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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42112) |
????社日 “你不懂我的意思?”那锐利的目光还在灼灼地烧着他。他眨巴两下眼睛,没有回答。 只要拖上半分钟,脸上的火,身上的汗就都能冷下来,“镇静点儿,自然点儿,”他心里直喊! 见鬼,你的训练、经验、素养,都到哪儿去了!好,来了,--他的脸上慢慢堆起似懂非懂、 莫名其妙的表情,用手摩蹭着腮帮子,随和地笑了一笑。 “啊,啊,这些天我是遵多了,虽说你们这儿监狱生活还不错,可毕竟……” 对方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虽然还是那么淡淡的,却有着一针见血的直率。“我想,你也算 老手了,你是应该明白现在的局面的。我们不是初交,三年前,你的名字叫徐邦呈,那次让 你骗得了手,还想故伎重演吗?” 这几句话把他最后一线幻想彻底打碎了。毫无疑问,姓段的是一位审讯的行家,像这样 绕开常规的由浅及深的盘问而突然直接地提出结论,使对手在急转直下的情势前辞然无措, 就显示了审讯者的经验与气魄。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勉强挤出些笑,想保持住脸上的轻松 感,冲审讯者点了点头,似乎是想感谢他这么干脆地截断了自己那本来已经毫无意义的侥幸 心理。冷静了片刻,他沉沉地问:“你们想知道点儿什么吗?或者,就这么枪决我?”他注意 到姓段的没动声色,而坐在桌边的那两个三年前陪他上仙童山的人却相顾对视了一眼,也许 是对他这么快就放弃招架感到意外吧,他这样想。 “你是危害了祖国安全的叛国分子,罪行是重大的,”姓段的这几句话中,带着明朗而不 夸大的威胁口吻。“你说得不错,现在你确实是处在了生与死的路口上,要看你自己如何抉择 了。” 他把头低低地垂在胸前,但内心里却并没有像某些小说中描写的那样产生什么激烈的思 想斗争,他完全明白一个落网间谍除了屈服别无它路。他现在之所以垂下头不作声,是要故 意用一段时间来做出痛苦思索的样子,以便使审讯者感觉到他有一个从犹豫到决断的过程, 否则,他们可能会怀疑他的投降又是一囊仙童山之类的计谋,会把他的真话也当成假话。他 知道,一个间谍,只要不被枪毙,就不能算是山穷水尽、生机断绝。例如:克格勃的著名间 谍伊丹诺夫,还有化名为朗斯达尔的帕霍莫夫,甚至连那个“千面人”阿贝尔,还不都是被 克格勒从外国的监狱里营救出去的吗?怎么能肯定这些尽人皆知的先例不会在他身上重演 呢?这些年,他的忠勇可嘉的干劲儿已经博得了马尔逊的器重和爱惜,这一点他还是自信的。 也许用不了多久,D3情报总局就会随便在哪一个国家里抓个中国人来换他回去……。在间谍 世界里,只要人活着,什么奇迹都是可能的。俗话说得非常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现在的任务就是要“留得青山在”! 向审讯者请求宽恕是简单的,只要态度显得真诚就行,做到这一点对他不是个难事,难 就难在后面要交待的实际问题上,的确是要费一番斟酌的。 审讯台上放了一架日产的录音机,静静地转动着。他先泛泛地谈了一遍在国外如何被特 务机关招募,如何接受训练等情况,谈得极为笼统。看起来姓段的暂时也不打算在这些问题 上花太多的时间。接着他开始谈到霍夫曼,也许中国公安机关多少掌握霍夫曼的一点材料, 不管掌握不掌握,作为他的顶头上司,他的训练者和派遣者,他总得说出他来。马尔逊他也 谈了,像这样高级的情报头子,对任何国家的反情报机关都不会是个秘密。 姓段的手里不停地翻着一叠材料,有点儿像他在三年以前在这儿写下的笔供材料,果然, 预料中的那个问题提出来了-- “你三年以前那次潜入的任务是什么?” 这也是必须照实答的问题,关键是“留得青山在”!于是他不假思索地说:“那次潜入是 对我的实习性派遣,任务是‘专勤交通’,是要在南州市的一个秘密无人交接点里放几样东西, 就是在我被捕时你们缴获的那几样东西,还有经费。噢,那个信号机和那张地图不算在内, 这两样东西是为了防备我被捕而专门为假口供预备的物证。” “那个无人交接点在什么地方?” “市北区,红卫路,前些天我路过那儿,好像现在又改回到它的老名字去了,--叫…… 健康路,大概叫健康路。在路口拐角那儿有一堵凹进去的墙,上面有个不大惹眼的墙洞,这 不知道是他们什么时候选好的交接点,选得并不高明,我去了几次都因为附近人太多没有放 成,后来我准备冒险夜里去放,结果下午就让你们抓住了。另外,马尔逊还给了我一项任务, 就是要我在南州另外物色一处无人交接点,当然,也没物色成。” 姓段的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接着问下去:“你现在的代号还是1127吗?” “不,我的代号是2711。因为我的生日是十一月二十七日,能记得清,所以马尔逊就用 这个数字做我的代号。按照外文的书写习惯,日期要放在月份的前面,所以就是2711。如果 反过来用,就成了我的危险信号。在那次被捕以后,我写给使馆的那封关于‘三月行动’的 联络信中,就是用的1127这个号码,所以实际上这封信就成了一封报警信了。” 他边说边仔细地向上观察着,审讯者的脸上似乎很漠然,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来,“真 是碰上硬手了!”他心里直叫苦。 “你从仙童山跑回去以后又怎么样了严 “我?我当然是不想干了,可他们强迫我干,他们是不肯放过我的,因为要找到像我这 样的文化程度而且符合他们条件的中国人,毕竟是不容易的。这些年D3情报局对941厂兴趣 很大。我呢,第一是个南州通,第二懂英文,我是南大西语系出来的嘛,第三在新城地区干 过几年外贸工作,懂得一点生意经,所以马尔逊就设计了一套迂回派遣的计划,想让我再返 南州。叫他的整容专家沃尔夫给我做了手术,然后给我搞了一套假身份和假履历,派进了香 港,不久又从香港移民欧洲,并且帮助我在和南州市有贸易关系的里克公司谋到一个不错的 职业,这么折腾来折腾去,全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使我公开合法地进入中国,是战略派遣的战 术掩护。因为连转两个地方,你们就不容易查到我的老底了。马尔逊很大胆,他认为你们决 不会想到我会重回南州的。结果没用两年,里克公司要在南州设员常驻,我是中国人,又有 间谍机关暗中替我活动,当然很容易就谋到了这个职务。” “你这次来南州的具体任务是什么?” “这次因为是战略性派遣,并不是为了哪个具体任务才来的,所以首先是站稳脚跟,暂 时利用我的公开身份以合法手段搜集情报,同时要我注意物色并且发展一个能够接近941厂 的人做情报员。” “你选中了施季虹,对吗?” “对的。这件事D3情报总局很重视,在我通过香港的联络员把同施季虹的接触情况向他 们做了汇报以后,不到一个星期,马尔逊和霍夫曼就专程潜入到了香港。” “噢?你接着说。” “呢,能给我一支烟吗?” “可以。” 烟雾在眼前散开,飘远了,又一团喷出来,凝浮着。这种质量很低劣的烟卷是姓段的向 当年陪自己上仙童山的那个“大块头”要来的。他有一天没抽烟了,虽然烟次得直窜嗓子, 可还是能感到一种叫人满足的刺激。烟障浮在眼前,把他和审讯台隔开,从烟雾中他仿佛又 看到了香港九龙那家小小的饭店,看见了马尔逊那张沉思的面孔,也看见了霍夫曼那双在地 毯上踱来踱去的白色皮鞋。 他那时候就坐在靠近阳台的沙发上,也是这样发狠地抽烟。透过雪茄亚麻色的烟雾,他 的心绪随着那双不停走动的白皮鞋飘忽不安。 “不会是反间谍机关插进来的眼线吧?”霍夫曼一开口,就是这种毫无根据的乱猜,这 使他十分反感。 “怎么,您是否认为我有什么失检之处,被反间谍机关注意上了吗?” “不,我只是提醒你,中国的反谍报水平是很高的。” 他轻轻吹了一下雪茄的烟灰,不理霍夫曼,转脸向马尔逊说:“我考验过她一次。我故意 求她帮我搞一份南州市外贸年度计划表,当然我是以商人的需要和朋友的信任恳求她的。我 看出她很为难,但最后还是答应试试看,结果……” “结果她没有搞到,对吗?”马尔逊说。 “是的,如果她背后有一个希望她博得我信任的后台的话,这种并不算特别机密的文件 是木难满足我的,至于她是怎样搞到这份文件的,他们随便就能教她编出一千个解释来。” 霍夫曼打断他,“这么说,你报信任她了?” “至少看不出什么疑点。”他简直有点地顶牛了。 霍夫曼诡地一笑,“你和她……” 他从来还没有在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看到过这样轻贱的、失身份的笑态。他也冷笑一下, 说:“在我的观念上,女人的美,一半是取决于年龄的,可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可惜你没有见 过她,用句中国人的老话,叫做‘徐娘半老’,完全没有什么意思了。我是为了工作,完全为 了工作,才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和她相处的。”’ “不,”马尔逊却出乎意料地摆了一下手,“依我看,在你们的关系中,倒是应该有一点 造爱的成份,不要太露骨,但一定要让她觉出一点儿意思来,这样反而自然。让她内心里对 你给她的那些好处有个顺乎清理的解释不是更好吗?不然,日子长了她总会起疑的。做为一 个优秀的情报员,应该具备和他最讨厌的女人相爱的本领。” 他默然无语,嘴里直泛胃水。 马尔逊接着说:“我看可以,你们的关系可以保持下去,注意巩固,不要急于发展。你暂 时不要显露出对她的职业抱任何兴趣,重要的是要弄清她的偏爱和弱点。现在也不要给她钱, 给她其他好处也要做得自然,不要使她感到屈辱甚至怀疑。我看像你刚才讲的那些方式就很 好,比如:去南州饭店吃吃西餐;去国际俱乐部跳跳舞,逛逛游艺厅;用你租的汽车为她办 点儿事,等等。这些好处尽管不大,却经常可以享受到,要让她慢慢习惯于这种享受,以至 一旦中断就会感到某种欠缺。至于她想出国自费留学的想法,你的话不妨活一点儿……” 在他叙述这次香港接头的情况时,审讯台后面的人始终没有打断他,只有在需要更换录 音带的时候才挥手叫他停一停。 “从那儿以后,我开始有计划地巩固和加深同施季虹的关系。我先是求她替我做一些非 常小的事,这些事小到让她不好意思拒绝。有一次我随便找了个借口求她把家里的市委内部 电话号码本借我看一看,其实我并不需要这东西,只是想借此来逐步扩展她的‘良心范围’, 因为从自己家里拿出一个电话本虽然极为方便,但毕竟是件小小不然的违法行为。在她的‘良 心范围’扩大到做任何事可以问心无愧的时候,我就开始让她定期向我提供941厂仓库里几 种零配件的进货数目。马尔逊很需要这个数目,它可以使间谍机关的情报分析专家推算出中 国空军一些机型的生产能力和装备数量。可是她向我提供这些数目的时间不长,就调到歌剧 院去 了。” 他停下来,把抽得很短的烟头扔在脚下踩灭,没有继续说下去,等待着审讯者的提问。 “窃取941厂总工程师江一明的笔记本,也是马尔逊的部署吗?” “不,”他咂了一下嘴里烟草的苦味,“这件盗窃案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刑事案件,并不 是我们干的。马尔逊没有给我这个指令,我也没有让施季虹去干……”他还没说完,就看出 审讯席上是一片木信任的冷笑。 “徐邦呈,”姓段的把身体向前倾了一下,“你想在这件事情上隐瞒什么是毫无意义的, 这并不能减轻你的罪责。