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本章字数:42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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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南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

审判长俞泽珍,人民陪审员曹利平、聂凤歧。”判决书念完,审判长宣布将卢援朝当庭

释放。卢援朝转过身子,脸上挂着胜利者的激动,高高地举起两只手,听众席上报以一阵热

烈的掌声!

散庭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旁听的人群走光了,法庭外面宽大轩亮的过厅里只剩

下周志明和严君两个人,在等段兴玉从里面出来。

整个大楼里静悄悄的。

“我们又该忙了。”严君凝目窗外,打破他们之间的沉默,轻声说:“现在这么个局面,

真不知道以后会是个什么结果,真的,我一点信心也没有,一点也没有,你呢?”

周志明半坐在宽宽的窗台上,双手拢着一只膝盖,他此刻只觉得累得不行,就像一个刚

刚打输了一场比赛的运动员一样,身心交瘁,虽然干了这么多年公安,但像今天法庭上的这

种风云突变却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他没有去答严君的话,脑子里此时不知道是属于混乱

还是属于空白,突然,他从堵在胸口的一团乱麻中看到了一个可以抽出来的线头儿!

--萌萌……怎么会对天文知识这么熟悉呢?

大厅的门开了,出来的不是段兴玉,而是施肖萌,严君先向她打招呼。

“祝贺你啊,辩得挺成功的。”

施肖萌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周志明说:“小萌,我正想找你谈谈呢。”

施肖蔚把带着些敌意的目光在严君身上瞥了一下,脸色惨白,说:“我也正要和你谈谈,

你现在没空吧?”

周志明丝毫没有听出后面这句话的双关含义,说道:“等我找你吧,到学校去找你也行。”

施肖萌没说什么,下楼走了。严君脸上有些尴尬,看见周志明转回脸看她,便扯开话说:

“走吧,咱们到后面找找科长去。”

两个人穿过一条细长走道往后面的休息室走,后面也同样是静静的;只有靠顶头的那间

屋子里能听到有人在说话。

“老段,对这个证据的疏忽,我们检察院也是有责任的,我们也了解到施季虹最近同卢

援朝有过争吵,可并没有引起足够的注意。”

周志明听出这是那位公诉人的声音,便和严君推门走了过去。

屋里,只有段兴玉和那个身材魁梧的检察员,检察员看着他们,收住了话头。段兴玉说:

“这是我们处的侦察员。”他才又接着说下去。

“现在不少国家的诉讼法律都严格规定了证人资格的条件,对证人和被告人之间的关系

进行严格考查,就是想保证证言的客观性。”

段兴玉说:“这主要是我把问题看简单了。”

检察员看了看手表,从衣架上拿下大衣,说:“她这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我们是要

追究她的诬告行为的。”

段兴玉连忙抬起一只手,‘攸,老罗,我看检察院能不能先不采取什么行动,我分析这不

是一个普通的诬告和伪证问题……”他没有把话说下去。

“也行,”检察员思索了一下,说:“先交你们侦察清楚也好,回头咱们两家再商量吧。”

他同段兴玉握手道了别,先走了。段兴玉脸色沉重地走到衣架前,默默地穿大衣,穿

好,才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他们俩一声不响跟在段兴玉身后往外走,下楼梯的时候,段兴    玉突然回过身来,目

光和周志明碰了一下。

“看来,我错了,你对了。”

wb在施肖萌为卢援朝的辩护轰动法庭的当天晚上,南州市歌剧院首场公演著名阿塞拜

疆歌剧(货郎与小姐》,华丽的红旗剧场内外,灯火辉煌,盛况空前。

饰演“阿霞”的A组演员因为昨天突然患了急性咽炎,首演便临时改由B组的施季虹替

场。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作为职业演员登上歌剧舞台,然而这第一次就演砸了锅。

在化装室,她心慌意乱,差点儿将口红涂到眉毛上;在台上,她神木守舍,几次错走了

位置;轮到她的唱段,不是抢拍便是冒调,简直还不如个业余的,气得乐队指挥在中场休息

的时候跑到后台大发脾气,导演也恼火万分,四周都是埋怨声,说什么的都有。她一面推说

头痛,一面连声自责,因为这场演出毕竟关乎自己今后在剧院里的前途,所以后半场的演出,

她硬是强打精神,排除杂念,好歹平安地顶下来了。

散场以后,她身心交瘁地回到化装室,用颤抖的手指卸了装,和大家打了招呼正要走,

演员队长走过来告诉她,史剧院长要她到后台休息室去一趟。

她胸口一阵跳,猜度不出史副院长突然找她,究竟是因为上午在法庭上的出丑,还是因

为刚才在舞台上的失误。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休息室。

史副院长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她既没有谈起上午的审判(也许她不知道吧),也没有

问及刚才的演出,而是一边忙着别的事情,一边指指放在桌边的一只扁形的皮箱,对她说:

“派你趟美差吧。”

“美差,去哪儿?”

“到北京去一趟怎么样,我们跟中央歌舞团借的那套独舞的服装人家马上要出国使用,

已经来电报催要了,原来准备派院部老黄专程送一趟,车票都买好了,可他爱人又病了。我

看你去一趟,你父亲现在不是也在北京么,你去了,住处比别人好解决些。”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了,她觉得这倒不失为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用来细细考虑一

下如何应付对她做伪证的必不可免的查究。她接过史副院长递过来的介绍信和第二天清晨的

火车票,走到门口,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

“演出怎么办?”

“小芒可以替阿霞的角色,她就是还不太熟,不过在台上倒不怯场,你放心去吧,办完

事以后,在北京多呆些天,看看中央文艺团体都有些什么新剧目,这算是一项任务吧。”

她点点头,离开了休息室,史副院长刚才讲到胡小芒上台不怯场,弦外之音岂不是说她

怯场吗?不怯场管什么?胡小芒要样儿没样儿,要嗓儿没嗓儿,光不怯场就能演戏吗?穆铁

柱木怯场,你叫他演阿霞去!

她心中隐然的不快只是这么一闪,现在哪儿还有心思去跟胡小芒她们争高下呢。

回到家,已是夜里十一点半钟了,她先走进厨房,用湿毛巾擦    了把脸,对还没回房

休息的吴阿姨问道:“我妈睡了吗?”

“刚刚睡,”吴阿姨小心翼翼地答道:“她和你妹妹一直等你来    着。”

她端着毛巾发了一会儿呆,没再问什么,蹑着脚溜进了自己的房间。

扭开桌上的台灯,发现灯座下压着一张字条,拿起来一看,是母亲草草的字迹。

“小虹

我和你妹妹等了你一下午又一晚上,你还有心思去演戏

吗?你不愿意和卢援朝结婚,我们不管,可你怎么能用这种陷

害别人的手段达到目的呢!这会给你爸爸带来什么影响你考

虑过吗?你太使我生气了,你应该马上去向组织上承认错误,

要求处分,要争取主动,明天再和你细谈。

妈妈”

她把字条慢慢地在手里揉成一个团。也许只有她才能体会出母亲在字条里那种既严厉又

体贴的心情,她心里一时乱了方寸。明天还走不走呢?要不要照母亲说的那样先跟组织上去

谈,或者干脆直接去法院认错?她想了半天,最后拿定主意还是先去北京,她觉得这样既可

以得到充裕的时间来琢磨退身之计,而且在不得已时还可以先跟在北京开会的父亲谈一次。

她想起父亲,惶惶然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父亲是南州市政法机关的总头儿,只要他脑子里

还有一丝父女之情的顾念,就绝不会过分追究。一向,父亲是最爱她的,他若是脸色好一点

儿,下面那些人当然就会网开一面。何况她只要一口咬定诬告卢援朝的目的完全是为了甩掉

一个爱情上的包袱,就是说到哪儿也无非是个个人道德品质问题,既然没造成什么后果,大

不了就是把她拘留几天,来个处分罢了。她呢,顶多臭上半年,上不了台,不给派角色。可

这没什么,既走到了这一步,倒霉也是该着的,时间总会磨掉一切,厚今薄古是人的一种本

性,就算是天大的丑事,一旦成了历史,就会被人看得淡淡的,别说她了,就连蒋介石、日

本战犯,也不像过去那么咬牙切齿了。对了,要问起从援朝家搜出的那些东西怎么办呢?实

在不行,就来个“一问三不知,倒也怪不得”,只要和冯汉章的关系不被人知,是完全可以凭

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有利的家庭地位安度难关的。

想起冯汉章,她心里不由烧起一把无名火来,他要她办这件事的时候,是那么踌躇满志,

说得是那么万无一失,可现在怎么样呢?差不多把她的前程全葬送了。主意是他出的,可出

主意的却在北京高级饭店的席梦思床上睡得正香,留下她这个帮忙的提心吊胆地在这儿熬日

子,真是从来也没有受过这份窝囊。她想好了,这次到北京,一定先设法找到他,摊开来谈,

要么他实现那个帮她出国留学的许诺,要么大家都别舒服了,要让他知道,逼急了,她是什

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越想越恨不得立刻就飞到北京去,这一夜她没有睡着,睁着眼胡思乱想熬到天亮。为了

避免跟母亲和妹妹打照面,她还没等窗户上露出青色就匆匆爬起来,简单地写了一个条子,

说明她有急事要去北京出差,仍旧压在台灯座下,然后悄悄离开家门。

早上七点半钟,南州至北京的直快客车徐徐驶出熙熙攘攘的站台。她坐在一个临窗的座

位上。当列车快要驶出市区的时候,透过明净的车窗,她的视线向远处伸展出去,在地平线

上,941厂的灰色围墙绵延西向,围墙上“注意防火”几个硕大的红字在冬天的晨雾中依稀

可辨。她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卢援朝,他今天大概能回厂上班了吧?这一瞬间她禁不住回

想起过去他们共同度过的那些时光,想起他的种种好处,一股歉疚感墓地净了上来。凭良    心,

她知道自己是太无情了,太有负于他,而他对她却一向宽容忍让,当她在一年前正和冯汉章

摘得火热的时候,就看出卢援朝醋意    十足,这本来也是难怪,人非草木,何况他在这方面

又是个十分敏    感的人,但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大吵大闹的公开干涉,这使得她甚至    还曾经

产生过一种感动的心情。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大概,卢援    朝为了能当上市委书记的乘龙

快婿,宁愿对她的风流韵事睁一眼闭一眼……当然,不管怎么说,他是爱她的。

车厢的扩音器里,响起了广播员十分做作的声音,“各位旅客,列车七点四十五分到达西

郊车站,请下车的……”她侧着头听了一会儿,等思绪又慢慢飘回来的时候,似乎已经从刚

才短瞬的良心发现中解脱出来。她何尝不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呢?为了成为生活中的强者,连

自己的爱人都得牺牲掉,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痛苦呢?人兽同源,在生存竞争面前,谁也难保

不带着一点兽性,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啊。

列车的速度渐渐减慢下来,西郊车站快到了。这时候,一个扎小辫儿的女乘务员走过来,

对着她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她座位上的号码,问道:

“你是南州歌剧院的施季虹同志吗?”

“是啊。”她困惑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姑娘。

“软席车厢一位乘客请你去。”

她先是有些意外,但马上想到可能是市里哪一位她父亲的部下从剧院里知道和她同车,

特地想照顾她一下。于是便从行李架上取下皮箱,跟随乘务员向软席走去。

软席车厢位于餐车的后面,当她尾随着乘务员穿过一条细细的过道走进很空的餐车的时

候,一个身材宽大的中年人迎面拦住她的去路。

“是施季虹吗?”

听声音很不客气,她对那人打量了一下,突然认出他就是在公安局第二次听她检举卢援

朝时在场的一个,脸上顿时变了色,吃吃地答道:

“是,是我。”

那人向她递过一张三十二开大小的白纸,说:“你看这个。”

白纸上眉头横写的三个黑体字赫然撞过她的眼睛--逮捕证!

她张大了嘴想叫喊,喉咙里一阵战栗,声音却全被从心底里升上来的一股绝望的寒气凝

结住,发不出来。她的两腿一软,身子刚要往下倒,就被两个像是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女民

警从后面架住,推着向车厢门口走去。

列车在西郊站停了两分钟,又缓缓启动,继续向北京方向驶去,她却被两个女民警挟持

着下了火车,钻进候在站台上的一辆灰色上海型轿车里,全速开回南州市来。

只匕被领进了一间宽大的审讯室。迎着南窗上射来的刺眼的阳光,她望见屋子当中孤零

零地摆着一只方凳,在方凳的前面,有一张长条形的桌子,桌子后面逆光端坐着四个人。她

走神辨认了一下,这四个人中,一个是早上在火车上抓她的那个大个子;一个是听她检举卢

援朝的那位负责人,另一个更熟,就是曾经带肖萌看过病的那个女的,只有坐在桌角的一个

胖胖的年轻人是以前未曾见过的。

她在表面上已经镇定下来,双手插在裤兜里,没等那几位开口就先发制人地问道:“哎,

你们抓我,告诉我父亲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桌子后面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坐下。”

她的身子抖了一下,双膝迟疑着弯下来,屁股就挨到了凳子上,但嘴巴上盛气凌人的势

头仍然没有减下来:

“我父亲到底知道不知道?”

