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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 本章字数:6702) |
| 入夜,由汴河吹来的飒飒寒风,不断在幽暗长巷中穿梭,呼鸣风声,加深了夜里凄冷寒意。 丁喜芸无奈地穿街过巷,像例行公事一样,又来到「尽欢坊」找爹了。 几日前,她才在此处遇到酒醉的色魔,又遇着一个空有张好面皮的登徒子,她根本不愿再踏上这里一步,但她的心里,始终放不下好赌的老爹,无法不担心他会因为输光银子,被人痛打或是伤害。 她感伤的思绪被赌坊前的喧哗声拉回,只见几个汉子拽着个老头,不知在吵些什么。 瞧那熟悉的身影,她心一沉,不自觉加快脚步往前。 「你们尽欢坊是怎么回事?老子都说拿手抵债了,还不成吗?」 「这是咱们坊主的规定,本赌坊不取人手脚抵债。」 与一般三教九流的赌坊不同,尽欢坊坊主不让手下以威迫手段逼人还赌银,多半是以合理的方式,供手气不好的赌客借贷。 「啐!你那什么烂规矩?全汴京的赌坊都让人拿手脚抵债,怎么就尽欢坊不成?我听你在放——」 受不了老爹赌输了银子还硬赖帐,丁喜芸忍不住出声制止。「爹!不要再闹了!」 突然见着个水灵灵的姑娘出现,赌坊前拉拉扯扯的动作霍然定住。 丁老头见状,不假思索出声求救。「芸儿,妳可来了,快救救爹呀!」 冷冷凝着老爹可悲的模样,丁喜芸的心凉得彻底。「这回你又输多少银子?」 丁老头一顿,心虚的别开眼不敢回答。 「小姑娘,妳爹欠了赌坊一百两,没银子还,妳说该怎么办?」 闻言,她顿时心灰意冷,她面无表情的看着老爹。「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已经没银子替他还了。」 丁老头听女儿说出这般无情的话,恼得肝火大盛。「死丫头!妳说什么没良心的混帐话?」 「我真的没本事帮你还了。」她叹了口气,声音略显苦涩。 丁老头不甘心地冷啐了声,眸光不经意瞥见女儿清秀可爱的容貌时,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 「有,妳有本事替爹还。」 她尚不及反应,老爹对拽着他的汉子低语。「你们坊主不让人拿手脚抵债,但总收漂亮姑娘吧!瞧瞧,我女儿清秀可爱,单单纯纯,少说也值个几百两吧!」 「爹!你疯了!」讶于老爹说出这泯灭人性的话,丁喜芸简直不敢置信。 无视女儿吃惊的模样,丁老头继续对汉子讨价还价。「不然,你先去问问欢爷做不做这笔交易,若他满意,我女儿就卖给他了。」 「我不要!」 「我是妳爹,妳哪来那么多意见,况且要不要由欢爷说才算,人家若肯要妳,妳就要偷笑了。」 没料到老爹会这般无情,丁喜芸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要!不要!」 见两父女吵了起来,汉子一时拿不定主意,一手拽住丁喜芸的手腕。「别吵了,接不接受这笔交易,由咱们欢爷做主!」 挣不开汉子的制伏,她在心里打了个哆嗦。 难道……她最终还是逃不过被卖掉的命运吗? 不!她不要接受这样的结果! 被强押进重重院落,丁喜芸万万没想到,「尽欢坊」坊主居然同意老爹的交易,同意买了她抵赌债?! 抵据一立,老爹心虚地离开,而她就这么被卖了?! 思绪恍恍悠悠,她心里五味杂陈,苦涩与心酸交织着难以下咽的滋味。 她不知道「尽欢坊」坊主为什么要买她,更不敢想,现在去见那恶人的下场是什么? 在丁喜芸心绪辗转起伏之时,一抹笑嗓落入耳底。 「小美人儿,咱们又见面了。」 一听到手下的请示,余夙廷不假思索允了交易。 上一回见过她与丁老头在赌坊里的争执,却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没良心,拿女儿来抵债。 虽然她上次把他误当酒鬼修理了一顿,但他也把她给惹哭了,这一来一回也算扯平。 