因为我们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说明,在发案当天进入盗窃现场的人中, 只有施季虹可能作案。” 他望着审讯席上那张紧绷的脸,半天说不出话来,在姓段的那十分肯定的目光中,看不 出一丝诱诈的痕迹。猛然间,他眼前浮现出两个多月以前,在马尔逊的第二次香港招见之后, 他和施季虹会面的情形。当时她说的那些话,那种神情,的确有些古怪,可自己怎么就没有 多想一下呢?对,看来问题就出在这儿! 那次见面是他打电话把她约出来的。为了保密起见,他没有领她到南州饭店他的房间里 去,也没有照往常那样在某家饭店订个雅座,而是开上汽车把她拉到郊外宽阔人稀的环城马 路上。那时天色已经擦黑,路灯的间隔又远,公路上一片黑暗。他们的谈话一直是在汽车里 进行的。 已经很久了,他们的关系就失去了初识时那点儿温情脉脉的色彩,而完全系于互相利用 的心理状态上了。开始彼此还都极力掩饰这一点,而现在,这种心理状态已经渐渐表面化, 有点儿开诚布公了。他承认,他的确是缺乏和自己所讨厌的女人相爱的本领。 不出他所料,施季虹在听完他的话以后,沉默了一会儿,拒绝了。 “我不干,”她的口气淡淡的,“好歹他是我未婚夫,你们也总应该照顾我一下!” 他并不着急,没有恳求也没有威胁,只是矜持地转动着方向盘。他是故意做出这副漠然 的样子,以防备她漫天要价。他清楚,施季虹显然是不会硬推到底的,因为她刚才并没有一 下就断然拒绝,而是先沉默了一会儿,这一会儿,等于一个没有经验的商人在交易场上把自 己的老底露给了对手。 他们都沉默着,他把车开到路边一个远离灯光、四周荒凉的土堆边上停下来。他想这个 环境也许能在她矛盾和动摇的心里发生一点儿孤立无援的恐怖感,他沉着脸,缓缓地问:“怎 么样?我们可别闹僵了,亲爱的。” 她的视线从车窗外的荒土堆移到他脸上,摊牌似的反问:“我再问一遍,我出国留学的事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你过去许的愿全是空头支票吗?” “我们最好别这么说话,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来和你谈这件事的。我虽然是个商人,可我 不愿意在朋友之间的友谊里也掺进讨价还价的商人作风。” “哼,男女之间没有什么友谊。要么是爱情,要么什么也不是。你当初向我求爱时说的 话你倒忘得快。现在,我身子也给了你,你倒不认帐了。叫我怎么信任你?”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儿。”他换了副笑脸,伸手进怀里,取出几张叠了一折、白雪似的道 林纸来,“你看,我都准备好了,巴黎音乐学院,听说过么?你上次给我的录音带,已经给这 个学院的委员会听了,还满意,同意你自费进修。不过你得先去那儿的一个法文补习学校学 一年,看,这是那补习学校的入学证书。还有这个,银行出的财产保证书,还有移民局的入 境签证,你看看,这么多手续,难道是一天两天办得过来的吗?” 施季虹再也不能端着她那个目空一切、玩世不恭的架子了,他看见她的手在抖,身子在 抖,接过那几张格格作响的证书,对着昏暗的夜色,看了又看,带着一丝颤颤的哭腔,她压 抑不住咯咯地笑起来了。 “你…··你怎么不早说,行,够朋友。”他这才把手伸过去,搂住她的肩膀,“亲爱的, 你什么事都太性急了,其实,我怎么能不希望你有成就呢?不过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出 境签证怎么办?这我可帮不上忙了。” “这个木用你操心了。”施季虹胸有成竹,语气变得异常兴奋,“哎,怎么谢谢你呢?我 虽然不是商人,可我和别人相处,总希望能礼尚往来,公平交易,我觉得这样才能使彼此的 关系更稳固更长久,就是再好的朋友也不例外。” 他把手从她的肩部滑向她的脖子,当触到那松弛的皮肤时,他感到一阵麻扎扎的恶心, 可还是把嘴巴凑了过去,闭眼憋气地吻了她一下,“亲爱的,如果你非要还我情的话,那就把 那件事帮我办了。” 施季虹也把嘴凑上来了,动作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我帮你,我帮你,可我不明白,你 非要整人家卢援朝干什么? 他竭力同她亲热,一边又闪烁其辞地喃喃着,“虹,我爱你,你这么聪明,总该不用问就 知道的。” 她捧起他的脸,“是你爱我,还是你有什么把柄叫他抓住了?” 他直起身,顾左右而言他地说:“这儿太黑了,我们走吧。” “等等,”施季虹突然又拉住他,“我帮你办了这件事以后,你要是不认帐了怎么办?” 他愣住了,好半天才摇头苦笑,“怎么,你真要当个商人?” “哼,”她也笑了,“好吧,为了你,我可以舍了卢援朝,不过我出国学习的事,只要你 还有一点……就算是朋友之情吧,就帮我办到底,办成!到时我还会再谢你的,我这儿还有 货,待价而沽!” 对!就是最后这句话,当时他没有在意,只是敷衍地笑了笑,便把车子发动起来开上大 路,他已经急着要向她交待具体的行动方案了。这句话现在看来,显然不是随口无心的空谈。 “好厉害的女人,过去倒小觑了她。”他一边想着,神情一边安定下来,对着审讯席说道: “我明白了,是她自己干的,是施季虹,她想出国留学都快要发疯了。我想她一定是发现了 江一明有这么个本子,又料定我一定需要它,就偷拍了下来,想用来作为我资助她出国的交 换资本。她这种女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都愿意干!” 审讯者胜上的气候还是冷冷的,“那么诬告卢援朝呢,也是她自作主张平的?或者还是你 在帮她甩包袱?” “不,这件事是我叫她干的。这是马尔逊精心策划的一个阴谋,连我都不过是个执行者。 这个阴谋的所有细节都是事先在D3情报局的办公室里设计好了的。马尔逊在D3被称作‘现 代谍报战争的计谋大师’,搞这一套阴谋勾当很有点名气。这件事起因于我在香港的一次例行 汇报,其中偶然谈到江一明家被盗的事,马尔逊很感兴趣,认为可以用来做点儿文章,于是 就设计了这样一个行动,称其为0号计划。选定卢援朝做‘替罪羊’,用伪造证据的方法,企 图造成你们的错觉,把这个普通刑事案件当做间谍案件来侦察。这个行动的目的有三个:第 一个,是想将南州市公安机关的人力、物力、财力和注意力吸引到一个错误的方向,消耗在 一个永远查不清的无头案上;其次是通过这件事来观察中国侦察部门的水平、素质以及侦察 手法;最后,还可以使旅季虹更加受到官方信任,可是……哼!”他的嘴角牵出一丝苦笑。 “什么?” 他把苦笑收敛回来,突然觉得一股无法压抑的恼怒和恶毒在胸中涌撞起来,真是混蛋! 马尔逊为什么不放下架子考虑考虑自己也会失败?为什么!他现在才明白,他正是被马尔逊 的神化,被他那轻敌的自信和大意的乐观冲昏了头脑,才糊里糊涂地葬送了自己。“这不过是 跟中国开个小玩笑,别让他们太松闲了。”马尔逊的幽默倒成了这位“大师”自身的悲剧。而 霍夫曼呢,更是个没用的家伙,除了拍马尔逊的马屈不会别的,“马尔逊先生的计谋一向是天 衣无缝的,足以经住任何反间谍机关的严格调查。”真是见鬼!他们全都陶醉在过去的成功上, 而根本不去考虑今后可能会出现的意外,不考虑中国完全不同于西方,更不会想到那个盗窃 犯其实就是施季虹。结果怎么样?不但牺牲了他,同时也葬送了马尔逊自己的名誉!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审讯席上传来了最后的问话。 他摇摇头,朝着那一排庄严而冰冷的面孔望了一眼,用很微弱的力量说道: “你们很高明,是胜利者,我承认。” 充满着喜悦和激动的笑声快把上海轿车小小的顶篷都要掀开了。 “科长,咱们南州市公安局破获这样重大的特务案,怕还是新媳妇坐轿头一回吧?”陈 全有乐滋滋的,颇有点儿明知故问。 “那还用说!”兴奋使小陆一扫几天来的阴沉,亮着嗓门儿说:“徐邦呈这小子受过长期 的特务训练,两次来中国,特别是这次,是经过了辗转的迂回派遣才进来的,又有极好的职 业掩护,像这号大鲨鱼,在咱们局捕获的特务分子当中,当然要挂头牌了。” 严君嘲弄地冲小陆说:“那还不是亏了你,要不是你硬赖小周听了11·17的录音,这案 子还不得八年持久战呀?今天能一口气突破两案,这功劳簿上,我看你应该挂头牌!” “瞎,瞎。”小陆窘得脸涨红,有气也发不出。 此时,获胜的狂喜也涌满了周志明的胸间。他在刚才的审讯中,一直担任记录,全副精 力都贯注在急速划动的笔尖上,无暇细细地顾及徐邦呈的供述对这两个曾使他魂牵梦系的案 件,究竟意味着什么。当徐邦呈把朱红色的指纹压在那一叠审讯记录的结尾时,他的心里才 增助地升起一阵激动。直到现在坐在回机关的汽车里,耳朵中灌满同伴们的说笑,他才明确 地意识到,他们付出了心血和艰辛的11·17案和311案,已经在刚才那个“历史时刻”大白 于天下了。他的心不由得略步地跳起来,高兴得直想叫几声。一个侦察员、一个保卫国家安 全的战士,当看到敌人的阴谋被自己顽强的战斗所粉碎的时候,那种无可代替的幸福感、那 种对自己职业的自豪感,是怎样随着沸腾的热血跳跃着涌遍全身的,局外人也许绝难体会得 到!他挤在大陈和小陆中间,身子靠着身子,随着车身的颠簸一同摇晃着。他觉得自己很幸 福,很快乐,觉得大家都是那么可亲可敬,连小陆,仿佛也突然变得可爱起来。共同的胜利 会使人们抛开积怨前嫌,共同的欢乐可以使人相谅相亲。这时,他想不起来应该说点什么, 憋晓了半天,才说: “小陆的耳朵当真是有点儿实在的功夫,不服不行。一看外国电影,谁是毕克、谁是乔 擦、谁是刘广宁、苏秀,一耳朵就能听出来。看来干侦察的,还是得多预备些随身本事,不 定什么当口就派上用场了呢。” 大家随声附和了两句,话题就转移开去。大陈像个预言家似的说:“这下,纪处长准又来 精气神儿了,战况空前啊!你们等着吧,工厂里现在不是有奖金吗?我看咱们公安系统早晚 也得实行论功行赏。” 小陆哈欠连天地说:“奖不奖无所谓,要奖最好能奖咱们几天假。这阵子咱们就没打过一 个安稳吨,吃过一口囫囵饭;澡堂子的门朝哪开都忘了;身上脏得一打哆噱就掉渣儿;衣服 脏得都洗不出颜色来了,放咱们几天假是真的。” 想是这么想吧,放假当然是不可能的。纪真在听完了陈全有他们几个争先恐后的汇报以 后,脸上那冻住的笑纹非常难得地绽开了,一连声地笑着说:“畸,这可是出人意料的大丰收 哇/笑过,他坐下来又说:“不过也不奇怪,你们多搞几个案子就知道了,这种现象也是咱们 这行的一个特点。某些小小的,看上去仿佛是很偶然的发现,有时候竟可以导致整个案件的 全面胜利;反过来,一个不起眼的疏忽,也能使到手的胜利飞了。大陈,你们这一仗打得不 错。老段,我看311和11·17两案可以合并,抓紧结案。结案报告和徐邦呈的起诉意见书都 要尽快斟酌动笔;施季虹的劳教请示报告写出来没有?太拖拉了,要马上搞。要是让政法部 领导再来催问就不好了。” 段兴玉踌躇了一下,“处长,这两个案子呢--,我倒觉得是不是可以不急于结案。冯汉 章的来龙去脉虽然是清楚了,但他和施季虹的口供之间差距还比较大,从施季虹这个人的素 质和堕落的程度来看,要说她半夜跳窗子去偷拍江一明的笔记本,这个……似乎不太像,她 自己也是不承认的。可徐邦呈却认为是她,这就复杂了。还有,从三月计划的徐邦呈到0号 行动的冯汉章,看得出这个人是个城府极深的老油子,他目前对我们仍然有部分隐瞒是很可 能的。所以我的意见是不要轻易给这两个案子打句号,还是让我们接着往下搞搞再说,你看 行不行?” 纪其低下头,很认真地思考了半天,抬眼对大陈问:“你什么意见?” 大陈愣了半晌,“哎呀,这个,我还没有仔细想过。