坐在审讯台中央的那个人翻看着台面上的材料,眼皮都没抬,还是那种冰冷而缓慢的声

音:

“回答你的姓名、年龄、职业。”

她张着嘴愣了片刻,终于像垮了一样软下来,用低回的声音答道:“施季虹,一九五年生,

南州市歌剧院演员。”

段兴玉这才抬起头来,眼睛里充满倦意,额头上蒙着层薄薄的油汗,从昨天早上到现在,

他和陈全有小组的几个人一样,还没合过一下眼皮,吃过一口热饭,神经似乎已经累得有点

儿麻木了。

昨天中午散庭以后,正在局里参加处以上干部贯彻市委工作会议学习班的纪真打来电话,

要段兴玉和陈全有小组认真检查一下失败的教训。来电话的时候,他们正在开会,但并没有

把时间花在检查失败的教训上。会上,段兴玉只是用了短短两分钟,先把责任揽在自己头上,

他觉得找原因、查教训都应当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要赶快确定出一个下一步的工作方案来。

他提出了三点想法,一、从卢家搜出的特务用具极大可能是施季虹为达到陷害目的而放置的;

二、施季虹不过是个提线木偶,她身后一定有一个指挥者;三、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诬陷案件,

而是特务组织周密策划的一次行动,行动意图可能是为了掩盖施季虹盗窃机密的罪行。这三

点分析意见博得大家一致赞同,因为在11·17案现场采取到的鞋印中,如果江一明、杜卫东、

卢援朝均可排除,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施季虹,看来,那个跳窗子作案的人,正是她。

会开得很短,结束的时候,段兴玉做了这样几项决定,一、在对外保密的情况下逮捕施

季虹;二、逮捕前,对施实行外线监控;三。着手搜集应当搜集的有关证据。会一散,陈全

有、周志明、陆振羽,加上严君,立即兵分几路,分头去办。一下午的时间,几项工作都办

得挺顺手,严君和小陆去歌剧院,和院领导及保卫干部共同商定了一个合乎清理而又简单易

行的密捕方案,连段兴玉听了也十分满意;周志明去外线队布置了监控工作,外线侦察员在

上哨的头两个小时就有所收获,发现施季虹下午三点十七分从歌剧院出来,在福来街的一家

小杂货店里打了一个公用电话,侦察员近前观察,只见她拨通一个总机号码后,要求接一个

分机,侦察员只听清712三个数字,她拿着话筒等了半天,对方才有人接,但她只说了一句

什么话便啊啊地支吾两声挂断了。从杂货店出来,她神色匆匆地乘上六路公共汽车往南州大

学的方向走,到歧山路站下来转了一圈,又改乘九路无轨直接去了红旗剧场,一路上没有再

做什么。

712,这肯定是个分机号码吗?如果肯定的话,那么南州市使用这种位数分机号的单位多

不可数,范围太大,难于筛选。会不会是个饭店或者招待所的房间号呢?这个念头在段兴玉

脑袋里问了一下,立刻被他抓住了,他当即把正要下班的全科人马统统留下来,简单交待了

一下,然后分别派往全市各大饭店,各大招待所去查证。到晚上七点多钟,派出的人都陆续

回来了,只查到六个地方有712这个房间号。他正在翻看着抄回来的那六个712房间的住客

登记单,身边的周志明突然失声叫起来。

“是他!”周志明指着一张登记单抄件叫着。

这是从南州饭店抄回来的,段兴玉不由念出声来:

“冯汉章,里克有限公司代表,住进日期……”

周志明显然毫不怀疑找到了楔口,急急地说:“这人和施季虹认识,关系特别好的,为这

个,卢援朝原来很不愉快呢,她爸爸也说过她好几回,最近这一段,他们明面上不大来往了。”

段兴玉把去南州饭店查证的那个干部叫来问了一遍情况,知道712房间是冯汉章做为里

克公司驻南州办事处兼带自己的住房长期包租的,他本人现在不在南州,两天前因为一笔生

意的事去北    京了。

他心里兴奋地笑笑,没想到外线侦察员听来的这么个孤零零的数目字竞引出了如此重大

的发现。但另一个问题却又使他迷惑,从福来街到红旗剧场本来乘十一路无轨可以直达,可

施季虹为什么偏要吊个大三角,绕到歧山路去呢,她去歧山路干什么?

晚上快九点钟,大陈从杏花西里回来了,带回了更加令人满意的消息,他从公文包里取

出几页纸放在桌子上,喘着气说:“我同卢援朝谈了,这是记录。”

他从桌上拿起记录,一边看,一边听陈全有说道:“卢援朝情绪还好,对我们持谅解态度,

他只是一再声明他不知道施季虹还有什么别的问题,他原来一点儿也没想到她会干这种事。

不过后来我们谈开了,他在无意中倒是说出了一个很重要的情况。”

“什么?”段兴玉索性把记录放下了。

“施季虹手里是有一把卢家的钥匙的,是卢援朝以前为了表明和她的关系给她的,至今

仍然在她手里。”

“懊?”段兴玉点了一下头,这对于认定他对施季虹的分析确是一个重要的证据。

“你再看这个,”陈全有把另外一纸材料递给他,“这是住在卢援朝楼下的一个女同志写

的证明材料,我给她辨认了施季虹的照片,在咱们拘留卢援朝的前一天下午,她看见施季虹

从她家门前经过上楼去了。我就手查了一下,在那个时间里,卢援朝在厂里上班,他弟弟在

停车场看车,家里只有个昏馈半聋的老太太躺在自己屋里睡觉。”

案情渐次理出了头绪,陈全有同卢援朝谈话的记录,女邻居的旁证材料,再加上712房

间那个客人的情况,使他在坐上审讯席的时候胸有成竹。何况他的对手,不过是个没有受过

专门认德的“嫩毛儿”,和这类货色斗法,连他这个一向谨慎的人都认为是件驾轻就熟的事了。

他把锐利的目光对着施季虹的脸,直视片刻,才说:“我们是第二次见面了,真是冤家路

窄呀。”

施季虹拼命想挤出一点笑容,却弄成一脸哭相,她伸长脖子,舔舔嘴唇,用夸大的痛苦

表情说:“哎,你们能不能先让我喝口水,我渴得实在木行了,眼睛都发黑。”

陆振羽用桌上的瓷杯从暖壶里倒了水,异样地端详了她一眼,才把林子递给她。她接过

来端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皱起眉头,从兜里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非常认真地将一圈林口擦

了一遍,嘴里叨咕着:“太脏了,太脏了。”

陆振羽恨不得能揍她两下,一个渴极了的人见到水,哪儿还会有这么多臭讲究呢?他没

好气地冲口说道:“嫌脏别喝。”

施季虹朝他翻翻眼睛,没再吭气儿,稀溜稀溜地把一杯子水喝下去了。

段兴玉本想先杀杀她的架子,话到嘴边又变了主意,只是用一种很随意的口气问道:“你

告发卢援朝之前,最后一次去他家是什么时候?”

“那我记不得了。”施季虹把杯子放在凳子腿旁边,说道:“我早就想和他吹,所以一直

躲着不去找他。”验显然没有识破这个提问的迂回用意。

“你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受到逮捕的吗?”

“知道,我不该用诬告的手段来达到和他吹的目的,我是很痛心的,我本来是想利用这

次去北京出差的机会找我爸爸谈的,我愿意接受组织上的处理。可我想不通,你们为什么非

要采取这种方式不可,你们这么一弄,我以后出去还怎么有脸上台演出啊?再说,这对我爸

爸影响也不太好。”

段兴玉已经没有耐心再和她绕圈子了,表情厌恶地说:“我知道你的职业是演员,可我这

儿,不是舞台!”顿了一下,又说:“你们在演戏的时候,侧幕不是有个提词的吗?如果你真

的忘了词,我可以当这个提词的,你在告发卢援朝的前一天下午到卢的家里去干什么了产’

“不不,我没去!”施季虹的眼神一阵发紧,低头回避开他锐利的注视。

“真的没去吗?”他狠狠地说,“你可是有他家的钥匙!”

“我、我,我是去拿我的东西,我要和他吹,想把放在他家里的东西拿回去。”

“卢援朝现在还在,他怎么不知道你拿走了什么东西?你既然要和他断绝关系,为什么

还要趁他不在到他的家里去?既去了,为什么不把钥匙给人家留下?你究竟是去拿东西,还

是去放东西?”他用一连串的提问使对手几乎得不到喘息的机会。施季虹脸色蜡黄,鼻子上

冒出了大颗的汗粒子,他知道她的心理状态已经开始发生急剧的变化,是到了最后打击的时

刻了。

“施季虹,你犯的是间谍罪,罪证是确凿的。如果你继续表演下去,只能贻误你自己。”

施季虹急促地喘着气,双肩抖动,鸣的一声要哭,被他厉声打断了,“还要不要我给你提

词?”

施季虹哭不成声,一副精神上完全瓦解的样子,抽噎着连连说道:“你不要提了,让我说,

让我说,是冯汉章,冯汉章,是他逼我,逼我干的,你们抓他来问,他就住在,住在,南州

饭店,南州饭店……”她喘得说不下去了。

“712房间。”他冷冷地提示了一句,故意使对手感觉到他早已洞悉一切。

“是是,是712房间。”施季虹连连点头,慢慢止住了哭泣。

“他还让你做过些什么事?”

“不,没有。”她迟疑了一下,又说:“以前我在941厂仓库工作的时候,他要我把每个

月库里几种零配器件进货的数量告诉他,就这些,真的就这些。”

为了再印证一下外线发现的情况,他又问:“审判会以后,你找过他吗?”

“我给他打过电话,可饭店的服务员说他去北京了。”

“打完电话以后你又去什么地方了?”他紧追不放,这时候是决不能给她从容思考的时

间的。

“冯汉章以前跟我说过,如果出了什么事来不及通知他,就在歧山路西口禁止停车标志

牌的红白杆子上贴一块胶布,贴在从底下数第三个红道子上。打完电话以后我就去歧山路了,

在那儿贴了胶布就直接去剧场了,晚上我哪儿也没去,我参加了演出,真的哪儿也没去,你

们可以去剧院里查。”

突然段兴玉什么也不再问了,叫人带走了失声痛哭的施季虹,他已经意识到全案破获的

机会迫在眉睫,施季虹的报警信号既然昨天便贴在了歧山路上,难保冯汉章不会闻风而逃,

所以,他一刻也不敢迟缓地中断了审讯。

他们从看守所匆匆赶回处里,时间已是中午十二点钟了,他叫人替他们把午饭从食堂打

到办公室来,一边吃,一边布置工作。

眼下的局面已经变得明白而简单,施季虹报警已经将近二十四个小时,冯汉章这条长线

不能继续再放,必须马上逮捕,结束11·17案。

他用筷子敲着一本摊开来的民航班次时刻表,说:“晚上五点,    我看说什么也得乘晚

上五点这趟航班走,不能再耽误了。”

距离晚上五点只剩下不到几个小时的时间,可是要办的事情    却很多,得去局里汇报;

得去检察院办逮捕证;得挂长途电话和北    京市公安局联系,还有一件按说不该成问题而实

际上最成问题的    事情--买飞机票。

“大陈在民航的路子最野,搞几张票还不是手拿把抓?”小陆把    大陈推了出来。

“得了吧,”大陈直摆手,“我认识的人都是保卫处的,卖票的咱    一个世木认识,这

种急茬的事,保卫处又不能对售票处下命令,下了也白搭,人家一句话就顶你一溜跟头,没

票!票卖完了,正大光明……”他还想说什么,看见段兴玉皱起了眉头,便把话吞了回去。

“剩余的机动票总还是有的,大陈想想办法吧。”段兴玉几乎是下命令似的说着,“能弄

到两张就够了,志明和小陆先飞北京,咱们俩坐明天早上的火车走,火车票好办,实在买不

到,搞张站台票也得上去。”

大陈没再说什么,事情一桩桩都算议定了。段兴玉看看大家,说道:“都吃完了吗?歧山

路那块胶布条得赶快去人拿掉。我看,从万全计,还是得做好化装掩护,别愣头愣脑的硬去

撕。”

周志明昨天下午在施季虹离开歧山路以后,曾随几个外线的同志去那儿观察过一番,他

说:“我昨天看了,那儿虽然算一条大街,但既不是商业区也不是居民区,行人不多,便道上

有小树林,挺安静的,我看一对一对谈恋爱的不少。”

“好,。”段兴玉说,“那咱们不妨也去凑凑热闹,让严君跟谁去,撕掉胶布前要把它拍照

下来,以后要人证据卷的。”

小陆的一口馒头还没有咽下去便站了起来,咕咕咕峻地抢着说:“这任务我包了,我熟悉

歧山路。”说着,他当即从柜子里取出搞密拍照相穿的化装服,就要往身上披挂。

大陈笑着说:“你怎么熟悉歧山路?净在那儿轧马路了吧。”

小陆顾不得答话,手忙脚乱地脱下棉袄,只穿一件薄毛衣,将照相机固定在腰上,外面

罩上那件衣服,挺挺胸说:“怎么样?”

严君第一个摇头,“不行不行,这衣服你穿着又瘦又长,都绷在身上,远远一看就觉得肚

子上那一块鼓鼓囊囊的,太暴露了,志明穿还差不多。”

大陈哈哈笑,“这衣服本来就是比着志明的水蛇腰做的,你这什么腰?水牛腰。”

小陆低头看看自己腆起的肚子,上面一块鼓起的疙瘩,的确过于触目,他颇不情愿地把

衣服脱下来,对大陈反唇相讥道:“你呢,你老兄是鸡腰。”

大家愣了一下,旋即哄然笑起来--按比例,鸡腰倒真是比水牛腰还粗呢,连段兴玉也

忍俊不禁了,笑了一下,说:“算了吧,小陆别去了,本来就感冒,再不穿棉衣到外面吃风,

不是雪上加霜吗,还是志明跟严君去吧。”顿了一下他又说:“大家可都得注意一点身体,这

个要紧的关头,咱们可是病不起啊!”

