已。我李敖以文章名,但读者所知,也只

是部分而已、甚至是一小部分而已。不过有一趣事,聊可推翻明朝才子,一九九二

年一月三日上午,我在荣民医院排队领药时,有两个阿婆插队,我斥责之。事后有

一漂亮摩登女士回过头来说:“李敖先生你的《北京法源寺》写得好极了!”我一

时认不出她来。后来她拿出名片,才知道她是郑淑敏。我说:“十多年前远流老板

介绍过。你愈来愈年轻,认不出你来了。”我的《北京法源寺》是我“不遇知己”

的“文章”,但得“佳人”品评如上,自是佳话。可惜一些“佳人”,她们正如古

话说的“卿本佳入,奈何从贼”,她们跟错了男人、认错了体制、入错了政党,

“从贼”以去,未免可惜。

有收藏家刻收藏印,印文是“但愿得者如吾辈,虽非我有亦可喜”,对艺术品

和女人,我的心胸亦复如此,只是得者多为牛粪,故鲜花插上,殊杀风景耳。一九

八四年春天,我在路上认识了台大心理系的“渊如”,很有味道的女孩子,我认识

她二十分钟就约她到我家,她跟我来了,后来还定了下次约会时间。不久,我收到

她的信,她说还是不再来了,说她宁愿过平凡的日子。又在电话中说她还是跟定她

相识已久的政战学校的男朋友了,我对她太“高”了。挂了电话以后,我的感觉是

一片惋惜-鲜花又插在牛粪上了。”但愿得者如吾辈,虽非我有亦可喜”,可是,

谁又能如吾辈呢?

为什么我的人生不像明朝才子那样悲惨呢?因为我用玩世的喜感“化”掉了一

切,所以遇到不如意事,我不但没有三副眼泪,连一副也没有,有的只是哈哈一笑。

不如意事以外,我发为评论,评论中也考究玩世的喜感。例如一九八九年有所谓无

壳蜗牛卧上街头,以无住屋为抗议的活动,孟绝子打电话来,聊天中谈到如何才能

有效逼国民党伪政府面对房屋政策,谈的结果,发现只有采集体大便模式,才能奏

效。无壳蜗牛们应以一万人为集合人数,先到中正纪念堂大使,如官方再形玩忽,

则二十四小时后,再去慈湖大便……(略——

编者狗屎编者-文岭)于是,无壳蜗牛们无屋可住,逐水草而居;国民党有屋

住不得,逐水肥而居,余味无穷之下,民进党进无隙拉大便,退无缘捡水肥,其逐

臭空间,也随问政空间一体减少矣。

政治问题,大便解决,其斯之谓欤?惟一的流弊是,有朝一日,国民党政府房

屋政策落实过度,盖好以后,以为是国民住宅,其实全是一间问公厕。蜗牛又叫苦

矣!——这就是我玩世的喜感。

一九八二年三月十六日,李宁代《政治家》访问我,说:

“你的确是个很好的宣传家。是你的性格如此吗?还是另有原因?”我答道:

“当然一部分是我的性格,另一个原因是我的戏,”“我出道的时代跟胡适不一样。

胡适那时代的知识人很受尊重,而胡适出来时就是大学教授,当然容易造成一个好

形象。我一出道就是流氓,靠打天下起家,所以,不断有诉讼、不断有花边新闻,

不可能有好的形象。可是这有助于我的发言权,当舆论这样封锁我时,它还是无法

完全拒绝我,还是要登我一个百分比,因为它忍不住不登嘛!”我举我第二次政治

犯出狱为例:“这次我出来,《联合报》登了我的消息,《中国时报》不登,听说

余纪忠开会时很生气,因为漏掉新闻他们也吃不消。《联合报》一开始虽然登了,

可是后来我写了一封信到《联合报》,他们就不登我的,登别人的。不过,没关系,

他们总要给我一个百分比。”就靠这一点百分比,我迂回性的、点缀性的突破了这

个岛对我的封锁。诀窍无他,我是真人演假戏而已。——假戏不是虚伪,而是有技

巧的“鼓动风潮,造成时势”。在这岛上,别人是靠成群结队狼狈为好造势,我却

靠独来独往单枪匹马造势,比别人难多了,所以要会作戏。我的戏目有很多种。第

一种是要有“狂气”,狂气就是有话直说,不必谦虚。在许多方面,我的表现一点

也不谦虚,不过,这就是我。当我觉得我是第一的时候,为什么我要说我是第二?

我要打破这种虚伪。更有甚者,我表现我是第一的时候,是干脆以自吹自擂的姿态,

大言惭人的。我的敌人胡秋原骂我“诈疯魔”,这次他说对了。英国文学家萧伯纳

说:“人家捧我,我很不安,因为捧得不够。”萧翁毕生自吹自擂,狂气不脱,良

有以也。狂气以外,另一种是“流(流氓)气”。周作人说写文章要有点流氓气,

其实做人也当如此。有流氓气就是敢做敢当、不恤人言、不怕声名狼藉,为了真理,

不怕人说闲话。孟子说匡章是天下大贤,但是举国都说匡章不孝,因为他跟他老子

争是非。可是孟子为他跨刀,孟子说大孝子才敢这样做啊!可是匡章的不孝却一直

洗刷不清,只有靠孟子来保锑。有时候,坏名誉会跟着你走一辈子,你没办法,也

只得由它跟着走。这时候,有点流氓气就发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至少不会像匡章

那样痛苦。流氓气的最大特色是对闲话的反应异乎寻常:“是老子干的,又怎样?”