不过,段科长讲的道理是对的,我 看……” “你们几个怎么看产’纪真转脸对其余的人问。 严君、小陆没吭声,周志明先说:“我心里也有很多疑点,我同意段科长的意见,这案子 不能结,得搞下去。” 纪真盯着周志明,想了一会儿,说:“好吧,我到局里、到政法部去替你们说,案子,先 不结,你们接着搞。但是,施季虹的劳教还是照常往上报,不然,我在政法部领导面前不好 交待。徐邦呈的起诉意见也不能无限期地拖着,久押不判是违法的。” 纪真说完,看看表,走了出去。段兴玉看看窗外早已黑下来的天色,表情似乎有点儿沉 重,环视了大家一眼,闷闷地说:“今晚不干了,大家回家去吧。” 大家都默默地离开了办公室。 自从审判卢援朝以后,周志明就一直忙得没有回过太平街了。明天以后不知又要忙成什 么样子,所以他决定今晚上一定得回去看看。他刚把自行车推出机关大门,听见段兴玉在后 面叫了他一声。 “回施肖萌家去吗?走,我们可以顺一段路。” 他们并肩骑上车子,志明以为段兴玉是想和他谈什么事情,可是走了半天也不见他开口。 从今天审完徐邦呈以后,他就明显地察觉出段兴玉的兴奋中是带着很大保留的,并不像他们 几个人那么“绝对”热烈。他犹豫着先开口问道: “科长,案子上现在的这个局面,你怎么想?是不是觉得胜利来得太容易了?” “啊,那倒不。”段兴玉摇摇头,停了一下,又说:“在现代反间谍战中,突来的胜利是 常见的事,隐蔽斗争嘛,双方的胜负常常是难以预卜的。就像纪处长刚才讲的,看上去是个 胜局的案子,疏忽一步,就会满盘皆输;相反,一盘死棋,要能一下走到对方的漏洞上,也 能转手为赢,这都不奇怪。我只是觉得……”他又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当的字眼儿, “我觉得这案子还有些地方不大顺,还得费点儿琢磨。比方说,徐邦呈对他自己为什么仓皇 出逃这一点,就没有令人信服的解释。说实话,如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也凑合能结案, 反正一个教养一个判刑,都算有了结果。我要求接着搞,其实也是自找麻烦,要是搞不出什 么新问题来,你看好了,保险有人要说难听的了,纪处长那儿就满意不了。咳,我也想开了, 就像你说的那样吧,侦察员嘛,本来就是个麻烦的差事,要干就干脆干好它,别的,不管那 么多啦。” 周志明默然地笑了笑,像有了个主心骨。 车子骑到幸福路,段兴玉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背,“我该拐弯了,你直走吧。对了,你上次 木是说施肖蔚并不懂天文学知识吗?我后来琢磨了一下,这的确是个有意思的现象,她怎么 一下子就抓住了整个证据当中的这个重要环节了呢?真是够有运气的。你见了她,可以绕着 跟她聊聊这事。啊!第一,注意别泄密;第二,别让她反感。好了,明天见吧。” 和段科长分手以后,周志明骑车一直往北。南州的冬天,风总是这么硬,无数细小尖利 的砂粒被风卷起,直撞在人的脸上,麻扎扎地十分难受。不知为什么,离太平街越近,他的 心情就越加悬悠起来。 这些天,他之所以没回来住,一来确实是工作忙,二来是有点儿……多少有点儿吧,害 怕见宋凡的面。萌萌呢,大概因为近来常常和他有点小小的口角,加上他们在为卢援朝出庭 辩护这个问题上的不痛快,显然在越来越多地接受着她妈妈的偏见和猜疑。不然,何以一见 到他和严君在一起便那么警惕呢?和严君之间的关系,他以前并没有想得那么多,直到在北 京市公安局招待所的那个晚上,陆振羽“冲冠一怒红颜”之后,他对她才加倍地谨慎和检点 起来,绝不做半点过于亲昵的言笑。但愿严君最后能爱上小陆,而自己也和肖萌终成眷属, 皆大团圆,相安无事吧。尽管小陆有着令人难以容忍的偏狭,但毕竟也有许多长处,有许多 能吸引住别人的优点,他也是应该在生活中得到自己的那一份幸福的。 他进了施家的门,看见客厅里幽幽地亮着灯光,略一踌躇,还是推门进去了。 在落地灯凝止不动的光影里,宋凡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用一种极为陌生的目光注视着 他。良久才冷冷地问道:“你还来干什么?” 这种冷峻的、充满敌意的态度使他怔在门口,有点吃惊地眨眨眼睛,慌慌张张地问:“宋 阿姨,您好像生我气了?” “那我怎么敢呢?你是公安人员,手里拿着刀把子,我敢生你的气吗?” 宋凡冷笑的脸被激怒扭歪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难看的样子。口紧地问:“我做错什 么事了?” 宋凡的眼圈忽地红了,泪水打着转地,“不是你做错了事,是我们做错了事,我是劝你同 我们划清界线,既然我们都成了反革命家属了,你还来干什么?” 他心中忽地一下明白了。是那封信,那封他写给马局长转市委的信叫宋凡知道了。这下 好啦!他心里很清楚,与宋凡的这场冲突是绝躲不掉了。这一直使他惴惴不安的冲突终于来 了,既来了,他反倒坦然起来。 “来阿姨,我知道您生我的气,说两句气话我也情愿听着,可是这件事只能怪季虹自己, 这几年她把施伯伯和您的话全当耳旁风,自己走上这条路,也是无可挽回的事情,我心里也 是同样不好受的。” “好吧,你既然这样说,我再问你一句,你说心里话,说良心话,你在我家里也不是一 两天了,对小虹不是没有了解的。你说,你是木是真心认为她是反革命?” “从法律上讲……” “你不要跟我讲法律,实事求是,你讲真心话,她能不能是反革命?” “是,她犯了反革命间谍罪。” “好,好。”宋凡脸上的皮肉直打颤,声音不大,却发着狠说:“我参加革命这么多年了, 我们革命队伍里有那么一批喜欢整人的人,我见得多了,就是没见过你这样敢把整盆的墨往 别人头上泼的。” 周志明简直被噎得说不出话了。他竭力压制着委屈和恼火,结结巴巴地说:“您,您这么 说就不对了……” “我有什么不对的?小虹是犯了大错误,很大的错误,给党和国家带来很坏的影响,我 革命这么多年,还能袒护她吗?你在这儿住着,难道没看见我老批评她吗?可是组织上明明 已经对她错误的性质做了认定,你为什么还非要插一杠子,非要置人于死地而后快呢?你昨 天还在叫她小虹姐姐,还和她在一个饭桌上吃饭,今天就能翻脸说她是反革命!我还一直以 为你木会是这样一个人,要不是市委政法部的领导亲回讲的,我还不相信呢!” 周志明让自己冷静下来,一直等她把话说完停下嘴,才开口说话:“来阿姨,我完全懂得 您现在的心情,可我觉得您这两年并不那么了解秀虹了,她背着你们都干了些什么事,您并 不完全清楚。她的问题构成什么性质,怎么处理,法律上都有明白的规定。难道因为她是市 委书记的女儿,就可以减轻处罚吗?那还怎么叫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呢?”他头一次这样正色 地同宋凡说话。 “好了好了,我不同你争辩。我不懂法律,那市委政法部懂不懂法律呢?也不懂吗?幸 亏你才是个H十四级的干部,要不然,你还敢把小虹枪毙了呢。告诉你,现在不是‘四人帮’ 时期了,党是有政策的,你这么点儿水平的人,还是回单位里好好学习学习去吧。”宋凡突然 转换了一种非常客气的语气,又说:“好了,你也不要再说什么了,既然你这么反感我们,这 么容不得我们,那么应该有点儿骨气,你可以搬出去嘛。” 志明浑身像烧了火,觉得自己受了侮辱,气闷得眼泪直想往下掉,“好,我这就搬出去, 你们对我这几个月的照顾,我是不会忘记的。”说完,一扭身,跨出客厅,跑进卧房,他忍着 泪把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帆布手提包里。他想给小萌留个条子,旋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最后环视了一下这间屋子,推开房门,提着手提包走了出去。 只走了几步,他便像根木桩似的在走廊里定住了。施肖萌,也像根木桩一样一动不动地 在他面前僵立着,在日光灯惨白的光线映射下,呆板的脸上仿佛结了一层冰冷的霜。他不知 该怎么说,张煌地垂着手,费力地从喉间挤出一句话来: “肖蔚,我要搬回机关去住,……” 一股泪泉在施肖萌眼眶中闪了一下,涌出来。她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厉声喊道: “你走吧!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他吃惊地半天说不出话来,“萌萌,你这是怎么啦,是为了你姐姐的事?” “你不是一直烦她吗?这下她是反革命,你高兴了吧?” “萌萌,这种糊涂的话是不应该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你难道还不了解我吗?” “不,我从前以为我了解你,以为你老实,善良,正直,可现在我不了解你!你把我蒙 在鼓里,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我姐姐千错万错,可有一件事她没有错,她说对了!你长得 漂亮,你就凭着这个资本和那位女公安人员去奔你们的幸福吧!我决不妨碍你们,我自己的 悲剧,我认了!” “你,你听到别人胡说什么了?听到什么了!”他控制不住地大 叫起来。 “你不用解释,我听到了,我也看到了,你们真会选地方,歧山 路,那地方安静, 人少,正好谈情说爱,我要不是偶然路过那儿,到 现在还蒙在鼓里哪!” “啊……”他恍然大悟,语气平静下来,“萌萌,你误会了,我们 那天是有工作的。 具体情况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 “你别再欺骗了,我不相信,不相信!我就是再迟钝,也不至于不明白你们那种亲热 劲是怎么回事,你的工作保密,谈情说爱也保密吗?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要听了,你要走 就快走,快走!”她的泪水木断地涌出来,泣不成声地把脸别向一边,“我过去,爱过你,真 心地爱过你,现在……,我恨你!恨你!” 他的手一松,恍地扔掉提包,痉挛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萌萌,你应该叫我说完!” “别碰我!”她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猛地把他推开,“让我忘了你!” 宋凡木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客厅里出来了,用平静的、甚至还有点儿婉转的声调说道:“你 现在后悔了吗?晚了。我们一家有什么错待你的地方?‘四人帮’那会儿,萌萌跑到自新河 去看你,同情你。你知道,为这个我们一家替你担了多大风险?可你,你是怎么对待我们的, 怎么对待萌萌的?太忘恩负义了吧!” 对这种客气而又居高临下的声调,周志明实在受不了了,木然松开掩面啜泣的萌萌,提 起地上的手提包,他只说了一句话: “友谊和爱情是共同创造的,不是一方给另一方的恩赐。” 他推开大门,向咆啸的大风里走去。 五十八 ”叫又搬回了机关西院的小工具房。 用了一个晚上和一个白天,收拾了这间荒置的“旧居”,把墙 角、顶子都用旧报纸严严地糊住,糊完以后又找了个小推车去寻觅废砖头,准备盘上那 个原来想盘而没有盘的炉子。 组里的几个人对周志明从施家搬回来的事各有各的判断,大陈以为他是因为回避的问题 才赌气从施家搬出来的,免不了对他说了些“何苦来”之类的话;小陆则断定他一定是主动 和施肖蔚吹了,所以一开始对这事的反应是冷冷的,直到后来看见他踏踏独行的满世界检砖 头,才真的动了恻隐之心,竟挨过来扭捏地说了一句:“你到锅炉房后面去过吗?