在马路纵横如网的南州市里,峻山路算不得一条长街,也算木得一条宽街,但它不失典

雅的幽僻和宁静却是动人的,以此在周围的繁华中独占了一种别样的勉力。

马路西侧的便道上,黄护浅浅成林,齐胸的松墙和攀膝的冬青密匝匝地构成高低相间的

双重绿荫,绿荫脚下,被秋风吹落的护叶还没有全枯,把地面铺得金黄耀眼。路东,几株苍

柏悬根出土,老本生鳞,郁郁枝叶掩映着三两幢别致的白色小洋楼,远远望去,在初冬的阳

光下,颇有些油画的情调。

严君挽着周志明的胳膊,像突然走进了神迷的梦境,她在南州已经生活七八年了,却是

第一次发现还有这么一条恬静美丽的街道,安静而浓厚的风吹在脸上,使人醉醒然。她纤细

敏锐的指尖仿佛感触到了周志明臂弯上的强劲脉跳,感触到他身上蕴涨着的青春气息,久久

以来强压在心头的爱像被什么东西诱发了,从心底冲决上来,涌满了全身,这一刻她恍然觉

得自己真的成了一个幸福的恋人。

仰脸望望周志明,他却是傻傻的全不经意,只顾往前走,她不觉又有点儿心酸,轻轻

晃了一下他的胳膊。

“哎,我们……总得说说话吧,要不太不自然了。”

“行,说吧,……你说呀。”

她张张嘴,却又无话可说,“你,你也说呀。”

周志明笑了,歪过脸来看她,“你今天怎么啦?”

“没什么。”她连忙掩饰地笑笑。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把身体推向前去,一种想对他

表现出些异性热情的渴望推动着她把身体靠紧他,但是只有一秒钟,她忽又觉得自己非常可

耻,“我不能这样,不能这样,这是在执行任务,这样假戏真做是在欺骗自己,应该疏远他,

疏远他,应该强迫自己……”她脸上像烧了一片火。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周志明的声音就在耳边,轻轻的,轻轻的,“发什么抖啊?你呀,

回去好好练习练习侦察员的单细胞动作,装什么得像什么,要是过去搞地下工作,你这样的

早暴露了。”

“我该疏远他……”她觉出生活的苦味,四周的幽美也不那么可爱了。

“喂,自然点儿啊,前边到了。”

自然点儿,自然点儿,这是工作!

她终于放得自然了,很有分寸地进入了规定的角色,在他拍照和撕下那张胶布条的时候,

做着各种掩护动作。

他们离开峡山路,在附近不远的一条僻静小巷里,找到了来时隐蔽在那里的汽车,拉开

车门钻进去。严君把钥匙塞进电门,正要发动,周志明突然从旁说道:

“今天执行任务,我对你有个新发现。”

“什么发现?”她停下来。

他却抿嘴笑,“这可不能告诉你。”

“你说你说,到底发现我什么?”她急不可耐地直叫。

“你小点儿声。”

她乖乖把声音放得小小的,“发现什么?”

“得啦,快开车吧,还有两个小时飞机就要起飞了,我还什么都没收拾哪。”

她又把声地抬起来,“你说不说月’

他俏皮地动动鼻子,“不行不行,这得将来再告诉你。”

她威胁地拔下车钥匙,“耗吧,看谁耗过谁!”

“那,”他软了,“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你说吧。”

他眼睛带着笑,她心里直紧张,简直猜不出他会说出什么话来。

“你该赶快找个朋友了,”他说,“别看刚才我说你单细胞侦察动作不行,其实我发现你

还是很会谈恋爱的,你……你看,我说你要生气吧。”

周志明说这段话,完全是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她什么也不再说,沉默地发动起车子,

车身暴躁地跳了一下,轰地冲出了狭窄的胡同口。

周志明有些讪讪的,把话题扯开,“现在北京冷不冷,要穿大衣吗?”

“我怎么知道。”

“你是北京人嘛。”

“穿不穿,反正带上点儿好。”她说完这句话,一个念头突然跳出来。

“哎,你去北京,到我家看看好吗?”

“‘恐怕没时间,”他摇摇头,“现在连冯汉章在北京住什么地方都不清楚,去了以后还得

先找人,找到人就得马上抓,抓完了马上就押回来,哪有时间闲串门呢?”

“谁让你闲串门啊,我有件东西要给家里捎去,你有机会就去,没机会就算,怎么样?”

“那呆会儿把你家的地址给我吧,你爸爸是不是也跟你似的,特别厉害?”

“我厉害吗?”

“反正不善,不过还吃得消。”

她笑了一下,却并不觉得开心

五十

D二月二十八日十七时三十分,北京,落日黄昏的时候。

奶白色的子爵号客机在坦荡如批的首都机场跑道上稳稳降落。

小陆和周志明乘民航的班车离开机场,驶进暮雷深沉的市区。

在公安局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位姓王的中年干部接待了他们。

“下午接到你们打来的电话,我们就到几个安排外国人住饭店的委托代办单位去查了登

记表,”他做了个遗憾的手势,“没查到。我看这样,你们先去招待所休息,明天我们出几个

人和你们一起再查。”

志明斟酌着词句问道:“我们自己连夜到几个大饭店里去查一查行吗?时间拖久了,怕给

这家伙溜了。”

老王面带难色,“怕不行,现在已经下班了,你们去了不一定能找到管保卫工作的同志,

直接到服务台去查恐怕不妥,因为那儿人来人往太乱,再说,服务员未必让你查。”

志明无可奈何地和小陆对视一眼,只好又同老王商量了一下明天的查法,然后就离开了

那里。

从北京市公安局出来,他们早已饥肠输糖,又困又乏。街上,华灯初上,人流如水,他

们夹在熙攘的人流中沿路找饭馆,几乎所有的饭馆都拥挤得下不去脚,一路走到东单,那个

很熟悉的大棚子似的东单饭店跳入眼帘,因为这家饭店离公安局招待所很近,所以过去志明

每次到北京出差都免不了要光顾此处。现在,大约是因为占了临靠长安街的地利,这座外表

粗陋的大棚已经被油漆一新,门口还挂起了厚厚的人造革棉帘子,看上去比过去体面多了。

他们从厚帘子外面挤进去,里面同样人满为患,小陆再不愿走了,往墙上一靠,“得了,

就这儿吧,凑合吃饱就得了。”

周志明挤到前面买了一厅机制水饺,两人找了个墙根,蹲在地上狠吞虎咽起来,顷刻间

便把两大盘饺子席卷而光。他们抹着嘴巴走出饭馆,在十字路口红绿灯下,志明站住了,对

着长安街明如白昼的华灯,看看表,犹豫了一下,对小陆说:“严君有一小包东西,趁现在有

时间,你到她家送一趟怎么样?”

“是吗?”陆振羽满身的倦懒顿时跑到爪哇国里去了,“什么东西?”他兴致勃勃地问。

周志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饭盒大小的软囊囊的纸包,递过去,小陆刚要接,突然又迟

疑地缩回了手,扭捏了一下,说:“既然她托你带来,还是你送去吧,我可不便越阻代瘤。”

志明本来是想自己去的,只是因为在一分钟前想起了小陆对严君的那层意思,才乐得把

这个机会成全给他,小陆窘于严君没把东西交给他而推托不去,也是意料中事,志明笑了笑,

还是硬把纸包塞在小陆怀里,“我头晕得要命,一点儿劲都没了,你就给送一趟吧。”他故意

不说出自己的初衷,因为那样反而会使小陆尴尬。

他们在东单路口分道扬鞭,周志明往北去招待所,小陆穿过宽阔的长安街向南走,按着

地址,在崇文门附近的一个小胡同里找到了严君的家。

这是一个长筒形的大杂院,院里,一色老!日的灰砖平房,家家门前几乎都能看到有一

间“自行设计”、“自行施工”的小厨房延伸    出来,把院子里的空地宰割得只剩下一条九曲

十八弯的过道。,一个大学教授竟然住在这样的院子里,完全出乎陆振羽原来的想象,在他们

家住的那个警备区大院中,营级干部都住得比这儿强!

他在院里一个小姑娘的指点下,找到了严君的家门,从深绿色的窗帘下泛出荧荧灯光,

说明主人正好在家,他上前轻轻叩门。

门拉开了,整个门框都跟着晃动了一下,一股暖融融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一个戴眼镜的

半桩小伙子探出滚圆的脑袋。

“找谁?”口气真冲。

“对不起,这是严同方教授的家吗?我是南州市公安局来的。”他彬彬有礼地问道。

小伙子眼睛一闪,立即向屋里大喊:“妈,姐姐那儿来人啦。”边喊边侧开身,把陆振羽

让进屋子。

严同方和他的爱人贺委都在,听到小伙子的声音双双迎了上来,把陆振羽让到沙发上,

热情寒暄,等给他泡上了茶,一家三口人的注意力便全部集中在他带来的那个纸包上了。

趁他们看东西的功夫,陆振羽把屋子环视了一下。这确是间年久失修的老房子,房角的

檀木已经裸露变黑,天花板上渍着一块块暗黄的水迹,幸而四周墙上都糊了齐胸高的淡绿色

暗纹墙纸,又错落有致地挂了些字画,好歹算给不堪入目的墙壁遮了遮丑。靠里墙,一字排

开三个老式的宽大书架,从上到下塞满了书,连书架的顶上都握着尘封的籍本。屋里其它地

方,摆着沙发、茶几、写字台、床,和一对古色古香的藤椅,清雅而不豪华,一望使知是个

知识分子的家庭,只是屋子当中的一只蜂窝火炉像是刚刚笼着,周围煤灰狼藉,有些煞风景。

正看着,旁边传来严君母亲演爱的笑声。

“君君这孩子,也真是的,一件旧毛背心,带回来干嘛?还麻烦人家专门送一趟,这孩

子,咯咯咯。”

严同方说:“你看,这不是还有封信么?”

毛背心儿里裹着一封信,一家人的脑袋一齐凑了过去。

“啊啊,”贺养一边看信一边笑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她把眼睛眯起来,用一种

异样的目光上下端详着陆振羽,他被她看得发毛了,局促不安地站起来。

“快坐下,坐下。”严君的母亲摆着手让他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下来,嘴里张罗着:“小

民,把你的好吃的给哥哥拿来。”

半桩小伙子端来了点心、果脯,陆振羽笑着问他:“你工作了吗?”

小民摇摇头,“咱们,待青。”

陆振羽一愣,没大听明白,贺并替儿子“翻译”说:“就是待业青年。”

“嗅,”他恍然地点点头,又问:“那你想找什么工作呀?”

“我想找什么工作?”小民把“我”字咬得特别重,耸耸肩说,“哪有那个好事呀,等分

配还等不着呢?”

陆振羽本想借着眼小民说说话,把气氛搞得亲热随便一些,没想到这话问得这么没常识,

正有些发窘,小民反问起他来:

“你和我姐姐在一块吗,你们主要是管什么的,是‘雷子’吧?”

他又没听懂,求援似的望一眼贺受,贺受苦笑着说:“雷子就是公安局的便衣,现在的孩

子说话真没正形,管警察叫雷子,男警察叫公雷,女警察叫母雷,甚至管解放军也不叫解放

军,叫什么来的?小民呐,以后你那嘴上改一改成不成,都是些流氓话。”

陆振羽差点儿大笑起来,反问道:“你看我像不像……雷子?”

小民从上到下看了他一遍,想了想才说:“不像。”

“为什么?”

“一看你这身打扮就不是,人家侦察员都穿那种风雨衣,一个个都打扮得呗儿滋润,人

家工作需要嘛。你呢,你这头发就不灵。”

陆振羽摸摸自己的小寸头,哭笑不得。也难怪小民对侦察员会有这种荒唐的印象,他想

起最近看过的一部描写公安人员的新    电影,侦察员的银幕形象确实是……太洋了,其实在

现实生活中,除了极罕见的特殊任务需要做一些身份化装外,侦察干部们平常都“土”得很,

即便是他们这种大城市公安局的人,要真像电影中的侦察员那样留着大鬓角,衣冠楚楚走进

办公楼或者机关食堂的话,非惹得所有人测目而视不可。他对小民笑着摇头说:“风雨衣?那

是西方侦探的装束。”

严同方岔开小民的纠缠,对陆振羽问道:“小君在单位里表现怎么样,是不是很娇?”

没容他作答,贺霆接着话尾又问:“你们相处得还好吗?严君这孩子从小倔惯了,不太懂

事吧产’

他连忙摇头,“不不不,她很懂事,很成熟,一点儿不娇,干我们这行想娇也娇不了。”

贺并笑笑,“这倒也是,你看,他爸爸是搞物理的,我是搞医的,怎么也没想到女儿会搞

上了公安,我老替她担心,干你们这工作又紧张,又危险,唉……”

严教授打断老伴的话,“你呀,多余操这份婆婆妈妈的心,我就觉得君君这工作挺有意思,

保卫国家的安全嘛,你知道他们的符号是什么?小民你知道么?是盾!五十年代公安人员的

胳膊上都佩着块盾牌符号,可神气呀。”老头儿精神抖擞地说着。

贺受点着头,“我也知道君君不愿意回北京,就是迷上那工作了,再说,她跟大伙儿,跟

你,都处得挺好,也舍不得分开。你多照顾照顾她,我也就放心了,她南州还有个姑姑,对

她跟亲女儿似的,她姑姑家你常去么?”