这样一来,手足无措的,就换成说闲话的本人。一如闲话说一少奶奶偷人,偷了姓

王的,如果少***反应是:“老娘偷了好几个姓王的,你说的是哪一个?”这样

一来,手足光措的,就换成说闲话的本人。

在我表现狂气的时候,看起来有大头症、有自大狂,其实我内心深处,可自我

谦虚得很。我常以出糗的故事,来浇自己多么有名的凉水;也用两个故事,挖苦我

没有那么有名或有名有过了头。一次在高雄,向市警察局索赔,它的副局长迎面而

来,亲热地握住我的手,赞美说:“李先生,我久仰你,我早就拜读过你写的《高

山滚鼓集》!”一次在台北,路过大安分局,它的一名警察拉住我,也赞美说:

“李先生,我久仰你,我早就看过你写的《野鸽子的黄昏》!”我想,对我说来,

固飞来劣书,空降头上,弄得啼笑皆非;但对劣书作者(柏杨和王尚义)说来,也

将生而切齿、死不瞑目吧?有了“狂气”和“流气”,再加上我的“义气”和“勇

气”,自然就形成了完整的李敖综合体。这种综合体总归户在玩世的喜感上面,就

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李敖了,我玩世的法子很多,我常用的一个,就是盯

住一个人,在他身上,胡思乱想一阵。这一胡思乱想,这个人完全不知道,但他已

被我千里外取其首级或摄其魂魄或其他了。这种隐秘的趣味,不是“意淫”,意淫

是对美女用的,可是这种胡思乱想,却是专门用来对付男人的,其中尤以丑男宿敌

为多。一九八九年七月十九日,我写过一篇《我要吻周联华》,稍举数例,以泄天

机:

一、我盯住了周联华-周联华是教棍。我讨厌教棍。我讨厌周联华。不过周联华

比台中思恩堂那教棍沈保罗要好-拉王轮的却厕身学术界,学术界苦矣!苏南成吗?

不是。苏南成不要脸台湾第一,可是论丑却台湾第二。台湾第一丑不是别人,乃是

许水德。许水德丑得可真上相,尤其他那天庭之内,凸凹不平,好像沙皮狗加猪头

肉,丑死人了!国民党竟把这种丑类不徙入南海而引进政坛,其罪状也,与破坏生

态环境相等。不过,许水德之丑,倒还慈祥,不像郑周敏、黄任中那样丑得有杀气,

这可算是惟一令人稍得喘息之处。

四、我盯住了连战——这个岛上谁最讨厌?柏杨吗?你一读他的文章,你会转

移这种感觉到他文章上面,所以不是柏杨。吴丰山吗?这小子的确看起来令人浑身

不自在,当选国大代表以后尤其如此,他仿佛以为自己是大官,老端个臭架子、摆

张臭脸,从来没学会怎么笑。为《自立晚报》诽谤李敖事,他亲来我家道歉。他坐

在沙发上,我愈看愈不安,我宁愿放弃索赔,如果他能换一张脸的话。不过,论最

讨厌的,还轮不到他。是康宁祥吗?康宁祥讨厌之处,不在他的矮、黑、丑,而在

他那一对翻白呆滞的死鱼眼睛。跟他打官司,他出庭后,理屈词穷,老羞成怒,突

然学眷村中没教养的女人,伸手大抓我的帽子和眼镜。但在大抓之时,一对死鱼眼

睛,却依旧翻白呆滞,没有变化、没有激动,我好像被一个多氯联、苯中毒的白痴

(不,黑痴)抓过来一般,令我忍不住要笑。康宁祥虽然如此讨厌,但比起邱创焕、

丁懋时那种长相与表情来,却相形逊色。邱创焕和丁懋时都不是两面人,因为七爷

八爷式讨厌的脸,足已独当一面。不过,此中之尤者,还是连战。连战的脸,讨厌

无比,再加上那副架在鼻梁上过高的眼镜,更增加了讨厌的道具。外传连战打老婆,

其实他老婆真该打——连那样讨厌的人还同他挑灯夜战,这样没水准的中国小姐,

还不该狠揍吗?

看到了吧,这就是我独自一人时,玩世的喜感。不过上面属于长篇的,还有短

篇的。一九九一年十月十九日我有《新版三十三不亦快哉》,可以略见我雅人深致、

怡然自得的奇趣。

其一:徐复观遗言以未谒孔陵(该是孔林之误)为恨,我却以挖掘孔林为愿。

掘孔子之墓,探幽发隐,不亦快哉!

其一:关云长被砍头后,“身”埋在当阳、“首”埋在洛阳,身首异处,美中

不足。他有“还吾头来”之哀呼,我携其头就其首,以全其躯,功德在焉!关老爷

有恩必报,必向我还人情,我说:“到台湾显显灵吧!你看台湾人把你这忠肝义胆

之人当成财神,恩主公,来供了,多可恶呀!”由关老爷教训教训愚民,不亦快哉!