那儿有不少 砖呢。” “锅炉房后面?”他有点儿诧异地看看小陆,随口应道:“能过去吗?” “能,我陪你去。”小陆居然自告奋勇当了向导,这显然是在表达一种和好的愿望了。 对这件事始终不动声色的,只有段兴玉一个人,在周围没人的时候,他悄悄对周志明问 道:“是那封信吗?” 志明垂下眼睛,点了点头,随即又说:“也不全是……,没什么,我不后悔,本来就一直 想搬出来呢。” 段兴玉很带感情地拍拍他的肩膀,仿佛想用手臂把力量和鼓舞传导给他似的:“上我家去 住,愿意吗?……好,不愿意我也不硬拉,我知道你不想打扰别人,也不习惯和别人家伙着 过日子。那,等春天吧,局里的宿舍楼到四月初就可以竣工住人了,咱们科就是分一间屋也 是你的。” 头两宿,屋里没有火,实在是够冷的,周志明穿着厚的毛衣毛裤,扣着棉帽子,还是在 被子里时醒时睡地筛了两宿糠。第三天上午他开始盘灶,刚和好泥,严君来了。 “砌炉子?”她一进屋就脱下大衣要伸手帮忙。“我干什么?” “别别,”他说什么也不让她拿家伙,态度异常坚决,“你昨天就帮着糊了一晚上墙了, 这活儿你也不会干,别沾手,要不我就不盘了。” 严君无可奈何地放下手里的一块砖,呆呆地耽误了半天,才说:“这几年,你吃够苦了, 刚舒服几天,又要过这种苦行僧的生活,我真木愿意你这样生活,你,你们干嘛要吵架呢? 我知道你是需要她的,木能再和好吗?” 他看了她一眼,在嗓子眼儿里咕喀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他默默地干活,见她呆站在旁边看着,反复想了想,终于说;“你,你走吧,现在人手这 么忙,我已经请了一天假,你再出来……,怕不好。” 严君摆摆手,“没事,小陆出去调查去了,大陈修改那份劳教报告呢,我这会儿没事,…… 对了,我借你那本(普希金诗选)看完了,什么时候还你?”严君扯开话题。 他还想劝她走,没来得及琢磨出一句合适的话,门外已经由远及近传过一片乱纷纷的脚 步声,夹带着处长纪真大声的说话。 “这儿的卫生归哪个科管呀?这间屋子是干什么的?”话音随着拉门的声音走进屋来, “哟,还住着人哪?” 屋里屋外站满了十几个人,周志明直起腰来看看,哪个科的都有,他明白这是全处查卫 生呢。 “你现在住这儿?”纪真在屋里四下打量着,问他。 “啊。 “这是干什么,砌炉子?” “啊。 “你会砌吗?” “凑合吧,在自新河学的。” “啊啊。”纪真上下又看了看,转身对那些卫生委员们问:“还有哪儿没检查?” “差不多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应着,然后簇拥着纪真呼隆呼隆地走了。 下午四点来钟,周志明接到了杜卫东打来的一个电话,约他下了班以后到西夹道去一趟。 “今天晚上?什么事?”他笑着问,“是给我补你们的喜酒吗?” “喜酒?嗅,不不,喜酒等过两天我和淑萍请你到外面吃,九仙居修缮内部木开了,咱 们上‘沙锅温’,不过今天晚上八点我还得去厂里值夜班哪,所以今天不成。” “既然你八点钟值夜班,还让我上你家干什么?”他有点儿诧异。 “你七点以前来,我有事。”杜卫东语气坚决,没有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 “什么事?”他满腹狐疑地又问了一句。 “喂喂,我这儿是公用电话,说话不方便。反正你下了班就来吧,到这儿来吃晚饭。这 不算该你的那顿喜酒,行吧?” 他还想问个究竟,但转眼看见段兴玉手里拿着一份材料在等他,只好匆匆结束了同杜卫 东的对话:“好的,晚上见了再说吧。” 段兴玉看着他放下电话听筒,把手中的一张纸递过来,问道:“小严说这是你校的,这封 信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没做注明就放到副卷里来了?” 他接过来看了一下:“啊,这是从前门饭店徐邦呈房间的纸篓里拣出来的,一共拣出三张, 除了这封信,还有一个通讯录,一个帐目单,后两样我都查过了,没什么问题。前几天我到 看守所提审徐邦呈的时候,把这封信的情况问了问他,据他说,这个写信的刘亦宽是北京的 一个中学教员,曾经在今年暑假期间给他做过几天义务导游,他送过刘一支带电子表的圆珠 笔,香港货,不值钱。后来听说刘的父亲住医院了,就又给了刘二百块钱,除此之外没有别 的来往。” “刘亦宽住在什么地方问了吗?”段兴玉问。 “住北京甘雨胡同,在中学教书,这都是刘对他说的。” “这些情况你核查了吗?” “已经打电话请北京市公安局帮着查了,不过,北京八九百万人,叫这个名字的恐怕不 止一个,再说,接受外国人的馈赠,大概不会用真名实姓和确切住址,所以,从户籍卡片上 查可能不会有多大意思。北京还没有回电,所以对这封信的注明就还没有填。” 段兴玉没有表示什么态度,转脸对严君说:“把刚才志明说的一段审讯录音拿来听。” 一盒TDK磁带从木柜里取出来,装进了录音机的卡盒里。因为是周志明自己刚刚审过的 情况,记忆犹新,所以他很快就在这盘磁带中找到了段兴玉要听的那一段对话。 喇叭里先跳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声音:“……还有一个问题,你在国内还和什么人有过来 往?” 隔了片刻,徐邦呈的声音才出来,“除了生意上有来往的,再有就是……就是住饭店认识 的服务员。还认识什么人呢?二…··不记得了,我想我都讲过了。” 又是周志明自己的声音,“你听到过刘亦宽这个名字吗?” 徐邦呈的声音,“刘亦宽,这名字有些熟,啊,……他,给我来过一封信…·” “是这封信吗?” “是的。” “你是在什么地方认识他的?” “你问什么地方?啊,在北京。” “他在北京是干什么的,你们怎么认识的?” “啊,我们是萍水相逢,……” “咋!”段兴玉伸手关掉了录音机,倒回来,又把这段重听了一遍,然后往椅背上一仰, 眼睛看着志明,说:“听到了吗?你的问话有个很大的空子,给这家伙钻了。”’ 周志明浑身一激灵:“什么空子产’ 段兴玉说:“现在很难说刘亦宽是不是北京人,而要判断出他是什么地方的人,最直接的 根据是信封上的邮戳。既然信纸没有彻底毁掉,那信封一般也不会单独毁掉,说不定让他信 手塞在什么地方了,但是徐邦呈并不一定知道我们没有搜到信封,如果你在审讯中始终不让 他摸到这个底细,他是断然不敢胡说八道的,那样,主动权就在你手里了。” 周志明恍然大悟,“哎呀,对了,我不该问他是在什么地方认识刘亦宽的,也不该问刘是 在北京什么地方工作,哎呀--!” “是的,因为你第一个问法,让他察觉出我们根本不知道刘的所在地区;第二个问法, 等于告诉他你已经对刘在北京工作这样的供述不怀疑。” “对对对,真该死,我当时只想把这封信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好装卷,没想太多。怎么, 难道这封信会有问题?” 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的严君插了一句嘴,“信文上好像还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段兴玉用食指敲敲那封信,“你们好好看看。” 两个脑袋凑到一起,看了半天,严君先把头抬起来,“我看不出什么。” 周志明迟疑了一下,说:“文笔不错,可为什么字写得这样差?歪七扭八像个小学生,我 看像个低年级小学生。” 段兴玉看着那封信,不动声色地说:“笔迹是经过伪装的。” “有伪装?”严君惊叫起来。 志明连忙把信又抓过来看,果然,笔迹确实带有明显的伪装痕迹。他虽然把这封撕得烂 碎的信从纸篓里拣回来,实际上却并没有对它抱多大希望,除了粗粗研究了几遍信文内容就 是准备打入副卷了,竟至对笔迹上的显著问题视而未见。他带着点儿惭愧,连连说道:“是有 伪装,是有伪装。” 段兴玉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放大镜,贴近信纸,说:“看嘛,笔划顺序混乱,不规律;比例 搭配失调;运笔僵硬,你们看这儿,还有这儿,凡是收笔的地方都有个小倒勾,典型的左手 书写。不过看起来这个人并不具备文字伪装的专门知识,虽然把自己的真实笔迹掩盖了许多, 但是做得太露骨了,不高明。” 周志明脸上发热,“哎呀,我险些把它放过去了。” 段兴玉话里带着明显的责备口气,“这样的信应该早跟我说一声,怎么能当一般材料自己 随便处理呢?你们想想,徐邦呈是十二月二十九日上午十点钟离开前门饭店去机场的,我们 当天下午搜查他的房间,发现这封信还在纸篓里,饭店的纸篓一般一天倒一次,那么这封信 很可能就是徐邦呈十二月二十九号当天或者是二十八号收到的,换一句话说,徐邦呈是在收 到这封信不久才仓皇出逃的,那这封信是否和他的逃跑有关,就不能不格外怀疑了。” 周志明思索一下,说:“科长,这封信会不会就是你估计的那个向徐邦呈预示危险的确实 信息呢?” 段兴玉沉吟着没有回答,严君说:“会不会是信封上有密写或者显微点,他看完以后把信 封毁了?可如果要是特务信件的话,为什么不把信纸也销毁了呢?” 段兴玉点点头,“当然,按道理是应该销毁的,间谍斗争发展到现在,已经成为很高的艺 术,许多间谍行动都被精心设计得天衣无缝,但任何人都难免会有统漏,反间谍部门的水平 常常就体现在能不能不失时机地一把抓住敌人的疏忽和统漏,然后顺藤摸瓜,揭开全案。哎, 对了,徐邦呈的危险信号是什么来着,1127,对吧?” 周志明他们两个人异口同声地答道:“对。” “你们看看信上有没有这个数字。” 他们在信上仔细寻找了一遍,“没有。” 段兴玉拿起信来看了看,又放下,在屋里来回踱了两趟,突然站住,说:“信文里会不会 有漏格密码?” 周志明和严君的脑袋又凑到一起,按“漏格密码”的拼译方法,先试着把每句话的第一 个字拼连起来。信的全文是:“你寄来的钱,已经收悉。病危入院的家父,于前天脱离危险后, 即命我代为执笔,速寄一信与先生,以转达他的谢忱。他下周便可以移榻回家了。看来他的 病,迄今无大渐,你付予的帮助,使他在自己残烛之年又得到一位热心的朋友。”他们拼成: “你已病前即速以他看讫你确”十二个字,怎么看也是无机联系,不成话。 “可能是‘乱码’,”严君直起身,不无扫兴地前咕着。 周志明又把每句第二个字拼起来了,拼成:“给经危前命寄转下来今付他,”他泄气地在 纸上捶了一下。 段兴玉摆了下手:“算了吧,实在不行送到技术部门让专家们破译去吧。” 周志明无精打采地把这封信又放回到卷里去。段兴玉又拿起另一份材料,对严君说:“严 君,这是你写的吧?这种材料不光要写上徐邦呈这个原名,他那个冯汉章的化名也要注上, 还有代号2711,危险号1127,还有……”段兴玉指点着的手突然在半空停住了,呆怔了片刻, 突然像发现了什么大钻石那样,叫了一声: “他的危险信号是1127!” “是呀。”周志明和严君莫名其妙地同声答道。 段兴玉指着周志明手上的副卷,“拿出来,那封信,按他的危险信号拼,按1127拼,试 试看!” 周志明如梦方醒,飞快把那封信又取了出来。他们按 1127的顺序,先把第一、第二句 的头一个字;第三句的第二个字;第四句的第七个字拼连在一起,眼前不由豁然一亮,这句 话拼成:“你已危险。” 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段兴玉也几乎不能保持固有的矜持,叫起来:“往下拼!” 按1127的顺序,他们拼完全信,拼出的十二个字端端正正写在一张白纸上。 “你已危险,即速转移,看讫付烛。” 