陆振羽点头,“去过的。”

“小君来信总提到你,我们虽然没见过面,可对你早就熟了。”

“是吗……?”他激动得声音发颤,贺要的话像浓醇的甜酒,弄得他脑子晕乎乎的,刺

激、迷惑、兴奋和陶醉接退而来,他万万没想到严君早已在暗中对他有了这么多好感,并且

已经到了可以和父母直言的程度……可是她为什么又拒绝了自己的求爱呢,是为了不让别人

过早议论,还是为了考验他?……

严同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你这次出差要在北京呆多久?”

“大概,两三天吧。”

“你在北京还有亲人吗?”贺霆问。

“啊,没有,连个熟人都没有。”

“那你就住在这儿好了,你睡小民这张床,让小民在这儿搭个折叠床,很方便的。”

他连声推谢,“不不不,不麻烦你们了,我住招待所。”

贺霆执意地说:“你在南州没少照顾君君,你到北京来,我们也总得尽尽地主之谊嘛。”

“不是,我是和另外一个同志一起来的,我们已经在招待所定了房子了,他还在等我哪,

我这就得回去了。”他解释着。

贺斐只好作罢,笑着对他说:“以后再来,可不要再去招待所了,就到家里来住,教育部

盖的‘高知楼’马上就完工了,等那时候你来,就宽敞多了。”

因为刚刚说了要走,他便站起身来,贺表拉住他又说:“明天晚上你来,我们全家请你吃

饭。”

这种非常郑重其事的口气,真使他有点儿不敢当了,他几乎不知道该怎样来感谢,来推

辞了,“不用了,不用了,我临走时一定再来一趟,你们要给小君带什么东西,我给带回去。”

贺受却不让步了,“不行,明天晚上你一定要来,小君在信里一再让我们好好招待你,我

们要怠慢了,她可要怪我这个当母亲的了。”

严同方也帮着说:“来吧,明天来跟我们说说严君在南州的情况,我们今天还没有来得及

谈嘛。”

贺斐不等他应允,便像事已说定似的对老伴问道:“你说在哪儿吃好?”

老头儿说:“问问小民。”

小民想都没想便答道:“吃西餐。”

贺霎马上点头,“也行,这儿离新侨饭店近,几步路。”

小民却反对说:“别去新侨了,上‘老莫’吧,新侨的红菜场又涨价了,比‘老莫’还贵,

奶油场端出来就是凉的,直粘盘子,再说那儿也太乱,你还没吃呢,后面就有人等你的座位

了,吃着也不安心,没劲!”

严同方苦笑不已,“你看小君这个弟弟,就像曹禹在(北京人》里描写的那个江泰似的,

说起北京的饭馆来如数家珍,现在的年轻人真要命,小民,你是不是最近又去新侨了?要不

怎么知道红菜场又涨价了。”

“啊,我们一个同学分了个好工作,我们几个援了他一顿。”

贺委也对陆振羽无可奈何地笑笑,“我这儿子,可没他姐姐那么要强,咱们还是赶快把地

方定下来吧,我看还是新侨好,近呀,吃便饭,新侨就行,小民明天早点儿去,占个座位,

小周,你明天几点钟能来?”

主人盛情,实在是却之不恭了,他只好说:“我尽量早来吧。”

走到门口,他又说:“阿姨,我不姓周,我姓陆。”

严家三个人都愣住了,严同方说:“你不是叫周,周……”

小民替父亲说全了名字,“周志明。”

陆振羽望着三张愕然的面孔,忽然明白了几分,心一慌,“不不,周志明是另外一个人,

他今天在招待所没来,我叫陆振羽。”

“陆振羽?”贺受同老伴对视一眼,茫然问道:“你跟严君也在一块儿办公吗?嗅嗅,严

君倒没说起过你。”

他如梦方醒,心里完全闹明白了,很得直打哆喀,脸上也顿时有些挂不住,笑也不是,

不笑也不是,尴尴尬尬地想起来欠身告辞。

“我该走了,真是打扰你们了。”他已经不能掩饰情绪的冰冷。

直到他走出严家好远,才听见贺霎追出来喊道:“明天你还来呀,带着你那个同志一块儿

来!”

他踉踉跄跄走到街上,夜晚骤起的寒风钻进他的脖子领,使他连连打着冷战,心里头,

恼羞交迫,平日里无意细顾的种种,此刻一齐兜上心来,他现在才真的明白这几年严君一直

冷淡他的原委,闹了半天他是败给了一个情敌!他回想起自己曾几次同周志明推心置腹地谈

起对严君的想法,甚至还托他去做过“红娘”,现在看来,实在是愚蠢极了。他又想起今天下

午在飞机上同周志明的那一席闲谈,当他对施肖萌在法庭上挽狂澜于既倒的惊人之鸣喷喷赞

叹的时候,周志明却是那样一种冷漠的表情,好像后来他还说了一句很特别的话,对了,他

说想从施家搬出来,这话当时是信口说的,听听也就过去了,现在回过头去看,周志明和严

君之间岂不是早有默契了吗?他越想越觉得愤愤,你周志明从监狱回来的时候,连个窝都没

有,人家施肖萌把你接了去,好吃好喝地供着,就说算不上雨露恩泽,毕竟也是待之不薄了,

你这样无情无义地另寻新欢,夺人之爱,也太不讲良心啦!这倒也罢了,今天晚上又来这么

一手,明明是拿我耍着玩儿嘛!他觉得实在不能咽下这口酸气,疯狂地赶回招待所来。

他走进招待所大门的时候,是晚上十点钟。

五十一

同志明因为困极了,一到招待所就倒在床上睡死过去。不知睡了多久,屋里好像有什么

响动,他似醒非醒地感觉到桌上的台灯亮了,有个人坐在幽幽的灯影下一动不动,他恍格记

起该是小陆回来了,便又闭上眼睛,懒懒地问道:“几点了?”

小陆像具僵死的尸影似的一声不吭,他诧异地睁开发涩的眼皮,看清他,问道:“你怎么

了,东西送去了?”

小陆还是不说话,死人一样,周志明有些恐惧地从床上支起半个身子,睡意全消,眼睛

里映出对面一副凶怨的面孔,灯光从下往上打着,看上去怪吓人。

“没找到地方?”他胡猜乱问,碰到的却依旧是敌意的目光。

“我现在才知道,我是天下最笨的笨蛋/一动不动的小陆开了口,却全是些没来由的话。

“怎么回事,你说什么呀?”

“我被当孙子似的耍了,行,你还有两下子。”

他莫名其妙地张着嘴,恍若还在梦中。

“你不用装得那么清白了,我看你们搞反间谍还真有点屈才呢?你,还有严君,你们应

当去当间谍,你们太会装了。”

“你,你,怎么啦?”他结巴着不知说什么。

“你报我,没事,我算什么?可你对得起人家施肖萌吗?良心哪,狗吃啦?”小陆恨不

得用最恶毒的字眼来发疯撒野。

他傻傻地用胳膊半撑在床上,干瞪着眼,好半天,才找出一句话来:“你,你说清楚好不

好,我怎么啦?”

“行啦!不说了!”小陆站起来,墙上映出一条长长的黑影,“不说了,没劲!我自己都

觉得没味道!”

小陆衣服也没脱,拉开被子,头冲墙倒在床上,他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得到理会,心里

既憋屈,又恼火,听着小陆不知是真是假地打起了鼾,他忍着气从被子里爬起来,熄掉了台

灯,可这一夜却睡不着了。他还从来没有被同事这么撕破胜地辱骂过,觉得实在有点儿受不

了。小陆的火气从何而来呢?他前前后后想了一通,似乎又有点儿明白了,也许是他刚才在

严君家里听到了什么,误会了自己和小严吧?可严君家也不会有什么话呀,自己和严君本来

就什么也没有嘛……又是一个不明白。

清早起来,他和小陆谁也不理谁,各自叠了被子,洗了脸。在饭厅里买了饭,小陆端着

饭找了个桌子独自去吃了。他心里直发沉,“两个人这副德行,呆会儿怎么上北京市局办事情

呀?”闷闷地吃完饭,他拼命地把堵在喉咙眼儿里的气吞下去,走到小陆的饭桌前,坐在埋

头喝粥的小陆旁边,说:“昨天的事,你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了…,,

“别说了,我不乐意听!”小陆看也不看他。

火儿,实在压不住了,他口气也粗硬起来,“你别以为我找你来解释什么,我没那功夫,

现在咱们可不是无事一身轻,想吵就吵,想闹就闹!跟你说,回头儿当着北京市局的人,咱

们可别没鼻子没眼的,拿责任不当回事,叫人家看着不成样子。我把话说了,你爱听不听!”

他说完,抬起身子往食堂外面走出去了。

他回到房间,等了一会儿,门,轻轻被拉开了,小陆站在门口,没进来,眼睛也不看他,

只低低地说了句:“走吧。”

他身上松下来,小陆毕竟是不会把工作耽误在意气上的,因为他一向也是一个非常非常

热爱这个事业的侦察员!

早上八点钟刚过,他们来到了北京市公安局。一进办公室,老王迎面便说:“算你们运气

好,那个冯汉章,我们已经找到了,就住在前门饭店。”

他和小陆都惊喜不已,甚至还不知不觉地互相对着笑了一下。老王清他们坐下后,递过

一张电话记录稿,说:“昨天晚上我们有几个同志加了个班,总算查到了,这家伙到北京来是

为了替另一家外商推销一项产品,和里克公司的业务无关。现在他已经和我们两三个单位挂

上了钩,生意正得手,看来最近几天不会动窝的。”

电话记录稿上记载着这次和冯汉章做生意的一个单位提供的情况,包括冯汉章这次来京

的日期,和他发生联系的单位及他在前门饭店的房间号码,还有这些天大致的活动情况和举

止表现等等,虽然不尽具体,却面面俱到了,志明仔细看了一遍,感激地对老王说:“太谢谢

你们了,太谢谢你们了。”

老王摆摆手,“咱们之间还客套什么,都是在同一个大门里吃粮的,我们有事去南州求你

们,你们还不是得当自己的任务办吗,一个样。”话锋一转,他问道:“怎么着,你们准备什

么时候动手,要我们配合做些什么吗?”

志明说:“我们两个人的任务是打前站,先跟你们联系上,把人找到,情况掌握起来。我

们还有两个同志今天乘火车来,准备等他们到了再动手,你看——”他换成商量的口气说,

“我们能不能先到前门饭店去摸摸情况。”

“那没问题,”老王干脆地说,“我陪你们。”

然后,老王给他们借来了两辆自行车,一行三人奔前门饭店而来。

他们找到了前门饭店的保卫干部,知道冯汉章十分钟前刚刚乘出租汽车出去。他们便大

致了解了一下他这几日在饭店的起居规律和所住房间的位置,老王又向保卫干部交待了几句

什么,三个人便离开饭店往回走。

北京冬季里的响晴天,风特别暖,软软地抚在脸上,使人醋酸然。在水洗过一般湛蓝的

天幕下,天安门城楼重红夺目,给人一种视觉上的享受。走在天安门广场东侧的大道上,周

志明的心情异常晴朗起来,昨夜横来的不快早已忘到脑后,他慢慢地盘算着,如果段科长和

大陈的那班火车能够如期到达,那么早则今晚,迟则明晨,11·17案就可以一举破获了。他

全身的神经一跳一跳地发胀,破案的前夜,是侦察员最兴奋的时候。

但是在他们回到办公室里的时候,他却敏锐地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异常。早上和他

们见过一面的一位姓古的副处长正在向两个干部低声说着什么,见他们进来,便赶忙招呼说:

“你们回来的正好,刚才已经派人去前门饭店找你们去了,你们来。”

老王也很敏感:“又发生什么情况了吗?”

古副处长没有急于回答,反问了一句:“冯汉章不在饭店里吧?”

“不在,可能到哪个单位洽谈生意去了。”老王说。

古副处长哈了一声,转脸对志明他们说:“我们的人刚才在首都机场发现了他。”

不用解释,这一句话的含义是不言自明的。

“这家伙难道已经惊动了,要跑?”老王也马上反应出来。

“他手里有一张十一点二十分北京至香港航班的机票。”古副处长抬腕看了看手表,“现

在距离起飞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我们的人已经把他监视起来了,你们看该怎么办?”

古副处长把征询的目光停在他们两人身上,少顷,又开口了,语气却是果断不容置疑的,

“现在和民航联系清这架航班延时起飞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我看现在应该当机立断,提前破

案!”

周志明刚一听说冯汉章要跑,心里就闪出了提前动手的念头,他之所以没说出来,是因

为一时拿不准。冯汉章是外籍人,没有准备好就仓促逮捕,万一临场发生什么变故怎么办呢?

现在既然古副处长提出了这个主张,他心里就像有了主心骨,不再犹豫了。

“好吧,逮捕证、搜查证我们都已经带来了,访处长指挥行动吧。”

还有四十五分钟,事不宜迟,他们分乘两辆轿车,直放东郊。

北京街上的红绿灯林比林立,汽车走走停停,艰难地穿过拥挤纷攘的街道。古副处长神

色焦灼地不时看表,老王嘟嘟嚷嚷地骂着那些与汽车争造枪行的自行车们,时间眼睁睁地过

了二十分钟,可他们只蝎行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在表面上,周志明竭力忍着不动声色,可心

里比谁都急,都没有把握,一丝不祥的预感隐然爬上脑际,冯汉章,难道会像徐邦呈那样从

他们手指缝里逃之夭夭吗?他的头上渗出汗来……什么都是可能的!

然而,事情似乎并不是没有了转机,当汽车驶出东直门,跃上直通首都机场的宽阔大道

时,便开足了马力,强烈的气流撞在风挡玻璃上,发出轰轰轰的振动,这声音越响,他的信

心和希望就越强!