其一:胡适一辈子受他可恶老婆江冬秀的气,死后还埋在一起。把他们给分开

埋,胡适将感拜我于地下,不亦快哉!

其一:雷震生前自设南港墓园,旁有生扩,宋英说她死后将与之偕葬。——把

宋英掉包,换成小老婆,雷震亦将感拜我于地下,不亦快哉!

其一:将江冬秀、宋英等一。于恶妇,埋在一起,悬匾如《儒林外史》式大书

“死得好!”不亦快哉!

其一:看蒋家三代一死二死三死,不亦快哉!

其一:请出伍子胥,代鞭蒋介石、蒋经国之尸。不亦快哉!

其一:分别对慈湖、大溪父子“陵寝”正门小便一泡,口口念念“卵叫你呷”

一句,心想你死我活,不亦快哉!

其一:大便时改唱伪国歌:“三民主义,伊党所宗,以祸民国,以进马桶……”

不亦快哉!

其一:大便时看《蒋总统集》、《李登辉文告》,以臭制臭,不亦快哉!

其一:从来拒绝去“中正纪念堂”,等他年爆破后再去,不亦快哉!

其一:看口吃人相骂,不亦快哉!

其一:看明垦掉书袋,大谈文化,不亦快哉!

其一:看离停经期不远之明星大做月经棉广告,不亦快哉!

其一:关起电视,从凤飞飞到白冰冰,所有土蛋,都去他的蛋,不亦快哉!

其一:得知户籍资料中,胡瓜是上海人、金素梅是安徽人,荒谬好笑,不亦快

哉!

其一:把土蛋杨丽花干脆变性为男,不亦快哉!

其一:看蜜蜂追人,倾巢而出,不亦快哉!

其一:看陆小芬穿帮秀照片,脱奶而出,不亦快哉!

其一:看议会打架,国骂台骂,脱口而出,不亦快哉!

其一:看没去过大陆一步的黄昆辉主持大陆政策,说起话来眉飞眼窜,怪相毕

露,如趁机上去,给他一个嘴巴子,不亦快哉!

其一:没考过一天试的孔德成主持考试院,在他道貌岸然时也给他一个嘴巴子,

不亦快哉!

其一:在沈剑虹演讲时,庄亨岱指挥时,一把抓下他们假发,不亦快哉!

其一,看懦夫教授们成群结队反对起刑法一百条,不亦快哉!(我们单枪匹马

打国民党时,比刑法一百条严重的“惩治叛乱条例”横行时,他们在哪里?)

其一:看懦夫教授诉说警察凶相,边说边哭,不亦快哉!

其一:看考生最后一堂考完出场,买红豆冰棒一根,边走边吃,不亦快哉!

其一:看和尚发怒,不亦快哉!

其一:看神父还俗,不亦快哉!

其一:听日本人说英语,把National说成“那新那鲁”,不亦快哉!

其一:使小气鬼破财,不亦快哉,其一:在假日玉市看土蛋玩假玉,不亦快哉!

其一:鬼月买房,连鬼都怕你,不亦快哉!

其一:太太小屯,儿子戡戡,别人下海,我们上山;太太小屯,女儿湛湛,上

山以后,旁若无人。不亦快哉!(这一条,是一九九八年新换的。)