他们激动得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一种既庆幸又后怕的心情在周志明心里交错起来,这是在他不算短的侦察员生涯中从未 有过的一种复杂感触。他庆幸能把这包碎纸片带回来而没有被饭店的服务员当垃圾倒掉,又 为自己把它当成普通信处理的疏忽而后怕,差点儿就是无头案了呀! 大陈和小陆去市检察院联系工作回来了。当他们听完严君兴高采烈的叙述之后,自然也 是惊讶不已。谁能想到这个近于扫尾的案件又突然节外生枝,重开了一片神秘莫测的天地呢? 段兴玉脸色凝重,环视众人,说道:“都谈谈看法吧。” 陈全有的目光在那封充满了扑朔迷离的未知数的信上停了一会儿,顺口说:“会不会是施 季虹发的?” 这个怀疑马上被段兴玉摇头否定了,“不会,施季虹在十二月二十七日下午三点多钟还给 南州饭店打电话找徐邦呈,说明她在此之前不知道徐已经去了北京,在此之后一直到在火车 上被捕,她始终是在我们的监视控制之下的,没有发现她发过信。我想这封信一定是另外一 个人发的,而且一定是在南州发的;发信时间只能是在十二月二十七日中午十二点半到下午 六点半这几个小时里。” 周志明的脑子里也做了同样一番推断,他点头附和着说:“对,徐邦呈十二月二十九日中 午已经买好飞机票要逃走,那最迟得在二十八日下午接到这封报警信,二十七日中午十二点 半是法庭散庭时间,下午六点半是咱们市里邮局对当天发往外埠信件的最后销邮时间,所以 这封信只能是在这其间的六个小时之内发出的。” 大陈挠挠头,“有道理,呕--我倒想,南州会不会有一个秘密电台,由这里的潜特先向 北京使馆里的特务组织报警,再由使馆的特务在京给徐邦呈发这封信呢?” “也不会。”段兴玉指指这封信,‘加果是使馆在京发信,就用不着煞费苦心地做文字伪 装了。你看,费那么大劲儿,写得歪歪扭扭,还不就是为了逃避我们的调查吗?有句俗话叫 ‘灯下黑’,我看这个人肯定就在南州市,就在我们灯下的黑影里。” 大陈拿起这封信,仔细审视了一阵,说:“这是用普通横格纸写的,看来得从查这张纸入 手了。”他把信纸哗啦哗啦晃了两下,笑着对志明说:“你小子啊,有运气,拾破烂还真抬回 个金娃娃来,说不定,全案大白就在这张薄薄的纸上了。” 天色已经晚了,严君早已把屋里的电灯拉开。下班的铃声不知什么时候打过了,机关里 业已人去楼空。段兴玉不慌不忙地踱了几步,在屋子当中站定,说道:“我们手头的所有调查 工作、材料工作全部停下来,从明天开始集中力量查这种纸,还要提审徐邦呈。今天晚上, 周志明跟我去找纪处长汇报,噢,对了,小周还得回去给屋里生火,那就大陈……,算了, 大陈也回家吧,省得你爱人又欺负你这个大丈夫,小陆晚上跟我去吧。明天,明天是星期天, 我看……”段兴玉略略停顿思考了少顷,“上午也算了,休息一下,个人的事抓紧办了,明天 下午,大家都来。” 报警信的破译,使整个案子变得复杂和急迫起来,但大家还是打心眼儿里希望能有一个 喘口气的机会,哪怕只有半个星期天,也好松弛和调节一下长期紧张的神经。周志明穿上大 衣,心里盘算着是先去西夹道找杜卫东还是先回去把炉子生上,他行色匆匆地正要走,电话 铃响了起来,小陆接了,问了一句便把听筒冲他一样,“找你的。” 见鬼!这么一会儿接了两个电话了,他有点儿烦躁地接过听筒,毛愣愣地问道:“谁呀?” 听筒里发出一个苍老的声音,使他全身悚然抖了一下,“是,我就是。”他的语气似乎也 胆怯下来。 他没有再问那人的名字,他已经听出是谁了。 低垂的夜幕下,风在肆虐。 街上,下班人流的高潮已过,一些临街住家的窗户里,透出点点落落温暖的光。这会儿, 正是一家人围在火炉边上吃周末团圆饭的时辰了。 周志明骑车到了幸福路,没有拐弯去西夹道,而是顶着带哨的寒风一直往北,经南州饭 店,奔太平街来了。 从施伯伯在电话里的声音中,他几乎想象不出那该是怎样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施伯伯 是第一次用这样低沉和郑重的语气同他说话的,“还没下班么?哦,我是上午从北京回来的。 下了班,你到家里来一趟好吗?我……想同你谈谈。”他没有再问什么,要谈的问题当然是可 以猜到的,除了季虹的问题还能有什么呢?尽管他在给市委写那封信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和 施家闹翻的精神准备,但施伯伯在回到南州的当天就打来电话约他去谈,却是出乎他的意料 的。他在内心里意识到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胆怯和紧张。是觉得有负于施家吗?不!他 做这件事情从来没有自惭过,他自信是光明磊落、问心无愧的,但是在感情上,当然,多少 还有面子上,他是不愿意,非常非常不愿意和施伯伯直接冲突起来的。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放弃了去西夹道同杜卫东的约会,到太平衡来了。 施家的门口停着两辆小轿车,示意着家里正有客人。果然,当他在走廊里脱大衣的时候, 就听见客厅微挠的门里传来一阵亲热的说话声。 “老乔哇,老马已经在这儿谈了半下午了,你这一来,我看万云也别想休息了,我这儿 快成了你们的第二办公室啦。” “老宋,这你可就冤枉我啦,我是下班顺路来看看,保证不谈工作,不谈工作,啊。” 周志明推门走进客厅。 客厅里,除了宋凡和乔仰山之外,施万云和马树峰也在座。他们中断谈话,一齐把目光 投到他身上来。他拘束地欠欠身,问候说:“施伯伯回来啦。” 宋凡用意外的目光盯在他脸上,皱起眉,冷冷地问:“你来了,有什么事吗?”她还没等 回答就下了逐客令:“啊,今天我们这儿有客人,他们要在这儿谈工作,你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吧。好不好产 施万云闷闷地开了口:“是我叫他来的,志明,你坐下吧。” 他在墙边一只折叠椅上坐下来,屋子里的空气刹那间有些尴尬,只有马树峰偏过头来跟 他简短地打了个招呼:“才下班?”他点点头,转目注视了一下施万云,他仿佛今天才刚刚发 现施伯伯的面容是那样苍老,带着似乎永远去不掉的疲惫和憔悴,鼻子不由酸了一下,原来 那种胆怯和畏缩的心情一下子竟被一种无限的怜悯所代替。他深深地感触和体会到了施季虹 的事,给这位钟爱她的父亲带来了多么大的刺激和创痛。 马树峰从沙发上站起来:“老施啊,我要说的话都说了,告辞了。你今天一回来就没顾上 休息一会儿,难怪老来要骂我们了。” 乔仰山也站起来,“好,有话下星期再谈。” 施万云摆手让他们坐下,“先不忙走。既然都来了,我有几气话想对你们说。” 宋凡细声细语地劝道:“你累了,今天早点儿休息吧。再说,大星期六的,人家老马老乔 还没回家呢。” 施万云没有说话,眉宇间凝结着沉思。屋里难堪地静了一会儿,马树峰和乔仰山只好又 坐了下来。 “今天回来,”施万云眼睛勾在自己的脚尖上,哑声说道:“李直一同志找我谈了季虹的 事,把有关材料给我看了。我知道,对季虹的处理问题有人是向市委写了申告信的,直一同 志虽然没有告诉我,但我心里明白,有些群众是不满意的。我想,我想……” “咳,老施呀,”乔仰山截住话头,说,“我看这件事你就不要亲自过问了。老马刚从广 州回来,季虹的处理问题一直是我抓的,办案单位的意见是劳教三年,政法部也是同意的, 等过几天他们就会把请示报告报到市公安局法制科夫。唉,有什么办法呢,孩子糊涂嘛,出 了这样的事,我们考虑不处理一下的话,下面群众也要有意见,我看这样吧,老马,”他转脸 对马树峰说,“李虹的身体比较弱,还有……”他把目光飘向宋凡。 “还有风湿性关节炎,”宋凡叹口气,“这都是在‘文化大革命’那几年做下的根子。我 和老施那时候都在‘住读’班里,家里就是虹虹带着她妹妹过。唉,弄得一身病。” 乔仰山连连点头,接着说:“是啊,那些年咱们都一样,我,老马,还不都关起来了。大 人挨批挨整住牛棚,孩子们也跟着受罪,熬过来不容易。老马呀,我看根据季虹的身体状况, 将来可以叫劳教所安排她保外就医嘛。” 马树峰手里机械地转动着一只茶杯盖,沉吟了片刻才答话道:“季虹的案子,我原来一直 没有怎么过问,最近因为有人对她的处理问题向市委写信提意见,所以前几天我也调卷来看 了看。劳教三年嘛,我看还值得研究一下,过一两天可以叫他们具体办案的同志一块来开个 会。……啊,我OJ今天不是不谈工作吗。老施也累了。” 施万云的话题却依然执着在这个案子上,说:“对施季虹的处 理,我是要回避的。我现在同你们谈这件事,不是作为工作而谈的,而是作为一个了 解季虹的人,也作为一个老法律工作者,同你们二位主管这项案子的同志谈谈个人的看法。 我想这总是可以的吧。” 屋里静下来,马树峰和乔仰山都没有再打断他的话,他疲乏的声音继续说着: “季虹小时候,是个很好的孩子,我和宋凡都是很喜欢她的。我们爱她胜于爱萌萌。特 别是‘文化大革命’当中,你们都知道,家里全靠她了,她一个人带着萌萌过,还偷着到隔 离班来给我送过炒辣椒……” 宋凡插嘴说:“还给我送过味精呢。” “从我打隔离班一出来,我就感觉出她思想上有些毛病已经很深了。偏激、绝对、目光 短浅。十一广场事件上她是很勇敢的,但实际上并不算一个十分清醒的革命者。她当然也是 为了国家的命运而恨‘四人帮’的,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不满于自己当时的生活现状。这些弱 点,公允地说,是很难怪她的,连我当时心里也都是有不少矛盾和痛苦的。她是一个孩子嘛, 在那个乱世荒年没有随波逐流地堕落成坏人,已经是不容易了。我是个共产党员,革命快一 辈子了,我多么希望我的后代能继承父业也做一个革命者,所以季虹刚生下来的时候,我们 给孩子起的名是继承的继,红色的红。后来,她自己嫌这名字太俗太左,给改了。改就改吧, 名字嘛,不过是个符号,不能说明多少问题。做革命的人,不在乎是不是一定要起个革命的 名字。可是,可是,今天,当有人对我说,施季虹,你的女儿,是个反革命的时候,我是不 愿意相信的,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的!我的女儿,她本来应该是一个革命的呀!” 乔仰山的目光在施万云情绪激动的脸上动了动,似乎觉得此时应该出来说几句宽解的话 了。 “老施呀,你不要太激动,谁说季虹是反革命啊?这些年让‘四人帮’搞的,有些人还 是那些习惯,对犯错误的人,不看全面,不看历史,动不动就扣上一顶反革命的帽子,反革 命那不又成了汪洋大海了吗?季虹的问题,不管有什么这样那样的说法,不管有谁上书言事, 组织上总要实事求是嘛,是不会轻易把反革命的帽子扣在一个受过党的培养教育,又有很好 的家庭熏陶的失足青年身上的。”他说完,用严峻的目光扫了周志明一眼,然后把眼皮悻悻地 尊拉下来。 “直一同志找我谈的时候,我是很意外的。但是当我现在冷静下来,当我让自己只用法 律工作者的客观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的时候,我只能承认,他是对的,那个写告状信的人, 他是讲了真话的。我的女儿,是反革命,她的的确确是犯了反革命罪!” “万云!”宋凡满脸疑惑地站起来,直勾勾地望着施万云,像是在望一个陌生人。她惊慌 地用手贴在他的额头上,“你今天怎么了,不舒服?老马、老乔,你们先回去吧,他今天太累 了。”她用恳求的口吻说。 “也好,今天不谈了吧。”乔仰山附和着说。 “老宋,”马树峰反而倒在沙发上坐稳了,“你不用担心,我知道老施现在是最清醒的。” 施万云把目光移到宋凡脸上,良久,才说:“宋凡,你还记得我去北京之前和小虹发的那 次脾气吗?你仔细想一想她这两年思想发生的变化吧,我们的女儿,已经不是过去的虹虹了。 