他们在十一点十分赶到机场,几乎是冲着跑进了候机楼的大门,有人迎上来,同古副处

长耳语几句,然后引导着他们穿过乱哄哄的候机厅,径直奔检票口而来。

去香港的航班刚刚检票,在那一排参差木齐的等候检票的乘客行列中,他们几乎同时发

现了冯汉章。和他在相片上那一副风度翩翩、脉脉微笑的神情相比,冯汉章此时脸色阴沉,

步态呆板,样子苍老而疲惫。他手里除了一只轻便的小提箱外,没有其它东西,正随着准备

登机的人流缓步向检票口移动。

古副处长倒过身子,从容地对身边的周志明轻轻说道:“现在是十一点十三分,你们可以

破案了。”

志明、小陆和老王穿过人群,向冯汉章大步走去!

五十二

J司志明、陆振羽在北京市公安局有力协助下,于首都机场胜利破案之后,同段兴玉、

陈全有一道,在公历的大年三十将11·17案主犯冯汉章押回南州。一九七九年元旦这一天,

便开始了这个案件的最后一役——预审。

冯汉章不同于施季虹,在审讯中很难速战速决,一鼓克之,这一点,段兴玉是早有思想

准备的。但审讯的进展似乎比他预料的还要棘手,冯汉章一开始就选择了一个非常恰当的基

础站住了脚跟。他先是痛快地供认了利用施季虹进行情报活动和参与陷害卢援朝的行为,表

示服罪。但对其它问题的供述却让段兴玉摸不着虚实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既然捕前

缺乏侦察过程,审讯中出现艰难局面就必定是难免的。所以在第二天便不得不把审讯停了下

来。

整整一上午,段兴玉坐在办公桌前面没有动窝,那几张审讯的记录稿翻来覆去不知看了

多少遍,桌上摊了一片写满字的纸。审讯记录中重要的段落他都分门别类地摘抄出来,颠来

倒去地琢磨。比对着,各种假设一个一个地产生出来,又一个一个地被推翻了去,他期冀着

能从这些供词中发现出一丝绒漏和矛盾来。

冯汉章的派遣机关是哪里呢?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他的供述究竟可信不可信呢?

“我是里克公司的代表,我的派遣单位在护照上写明了的。”这是审讯记录里的一段话。

“你非法搜集我国军工生产情报,陷害我国公民,难道这也是代表里克公司干的吗?”

“当然,我承认,干这些事并不是出于里克公司代表的职责。我是为了金钱才干的,有

人愿意付给我很高的酬金,就这么回事,至于说那是个什么机关,我无可奉告,因为连我自

己都不知道那究竟是……是什么机关。”

冯汉章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一副故作轻松的神态,这使段兴玉当场就把脸沉了下来,得给

这家伙的心理上造一点儿压力了,天底下就有那么一些吃硬不吃软的人!

“冯汉章,我提醒你注意,被审讯者在回答问话时,是不得使用外交辞令和戏德的语气

的,你虽然是外籍人,但是你背着你的国籍国政府在中国领域里进行侵害中国利益的犯罪活

动,同样要受到中国法律惩处。我奉劝你认真思考一下,争取一条从轻处理的道路才是上策。”

冯汉章默不作声,脸色变得阴涩起来。

“你不知道向你提供金钱的机关,但直接给你钱的那个人,你总该知道吧?”

“那个人叫威利,我叫不出他的全名,也许连威利也是个假名字,我们以前是在程太华

偶然地认识的,他好像是个推销商,我们后来见过几次面,都是泛泛的接触,次数也不多。

在里克公司决定派我来中国常驻以后,他来找我,同我谈起一家大财团愿意和我做一笔生意,

只要我去中国后向他们提供某些他们感兴趣的经济情报,就可以得到数目可观的酬金,我同

意了。当然,威利不肯说出那家财团的名称,这是做据客的规矩。”

“你们怎么联系,情报怎么传递产’

“我把我在香港所住的饭店告诉了威利,在我每次去香港度周末的时候,有人会打电话

来,通知我什么时间到什么地点去,把情报放在指定的地点,这种放置情报的地点都是他们

事先选好的,比如:公园的凳子下面,垃圾站附近的石头堆里,空酒桶里等等,这也是他们

向我付钱的渠道。”

“你向他们提供了什么情报?”

“很杂,很零碎,从市场价格到出口贸易的情况都有,也包括旅季虹给我的那些情况,

要我一样一样地谈吗?”

“你一样一样地谈。”

冯汉章在谈那些情报的项目和内容时,态度很认真,回忆很仔细,但段兴玉却觉得他是

在耍滑头,在装腔作势地演戏,他故意不厌其烦地罗列了一大堆极不重要的情报项目,连计

划生育和居民换房子这方面的情况都列了上去,避重就轻的用心是很明显的。段兴玉耐着性

子听完了,突如其来地问了他一句:

“你指使施季虹在江一明家盗窃绝密情报,事前是怎样接受指令的?”

冯汉章当时征了一下,但很快便镇定地说:“对这件事,我从来没有接到过什么指令。”

“施季虹已经在盗窃现场留下了痕迹,案发后,你们唯恐罪行败露,串演了一出移花接

木、嫁祸于人的丑剧,难道连这个你也否认吗?”

“不,我不否认帮助施季虹诬陷了那位卢先生。施季虹不爱他,一心想甩开他,她来找

我帮忙,我不知道是什么鬼差神使竞答应了她,也许在那一分钟里我爱上她了,我也只爱过

她这么一分钟,可是这对于我,却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不过我们和江一明家里的那桩盗窃

案没有关系,千真万确没有关系。”

他们真和盗窃案没有关系吗?这是不可能的。但要立即向冯汉章证明这一点不可能,却

仍然是一件棘手的事,段兴玉只好把这个问题先搁下了,他换了个方向往下问:

“我们是在你登上去香港的飞机前一分钟逮捕你的,据我们知道,里克公司并没有来电

报召你回去,我们还知道,你在北京的生意正在得手,尚未完成。你回答,是什么原因促使

你不告而别呢?”

“说实话,我很后悔帮了施季虹那个忙,我到后来才意识到我给她那些东西——密写药、

照相机,是多么的荒唐和……担风险。这件事压在我的心上,使我昼夜不安,有时我很绝望,

觉得我完了,几天前,我突然动了逃走的念头,因为我预感到……”

“段科长,”周志明的呼唤声打断他的思索,把他的视线从审讯记录上拉了起来,“该

吃饭啦,今天食堂吃饺子。”周志明把手里的    铁饭盒摇的哗哗响。

他没动,若有所思地凝望着志明,自言自语地问:“他真是凭着    预感才决定逃走的

吗?真是虚无飘渺……”

“你说冯汉章吗?”周志明放下饭盒,“也不是不可能,他估计到自己罪行早晚会败露,

三十六计定为上……”

“不不!”他断然地摇摇头,敲着桌上的审讯记录说,“据我的印象,他绝不是他自己在

供述中所描绘的那种一时冲动犯了错误,以后又风声鹤唤,吓得要死的人,绝不是的。你没

发现吗?他在被捕之后是多么冷静,在审讯中的对答是多么有条不紊、恰如其分,这种超乎

常人的冷静自然使人感觉到他似乎受到过专门的训练。像他这样身份的人,擅自离开自己的

工作职位,置商业信用于不顾而放弃成交在望的买卖,甚至连自己的东西都扔在前门饭店不

要,也不同饭店结帐便不告而别,这简直可以说是在仓皇逃命了,难道仅仅是凭了莫名其妙

的预感,凭了虚幻的第六神经吗?不不,这是说不通的,他一定是接到了表示危险的确实信

息,不得已,才淬然出走的。”

“确实信息产’周志明疑惑地眨眨睛眼,“施季虹贴在歧山路的报警信号,按说不会发生

报警作用呀,她是十二月二十七日下午四点多钟贴的,冯汉章到二十九日上午在北京已经买

了飞机票要溜了,一共不到两天的时间,那个胶布条也太神了。”

“你看……冯汉章会不会另有一条闻警途径呢?”段兴玉非常迟疑地说。

“啊——?”周志明有点儿呆,没说出话来。

段兴玉的指尖在审讯记录上轻轻弹着,缓缓地又说:“不管怎么说,这家伙肯定没有向我

们缴械,我可以肯定这一点!他的供述和施季虹的供述之间,有许多矛盾的地方,比如陷害

卢援朝这件事,施季虹说是受他的指使逼迫,而他却说是受施的请求帮她的忙,从这两个人

的个人情况和我们掌握的材料分析,当然是施季虹的供述更可靠些。还有照相机、密写药这

些东西,冯汉章说是在国外买的,既然是商品,为什么没有商标?技术部门初步研究了一下,

他们的意见认为不像是西方国家的民用产品,今天上午把一个书面意见送来了,虽然不是最

后的鉴定结论,但我看那几条意见还是挺有价值的。密写药、显影药还没有化验出来,不过

目前也已经排除了民用品的可能,因为它们配方成分的化学水平很高,也很复杂,你看看这

些材料。”

“可是……”周志明接过化验说明材料翻览着,说:“可是冯汉章的供词也自成一套逻辑,

而我们这些证据又都不是那么肯定,』总不能单凭着分析和推理来打倒他吧?”

段兴玉点头说:“这是当然。他的供词显然是深思熟虑的,他料定我们手中的证据主要来

自施季虹的口供,才敢这样有恃无恐地作文章,这倒也足见此人非同一般,我想,他的后台

老板大概决不是什么威利之流。”

“对了,我也这么看,一个财团,怎么会对941这种军工企业发生那么直接的兴趣,甚

至这么木惜工本地进行非法情报活动呢?我想……会不会是这个!”周志明用食指在桌面上写

了一个“D”字,“从过去我们破获的一些案件上看,他们对941的兴趣倒是很强烈。”

“晤——”段兴玉望着桌面,点点头,说:“你是说,D3情报总局?”

五十三

H汉章到底是什么背景?不查清楚,整个案子就是一笔糊涂帐,所以在元月二号,段兴

玉决定南北分兵,陈全有和严君南下广东,设法请有关部门协助查证一下冯汉章口供中涉及

香港的那些情况,他自己和陆振羽则北上赴京,准备请权威单位再重新对那架微型照相机和

密写药进行鉴定和化验。陈、严的广东之行,他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因为冯汉章在香港的活

动不会没有掩护,想从那儿查出他的马脚来的确是件难以办到的事,倘不是出于无奈,他决

不会花两个人日夜兼程去搞这种事倍功半的查证,这也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撞撞大运吧。

至于他和小陈的北京之行,他却寄以十足的希望,他反复想过,对这些物证的检验,也许是

认定冯汉章的派遣组织的唯一途径了。不知为什么,在他心里发出这样一种奇怪的感觉,仿

佛这个案子不是已经进入了尾声,而是处在乱无头绪的开端。

一大早,大陈和严君拿着两张全国铁路通用票登上了一列南去的火车,段兴玉和小陆现

买了两张站台票也挤上了火车往北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周志明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埋头整

理11·17号案的卷宗。

现在在他面前摊放着的,是从前门饭店冯汉章房间里搜查和扣押的物品,差不多已经分

门别类整理完了,只剩下一个纸包还没有动过。他打开纸包,从里面倒出一堆碎纸片来。

这是从一个垃圾篓里拣出来的碎纸。当时他们已经把冯的房间全部搜查完毕了,他一个

人留在屋子里正和饭店楼层的负责人核对扣押物品的清单,几个服务员进来开始收拾这间客

房。他看见一个服务员从洗脸间里拿出个纸篓来,好像是搜查中没有注意到的,便要了过来,

伸手进去翻了翻,发现里面除了废烟盒、废包装纸外,还有些写着字的碎纸,他向服务员要

了一张旧报纸,把这些碎纸拣出包起,带了回来。可这包东西,竟使大陈抱怨了好几次。

“你成拣破烂的啦,把这些烂纸头拿回来干什么?这有什么价值?这倒好,按规定,拿

回来的东西一律不能随便销毁,还得一张张桂起来人卷,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当时小陆站在旁边,冷冷地敲着边鼓:‘“人家是又要发现点儿什么,好~鸣惊人了。”

他不以为然地冲大陈笑笑,“我抓空儿捧出来不就完了吗,即便没有证据价值,也许还有

研究价值呢。”他没理小陆,小陆那阴阳怪气的腔调儿使他不舒服。他知道小陆对他的嫉很未

消,便尽量避免和他冲突起来,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写着字的这些废纸都被撕得很碎,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勉强地拼接起来,孩糊在衬

纸上,一共被出三张。一张是一个帐单,上边草草地记了些日常行住的花销,另一张记的是

北京几个单位的名称和地址、电话。他看过这两张,都放在一边,又拿第三张来看,这一张

撕得最碎,十八开大小的纸,意撕成了三十多片。他把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原来是一封信,

一封很简短的信。

“冯汉章先生台鉴:

你寄来的钱,已经收悉。病危入院的家父,于前天脱离危

险后,即命我代为执笔,速育一信与先生,以转达他的谢忱。

他下周便可移榻回家了。看来他的病,迄今天大渐,你付予的

帮助,使他在自己残烛之年又得到了一位热。心的朋友。

刘亦宽”

信上没落日子,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看不出什么疑点,而且又没有信封,只好也放在

一边,准备等将来审讯冯汉章的时候再做核查。

忙忙碌碌地过了一天。晚上吃过饭,他一个人走进办公室,准备继续整理卷宗,刚打开

保险柜,他却犹豫了。

“得回去看看肖萌了吧,’咱从年前在法院审判厅的过道分手以后,他OJ还没见过面呢。

趁现在没有急茬的事,应该回去看看了,他把保险柜关上,锁好,然后骑车离开机关,往太

平街而来。

路过南州饭店,被一串从饭店大院里鱼贯而出的小汽车拦在路边,他暮然记起那次下班

后在这儿碰上季虹和冯汉章的情形,也不知道那次他们谈了些什么。……小车队过去了,他

却呆愣在路边没有动弹,一个令人为难的问题钻进了他的脑袋。

“回去了,宋阿姨问起季虹的事怎么办?”他心里飘过一阵胆怯,上次他对卢援朝问题

的守口,已经叫宋阿姨不高兴了,这次又轮上她的女儿,如果问了,怎么说呢?