在文星时,陶运猷写了一幅中堂送我,中有一句说我“敢违世俗表天真”,他

这句诗写得很传神,我的为人,的确如此,“表天真”并不是装小孩、显幼稚,而

是真正基于真知和真诚的率性表述,这种表述容或夸大,但非扯谎,也非虚伪,反

倒非常“性格巨星”。正因为我自己雅好此道,所以人物中我偏好“性格巨星”式,

像东方朔、像李贽、像金圣叹、像汪中、像狄阿杰尼斯(Diogenes)、像伏尔泰、

像斯威夫特(Swift)、像萧伯纳、像巴顿将军(Gen.George  patton),我喜欢他

们的锋利和那股表现锋利的激情。在党外时代,我帮黄石城出资的《深耕》写一篇

东西,他们给我四千块稿费,我马上叫来人找到黄石城说:“笑话,只给四千,拿

三万来。”黄石城果然给了我三万,可是我把这钱转给林正杰当竞选经费了。这就

是我“敢违世俗表天真”的动作,态度嘛,不够好,且有“流气”,但极有效,因

为别人怕我,所以大家反倒少麻烦。最有名的一件是我为死友小苏(苏荣泉)讨保

险理赔的事。小苏跟我多年,搞出版,与国民党斗争,他和黄菊文是第一线人物,

功劳仅次于菊文。他跟我多年后,感到自己还年轻,出版业前途黯淡,乃改行去高

雄帮“金主”做放债收息生意,方法是把现金借给拿不动产银行以外“第二胎”抵

押借款的人。不料一次借给了一批流氓,流氓想耍赖,把他绑去,强迫他涂销“第

二胎”设定,他死也不肯,他说如此“金主”将不再相信他,他宁死不受威胁,折

腾了一天一夜,流氓们无奈把他放了,可是他心生恐惧,乃去保险公司保生命险。

为了炫耀身价,他保了八家,总额高达两亿三千七百九十万,但保后不久,他即在

泰北旅游时被枪杀。他的家属向保险公司交涉四个月,保险公司以静待调查为由,

迟不肯赔,并且显然有耍赖迹象。他的家属求助于我,我查出八家公司联手拒赔,

是由国泰人寿带队的,我乃先找美商背景的两家——安泰人寿和南山人寿,使出浑

身“流气”,予以分化、予以摆平。其中南山人寿最逗,他们经理说:“要打官司,

我们可以打赢,可是我们不要跟你李先生打,我们愿意赔了算了。”这时国泰人寿

态度蛮横,硬带头不肯就范。我乃写信给国民党伪财政部长林振国、伪保险司长陈

冲分别警告,根据“保险法”第三十四条,赔偿金额“保险人应于约定期限内给付

之;无约定者,应于接到通知后十五日内给付之”。简单他说,人一死,十五天内

就该给钱。“保险法”是所有保险业务的母法,就法律的位阶来说,就像“宪法”

一样崇高,保险公司不能以“调查中”为托词,以“逾期部分会付利息”为借口,

拖延赔偿。如果赔错了,可以以诈领保险金告我,但不能不先赔。而今天国泰人寿

如此蛮横,显系你们保险司包庇所致。我的信当然理直气壮,“财政部”怕了,给

了国泰压力;国泰软了,遂照赔,国泰一赔,其他五家(“中国”、“全美”、

“三商”、“国华”、“兴农”)也就投降了。于是全部花了一个月零五天(其中

还包括过了一个旧年),两亿三千七百九十万元,全部代小苏家属要到。其中有趣

的一个插曲是,我调查保险司涉嫌包庇时,不知司长名字,经查出是“陈冲”后,

我在桌上写上“找陈冲”字样。我太大小屯“偷”看到了,笑问我:“你找电影明

星‘陈冲’干什么?”原来她把女明星陈冲给想进去了。

若说我一路喜欢做穷凶极恶式的“流气”抗争,也不尽然,我也有极动人的做

法。雷震《自由中国》被封后,它的作者胡虚一卷入殷海光案,坐牢期间,瞎了一

只眼睛。这场冤狱,雷震的老婆一一监察委员宋英视若无睹,丝毫不肯援之以手,

反在胡虚一出狱后,说没心肝的风凉话。宋英对胡虚一说:“别怪国民党了吧,国

民党弄瞎你一只眼睛,但免费为你把另一只开刀,开出来比以前还好用,国民党也

不错啊!”

胡虚一出狱后,就食通化街程积宽煤气行地下室,每晚睡觉,要踩着砖头下去,

因为地下室淹水。由于他和我在殷海光家有一面之缘,他乃求助于我,我怜其因义

受难,乃把他接出“地窖”,全套照料其生活。他说他整理雷震日记,雷震同意他

影印存念,雷震如今死了,或可发表在我办的《万岁评论》上,我当然欢迎。不料

消息一出,宋英立刻在余范英发行的《时报杂志》上警告,一边说李敖以不正当方

法取得雷震日记,一边警告不得发表,否则要告。我看到后大怒,乃声言我不等你

告,我先告你!宋英立刻怕了,也放水了,宣称李敖难缠,她不告了。可是余范英

这边无法一走了之,被我逮住。我到法院递出状子后,余范英主战,但她老爸余纪

忠却力持慎重,派高信疆太太柯元馨和简志信(瑞甫)前来疏通,因为他们两位太

客气,不太能准确转达我对余纪忠不满的话,所以我决定写一封信给余纪忠,信中

说:

昨天柯、简二位,奉先生之命,第四次来舍下,转达先生请我撤回告令爱的讼

案,他们一再强调说:余先生说,他对你李先生素来钦佩,多年来《中国时报》也

一直给李先生做公正报道,以后还会继续做公正报道。我说:我在十八年前(一九

六六年)也告过余先生,告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的报,用第三版六分之一的篇幅,

单方面报道他的朋友徐复观诽谤我的长篇大论,却不登我这方面的,这是有违“中

国新闻记者信条”中“善尽新闻责任”、“公正第一”、“热烈伟大之同情心”等

任何一条信条的,这是不公正的报道,余先生恐怕忘了。——这是第一次。囚年前

(一九八0年)国民党由王升带头的秘密小组发动司法斗倒我、舆论斗臭我,利用胡

茵梦等人,连番诽谤我,《中国时报》的新闻处理,是以三十分比一的比例进行的,

不但使我只有在三十分之一的“公平”,并且一律拒绝按照“出版法”、“中国新

闻记者信条”给我更正。我当时是以挂号信寄去的,并且打电话告诉了余范英,余

先生不能说不知道,这又是不公正的报道,余先生恐怕又忘了。——这是第二次。

两年前(一九八二年)我出狱,出狱当天下午就招待记者揭发监狱的黑暗,那一阵

子,反倒是《联合报》登了两边的话,虽然也比例不对,当时《中国时报》登的,

却是法务部那边一面倒的骂我的话,这又是不公正的报道,余先生恐怕又忘了。—

—这是第三次。今年又来了,《时报杂志》又一面倒登宋英诽谤我的话,按照最基

本的新闻处理原则,要登,也得向胡虚一和我查证一下吧?可是却全无此等基本手

续,就悍然登出,并且一登再登,胡虚一写信更正,第一次是擅删其信,第二次是

根本不登,甚至连礼貌上不登的原因都不打个招呼,这未免太目中无人了,这又是

不公正的报道,余先生恐怕又忘了。——这是第四次。多年来,每在国民党想用舆

论斗臭我的时候,《中国时报》部无役不与,现在余先生说多年来《中国时报》一

直给李先生做公正报道,我李先生实在不敢相信。我跟柯、简二位又说:余先生和

你们各位,都没做过第一大报的受害人,不在局中,不知其苦;相反的,高高在上,

享受官方只许我办报不准你办报的独占,自然就久而不觉其错,余先生说他对我…

直公正报道的心理,是我可以理解的,大权在握的人,没人会在内心里使自己不平

衡,余先生当然不相信他自己是不公正报道的人,虽然事实。匕焦头烂额的总是我

们。《伊索寓言》中青蛙向小男孩们抗议,说对你们是运动、对我们是玩命;《聊

斋》中蝴蝶向县大爷抗议,说对你是赎罪工具,对我们是虐待死亡。这些对比,都

说明了双方立场不同,看法的差距是多么大,我并不奢望余先生采取我的看法,但

是我必须使他多少要觉醒到,《中国时报》并不是他所说的那样清白、那佯公正,

下少对李敖绝非如此,他的看法错了。我承认余先生说索来钦佩我的话是很诚意的,

我承认他对我的理解比其他国民党人员高明得大多,我也承认他在我为《中国时报》

写专栏时对我十分礼遇,我甚至感谢我结婚那天余先生余夫人到我家来看我,请我

吃饭……但这些私谊,在风浪来时,似乎都无助于双方的毫不容情。多少年来,我

在外名誉这样狼藉,拜第一大报的榆扬之赐,恐不在少,而其中波橘云诡,变动无

常,也颇足警世。国民党“文工会”主任楚嵩秋、“新闻局长”宋楚瑜请我吃饭那

次,余先生在座,说《中央日报》曹圣芬连李敖卖书的广告都不登,未免使本党示

人以不广,请楚主任向曹圣芬关照:但是曾几何时,第一大报也一样广不起来了。

当《中国时报》拒登我的广告,出版社方面请我直接写信给余先生关照的时候,我

说何必呢?余先生自己,会不知道吗?

我跟柯、简二位又说:在国民党大员中,余先生是很有代表性的。他毕业中央

大学,又留学英国,一九四七年出版的《中国名将录》里说他是“年轻、英俊和富

有政治家风度的人物”。他少年得志,官拜中将,在我们家乡任东北行辕政治部主

任兼东北保安长官司令部政治部主任,可说是一表人才。但他暗投在国民党的大洪

炉里,他就无法不和国民党一样,国民党祸国,他有份;国民党丢掉大陆,他有份;

国民党办报言人,他有份。他的身世,真令我有“卿本佳人,奈何从贼”之感,我

真为他可惜。请你们二位转告余先生。

柯、简二位面有难色,我笑着说,在《中国时报》的畸形权力结构下,我真怀

疑你们敢把我的话转告余先生多少,但是余先生不明真相,他又何从知道他错在哪

里呢?

今天凌晨四点就醒来了,我躺在床上,对自己说:我跟余纪忠交情一回,还是

由我亲自写封信给他吧!于是我就决定写下这封信。我把对柯、简二位谈话的内容

写得更精确一点、仔细一点,就是上面这些话了。

去年一月三十日,我发表《给黄少谷先生的又一公开信》(收在“李敖千秋评

论丛书”第十九册),最后说:

……回想半个世纪前,新闻界没有封杀你,因为你可以办报,“军阀”允许任

何人办报,可是在“大有为政府”的今天,反倒不能办报了;又回想半个世纪前,

司法界没有被这样污染,国民党员罗文干遭到政治迫害,“军阀”允许司法方面不

配合,可是在“黄少谷主持司法院”的今天,司法方面的“言之痛心”,反倒愈来

愈重了!我们怎么了?我们到底怎么了?我们的新闻界和司法界,半个世纪来,是

不是开倒车了?

问题已不在开不开倒车,问题在即使开倒车,还能开多久?少谷先生,你八十

开外了,你和你的同党尽管不知今日何日、今夕何夕,但是你们的子孙应该知道,

我真不愿用“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老套来劝你们,但是“积不善之家,必有余

殃”的因果铁律,究竟还不是你们这些祸国殃民的老人所能推倒的,你们总该避免

殃及子孙吧?