这一回有缘再相见,他不由得想起她或喜或瞋、或怒或气的反应,心想,不如把她留在身边当丫鬟,有她在身边的日子,他一定不无聊。 丁喜芸回过神,眼底映入他过分灿烂的笑颜,喉头仿佛被谁紧紧掐住似的,无法呼吸。 真是冤家路窄吗?她怎么又遇上他了?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是『尽欢坊』坊主,自然是在这里。」看着她圆瞠着眸惊愕的神情,余夙廷笑得轻浮。 怔怔瞅着他一副轻率、轻浮的笑脸,丁喜芸无法掩饰内心的震撼。「你、你是『尽欢坊』坊主?!」 几番巧遇他的画面在脑中快速掠过,她压根没想到,「尽欢坊」坊主居然会如此年轻、俊逸…… 彷佛无视她错愕的表情,余夙廷仍维持那一贯轻浮的微笑。「没错!我就是『尽欢坊』坊主,而且不管妳愿不愿意,从妳爹立据的那一刻起,妳已经是我余夙廷的女人了。」 尚未从震惊的思绪回过神,丁喜芸的心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妳是耳背吗?什么话都要我说两遍,我刚说妳已经是我的女人,所以不要妄想离开。」他笑着开口。 「我才不要当你的女人!」她坚决反对,下意识想找地方逃。 「别忘了,妳爹欠我一百两。」笑觑着她慌张的反应,他拿着立据,不疾不徐提醒她。 「你……你好卑鄙!」丁喜芸气得浑身发抖,却拿他没办法。 单据上的确有她老爹的名字及手印,她已被拿来抵当输掉的一百两。 像是毫不介意被她怒骂,他莞尔一笑。「我不妨明着说,正巧我爹想逼我娶个悍妻治我,不如妳这『抵押品』就顺理成章嫁给我,如何?」 他不希望自己的未来被老爹掌控,反正迟早得娶妻,至少得娶个他看得顺眼的、还算喜欢的才成。 丁喜芸不可置信地圆瞠眸,他这理由荒谬得可以,谁知道他这富家公子爷是不是存心轻薄她,说要娶她,说不定实地里是要她卖身陪睡,她才不会那么容易上当哩! 「你休想!我死都不会嫁你!」她紧握拳,不让人发现她内心有多么脆弱、无助。 「别忘了妳爹已经把妳卖给我了。」他浓眉一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难道妳想赖帐?」 「我没说不还。」 「一百两不是小数目。」 「我可以还!我很会绣荷包,荷包生意不差,城里很多贵夫人都喜欢买我的绣品,只要给我点时间,一定能把钱筹给你,不会赖帐的!」她急切地保证。 「绣个荷包能赚多少银子?妳要绣多久才能赚足一百两?」轻扬浓眉,他语带淡淡嘲讽,无法认同她过于天真的想法。 「我知道绣荷包不能赚多少银子,但请你给我个期限……求你了!」她咬了咬唇,低声下气地哀求。 瞧她娇小柔弱,一副好欺负的模样,但骨子里的性格却又倔又傲,他扬了扬唇,认真思索该拿她如何是好。 不知他内心想法,丁喜芸忐忑难安地等着他的答案。 他酌量着,脑子转呀转的,眸光不知怎么的,竟落在她软嫩的唇上。 真怪,她脸上脂粉不施,连唇上也没半点胭脂的颜色,但那饱满润泽的天然唇色,却诱引着他犯罪。 盯着她的唇,脑中蹦出个想法,不偷个香实在可惜……他嚅了嚅,想象贴上那点红唇的感觉,在心里的渴望与想象支使下,他不禁又想对她使坏。 「妳过来亲本爷一下,我就答应妳的请求。」余夙廷恶劣地点了点自己的唇,用充满挑逗的眼神看着她。 他提出这样露骨、轻佻的提议,教她红了眼眶,感觉受到屈辱地咬住唇。 「我不要!」 「要不,让本爷亲妳一下也行。」暗暗觑着她可怜兮兮的反应,余夙庭明知道自己过分了些,但就是忍不住想逗她。 「你、你……」红潮迅速漫开,她圆瞠明眸,更加认定他是个无赖。 「别你呀我的,真婆妈。」他毫无预警地向前跨进一步,俯首重重的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 原本他只是想知道,她柔软的唇吻起来是什么感觉,没想到,当两唇相触的那一瞬间,一种莫名的兴奋在他胸口翻腾、叫嚣。 