他又蹬起自行车,慢慢的,边蹬边想辙,辙没想出来,心里却愈加烦躁钦乱,这时候冷

不防一个小伙子骑车从身后超过来,压住他半个车轮子,一拧把,把他别了个措手不及,歪

在了马路沿上。那小伙子在他前面停下来。回头冲他咧嘴直笑,他定一定神,不由也跟着笑

起来。

“好哇你杜卫东,你敢别公安局的,不怕罚钱呀?”

杜卫东带着一串笑,把车子滑到他跟前,说:“我跟公安局的缘分深,这不,我是二进宫

啦。”

“这次不算的。你现在怎么样,在淑萍他们家还好吗?”

“还行吧,人家对我不错,我怎么也不能往人家身上抹黑呀。可是你们这些个警察呢,

一出点儿什么事就总往我身上怀疑。你知道这次是谁抓的我吗?还是你认识的那个黑大个儿,

这家伙,咱们这种有前科的人在他眼里,屎壳郎,一辈子都是臭的。”

“这你可错怪人家了,实际上正是他在证据上发现了问题,才改正了错案,要不然你又

该回自新河啃窝头去了。你现在还在941厂吗?”

杜卫东像是很得意地一挺胸脯,“当然啦!”

周志明突然想到什么,眉尖一挑,“哎,我还没吃你的喜糖呢,你们什么时候给我补上?”

杜卫东非常郑重其事地答道:“对对对,不光喜糖,还得请你喝顿喜酒,淑萍以前也没告

诉我,到现在我才知道我的新房原来就是你的家,占了你的房子,淑萍他们家老过意不去,

整天念叨,结果现在我倒反过来老宽慰他们,我说,周志明跟你们是老邻居,跟我是患难之

交,铁哥们儿,没说的,再说你现在也跟我一样,反正到别人家‘倒插门儿’去了,那家是

高干,还在乎这两间房子吗?”

周志明笑笑没说话,杜卫东话头一转,又说:“哎,对了,那天我可看见你那位了。”

“我那位?”

“就是施肖蔚啊,现在我们厂没有不知道她的,外号都有了,叫‘施洋大律师’。我是在

那天审判会上见到她的,厂里保卫处专门给了我一张票。嘿,说真的,你那位没治了。”

“怎么没治呢?”

“要口才有口才,要长相有长相,够派!比她姐姐漂亮多了。其实你说施季虹那模样配

人家卢援朝也就可以了,可她还那么不知足,非扒上一个华侨不可,这事儿你听说了吗?那

华侨叫张什么还是什么章的,据说比施季虹大三十多岁呢,都老没牙了,真的,不信你问去,

我们厂的人都知道了,这叫什么?叫‘桃色新闻’吧?反正这种新闻传得最快,人家说,这

次整卢援朝就是那老帮子出的点子。”

周志明不置可否地笑笑,转移话题说:“你刚下班吗?”

“不,今天我倒休,上卢援朝家帮他做家具去了,他们请了我一顿,这不才吃完。”

“对了,卢援朝的家具我见过,那大立柜就是你的手艺吧?”

“怎么样,手艺不赖吧,什么时候你办事,我也给你打,这还是在机修厂木工组打的底

子哪。唉,卢援朝这下也结不成婚了,打出来这些家具都准备先给他弟弟结婚用了。”

他们在路边就这么闲扯了半小时,直到脸上冻得发僵才握手言别。周志明回到施肖萌家

时,已经七点半钟了。他看到大门前    的空地上斜停着一辆漆黑发亮的“奔驰二百八”,心里

不由一动,“是施伯伯回来了?”

进了门,先进厨房擦了擦脸,从吴阿姨那儿,他知道施伯伯并没有从北京回来,在客厅

里同来阿姨说话的,是个刚刚到的客人。

“小萌也不在家?”

“不在。小萌这些日子好像不痛快,话也不说一句。唉,她爸爸也不回来。”吴阿姨重重

地叹着气。

他穿过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间,从客厅紧闭的门里,能听到有人在说话。一个洪亮的声音

突然抬高了传出来,口气果断而自信。

“这件事,市委政法部当然是可以过问的,……”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扭亮桌上的台灯,总觉得桌面上仿佛缺少点什么,想来想去,才想

起玻璃板下面压着的施肖萌那张扎小辫的照片被她拿去了,心里淡淡的有点儿别扭。他拉开

抽屉,在里面扒拉着想再找出一张好的来,找来找去不满意。在这一两年的照片里,她几乎

都是那么一副冷漠,矜持,过于自信,过于固执的样子。他比了半天,挑出一张“傻笑的”

塞在玻璃下面,好在并无娇嗲作态,总算傻相可鞠吧。

客厅的门响动了两下,宋阿姨和客人的说话声移到走廊里来了。来阿姨好像是哭过一样,

用伤风发哑的嗓子峡味地说:“老乔,孩子出了这种事,真叫你操心了,老施偏偏这个时候又

不在,……”

那个响亮的声音略略柔和了一些,“老施在北京的会也快结束了。我今天和市委第一书记

李直一同志说了一下,季虹的事先不告诉他,让他安心把会开完,再说他的身体也不好,还

是等他回来以后再说吧。老来啊,你也不要太难过了,萌萌那样做还是对的,不要太责怪她.为

难她了。她的那件事我也听说了,孩子现在心里也是不好受的,不管怎么样,他们毕竟是拍

好了一段时间嘛。以后我叫乔真多过来安慰安慰她。最近他们学校要分出一部分学生到外地

去办分校,你知道这个事吗?乔真在学校里到处帮萌萌活动着留在总校,分校的学习条件太

差,毕了业还要往外地分,要是现在能留就尽量争取留下来。乔真已被系里留下了。对了,

你的腰痛病怎么样了?乔真有一个同学的父亲是搞按摩的,据说在南州小有名气,约个时间

叫乔真领你去一趟。”

“这孩子,真难为他想着了,叫他以后常来玩啊。”宋阿姨有气无力地说。

“现在一般的按摩大夫……”说话声又移动了,消失在大门口。门外,汽车响动了一阵,

开走了。周志明听见宋阿姨的脚步声从大r月B儿转回来,在走廊里拖动着,一声一声好像

越来越近,他有点儿发怵,生怕她突然进来向他问起他没法回答的事,可那脚步声终于走进

客厅里去了。他轻轻松了口气,也许宋阿姨根本就不知道他回来了,不知道也好。

“可是萌萌呢,这么晚了上哪儿去了?”他闷闷地想。

五十四

字上上班的铃声响过,严君走进办公室,心事重重地坐在桌子前。

“怎么了,小严?”大陈投过一柱怀疑的目光,“在广州两天没睡觉眼睛都没肿,怎么回

来反倒……”

她轻轻按摩了一下发肿的眼睛,想松弛一下哭酸的角膜,她一    向自认为不是个多愁

善感的人,可昨天,仿佛把一生所有的眼泪都    流干了。

唉,女人的眼泪。

昨天下班的时候,小陆交给她一张字条,约她晚饭后去建国公园谈一谈,并且写明这将

是他最后一次为了自己请求她了。她一边吃着晚饭,一边琢磨着这封情辞恳切而又颇有点儿

最后通蝶味道的“约书”,心绪被难以名状的烦恼攫住。

她如约来到公园门口,小陆已经等在那儿了,大概因为都觉得彼此的心情和公园里的环

境气氛不大相称,所以他们没有进去,而是顺着马路向西走去。在路灯如豆的寒气中,她看

见了街头拐角处那片在风中摇曳的光影,不觉依稀记起三年前在施肖萌去自新河探望周志明

的前一天晚上,她同她也是沿着这条大街走向那个幽暗的拐角的。

过了拐角,他们没有停下来,继续默默地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小陆开口了:

“小严,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了,你答应我吧,我,我爱你。”

他的声音中夹带着胆怯的颤抖,听起来怪可怜的,她聚集在胸中的烦躁倏地溶解了,心

平气和地说:“你看,现在案子这么忙,不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吧。”

“哼,干咱们这行的什么时候不忙呢?你们从广州空手而回,我们在北京四处碰壁,物

证虽然留在了北京,可是究竟能不能检验出来,什么时候才能检验出来,都是没准儿的事。

这个案子要是一拖拖上十年二十年,难道让我们也跟它一起长期挂着吗?”

“小陆,我们做一个好朋友吧,我们原来就是好朋友,这样不是很好吗?”

“这么说,你还是不同意啦?”话中似乎挟着些隐隐的威胁。

“我很愿意和你做个普通的朋友,我们保持一种亲密的友谊关系何尝不好呢?”她几乎

是用了恳求的语气,心里却有点儿冒火地了。

“我就那么使你讨厌吗?”小陆咬着牙问。

“我并没有说讨厌你,从来没有,但你要求的那件事,无论如何木行。”

“为什么木行?”

“别问为什么。”

“你总有个原因,我一定要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说不清了,别问了,我还

有事,我们分手吧。’‘

她觉得无法再谈下去了,转身离开他,大步往来的路上走去,刚走出几步远,猛然听见

他在身后说道:“我知道,我长得不如周志明漂亮!”这句话使她全身像顿点儿一样顿住了,

她转回身,冒火的眼睛直盯着那张在夜幕中变得模糊的脸,陆振羽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子弹

一样打在她的心上,“可你,也并不比施肖萌漂亮!”

“你!”她舌根发僵,“别忘了你还是一个公安干部,说这种无聊的话,大无聊了!”

“对,我是无聊,可你和周志明,你们有聊吗?”

“小陆!”她从来没有这样厉声喊叫过,以致把他弄得一愣。

“好吧,”他说,“你用不着发火,我明白就行了,我不会妨碍你们的,可是请你们也别

再拿一件破毛背心之类的玩意儿把别人涮着玩儿!”

他过街走了,怒气冲冲地走了。她强撑着回到家里,扑在床上嘤嘤地哭起来,委屈的泪

水湿了一片枕头。几年了,她的感情所受到的冷遇,她的苦苦的,毫无希望的等待,从未得

到过一丝一毫的同情和安慰,她得木到自己的所爱,又不能下决心当着小陆公开否认这爱的

存在,大概,人生最苦,莫过于有苦说不出了。

她感觉到大陈关切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脸上,连忙强作轻松地拢了拢头发,说了句:“没

什么,昨天睡晚了。”

“今天我们俩到941厂去一下,找卢援朝再谈一次,需要他亲笔写的证据材料得请他赶

快写出来,介绍信我已经开好了。”大陈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公文包里装笔记本。

她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公文包,正要和大陈走,段兴玉走进来了。

“今天上午都不要出去了,纪处长要召集咱们开个会。”

“召集全科吗?”大陈问。

“不,就你们这个组。走吧,现在就到会议室去吧。”

“什么事啊?”

“我也不知道,刚才纪处长在走廊里对我只说了要开会。”

他们坐在会议室里,等纪真来,空气中蔓延着百无聊赖的沉默。她的目光在长桌对面大

陈的脸上芒然地停了一会儿,滑向左边的小陆,小陆沉着脸,狠劲儿地抽烟,再左面的位子

上,周志明两手托在后脑勺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一眨一眨的不知在想什么。公务员小范走

进来,在长桌的一端摆下一只公用的茶杯,在里边放了些茶叶,沏上水,盖好盖子走了,他

的动作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可是谁也没说什么,“会不会是市局的头头要来听汇

报?”她胡乱猜想着。

果然,两分钟后,纪处长陪着一个领导模样的人走进会议室。那人六十来岁年纪,胖胖

的,用严君的标准看,风度很不错。他热情不拘地同每个人都握了手,然后才在座位上坐下。

“这是市委政法部的乔仰山部长。”纪真介绍着说:“乔部长今天专门来同我们一起研究

一下11·17案的情况,特别是对有关人的处理问题。乔部长,要不要先把全案的情况向你汇

报一下月’

“基本情况我都知道噗。”乔部长摆了一下手对大家说:“你们这一段工作还是很不错的

嘛,有成绩,很辛苦,我们都是了解的。”他用茶杯暖温着双手,又说:“我来,主要是想和

你们研究一下对施季虹的处理问题。你们都知道,她是我们南州市市委书记施万云同志的女

儿,她犯了这个错误,在群众中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市委是很重视的,要求尽快地,严肃地

加以处理。不能因为她是干部子女就另眼看待,法律面前是要人人平等的嘛。老纪呀,她的

问题是不是都查清了?”