我这次在北京想了很多,本来想这次回来认真和她谈一谈,可是,已经晚了,宋凡,我们给 党找了麻烦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唉——”乔仰山用厚厚的手掌慢吞吞地向后梳抹着像年轻人一样浓密的头发,斟酌着 词句说:“你是政法书记,老施,对自己的孩子犯错误的事承揽责任,这个心情我们是理解的。” 他说着望了一眼马树峰,似乎表示他的这句话自然也是代表了马树峰而说的。但见马树峰没 有做出任何响应的词色,只好继续说下去,“但是,但是,在组织处理上,还要根据全面情况 进行分析考虑嘛。季虹这孩子,我还是熟悉的。这几年可能是沾染了些坏思想,犯错误当然 不是偶然的。可是错误该是什么性质就是什么性质,现在对认定反革命的限制是很严格的。 老施、老马,你们不要看我过去不是搞政法工作,对这件事我可是专门查了有关规定的,只 有以推翻无产阶级专政的政权和社会主义制度为目的的犯罪才构成反革命犯罪。施季虹无非 是羡慕西方那一套生活方式嘛,想出国留学嘛,出于这个目的泄露了一些国家机密,诬告了 别人,情节当然是严重的,但还算不上什么反革命。我们同被害人卢援朝也谈了,他也表示 了对季虹的宽恕。按照法律规定,对尚未成事实的诬告,是可以从宽或者从免的,啊。”他又 向马树峰投去了寻求支持的目光。 马树峰这回开口说话了,“老乔,你知道我一直是搞公安的,对法律嘛,粗知一点儿实用 条文,理论上也不大精熟。可是搞公安的和搞法律的人都有~个同样的性格,就是认死理, 绝不违心地苟同别人的观点。你刚才讲的条文是不错的,可是对这些条文怎么理解,恐怕就 各有不同了。比方说,为了满足个人利益而出卖国家机密的,究竟该怎样确定这种犯罪的目 的性?属于反革命的,还是属于刑事的?这种问题恐怕还需要斟酌。如果按你刚才的观点, 那恐怕谁也不能算反革命了。所以我说嘛,还是要请几方面的人坐下来,开个会,统—一下 认识再处理。你说呢,老乔?” 乔仰山没法接这个话茬,故意把带着苦笑的目光转向施万云。施万云的声音仍旧很低沉, 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口吻:“季虹这件事,我看不必再开会了。事实是根据,法律是准绳, 她明显是犯有间谍罪的,犯间谍罪所使用的手段又触犯了诬告罪,这类罪犯在法律上叫牵连 犯,处理的原则是‘从一重处断’,你们公安局可以依照法律程序向人民检察院起诉,政法部 对这类具体案件不必干涉。你们不要考虑我和她的关系,否则就是我在你们眼里的觉悟太低 了,那才真正叫我难受呢!”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脸来对乔仰山说:“老乔,讲法律,我是个 老资格的检察长,吃了十几年的法律饭,在这间屋子里总算得上是个内行了。过去‘四人帮’ 人为制造阶级斗争,天下没好人,物极必反,现在千万不要走到另一极端去,好像反革命都 成了出土文物了。不不,因为事实并不是这样,你看,我的家里不就是出了个反革命吗?我 的女儿,我的女儿…”他的喉咙发哽,不得不停了下来。 “万云,”宋凡声音颤栗着,“难道你,你也认为虹虹内心里就是为了反革命才干那种事 吗?” 施万云冷静下来,口气坚定,就像当年的检察长在进行着临庭演说:“一个罪犯,当他进 行危害国家的反革命犯罪活动的时候,如果他的文化程度、知识水平和智力状况足以使他意 识到自己的行为将发生什么样的客观后果的话,那就说明他在实施犯罪时对这个客观后果是 抱着故意的心理状态的。既是故意犯罪,他所追求的目的就应当被认为是反革命的。至于他 为什么这样做,是为图财;是为贪利;还是像季虹那样是为了出国,都不过是促使他犯罪的 内心起因,法律学上叫犯罪动机,老乔,你在季虹这个问题上是把犯罪的动机和目的混为一 谈了。” 乔仰山张口结舌,尴尬地啊啊两声。 “万云!”宋凡爆发了,“你这是干什么?组织上已经定下来的事,你为什么还要推翻。 你太过分了!你愿意当反革命的父亲,我可不愿当反革命的母亲/ “宋凡!”施万云用力击了一下沙发的扶手,厉声喝断了宋凡的责怒。宋凡被这突然一喝 吓住了。望着他那张震怒的面容,愣了片刻,嘤嘤啜泣起来,屋里出现异常难堪的气氛。 施万云把情绪缓和下来,慢慢地说道:“宋凡,你是她的母亲,我知道你不愿看到她这个 下场。可你仅仅是一个母亲吗?对于她的堕落,能仅仅凭着母亲的感情来说话吗?不,不能 够这样。你是党员,干部,你首先应当站在党的利益上、党的原则上说话。宋凡,李虹这几 年确实是变了,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我们是爱她的,可是她连我们这个国家, 我们这个社会主义都不爱了,她和我们在政治上有了这么大一个距离,难道还会爱你吗?她 的那些话,那些牢骚,你不是也听见了?她甚至已经羞于做一个中国人了。为了到外国去求 取一点儿物质上的享受和精神上的开放,她竟可以抛开一切,连祖国、父母、妹妹、爱人都 可以割舍掉、出卖掉、牺牲掉!这就是我们的女儿吗?这样一个只爱她自己的、自私自利的 拜金者,难道还值得我们去宽恕吗?我们过去宽恕她太多了,这样下去,人民就不能宽恕我 们了。” 宋凡用手掩着脸,压抑着哭泣跑进卧房里去,卧房的门砰地响了一声,给客厅里的空气 中加上了一点儿沉闷的重压感,大家各自沉默到自己的思绪中去。好一会儿,乔仰山淡淡地 说: “有些事情,也怨不得孩子,在他们长思想长知识的黄金时代,正是‘四人帮’横行时 期,季虹也是这段历史的受害者和牺牲品。所以,对这些青年,我总不主张严厉过甚,总希 望能拉他们一把,他们是很可怜的,这一代青年,是很可怜的。” 马树峰正色地说:“老乔,我又要唱反调了。现在青年的主流不是可怜,而是可喜。叹息 的、埋怨的、彷徨的、空谈的,有;像季虹这样背叛自己国家民族的,也有。但是这些落荒 者、败坏者绝不是青年的主流,而那些勤奋的、实干的、进取的青年才真正代表了这一代人, 他们不是同样从十年浩劫中走出来的,同样经历了这一段历史吗?你像他,”马树峰指指坐在 墙边的周志明,“是坐过监狱的呀,也没有就变坏了嘛,我看关键还是在于自己。周志明,你 是年轻人,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周志明被问得泞不及防,咳嗽了一下嗓子,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没想那么多。”他 憋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反正,我们年轻人……大家都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我想,我觉 得,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那段历史如何乱,大概只有对我们国家的今天和今后都绝望了的人, 才会彻底变成一个完全自私的、完全不爱祖国的人,……我,没想那么多……” “哎,有道理,”马树峰很兴奋地说。 “啊,道理当然是这样,当然是这样。”乔仰山应了两句,转脸对施万云说:“今天实在 是晚了,你还是休息吧,我们告辞了。” 马树峰站起来,“好,走吧。” 乔仰山挠挠头皮,感慨地说:“啊呀,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以前老施当检察长的 时候,铁面无私,执法挣挣的名气就很大,现在看来,果然不虚。这样吧,季虹这件事我和 老马再根据你刚才的意见研究一下,然后再向你汇报啊。” 施万云没有站起来,只是很疲倦地摇摇手,“我已经回避了,你们依法办事,不要向我汇 报。另外,老乔,等下星期上了班,我们找个时间好好谈一谈,就谈谈这件事。做为施季虹 的父亲,我有失教育之责,给国家造成损失,我是准备向市委请求处分的。我觉得你在这件 事情上也有不公道、不妥当的地方。我ffJ可以交换一下意见。你想想,你是政法部长,我 是政法书记,如果把我们之间的人情关系带到我们的执法工作上来,那不真叫‘官官相护’ 了吗,老百姓会怎么样?是要骂我们腐败的呀!” “啊,好,好,可以谈谈,谈谈。”乔仰山难堪地和施万云握了一下手。 咯咯咯的皮鞋声在门厅里消失了。门外,响起汽车门沉闷的碰撞声,发动机嗡嗡了一阵, 又静了下来。 周志明等了一会儿,见施万云默默地坐在沙发里发呆,似乎并没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了, 便站起来,轻声说道:“施伯伯,你休息吧,我也走了。” 施万云没有挽留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一直把他送出了客厅,又送到了大门那儿。对这 位老人的敬意使他怎么也不能憋住那句几次冲到嘴边的话了。 “施伯伯,那封信,给市委的信,是我写的。你……别生我的气呀。” 施万云似乎毫不感到意外,微微点点头,“我知道,今天我叫你来,就是想对你表明我的 态度。” 他心里直抖,来以前对施伯伯的畏惧和来以后对他的怜悯全都荡然无存,现在他只觉得 他是那么可敬,那么好,那么……伟大! 走廊里的那盏日光灯斜照在施万云的脸上,显出一种衰弱的苍白。他有些颤颤巍巍地站 在志明面前,魁伟的身躯变得佝偻起来,似乎有什么话欲言又止,低儒了一会儿,终于说: “你,同萌萌……究竟怎么样了,算完了么?” 志明勾下头,“我也不知道……” 一只温暖的手掌在他头上轻轻抚了一下,又放下了,“你们,唉,——好自为之吧。” 自从他认识了施伯伯,在一所房子里住过,在一张饭桌上吃过,但像今天这样深的感情 交流却从未有过。他甚至恍若觉得父亲站在了面前,他真想叫一声“父亲!”然而他没有叫, 只是向施伯伯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不知道这样行大礼意味着什么,是尊敬,是感激,是安慰, 还是歉意?……他转身打开大门向外走去。 他一直走上了太平街的马路,才回首顾望,那被白杨树荫影掩映着的窗口,露出萤火一 般的灯光,暖暖的,暖暖的熨在他的心上。 太平街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他又在工具房里冻了一夜。清晨,早早地爬 起来,带着牙膏手巾跑到办公楼厕所里的水池这儿来洗脸。楼里有暖气,毕竟舒服多了。他 正刷着牙,行政科老万披着个大衣进来解手,他见老万下面光着腿,便打着招呼问: “昨天没回家?” “我值班。喂,昨天晚上你上哪儿去了?找你半天也没找着。” “昨天晚上?出去了一趟,干嘛?” “941厂一个姓社的给你打电话。” “说什么?”他满嘴牙膏沫子,直起腰来问。 “没说什么,我说你不在,他就把电话挂了。” 老万解完手走了,他用水杯里的水慢慢地测着牙刷,心里悬悠悠地有点儿放不下了。杜 卫东昨天两次来电话,看样子颇有些急切,他这人难道还会有什么重要事情吗?他倒掉水杯 里的水,决定趁上午的空闲,到941厂找他一趟。 因为是星期天,处里食堂要到九点钟才开饭,他便在街上随便吃了点儿,然后骑着车一 路顺风朝941厂而来。 在厂门口,他意外地碰上了卢援朝。 卢援朝也正推着车往大门里走,笑着对他打招呼,“怎么,到我们厂吗,有何贵干哪?” 这是他在那个审判会以后第一次见到卢援朝。卢援朝的口气中虽然多少有点儿戏渡的味 道,但似乎并无嘲讽的意思,于是他笑着应道: “找社卫东,私事,星期天你也不休息吗?” “我加班,有个外文资料,厂里急等要的。” 两个人说着话,走进大门,门卫室的老头儿一听周志明是公安局的,也没让他费事登记, 飞快地在他手里塞了一个进门牌,并且主动地指点着说:“顺这儿一直往东,走到头一拐就 是。” 