如今,在倒车日甚声中,我们本该不要再结怨的人,却又周而复始,又来结怨,

并且“殃及子孙”,是由先生的第二代出面,参加斗臭我了,我真觉得意不能平。

回想十八年前,我到法院告先生,国民党法院为了开脱先生,竟推翻文明法例、推

翻自己二十二年院字第一,一四三号解释例,说先生是发行人,所以无罪;如今我

告先生第二代,自知结果如何。先生当然知道我绝非笨到妄想在此时此地法律上还

我公道之人,先生当然知道我不过在留下历史记录与时代罪证。先生又何苦一而再

再而三三而网的与我结怨,以为子孙之余殃?我真对先生之不智,为之呗息。国民

党的悲剧性格有多重,其中之一就是自大狂,总是高估了自己,错估了敌人。在大

陆错估了共产党,所以到了台湾;在台湾又把我们看扁,所以好像总把我们吃定。

其实如日中天的汉武帝,都吃定不了司马迁,而被司马迁遗臭万年;何况是日暮途

穷的国民党?当然国民党不怕历史、不怕异己,但对为子孙余殃,总有所怕。陶百

川日日大声疾呼请种善因以留善果,但他自己却举家放洋以为趋避,其内心之明智

与恐惧,可知矣!我今天做法律游戏,告先生的第二代,官司事小,象征事大。即

我们这些国民党统治下的受难者,决心有同第一代斗争后又同第二代斗争的准备,

结怨相报固然令人不快,但是只要国民党执迷不悟、欺人太甚,我们又有什么选择?

遗憾的是,对我个人说来,我真的“不愿与余先生结怨,因为余先生毕竟是国民党

大员中最能欣赏我的人”。但事实演变,先生人在江湖,竟前后四次,以不公正对

我,甚至有甚于《联合报》,纵有;日交余情,亦云寒矣!我遗憾要以先生父女为

斗争选择之一,一如先生父女选择跟我过不去。我真的感觉到,在政治壁垒的对峙

下,甚至仅存的最后一叶都要飘零以去,在火光中、在爆破里,为时代的无情,留

下悲怆见证。我本想尽量抑制自己,留下一个例外,但先生逼得我没有选择,我只

好备述原委,以供先生反省之资。这是我给先生第一信也是最后一信,长与先生,

生死辞矣!

这封信是一九八四年二月五日清早写的。写好后,我拿给黄怕看。深知余纪忠

的黄怕说:“要这么麻烦吗?以余先生那么聪明,我去跟他说就好了。”果然黄怡

越过“柯、简二位”,开辟第二渠道,见了余纪忠,余纪忠照我开的条件,道歉赔

款了事。为了给余纪忠面子,我请黄恰带去三幅不错的画,半开玩笑请黄怕转告:

“余先生别以为自己吃了亏,如不喜欢这三幅画,可卖给蔡辰男的国泰美术馆,包

余先生还可赚一票。”

这就样的,黄怡捧了书面道歉和四百万现金过来,我抽出十分之一,送给黄怡,

黄怡不肯收,我说:“算余老板请客,你没有车,你去买辆汽车吧。”她笑起来,

勉强收了,真买了新车,变成汽车阶级了。后来胡虚一看了这封信,对我说:“李

敖兄啊,这才是好文章啊,你可以写不骂人、不粗野的文章,而能把意见表达得深

为得体,那么动人,为什么还要写其他那些骂人的、粗野的文章呢?”从这封信中,

可以看出不少我快意恩仇的背景,但究其原始,这笔财路是我好心帮助胡虚一而来,

义助朋友于先,才有“财富逼人来”于后,这也算是好心好报的因果关系。这一事

件后,或许有人说,你这样对余纪忠,那《联合报》的王惕吾还不一样是报阀,你

对他是不是反倒优待了?其实没有,我揭发过王惕吾为美军开妓院的事,扬他丑扬

到这种地步,这是优待吗?凡是报阀,我都不放过,连小报阀-林荣三,我都“小

的也要”呢!梁子最早结在林荣三的《自由时报》乱登消息,说:“东北籍国代路

国华娶媳妇时,李焕夫妇破例到场祝贺。席间,李敖突然出现,并和李焕亲切拥抱,

引起现场一场骚动。”看到《自由时报》,我很困惑,因为我不但早已多年不参加

婚丧喜庆,并且与我们东北籍的什么立委、监委、国代之流根本没有来往,不但没

来往,我还写文章一再骂他们呢!不但不认识的我要骂,认识的也照骂不误,梁肃

戎被我骂得狗血喷头,就是显例。立委石九龄且是我三姊夫石锦博士的爸爸,于我

是亲戚、长辈,我也照骂不误。如果真理所在,我因为对方是同乡、是亲长,我就

放水,那李敖还叫李敖吗?我根本不认识“东北籍国代路国华”及其血亲姻亲,又

何从“突然出现”在什么婚礼之上?何况,我一生美女都拥抱不完呢,谁要去拥抱

李焕?也许有人以拥抱国民党大员为荣,我却深以这种不实报道为辱。《自由时报》

实在太乱来了,因此我请来郭鑫生律师,把它告到法院,可是没告成。但我没完没

了,又逮到它诬指我开车闯红灯,就凭这么一句话,我又请郭律师告到法院,地方

法院法官谢碧莉判林荣三赔我十万元,我嫌少,上诉以后,高等法院法官吴欲君、

王立杰、陈博享在我的依法纠缠下,判他再加四十万,今年七月六日支票开过来,

连同利息一共赔我五十四万九千七百九十五元,可见我如何快意思仇!原因简单极

了,就是“林荣三,大土蛋。讨厌你,跟你干。逮到你,法院见”。如此而已。

美国绰号“黑色轰炸机”(Brown  Bomber)的重量级拳王乔·路易斯(Joe  Lo

uis),从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九年,独霸拳坛十二年。他临退出江湖前,到台湾做