“她的问题基本是清楚了,可是主犯冯汉章的眉目还比较模糊,我们可以抓紧一下,争

取尽快结案吧。”纪真说。

“施季虹的问题既然已经搞清,我看可以先行处理,倒不必等着结案。她的羁押时间快

半个月了,从时间上看也不宜再拖太久,我们可不能搞‘四人帮’‘久押不决’、‘以捕代判’

那一套啊。”

纪真先是迟疑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对,我同意这个意见。老段,今天趁乔部长在这儿,

我看索性把对施季虹的处理意见定下来,这样也省了以后上上下下的许多公文往来了,今天

研究定了,咱们就可以直接成文往上报批了,啊。”

“行。”段兴玉有点儿勉强地点了一下头。

乔部长先开口说:“政法部的意见,劳动教养三年。”他用征询的目光环视了一圈,笑笑,

又说:“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太重了?我刚才说过,正因为她是干部子女,才更要严肃处理,

法不阿贵嘛!”

大家闷着声,谁也不说话。过了片刻,纪真首先打破沉默,迟疑地说:

“我看,可以吧。”

严君把打开的记录本合上,她知道这个会议该结束了,因为劳动教养属于行政处罚,无

须经过检察院的起诉和法院的判决,而是由公安局直接呈报市政府,再由市政府发“劳教通

知书”就行了。既然政法部长和公安局的主管处长意见一致,事情便算是大概定局了,他们

这些普通干部还能有什么争议呢?但是,出乎她的意料,她刚刚合上本子,斜对面的周志明

却偏偏开口了。

“我有个不同意见,能说吗?”

“说吧,畅所欲言嘛。”乔部长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脸上分明露出些意外的神情。

周志明把身子往前靠了靠,说:“我有点儿糊涂了,施季虹诬告卢援朝,情节应该说是很

严重的了,在这之前,她还多次向冯汉章提供我们军工生产的机密情报,还有盗窃江一明住

宅这件事,目前虽然不能完全查实,但她的嫌疑最大,就是不算这件事,不也足以构成反革

命间谍罪了吗?为什么不追究刑事责任,而要给个行政处分呢?我看木是重了,而是轻了,

轻得……有点儿没道理。”

这一席话,把屋里的空气弄得有些紧张,严君偷偷看了一眼乔部长,见他还把手捂在茶

杯上,脸上似笑非笑的。

“怎么,你认为施季虹是反革命,是吗?”

“她的犯罪性质当然是反革命的。”

“啊——嘿嘿,”乔部长淡淡地笑了两声,“不能那么说吧,过去在‘四人帮’时期,只

要犯了罪,不分青红皂白,统统扣上一项反革命的黑帽子,什么反革命小偷犯、反革命强奸

犯,多得很哟。现在我们要给人戴这顶帽子,可不能那样简单噗。现在的政策界线是很分明

的,鉴于前几年的教训,对于反革命的认定不仅要加倍谨慎,而且还非得规定下一些严格的

框框不可。我查了一下最近的有关文件,反革命确切的含义是:以反革命为目的危害中华人

民共和国的行为。这句话将来是要正式写进(刑法典理去的。别看只是这么短短的一句,却

是很科学很严谨地叙述了反革命犯罪的构成。啊——,比如说,一个人干了危害国家的事,

但他事先并不是抱了反革命的目的,这类情况就不能以反革命论处,否则不是又成了‘四人

帮’那一套客观归罪的搞法了吗?我们可不能再这么搞了,也不管人家主观上有没有反对革

命的想法,统统按反革命打翻在地,这样还有不搞冤假错案的?那么,什么叫以反革命为目

的呢?我也查了一下,具体地说,就是以推翻无产阶级专政的政权和社会主义制度为目的。

施季虹的供词我看了,她无非是想通过冯汉章的关系到外国去留学嘛,留学也不是坏事,坏

就坏在她使用的手段是错误的,最后被敌人利用了,但作为她本人,充其量不过是个个人主

义泛滥,道德品质败坏嘛,还不能够以此就断定是居心要推翻无产阶级专政的政权和社会主

义制度,至少我个人看是不能这样推演的。”

乔部长停下来,又是一阵沉默。严君本来是下决心站出来支持周志明的,可现在却踌躇

了,乔部长讲得似乎也很有道理,她心里有点儿拿不准了。只听乔部长又说:“你刚才说到的

所谓提供军工生产机密,不过是她向冯汉章讲了一些零配器件的进货数量,当然噗,这的确

是木应该对外透露的,但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把这件事的严重性无限夸大,对不对呀?至

于诬告卢援朝的问题,因为毕竟没有造成恶果,所以也应该按照‘未遂’从轻处理,你的意

见呢,老纪?”

纪真点头说:“我同意乔部长的意见,接乔部长刚才的分析,劳教三年也不算轻了。哎,

老段,你发表发表看法?”

段兴工用迟缓的动作在烟灰缸的沿上搓着烟头儿,踌躇地问道:“乔部长,对施季虹劳教

三年的处理,市委政法部是不是已经做了正式决定?”

乔仰山说:“政法部只是个建议,你们是具体办案单位,我们总该把意见统一起来嘛。”

段兴玉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似乎还在考虑着什么。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开了一道缝,有人探进个头来,轻声说道:“大门口有人找周志明。”

“哪儿来的?”周志明抬头问。

“自新河农场的,姓丁。”

周志明把征询的目光投向纪真,纪真问:“你还有其它意见吗?”

“没有,我仍然认为劳教三年的处理略轻,为了个人利益出卖国家情报,诬告别人,这

都不算犯罪?我想不通。其它的没有。”

“好,”纪真板着脸,“你会客去吧。”

周志明出去了,屋里气氛很僵,没人吭声,半晌,乔仰山转脸对纪真问道:“这年轻人叫

什么产’

“周志明。”

“啊,果然是他。”

“乔部长知道他?”

“嗅,前几天我们找施季虹的母亲谈话的时候,她反映她的小女儿施肖萌最近与周志明

关系很坏,主要原因好像是周志明生活作风上的问题,呕——,”他停顿了一下,大概觉得这

种场合是不便具体加以说明的,话头便绕开了,“至于周志明和施季虹的关系,那就更紧张了,

因为施季虹曾反对过她妹妹和周志明的恋爱关系。老纪,这种情况……,周志明继续参加这

个案件的工作是否合适,你们没有考虑过吗?”

“这个,原来我们也考虑过让他回避的问题,可是……”

“回避,在法律上也是个制度嘛,不是相信不相信哪一个同志的问题,恰恰相反,是爱

护同志。再说,谁也不能保证没有人在办案中自觉不自觉地掺杂进个人的好恶恩怨嘛。”

“也好,”纪真敲了一下指头,“老段,乔部长的意见是对的,我考虑小周还是回避一下

的好,你看呢?”

“我木同意。”段兴玉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掉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很干脆地说:“周志

明不是侦察对象的直系亲属,按规定不在必须回避之列。他做侦察工作这些年,各方面表现

大家都是清楚的,还没有发现他因为个人感情或者私人利益而影响公正侦查的问题,在这方

面,对这个同志应该是信任的。”

纪真表情复杂,语气缓慢,似乎是一边斟酌一边说道:“如果……

说到侦察员的职业品质,我倒又想起他曝毁胶卷那件事了。当然,客观上是反了‘四人

帮’,政治上是对的,这是应该承认的。但就这件事本身来说,……怎么说呢?反正我是做不

出来的,老段,换上你怎么样?你搞了三十年侦察工作了,你说说。”

段兴玉还没有答话,乔仰山对着陈全有问起话来:

“你是周志明的组长吧?你谈谈看法嘛。”

大陈嘴角低慌了半天,才挑选着词句说:“要说周志明的表现。…··,还是不错的,这个

同志的最大特点是责任心强,呕——,的确还没有发现过在办案中感情用事现象。至于,至

于,纪处长讲的那件事,呕——,我个人的看法,作为周志明本人来说,这个这个,当时的

动机还是反‘四人帮’的嘛,人家贴了反‘四人帮’的诗词,他才保护了人家,又不是跟他

沾亲带故,其实他也并不认识人家……”

“不对!”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振羽突然阴沉沉地打断了陈全有的话,“不是那么回事,这

件事的底细我都清楚。”

严君抬起头,茫然地向小陆望去,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我也是才明白的,他在广场事件中保护的那个人不但和他认识,而且还有特殊的关系,

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施季虹。我是在前几天审讯的时候认出她来的。”

场面猛地静了下来,谁都想不起该说些什么。

严君觉得脸上涌满了滚烫的热血,陆振羽的面孔刹那间变得那么丑恶,丑恶淹没了正义

和美好!她真有点儿受不了了,“你拿出些公正和良心来吧/她竭力用牙咬住嘴唇,压制住冲

向喉间的怒喊!

纪真摊开两手,对段兴玉说:“我早就想到了,这里总有一点儿原因嘛。”

乔仰山打开茶杯盖,并不去喝,只是无动于衷地嘘着水面上的茶叶,静了一会儿,才用

总结性的口吻说:“这件事嘛,反‘四人帮’这个大的、基本的方面还是应该充分肯定他的,

至于其它,我看,不去提了吧。”

没人再说话,大家又缄封了嘴巴,沉默到各自的思绪中去了。乔仰山吹了一会儿茶叶,

把茶杯盖又盖上,然后专门把脸冲向段兴玉,说道:“怎么样,你们再研究研究,看看叫他回

避究竟会适不合适呀。”

段兴玉想了一下,说:“我的意见是不回避,既然在侦查、收集证据阶段都没有回避,为

什么到了结案阶段反倒要回避了呢?不过,这只是个人意见,按法律规定,决定侦察人员是

否回避的权力在侦查单位的负责人,这件事儿,处长定吧。”

“还是让他回避吧。”纪真不加犹豫便说。

“那我通知他。”段兴玉冷漠地点了一下头。

纪真想了想,又嘱咐说:“不要采取简单通知的办法,要专门找他谈一谈,做做解释工作,

不要让他有什么思想负担,这不是不信任他的问题,而是……”

段兴玉摆了一下手:“放心吧,他不会想那么多的。”

话音还没落,周志明出现在屋子里,严君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显然已经

听到了刚才的决定,默默地走到长桌跟前,收拾自己放在那儿的笔记本,用平静的声调对纪

真说了句:“我执行回避。”便向外走了出去。

气氛变得更加沉重,冷冷的,像灌满了冰冻的铅。片刻,乔仰山把目光从面前的茶杯上

抬起来,环视了一圈,用洪亮的、若无其事的声音说道:

“继续开会吧。”

了会,大家都下楼吃午饭去了。严君看见周志明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不动窝,迟疑了

一下,留住了脚步,等楼梯上杂沓的脚步声渐渐平静以后,才轻轻对他说:“别想了,吃饭去

吧。”

周志明仍然没有动,胳膊支在桌沿上,一只手插进厚厚的头发里,两条长长的眉毛打成

一个团。严君又说:“其实,回避倒也松快,反正这个案子的精彩部分你都参加上了,现在进

入了结案阶段,剩下些扫尾工作、清理工作,不干也没什么,你……”她觉得枯肠索尽,实

在找不出什么宽解的话了。

周志明仰起脸,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半天才说:“我是觉得这样做对他反而不好,反而不

好……”

“谁?”她莫名其妙地眨眨眼睛。

“对季虹的家里,对她爸爸,对市委,对党的威信,都不好。决定教养而不判刑,就意

味着她的行为不算犯罪,出卖国家情报都不算犯罪,这是明明白白的姑息养奸,群众会怎么

想?”

“咳,”她拦住他的话,“你把心都操到哪儿去了。”耽了少顷,又放重语气,说:“志明,

有句话我一直不想跟你说,可现在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你……,应该在事业上有个稳定的环

境了,生活上,也该有个幸福的家庭了,这些,其实都已经摆在了你的面前,你,你不要破

坏它。这个案子,你不再插手,对你只有好处,况且,况且一个市委书记的女儿,判教养三

年也就算可以了,总比一点儿不判好吧?”

“市委书记的女儿就可以重罪轻罚吗?”周志明没有被说服,反而情绪激动地站起来,

好像要冲她发一顿火儿似的,但却没有马上接着说下去,隔了一会儿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平静地说:“你知道,我也是个干部子弟,从感情上,我特别希望我们的领导干部真正有威信,

真正受尊敬,受爱戴,因为在人们的眼睛里,他们是代表了党的。所以我一看到有些领导干

部办些不自觉的事情,心里就沉甸甸的放不下。你说**心太多了,对了,我是太爱操心了,

没办法呀。现在常常能听到对党发牢骚和抱怨咱们国家的话,说实在的,不管这些话有没有

道理,我在感情上都是不痛快的,就好像别人骂了我自己的爹妈一样,总忍不住想跳出来说

几句解释的话。维护的话。可是有时候,我自己也忍不住要发牢骚,因为看到的那些事,更

叫人不痛快。”

严君沉默了。

“小严,你不觉得乔部长今天专程到这儿来讲的这番话,在冠冕堂皇里面掺杂着私情吗?

我是觉出来了。我并不是为了我的回避而生气,就说是正常工作中量刑偏轻,那也没什么。

可乔部长以政法部的名义跑到办案单位来直接定调子,而且又轻得失去了原则,纪处长不认

真考虑就随声附和,这难道是正常的吗?我知道我提意见没有我的好处,可我偏要提,把话

说出口,我心里就无愧了。”

“唉!”严君不能再劝什么了。

中午,她从食堂回到办公室。屋里只有小陆一人独坐桌前闷闷地抽烟,她连看也没有看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拉开抽屉,取出一本书看起来,就像屋里没有他,就像上午什

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她现在对小陆反而很平静了。

“你恨我吧?”小陆阴沉沉地把一口呛人的烟气吐过来。

隔壁,有人在打扑克,一阵喧哗笑骂声穿墙送过,把这间屋子里半凝固的酸苦的空气稍

稍冲淡了一点儿。窗外,大概很远的地方,僻啪地响起了零星几声鞭炮,像是急性的孩子在

催促着春节的到来。鞭炮声很脆爽,听来仿佛是从自己压抑的心里进出的几粒小气泡。

“我可怜你。”她竭力平静地说,连头也没抬,但却能感觉到他射来的疑惑的目光。

“我上午只不过是披露了一下事实,难道也有什么不对吗?”小陆朝天长长地喷了口烟

气。

“行了,”她抬起头来,“又没有人谴责你,既然你问心无愧,何必要急着表白解释呢?’