周志明不觉有些诧异,他并没有对老头儿说过要找杜卫东,可老头儿所指的方向恰恰就 是杜卫东的管子工值班房。他无暇仔细多想,只顾得要和卢援朝分手道别。卢援朝却说:“我 陪你走一段吧,到我们那个办公楼走这条路也行。” 两个人沿着厂内的大马路骑着车,默默无话。走了一会,卢援朝突然问了他一句: “听小萌说,你们闹意见了,你已经搬出去了?” 他辞然未及思考,随口答了一声:“啊。” 卢援朝笑笑,“你别看小萌平常挺温存的,真要耍起小性儿来,硬是谁的也不听。不过她 有一点倒是难能可贵,她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你忘了她还去自新河看过你吗?那时候你 可是个实打实的‘阶级敌人’呢,还有我的这件事。” 他未置可否地陪了两声,没有多解释,因为他从施家搬出来这件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 清楚的,而且要说清楚就非得涉及到李虹,现在跟卢援朝说季虹的事,那不是哪把壶不开提 哪把壶吗?不过他也知道,卢援朝似乎倒并不像一般人想像的那样痛恨季虹,从他这会儿轻 松的情绪上看,甚至对这个使他翻天覆地的事件也早就不放在心上了,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这也真是难得的宽宏大量啊。 他们顺着马路拐了个弯儿,管子工的值班房就在前面了。但是不知出了什么事,不远的 地方,一堆密密匝匝的人群把道路严严堵住,有人冲他们喊:“绕道吧,绕道吧,这儿木通啦!” 他们走到近前,只见堵在后面的人都拼命踢起脚尖,徒劳地伸着脑袋往里瞧。周志明顺 着人们张望的方向看去,发现在攒动的人头前面,露着一辆现场勘查车的蓝色顶篷,心里木 由一沉。他把自行车锁在路边,拨开人群,拚命要往前面挤。卢援朝向身边一个熟识的工人 问道: “这儿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周志明听见一个又老又哑的声音在回答:“谁知道,可能是煤气中毒了。”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夸张插上来,“什么呀,准是这儿被偷了,你看公安局的都来 了,那车就是公安局的化验车,里面什么家伙都有。” “屁!”另一个声音咂了一下嘴巴,“要偷偷财务处去,偷管子工宿舍干什么?” 他顾不得理会那些争执,一鼓劲儿挤到前面。几个干部装束的人一面把围观的人拦住, 一边大声嚷着:“别看了,别看了,都上自己的班去,有什么好看的呀。” 他认出其中一个半熟脸是厂保卫处的干部,连忙向他招呼说,:“我是公安局的,出什么 事啦?” “哪儿的也不行。”那人显然没认出他来,仍;日不客气地把他和挤在前面的人往后推, “散开,散开,别围着啦!” 他正在着急,突然看见安成和刑警队的王玉山一边说着话一边从杜卫东的屋里走出来, 便急忙冲他们喊了一声,把两个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王玉山惊讶地说:“你怎么来啦?进来 进来。” 安成叫维持秩序的保卫干部放他进来,然后说道:“你的消息倒是真快呀。” 他愣愣地问:“到底怎么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王玉山扯了他的胳膊,“来,进来看。” 他们走进屋子,屋里光线很暗,摆设也十分凌乱。几个刑警队的现场勘查人员正在忙着 清理刚刚用过的器具,他一看就知道,勘查工作已经收尾了。 屋子正中站着马三耀,指手划脚地正在指挥着什么,看见他进来,先是意外地一愣,随 即说:“你来的正好,你看。” 他顺着马三耀手指的方向,朝摆在墙根的床上望去,一刹那间,他的呼吸几乎都停顿了, 后背上有股森森的凉气直往上窜。他看见杜卫东硬挺挺地伏尸床上,像触电一样打了一个剧 烈的战栗! “啊——?这是怎么啦!怎么回事?”他痉挛地叫起来。 马三耀用冷静的声音只说了一句,“我们来的时候,他早就无法抢救了。” 他全身哆喀,一股生理上无法压制的心慌意乱牢牢地占据了他。杜卫东那双由于瞳孔扩 散而变得灰暗混浊的眼球,一动不动地凝止在半开的眼皮中间,脸面微微有些青紫肿胀,口 唇发组,舌尖于齿列之间略略挺出,眼睑结合膜上的出血点清晰可见,任何侦察员都能从这 副尸像上毫不费力地判断出,他已经窒息而死多时了。 周志明从十五岁起吃公安这碗饭,也算是经过不少战阵了,在刑警队工作时,出人命现 场也不止一次。他也曾扒过死人水肿的眼皮;也曾用手指按压过尸斑;甚至还曾捏着腐尸的 双颊从臭气熏天的口腔里往外掏过脏东西。他做这些事,从来没有觉到过一点儿恐惧和恶心, 而完全是作为自己职业的一部分,以坦然冷静的心情去进行的。但是,眼前的这具僵尸,是 自己的朋友,是一个不久前还活生生地在电话里交谈的朋友……,他的头皮酥酥地发麻,怎 么也平静不了了。 “他是怎么死的?”他神经质地抓住马三耀的胳膊。 “勒死的。”马三耀冷静得像尊会说话的泥佛,手里下意识地摆弄着刚刚脱下来的白纱手 套,说道:“从尸体的僵冷程度和尸斑上看,约莫已经断气十个小时左右了。”他环顾着杂乱 无章的屋子,又说:“可惜,原始现场没有保护,进来的人太多,嗅源也破坏了,除了尸体没 动,其它都叫厂里的工人们搞乱了。” 周志明胸口发堵,良久,低声又问:“是他杀?” “不。”马三耀对着杜卫东那张丑陋变形的脸孔瞟了一眼,说:“根据我的经验,是自杀。” “自杀?”周志明抬起脸,眉宇间凝聚着毫木掩饰的怀疑。 马三耀把两只拳头半握起来,向上举到胸部,两手之间好像有条绳索似的往两边拽了几 下,说:“死者身体仰卧,绳结在前,死后双手还松松地摸着绳子,典型的自勒姿式。” “你仅从姿式上判断吗?”他露出极不信服的神情。 “当然,不能那么简单,你看这儿——”马三耀戴上白手套,轻轻托起死者的下巴,说: “颈部素沟的深度较浅,皮下的软组织看上去损伤不重,至少,从表面上看没有严重的外皮 剥脱现象。”他直起身来接着说:“你过去不是学过的吗?如果是自勒,有十公斤的重力压迫 颈部就可以致死。但是他勒的情形就不同了,索沟深、皮下组织损伤严重,往往有皮下出血, 甚至甲状软骨骨折。因为自勒和他勒的心理状态不同,所以勒力上的差别是很明显的。再说, 杜卫东这样一个七尺汉子,当要被人杀害的时候,岂能束手待毙?可是你看,他的衣服这么 整齐干净,不要说身上找不到任何抵抗伤,搏斗伤,就是连一点地挣扎的痕迹也没有,如果 不是死于自勒,又该做何解释呢?” 周志明无言以对,只得默然点头。马三耀又说:“不过现在只是初步断定为自杀,还不是 最后结论,最后结论还要等法医鉴定和一些化验的结果出来才能做出。” 杜卫东的尸体被一条白色布单从头到脚地蒙住了。周志明最后向那触目惊心地半开着的 眼睛投去一瞥,觉得连呼吸都不能通顺了。那双没有瞑闭的眼睛,朝天仰望,像是在等待什 么,又像是要吐诉什么…… 他脚步发僵地跟着马三耀走出这间光线昏暗的屋子,户外明晃晃的阳光刺激得眼睛发酸。 不远,仍然有不少人围着没有散去,一只无线电喇叭还在木厌其烦地高叫着疏导人们离开。 在他们身后,几个刑警正用一只细窄的担架把全身素裹的杜卫东从屋里抬出来,塞进勘查车 尾部的装尸盒里。马三耀碰碰他,说:“我该回去啦,你今天休息吗,怎么想起到这儿来了?” 他若有所思地啊了一声,握住马三耀伸过来告别的手,犹豫一下,说:“最后的结论,能 告诉我吗?” 马三耀笑笑:“你又要找事了。”他晃晃志明的手,“好吧。” 带着金色“公安”字样的现场勘查车在围观的人群中缓缓挤出一条缝,昂昂地鸣了一声 喇叭,走远了。周志明推着自行车,夹在议论纷纷的人群中寻来路往回走,身边几个工人大 声的说话,把他的心情搞得难过万分。 “喂,究竟是谁啊?” “行政处的一个管子工,新来没一两年,可能是上吊了。” “死没死?” “死了,你没看见用白单子包着抬出来的吗?” “是不是偷江总家的那个呀?职工处那帮人干什么吃的,怎么净把这号人进来?” “我听说这人表现还可以,行政处还要评他当先进工作者哪。” “那他干嘛还寻死?肯定有问题。偷东西这玩意儿,有痛,梁上了就难改。” “要死不在家死,跑厂里脏一块地方,以后那屋子谁还敢住啊。” “我就敢,我正没宿舍哪,没人住我搬进去。” “呸!你搂着吊死鬼睡去。” “咯咯咯——”一阵轻德的笑声。 他加快走了几步,想躲避开这些随口无心的议论和超然事外的嘻笑,他心里像灌了铅似 的那么沉重。到了厂门口,看门的老头儿接过他还回的进门牌子,压着嗓门神秘地问道:“同 志,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都说修管子小杜上吊啦。” 他回过头,呆呆地向杜卫东离开人间的方向望了一眼,嘴里应道:“啊。” “因为什么事儿啊?”老头儿瞪起惊恐的小眼睛。 “啊,不清楚。”他烦乱地敷衍了一句,喉咙已被沉甸甸的悲哀和迷茫扼住。他走出了大 门,身后,还传来老头儿自言自语的喃喃声。 “前儿个还给我修暖气哪,今儿怎么就会寻了无常呢?……” 他骑上车子,两腿无力地蹬起来,心里充满了问号—— “怎么会寻了无常呢?” 办公桌上那只俗里俗气的闹表起劲地走着,在寂静中,答答的声音显得格外沉重。窗外, 茫茫的夜色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神秘莫测的暗幕之中,要是没有这只木甘寂寞的闹表,真让 人觉得时间都停顿了似的。 从晚上七点钟他就坐在了马三耀这间办公室里,近乎痴呆地望着那根迟钝的分针慢慢地 转了两圈,而那扇虚掩的房门却依然纹丝不动,门外的走道里也听不到一下脚步声。他从椅 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转过身子,走向门口,然后烦躁地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桌角放着 一本(人民公安》杂志,杂志下面压了一本书,他拿过来看看,是法捷耶夫的长篇小说《最 后一个乌兑格人》,信手翻了几页,却一行字也看不完整。屋里又燥又闷,燥闷的空气使他难 以集中起自己的思绪,也许真是脑子过于疲倦了,太阳穴一阵阵发胀。他放下书,合上眼, 希冀着能稍稍打个盹,然而胸中的浮躁却怎么也无法安定下来。 他看得出,在今天下午的会上,当他说了杜卫东昨夜暴卒于941厂的事情时,连段兴玉 也没有能对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保持冷静,脸上的那种极不常见的茫然竟久久没有退去。因 为议论和猜测这件事,占去了半个多小时,所以使这个研究如何追查那封报警信的会延时到 晚上六点钟才算结束。会一散,他连晚饭也没心思吃就匆匆跑到刑警队来了。 窗外,骤然刮起了风,怪腔怪调地砰砰撞击着封闭的玻璃窗,在燥闷的氛围中又添进了 几分恐怖,一阵空茫茫的心绪突然在他的意识里飘过,他不明白社卫东好好的为什么想不开; 为什么连句话也不留就这样急不可待地抛开人间。他刚刚参加侦察工作的时 候,在错综复 杂的案情面前常常出现的那种空虚无措,没有信心的 心理状态,似乎此时又开始在内心里 重新体验了。杜卫东死得那 么碎然,那么出乎意外,以致他连自己那点儿一向灵验的直觉 都捕 捉不到了。 脑子里正在乱无头绪地瞎想,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马三耀一 脸倦意,疲惫不堪地 走进来。 