过一次表演赛,美中不足的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没有可堪一击的对手能配他

一战,他在台上,表情只是一片索寞。一个不量力的美国军官颇有拳名,上台跟乔

·路易斯比划,可是拳未伸出,人已被撂倒,乔·路易斯表情继续索寞——他索寞,

因为在这个岛上,没有真正可堪一击的“敌人”。乔·路易斯来时,我正念中学,

看到报上对他的描写,我茫然一直难忘;可是多年以后,当我在文坛上独霸之余,

我想到乔·路易斯,却又恍然若有所悟。乔·路易斯在美国,有一次与朋友们外出,

途遇有眼不识泰山的小子们寻衅,小子们打过来,朋友们打过去,但是大家交手,

乔·路易斯本人,只是闪躲而已。朋友们大叫老乔你怎么不打,乔·路易斯说:

“我这一拳多值钱啊!

怎么可以用来打这些小子们。”乔·路易斯说这话的时候,也可想到他的索寞。

——上台的“敌人”固然不堪一击;台下的小子们,他也不屑一揍啊!我在台湾文

海称雄,有一点对乔·路易斯自愧不如的是,我有时要在对方太不入流的时候,为

了开道过路,也会挥拳施教,“打这些小子们”。并且,总是擒贼擒王,是狗就找

主人,是和尚就找庙。做主人的、做庙的,别想藏在身后,我一定把他们揪出来打。

有人问,你李敖不是也说过:“我不该向那些时代渣滓们消耗我的精力”

吗?为什么你还一再做这样的事?我的答复是狗咬着你不放,你怎么办?只有

先把狗弄开再说。就像孙悟空对上二郎神,孙悟空跟二郎神打好了,可是二郎神带

了一条狗,先放狗来咬他,怎么力、?总得先解决狗的问题才行啊!可是解决狗的

问题又不够,最后只好打成一团了。一九九一年,潘君密(大风)写《美丑与得失》

就有这样两段:“昨(四月十六日)晚看了美国国家电视台(ABC)采访新近自大陆

逃出的暴乱分子柴玲女士的节目后,使我立即想到……李敖先生的名言:

‘我的一切努力,都随着台湾的微不足道而小化了!’同样道理,柴玲之所以

受到美国传播媒体的重视与利用,正说明了中国在国际上的分量;套李敖说的话,

那就是:‘柴玲的一切,都因为中国的强大而大化了!,李敖反国民党,著作等身,

英勇盖世,积三十年之努力,竟不如柴玲小姐拿着小扩音器面对洋记者一夜之间的

哭哭叫叫。其间道理是很明显的:那就是李先生选错了对象,好比唐·吉河德去斗

风车;而柴女士风云际会,正好当了中、美两强政争中的一个码子,所以一夜成名。

台湾太渺小,小得死活都没人理;中国太伟大,大得掉一根毫毛都被人拾起来当活

宝,这一点对搞反对的人而言,是非常之重要!尤其对柴玲而言,更应该对她所反

对的强大的祖国,深怀感激。”柴玲到外国后,写信给我、打电话给我,我也以在

大陆、台湾的努力与收获悬殊为言……(略——编者狗屎编者-文岭)台湾太小了!

国民党太小了!

虽然如此,我仍;日自勉我自己一段话:“当它变得什么也不是,你跟它同在

一起,你也变得什么也不是。你不必对殒石做什么,如果你不与殒石同碎,你还是

做你自己的世界性普遍性永恒性生命性的工作吧。”这就是我一生的计划,也是我

余生的方向。我一生的计划是整理所有的人类的观念与行为,作出结论。人类的观

念与行为种类大多了、太复杂了,我想一个个归纳出细目,然后把一个个细目理清、

研究、解释、结论,找出来龙去脉。这不像是一个人做得了做得好的大工作,可是

我却一个人完成它。这是我一生留给人类留给中国人的最大礼物,因为自有人类有

中国人以来,还没有过一个人,能够穷一生之力,专心整理所有的人类的观念与行

为的每一问题。人类的观念与行为经过这样的一番大清算,会变得清楚、清醒,对

前途有大帮助。也许有人说:“你做的,好像是最后审判?”其实不一样,最后审

判是人类的愚昧已经大功告成、已经无可挽回,只是最后由上帝判决而已。我做的,

却是一种期中结账。结账以后,人类变得清楚、清醒,可以调整未来的做法和方向。

所以我做的,跟上帝做的不一·样,我们只是分工合作。上帝从最初造人类开场、

到最后审判落幕,他只管首尾两头;而我却管中间,要清清场,检讨一下上半场的

一切。所以,上帝最后可以审判我,但在最后没到以前,我要检讨一切,包括上帝

先生在内。

十二年前,当刘会云去了美国,我想起龚定盦“落红不是无情物,化做春泥更

护花”的句子,感而有诗,写了一首《残棋》:

不必有惊天号角,

不必有动地鼓鼙。

无声中,我们作战,

在泥里,一片春泥。

哪怕是好花堕水,

哪怕是落红成离。

只相信此心一念,

一念里多少凄迷。

明知你-你将远走,

明知我-我志不移,

明知他-灰飞烟灭,

也要下这盘残棋。

如今,残棋已毕,我这“国手”也虽胜犹辱,势将以垂老之年,做台风转向。

我决定把我自己期中结账,写回忆录和炔意恩仇录,双双以告苍生。当年司马光曾

自豪:“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我写回忆录和快意恩仇录,也庶几

近之。有些看似私事细事,且事涉他人或第三者,但我以“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

的坦白,都给写出来了。此司马“光”之心,路人皆知也,甚至我觉得,我比司马

光还司马光。

因为司马光还恤人言,为了有人说他迟迟不把《资治通鉴》完稿是为了图利,

他乃匆匆写完,以致五代部分写得草率;我呢,绝不怕人说话,要怎么写就怎么写,

这才真正是“君子坦荡荡,,的作风。正因为我相信司马光的自豪标准,因此我写

出了任何中国人都不敢坦荡为之的一面,若有人大惊小怪,我倒建议不妨看看英国

文学家哈里斯(Frank  Harris)的自传-《我的生活与爱情》(My  Life  and  Love

s)。比起他那“西洋金瓶梅”式的记录,我写出的,不但只是大巫面前的小巫,并

且简直不够看了。

我从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二日登陆台湾,一天也没离开,转眼已满五十年。一个

外省人,五十年在孤岛上,一夭也没离开过,还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这个外省人,

“残山剩水我独行”,在国民党一党独大的统治下,挺身与国民党当权派斗争,一

往直前、二入牢狱、三头六臂、四面树敌;又挺身与台湾人当权派斗争,五花八门、

六亲不认、七步成章、八面威风。

在所有斗争中,总是以人不可及的大人格、大节操、大头胁、大才华、大手笔、

大刀斧、大有为和大不敬,去斩将搴旗,外加踹走狗、小卒一脚。——李敖的敌人

是不分大小的,从外省人民族救星到台湾人民间乩童,只要看不惯,都可成为我嫉

恶如仇的敌人,然后动用大量的资料与黑资料,笔力万钧,把死人鞭尸、把活人打

倒。在这种得理不饶人的作业中,我是独行侠,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

武不能屈”之外,又“时髦不能动”。画饼楼主在《台北日记》中说:“对整个知

识界、思想界来讲,李敖才当得起真正的孤星,因为他耐得住寂寥,忍得住高处不

胜寒。”正因为有这种气魄,所以我不为“时髦”所动,“虽千万人,吾往矣”,

在往矣以后,口头以先知姿态,作弄别人。别人永远跟不上我。别人是羊的时候,

我是老虎;别人变成了老虎,我又是武松。这样的外省人,在这样的孤岛上,岂不

是怪事么?

亚历山大大帝见到思想家狄阿杰尼斯,自负他说:“如果我不是亚历山大,我

愿我是狄阿杰尼斯。”而我的自负是:

“如果我不是李敖,我愿我是李敖第二。”五十年在台湾,我自负得不做第二

人想,虽然如此,作为一个来自白山黑水的人、作为一个午夜神驰于人类忧患的人、

作为一个思想才情独迈千古的人,我实在生不逢时,又生不逢地。严格他说,我根

本不属于这个时代、这个地方,就好像耶稣不属于那个时代、那个地方一样。我本

该是五十年后才降世于大陆的人,因为我的境界,在这个岛上,至少超出五十年。

我同许多敌友,不是“相见恨晚”,而是“相见恨早”。今天的窘局,只是他们妈

妈小产和我妈妈早生的误差。这一误差,凑合了许多根本不该碰面的人碰在一起。

也许,只有从这个谑画的角度来看我难以见容于这个岛,大家才舒服一点、开展一

点,才少一点怒容、多一点苦笑。

耶稣说没有先知在自己乡土上被接受,大陆是李敖的乡土,但我不在其内;台

湾是李敖的乡土,但我被见于外,不过,对我说来,在内与见外,皆属过眼烟云,

总归中国是我的乡土,在这乡土上,大陆也好,台湾也罢,对我都是一样,我的终

极是在无何有之乡、在广漠之野、在中国与人类的历史上定位。在那定位深处,我

英灵不泯,也会蓦然回首、回首“向来萧瑟处”的台湾、回首“也无风雨也无晴、

的台湾,而有以浑然一笑。——我会自语:“那个孤岛吗?我曾经住过五十年,从

青春到老去,我都在那儿.那是一个奇怪的岛,不论我住多久、不论我多少快意恩

仇,总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在那儿。虽然如此枯寂,我还是忘不了它!”

一九九八年八月七日清早,在中回台湾写(最后附告:我已跟台大医学院骨科

主任韩毅雄医师、法医学科主任陈耀昌医师初步谈好,我死以后,将捐出遗体,做

“大体解剖”,然后做成完整骨骼标本,永远悬挂子台大骨科,除嘉惠医学教学及

研究外,恨我入骨者亦可髑髅相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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