“我看得出你生气了,你恨死我了。可我声明,我揭发他绝不是为了你,绝不是!”

“你揭发他?你有这个资格吗?对他你只欠着情分,只有感激的义务,报答的义务,而

没有落井下石的权利!要是我,绝不为了你那点儿本来就活该的委曲去坐牢!”她压不住一腔

的愤慨。

“他为我坐牢?难道当初是我请他曝毁我的胶卷的吗?哼,现在一说起来好像都觉得我

欠了他多少恩典似的,我就不服这个气。”

“你的胶卷?那是你的耻辱,耻辱!”

“得了,别跟我来这一套了,你没镇压过群众?周志明没镇压过群众?没镇压,你们七

六年上广场干什么去了?说穿了,他当时要不是为了未婚妻的身家前途,也未必要毁那个胶

卷,不然,粉碎‘四人帮’以后他为什么一直守口如瓶呢?不就是想让人说他是出于公心吗?

这点儿戏我还不明白吗?哼,我看咱们全一样,谁脑袋顶上也没有一层圣洁的光圈。”

严君气得直打哆嗦,“你,你当然不会懂得他的,他为什么要毁掉胶卷;为什么挺身出来

承担牺牲;为什么不把救命之恩告诉给当了市书记的施万云同志和他的一家。不2你根本不

懂,他的为人,你是绝不会懂的!”

陆振羽的嘴巴鼓了鼓,她完全想象得出他内心里已经把她和周志明想到什么阴暗的地方

去了。她镇定地等待着难以入耳的讽骂,可他却一句话也没有再说,只是把烟狠狠地拧灭。

她也不再理他,把头埋进书里。

然而又怎么能看得下去呢?她的心里乱纷纷的。的确,以那样一个理由决定周志明对11

17案的回避,是不公正的,但这不公正却并不全然是陆振羽泄私愤所能造成的,他不过是用

这个胶卷的事情印证了乔部长和纪处长的偏见,可他们,这么有水平的领导,干嘛要死抱着

那个没道理的偏见呢?

天下总还有这么多叫人憋气,叫人想不通的事儿!

自从和小陆发生这场争执以后,她心里一直堵着口闷气。一到夜里躺在床上,思绪便像

脱线的风筝,漫无方向地飘来飘去,她一连失眠了好几个晚上。这天早上醒来,窗外还是一

片漆黑,她脑袋昏沉沉的,睡不着也不想再睡,心烦意乱地拧开灯,穿起了衣服。

隔壁房间里的灯也亮了,隔了一会儿,传来姑妈睡意的声音

“小君,怎么起得这么早?还不到六点啊。”

“我到莱市场转转。”她一边系着扣子,一边敷衍地答着。

“哦,你看鸡好就买一只来。”姑妈咕喀了一句,关上了灯,一阵吱吱嘎嘎床板响动,又

没声儿了。

她好久没有光顾菜市场了,没想到菜市场还真是这么早就开了张。波浪形的瓦顶上吊着

的日光灯烟烟亮着,水泥地面上薄薄地喷了层水,踏上去很舒服。架子上,蔬菜的品种虽不

多,却按照对称颜色摆得井井有条。在宽大的肉案上,新搭上来的几大片猪肉红白鲜明,很

是诱人。她买了只肥鸡,又四处转了转,水产部已经排上了一列不算短的队伍,只有油盐酱

醋的柜台前冷冷清清,但从那儿飘溢出来的混合着酱油、熏醋和五香粉味道的空气,却弥散

在整个菜市场里。她小时候是最爱闻这种富于刺激性的气味的。

淡淡的,儿时的回忆倏地变成了一种强烈的憧憬,对未来生活的渴望突如其来地撞上了

她的心头。这是她从未领略过的一种渴望。真是活见鬼!像她这么个事业心极强,一向视家

庭生活为琐屑的人,此刻竟突然向往起贤妻良母的人生来了。啊——,真该有个自己的、暖

暖的家呀!

这温馨的向往反而使她打了个寒战,心里酥酥地有股凉气窜上来。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跑起来,逃命般地跑出了充满着馋人气味的菜市场。想这些干什么呢?也许注定的就该是个

悲剧人物吧!

她回家放下鸡,骑车来到处里的时候,大多数人还没上班呢,楼里挺静的。来到办公室

的门口,发现门是虚掩的,里边有人在窃窃地讲话,她推门的手不由自主缩回来。

“这事,你还和别人说过吗?”是段科长的声音。

“没有。”这是周志明。

他们来得这么早,在谈什么呢?听两个人的口气,好像是谈一件关系重大而又不愿意示

人的事情。

“我不想叫别人为难。”周志明又补了一句。

“可你毕竟……,你想过后果吗?”

“想过,不会有多严重的。三中全会都开过了,我怕什么。我是觉得,既然干了侦察员

这一行,索性就彻底干好它。科长,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做有不妥当的地方?”

“不,你要先和我讲了,我还说不定跟你合个伙儿呢。既然你已经做了,那就先等着看

看结果再说吧。另外,昨天我和大陈在局里碰上马局长了,大陈把决定你回避这件事向马局

长提了意见。你看大陈这个人,一向不爱多惹事的,这回居然主动提了意见,连我都很意外。”

楼下响起杂沓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大声的问候,上班的人陆续来了,她只好推门打断

他们的谈话了。

“畸,来的真早啊。”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同他们打招呼。

“你早啊。”段科长随口答了一句,出去了。

她扫了周志明一眼,看见他的桌子上摆了科里的录音机,旁边摊开着记录稿纸,便笑着

问道:“这么早就干上了?”

“没有,我也是刚来,”他答道,“311案有好几段审讯录音当时没有整理成文字,我现

在居闹了,干脆整理出来算了。”

“噢。”她站在他的桌前,很想问问他们刚才谈的事情,话没出    口又憋住了。她并不是

那种以窥探别人的秘密为乐事的女人,但是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却深深地使她不安。她多

么想知道个清楚,多么想替他分担一点儿忧虑和风险啊!

小陆进来了,把他的灰色马桶包往桌上一扔,用冷冷的、看破一切的眼光斜了他们一眼,

那神情,活像是又发现了别人的什么丑事。周志明打开录音机,手上的笔随着转动的磁带刷

刷地写起来。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从抽屉里拉出一张报告纸,——这是大陈昨天推给她的

任务——在眉头写下一行洒脱清秀的钢笔字:

“关于对施季虹实行劳动教养处分的请示”。

房门打开,她抬起头,看见段兴玉从外面走进屋子,身后跟着愁眉苦脸的大陈。大陈的

眉端和嘴角都朝下挂着,一路嘟嚷着走进来。

“这怎么行,这怎么行,周志明不能干了,你又抽出去干别的,案子还没完就这么釜底

抽薪,你叫我怎么干呀?”

“你们三个人还搞不了一个扫尾的案子?再说,我又不是抽走不管了,只不过是临时去

一两天嘛。”

“科长要去哪儿?”她问大陈。

“市里要开个法治座谈会,非叫他去不可。”大陈发牢骚似的回答。

段兴玉一边准备着要带的材料,一边说:“市委政法部请公检法系统的一些干部开个座谈

会,分三期,每期座谈一个专题,局里要咱们处去个人,纪处长非要我参加一下不行。今天

是第一期,讨论人治与法治问题。下一期是权力与法律问题,第三期……”

“这有什么讨论的,”大陈插嘴说,“谁还不知道现在应该提倡法治反对人治呀。”

“光简单提倡不行,总得从理论上搞清楚嘛。”

“算了吧。”小陆突然开口了,还是那个阴沉沉的腔调,“什么法治不法治,我早看透了,

到时候还是领导说了算。就说咱们公安局吧,局长下令拘留什么人,处理什么人,谁敢抗命

不从?”

“你看,”段兴玉对大陈笑道:“这屋里不就有一个‘持不同政见者’吗,小陆说的确实

是个值得研究的问题。中国这么穷,文化这么不发达,老百姓受了委屈要告状,说实在的,

大概连状子怎么写,法院的门朝哪儿开都不清楚呢。再加上吃法律饭的又少得可怜,所以要

想解决问题,还得去找官儿,能不能得到公正,关键还得看那位地方长官的好坏。不要说那

些个天高皇帝远的山沟沟了,就是咱们这样的大城市、大机关里,长官意志实际上还是不能

少的,这算不算人治呢?所以究竟该怎么看待人治,人治的提法是否科学,人治法治的相互

关系怎么样,这些问题我看很需要研究一番呢。”段兴玉看了一下表,“行了,我得走了。你

们先抓紧时间把全部案卷材料都整理出来,审讯记录按时间顺序先装订上。小严,录音磁带

都要编好号,可不要一忙就搞乱了。”

“不会的,”她敲敲身后的大木柜说:“我都编好放到柜子里了。”

“不对吧?”小陆又阴阳怪气地插嘴,11  17案的磁带,外面还有呢,瞒不了我。”

这家伙实在讨厌,她扭过脸,故意不去理他。

“外面没有了,我知道。”大陈对小陆说,“昨天下午是我和严君一块儿清点编号的,都

锁在柜子里了。”

小陆站起来,把手指向埋头在录音机前的周志明,说道:“他在听什么?听的就是五1·17

案的带子/

“他听了怎么啦?’严君恨不得要大吵大闹了。

“怎么啦?处里已经决定小周回避了,为什么还要接触案子的材料?又是你叫他帮忙整

理录音,对不对?”

段兴五望了望小陆有些激动的脸,转脸面对周志明,淡淡地    问:“是1117的带吗?”

“不是,”周志明摊开两手,“我是在整理过去311案的带子,这    有两盘当时没整出

来的。’”

“是吗?”陆振羽冷笑,“你们不是老说我的耳朵灵吗?  311的带子里,我怎么听出冯

汉章的声音来了,啊?”

周志明气得挑挑眉毛,“啪”地一声按下了放音键,“你听吧!”他调大了音量。

大家都屏息听了几句,大陈说:“是311,这是徐邦呈嘛。”

“等一等,”段兴玉突然一摆手,又专注地听了一会儿,眼睛闪出一种奇异的光,“小严,

拿冯汉章的录音来听,还有他的照片,也拿出来,小周,你把徐邦呈的照片拿出来!”

屋子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小陆还没回过神来:“怎么——”

“嘿!”大陈一拍脑门,“明白了I又要出奇迹啦!”

照片、录音带、案卷都摆在了桌子上。周志明问了句:“我该离开一下吧?”

“不用吧?”大陈面向段兴玉,不知是答还是问:“这不算是11·17案,算是311案,

你可以不回避嘛。”

段兴玉瞥了大陈一眼,对周志明作了个难以察觉的微笑。

“对,算311案。”

汉章一走进审讯室,便感觉到气氛有点儿异样,他在被捕后接触到的几个反间谍人员差

木多都到齐了,在审讯室长大的桌子后面间隔错落地坐成一排。但是气氛与往日之有所不同,

似乎

还不在于今天审讯阵容的庞大,也不在于他们每个人眼神中流露出来的那种踌躇满志

的沉着,究竟在什么?他并没有时间去分析,也许仅仅是在于他敏感的下意识吧。

他的目光在屋里游移了一下,便和那位显然职务最高的人的锐利注视碰在一起了。他并

没有回避开,竭力使自己坦然自若。他们已经打过好几次交道了,过去和现在。而他至今只

知道他单姓一个段字,至于他在这几个人当中的最高身分,不过是~种判断而已。如果能知

道他的确切联街就好了,那就可以从对手的具体级别上,分析出自己在公安机关眼里的价值。

“你的手术做得不坏。”姓段的突然用这样一句话敲响了开场锣鼓。

“什么手术?”他的一颗心差点儿没从嘴里跳出来,声音也控制不住地慌乱起来。

“整容手术啊。”对方轻描淡写的语气活像是在拉家常,“不仔细看的话,你简直就成了

另外一个人了,单眼皮成了双眼皮,鼻梁骨也挺起来了,嘴巴上的黑痞子也木见了,再加上

一个绅士的发型,一副学者的金丝眼镜,比起三年前,可体面多了。”

他呆呆的,恍然觉得自己置身在另一个地方。房间也是这样明亮,靠墙是一圈大玻璃门

的书柜。从书柜顶上垂挂下来的一簇暗紫色的吊竹兰是那么耀目,这种越南彩竹兰在这里是

很稀罕的摆设。……好像那间屋子的空气不太好,浓烈的烟草气息中又混杂了一种像是变了

质的香水味儿。

“不仔细看,你真的变成另一个人了。”马尔逊当时也是这么一句话。“我得恭喜你,你

比以前漂亮多了,至少是年轻多了。”这是马尔逊第一次用“你”来称呼他,当然是一种亲眼

的表示。

“风度也改了。”霍夫曼在一边随声附和,“我们向沃尔夫医生提出的要求,是商人气质

中带一点儿学者味道,看来,手术和化妆都是成功的。”

这是三年前一个晴朗的上午所发生的情景,他那时还膨胀在对未来的无尽幻想中,没想

到使他在三年后重温起这段记忆的,却是从审讯台后面传出来的这句何其相似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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