她的唇又香又软又甜,诱得他抑不住伸出舌尖,浅浅探向那饱满的唇瓣,确定那美好的滋味不是错觉。 他一靠近,属于他的热息瞬时拂上双颊,她瞬间一僵。 当他的唇贴上,诱惑的舌尖轻扫过她的唇,霎时,她的脑中轰地一声巨响,惊得她回过神。 他、他他……居然吻她?! 这可恶的无赖居然真的吻她! 她赧得烧红了脸,扬起袖用力擦着嘴,一次不够、两次、三次,直到双唇被自己的袖子磨得渗出血丝,她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你浑蛋!」 面对她的指控,余夙廷一愣,没有否认。「妳的指控实在言过其实,若要说我是『浑蛋』,那我刚刚应该又舔又吮,彻底尝尽妳的滋味才是。」他边说边露出实在可惜的表情。 「你——」她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羞赧,双颊红烫得像着了火。 瞧见她一脸羞窘的反应,余夙廷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音。「好吧!既然妳大方赏了吻,那本爷就给妳三个月的期限还银子。」 她想坚持就由着她,反正三个月内要筹足一百两,对她来说根本不可能,最终她还是成为他的女人。 闻言,丁喜芸险些没扑上去,张牙舞爪撕烂他恶劣至极的嘴脸。 惊见她曲起十指,一副要将他撕烂的模样,余夙廷这才敛起笑容。「妳要不要和我这个『浑蛋』重新签立抵据呢?」 他的提议一出口,丁喜芸愣住了,惊讶得不知该做何反应。 重新签立抵据?他真的愿意重新签立抵据? 他该不会又想捉弄她吧? 瞧她发愣的模样,余夙廷一脸正经的提醒。「妳也别高兴得太早,三个月后,妳若没能还我一百两,还是得回到我身边。」 「你放心,我绝对会还你!」她答得肯定,微仰起下颚,坚定不已地看着他。 看着她清澈的眸子流转间,有着属于她的一分倔强,余夙廷不再开她玩笑,他挥笔豪气签名,将新签的抵据交由她手中。 「那三个月后见了……娘子。」 接过那张宛如特赦的抵据,她激动得没心思同他计较「娘子」两字。 三个月……她要在三个月的时间里筹到一百两啊! 能赚足一百两,她就自由了! 「婆婆,早!」 提着藤篮,丁喜芸站自己卖荷包的摊位前,甜笑着招呼客人。 自从与余夙廷重新签立抵据后,为了不让他有机会再戏弄、轻薄她,她更加积极地赚着银子。 早上,她会在人潮最多的市场里摆卖,到下午,她还会上大街兜卖,晚上,再赶制客人订做的荷包绣件,因为她的手巧工细,生意还不错,一天下来也能赚上好几两银子。 「欸,芸姑娘,这块饼给妳先垫垫肚子。」隔璧摊卖五香肉饼的老婆婆见着她,立刻包了块热腾腾、香喷喷的饼给她。「吃了才有力气工作。」 她原本想拒绝,但老婆婆把肉饼塞给她后径自忙碌去,她只好在铺边的小石阶上坐着,心满意足地吃着饼。 肉末鲜嫩好滋味,与带着葱香的饼皮一块咬下,滋味好得让人齿颊留香,吃完饼饱足得很,她可以整日不吃东西,又可以省下一笔吃饭的开销。 吃完饼后,她摊开一张墨色的锦缎,正准备摆摊时,一抹高大的身影落在她面前。 她的视线顺着华鞋、锦衣往上看去,目光最后停留在男子拧眉沉思的俊脸上。 「欢爷?」她瞪大眼,显得一脸惊讶。 距离三个月期限还久,她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 「妳在这里做什么?」 乍见她,余夙庭心里讶异极了。 才几日不见,她又清瘦了几分,河风一吹,她那纤瘦的身影如同她髻间的发带,似要随风飘扬。 她垂下眸,继续手中的动作。「赚钱。」 「卖荷包,妳一天能赚多少银子?」他挑眉,看着她从藤蓝里拿出一个个精巧可爱的荷包,不解地问出心中疑惑。 听出他话里轻视的意味,她深吸了口气,忍住心中的不悦。「你放心,三个月后,我绝对会赚足银子还你!」 余夙廷凝着她面罩寒霜,语气冷然的防备神态,唇边笑意更深。 「我真不知道妳想什么,当我娘子有什么不好,可以每天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为什么非得让自己这么辛苦?」 她瞪了他一眼,冷冷地拒绝。「我高攀不起,欢爷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被她一瞪,他反倒扯唇笑了。「为什么?」 她没心思同他闲扯,语气显得不耐烦。「欢爷如果没别的事,能不能劳烦您移驾?您堵在这里,我没法做生意。」 他别具深意地直直凝视着她,瞬也不瞬、动也不动一下。 「你闹够了没?」她有种想掏出绣花针,往他两眼招呼去的暴力冲动。 像是习惯了她的张牙舞爪,余夙廷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消瘦的脸儿。「妳就嫁我吧!为了赚几两银子,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瞧了让人心疼吶!」 他说得有情有义,可她却半点也不领情。 「把你的手拿开!」没料到他会如此大胆,丁喜芸拍开他的手,颤声道。 分不清她泛红的可爱脸颊是羞涩抑或生气,但她那有趣的反应惹得他忍不住想逗她、戏弄她。 「还是妳比较喜欢我的唇呢?」他戏谑地笑问,爱极她气恼时,粉颜染霞的娇态。 遇上像他这样痞痞坏坏,觑准时机就爱欺负她的登徒子,她完全没招架能力,只能气得直跺脚。 「你到底想做什么?」 「只是来看看我的『娘子』过得好不好?」 听他答得理所当然,俊俏脸庞无一丁点汗颜的神态,丁喜芸板着冷脸,恼得想掐死他。「谁、谁是你的娘子,我不是、不是!」 发现她被他激得过度激动,他好声好气安抚着。「好、好,我听得见,妳不用吼得这么大声。」 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丁喜芸抿着唇,瞋了他一眼。「没事就快走,别碍着我做生意!要是我今天赚不够银两,难道你要负责吗?」 「好啊,我早说要对妳『负责』,是妳自己不肯,硬要……」 惊觉自己又被他抓住了语病,她决定不再顺着他的意,跟他继续斗嘴下去,于是她先忍着怒气,放低姿态。 「欢爷,求你别为难我了,这种市场不适合你这样身分高贵的人久留,请你快点离开,好不好?」 「我——」余夙廷挑眉打住话,她那么有趣、那么可爱,他怎么舍得就这么离开。 他随意拣了荷包细看才发觉,她的荷包比起一般更漂亮细致,无论绣样、配色皆属上选。 「这些都是妳做的?」 不知他心里打着什么主意,她小心翼翼应了声。「嗯。」 「做一个要花多久时间?」 「不一定,得看荷包的花色样式。」她忙着将荷包摆在墨色锦缎上,回答得漫不经心。 「怎么卖?」 「十文钱到三十文钱都有。」 「十文钱到三十文钱?」余夙廷高扬的声音显得错愕,不敢相信她的荷包绣件居然这么廉价。 他想过,丁喜芸用三个月的时间绝对没办法还他一百两,却没深入思考,她是用怎样的方式在赚钱。 依她一天挣着个几十文钱的速度,就算不吃不喝做个几年,也还不完她爹欠下的一百两。 被他突然大叫吓了一跳,她责怪地瞋了他一眼。「欢爷,你到底想怎样?」 「妳不觉得当我的女人轻松多了吗?」他咕哝了句。 她依然一脸坚决。「就算轻松又怎样?我有一技之长,能够靠自己养活一家大小,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余夙廷听她无畏无惧、充满勇气的一番话,心里不由得对她是又气恼又佩服。 恼的是从没有女人像她这么不识抬举,平时只要他一开口,哪个姑娘不是乐得眉开眼笑,巴不得一辈子留在他身边。 但他也佩服她能说出不需要倚靠他,这样有骨气的话。 顿时,他脸色一沉,为了顾及自尊,不得不撂下狠话。 「好!本爷就看三个月后,妳还能不能这么有骨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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