他急不可待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怎么样,化验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马三耀一屁股坐在他的对面,把手里一叠化验、鉴定表放在桌上,如释重 负地喘了口粗气。“最后结论:自勒死亡。” “还是自杀?”一股气从他喉咙眼儿那儿泄了下来。 马三耀抓起桌上的暖瓶,晃晃,空的,又放下,说:“化验分析和法医鉴定的结论是非常 明确的,第一,杜卫东死于机械性窒息无疑;第二,解剖后没有发现胃内任何异常物质,因 此排除了被人麻醉后勒死的可能,他死前的神智应该是清醒的;第三……哦,你自己看吧, 结论都在这儿。” 周志明翻看着各种化验的鉴定书,“可是,他为什么要自杀呢?他原来好像并没有厌世的 情绪啊。” 马三耀站起来,用力地伸了一下懒腰,全身的骨头节咯咯作响,“是啊,也许在这个案件 的档案里是还缺少一份遗书。今天下午我们也分别派人向他的单位和家属做了调查,的确没 有发现他死前有什么反常举动和厌世情绪。不过话说回来,没有表现出厌世情绪而且没有遗 书的自杀事件是屡见不鲜的,况且,这些化验和鉴定总该是科学了吧?说实在的,没有它们 我这回是不会贸然肯定什么或者否定什么的,上次错案的覆辙不远,我还不至于那么健忘吧, 何况为了那个案子,我连百分之二的晋级都给扔了呢。”马三耀笑笑,又问,“你这家伙是不 是又有什么直觉啦?” 马三耀得而复掷的晋级,使周志明每每想起来便会觉得是叫自己给断送的,时时有点儿 不安。当然他知道马三耀从内心到言表都绝不会有半点忌怪他的意思,因为大黑马到底是一 个真正的侦察员!也许正是基于这个信任,他现在才仍然敢于和乐于毫不顾忌地再一次向他 提出自己的看法来。 “不,我没有理由怀疑这个结论,”他说,“我只是考虑他自杀的原因,这是个谜呀。” ‘咱杀原因?那说不定永远是个谜了。”马三耀想了想又说:“会不会……他上次放出来 是因为我们抓住了卢援朝,这次卢援朝又无罪开释了,于是他就产生了某种压力,怕再被怀 疑上?不过也不至于呀,·,…·”马三耀的语气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答。“要不然就是他在什 么问题上真有鬼。我可不是拿老眼光看他,我的意思是,做为侦察员,在没有获得确实证据 之前,是应当允许自己在内心里留有怀疑和假设的充分余地的。” 周志明突然想起什么,截断马三耀的话,说:“对了,有个重要情况我上午忘记告诉你了, 昨天他给我打过两次电话。” 马三耀一怔,立即圆瞪了眼睛,“什么!你是说杜卫东吗?” “是他,昨天下午四点多钟他从什么地方的公用电话打来一次,晚上又打来一次,后面 这次我没接到。” 马三耀连忙从抽屉里取出笔记本,“你慢点儿说,昨天,下午四点多钟,第二次是…,··, 这么说,他在自杀之前和你通过电话,这太重要了,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他飞快在本子 上记着。 周志明凭记忆尽量把那个电话中的对话原原本本叙述出来,他说完后,马三耀望着记在 本子上的几行简短的字,颇有些不满足地问: “就这么多?他一直不肯说出因为什么事要约你去的吗?” “那是个公用电话,他说讲话不方便,非要同我面谈不可,当时我没当回事,现在回想 起来,他的口气像是很急切。” ‘真是讨厌,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去呢!你小子干什么去啦?”马三耀十分惋惜地敲着 桌子。 周志明懊悔地狠狠在自己乱蓬蓬的头发上扯了一把,“说不定,全部秘密都在这个电话上 了,我要早知道……” 马三耀思索了一会儿,用笔敲打着本子,说:“话又得说回来,如果那个电话只是这些内 容,还是不能说明什么。” “它说明,它说明,杜卫东的自杀可能是不寻常的……” “废话,谁自杀是寻常的。” “我是说他死的奇怪。” “咳,你要是一直在刑警队工作,这种事经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也许他给你打电 话就是为了死前再见你一面,说几句表示告别的话呢,你们的交情深嘛。” “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办?”周志明干脆直问。 “怎么办?案子的事,可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得队里几个领导共同研究了以后再 定。不过根据办案子的章法,我估计,既然已经判明死者自杀,那就只能销案,就这么回事。” “销案?连自杀的原因都没查清楚,怎么能就这么销案大吉了呢?” “哎呀,”马三耀苦笑一下,“我说你呀,亏你还当过几天刑警呢,怎么净说外行话?咱 们公安部门只负责处理和犯罪有关的事,自杀事件是向来不管的,那么多自杀的你都一个个 给他们找原因去,那就甭干别的了,杀、偷、抢案件还积压着查不过来呢,哪有功夫往这些 寻短见的身上耗呀。跟你说吧,树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天下就有那么一种人,心眼跟针 鼻儿一样窄。你甭以为他寻短见就一定因为什么过不去的大事情,也许屁事也没有,就是不 想活啦。上次我就搞过这样一个案件,那个人就属于那么~种抑郁的神经类型,感情脆弱得 木得了,在别人那里不算什么的事,到了他那儿就缠绕不开了,表面你还看不出他有什么不 对劲儿,实际他思想上已经背了一串莫名其妙的大包袱,一旦发作起来,就往死上琢磨。这 号人,整个精神都是混乱的,性格也是病态的,你要真是死心眼儿去查他的死因,那才算是 白搭功夫,别说杜卫东这种小人物,就是那些个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又怎么样?”马三耀从桌 上拿起那本(最后一个乌兑格人),对周志明晃晃,“法捷耶夫,还有海明威、杰克·伦敦, 一代文豪,功成名就,活得挺滋润的,结果怎么着?自杀了,他们为什么自杀,多少年人们 猜测纷坛,莫衷一是,……” 志明说:“海明威是不堪病痛而自杀,杰克·伦敦对现实失望才…·” “那法捷耶夫呢?”马三耀不容他争辩,“还有马雅可夫斯基,都是坚强的布尔什维克, 干嘛也要走自投之路?咳,其实除了他们自己,谁又能说得清呢。” 周志明呆呆地听着马三耀的这一番滔滔的宏议,干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总觉得自己也 有一肚子道理,但却不及马三耀的雄辩,心里混乱得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想不出来了。 马三耀连连打着哈欠,周志明看看表,时间已经很晚,便告辞了出来。一出楼门口,眨 骨的迅风劈面撞在脸上,他猛丁打了个寒战,心里那股子燥妄的火气顿时冷却了很多。他突 然后悔刚才跟马三耀说了那么多话,掏了那么多麻烦,不管怎么样,马三耀现在毕竟是处在 刑警队长的位子上,对他主管的案件总是这么不管木顾的提问题、发议论,不是过于港越了 吗?就算是好朋友吧,长此下去也难免会使朋友讨厌的。他迎着风苦笑了一下,心里说:“真 得改改了,这死认真的毛病。” 第二天,他们全组就开始投入了查找那封报警信投寄人的工作,按照星期天下午定好的 分工,大陈和小陆到预审处去提审徐邦呈,周志明从那封信的原件上剪下一条空白的纸,送 到造纸研究所里去鉴定纸的产地,严君呢,到了市百货公司批发部去了解这类纸张在南州是 否有过进货。几路分兵,齐头并进,大家都满怀着信心地杀了出去。 可是一上午的战绩却有点儿令人失望,冯汉章在证据面前,虽 然不得不承认了这封 信的报警作用,但究竟是谁寄给他的,他也一 无所知;周志明在造纸研究所碰的钉子更大, 几个技术人员凑了半 天,只能从纸的厚度、光洁度、色泽和纹路判断出是五十二克凸版 纸, 成份是麦草浆,但要确切认定产地,非得有一张十六开以上,完 整无折痕的样纸来做纸病 检查和拉力试验不可,这到哪儿去找呢? 比起他们,严君得算是战绩辉煌了,她不但在市百货公司查到 了这种横格纸的产地 和印刷厂家,而且还抄回了南州市的进货日 期、数量以及批发和零售的单位,连百货公司 现在的底存情况都搞来了。可是要从六十多个进了这种纸的单位和商店里找出寄信人所在的 大致方向来,又是何其遥远的彼岸啊,大伙儿望着这几张抄得密密麻麻的记录纸,全都闷了 声。 傍晚,天黑得似乎比往日早,刮了一天一夜的风虽然停歇了,外面却又洒洒扬扬地飘开 了沙粒般的雪花,不一会儿,地上便薄薄地铺敷了一层晶莹的乳膜。因为下雪,又因为调查 工作处在了急也急不得的阶段,所以到五点半一下班,段兴玉便决定让大家早点儿回去。 晚饭以后,周志明~个人呆在办公室里,办公室没有开灯,很暗,也很静,显得空洞洞 的。他突然生出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正置身在一片非常荒凉,没有人烟的沙漠中,哦, 这是个多么怪诞不经的感觉啊。这四周,这楼房的四周,有繁华的闹市;有华丽的剧场;有 绿色的公园,宽阔的马路上,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大陈、小陆、小严他们,他们在哪 儿?在闹市,在剧场,在公园,在温暖的家里?……在长时间紧张工作的空隙中,能有这么 一个安静的晚上来调剂一下,是多么普通而又多么令人渴望的享受啊。他发呆地站在窗前, 觉得自己怪凄凉。他跟他们木一样,他现在只渴望加班,盼着工作别闲下来,他最怕办公室 里没有人;没有人说话;没有开关保险柜发出的砰砰的声响,大家走了,他心里就是一片沙 漠,空白而苦寂。哦,繁华的广济路;华丽的红旗剧场;绿色的建国公园,去走走,走走, 和谁?萌萌?一想到萌萌,他心里就不能安静。他原来是有个小小的计划的。自打从自新河 出来,他还从来没能陷萌萌痛快地玩过呢,他计划着等萌萌放了寒假,如果这个案子能有个 了结的话,科里必定会给他们组放几天假的,那时候他就陆萌萌出去,好好优游一番,北京、 济南、泰山,哪儿都行,随前前的主意。平心而论,萌萌对他是有恩的,他忘不了,自新河, 砖厂,哦,他忘不了那个酷日炎炎的夏天。·,…·他要用全部的爱去报答她。他心里老是这 么想着,老是这么想着,可是,光想,却没能做什么,他只顾得这个要命的案子了,没有好 好地同萌萌温存,偶然在一起还吵架,他真混,干嘛要吵架呢?干嘛不稍稍珍惜一下已经得 到的幸福呢?总妄想着能一下子改变萌萌那些错误的成见,为什么偏偏不考虑改变一个人常 常不能光凭辩论、说理,而更需要大量的事实和漫长的时间呢?这一切,在和她分开之前, 都没有意识到,而现在都已经无可挽回了。萌萌恨了他,他也不能再找上门去认错赔不是, 他不能那么涎脸。萌萌那么不顾情面地刺伤了他,把他从家里骂出去,那个情形,他也同样 是无法忘掉的,想起来眼泪就想往下掉,不,不去找她,不去,不去!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赌 气的孩子。 就着窗前一片淡淡源源的月光,他看了看表,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走到电话机旁拨动 了那部公安局的内线电话。他先拨了马三耀办公室的号码,耳机嘟嘟地响了半天,没人接, 他转而又拨了刑警队值班室的电话,这回接通了。 “劳驾给我找一下马三耀,”他说。 “不在。”对方不假思索地回答。 “下班回家了?”他又问。 “你是哪儿啊?”对方却反问。 “我是五处。” “啊,刚才市南区发生了一起抢劫案,马队长到现场去了。” “啊。”他挂上电话,若有所失地愣了一会儿。的确,马三耀是个忙人,想叫他撇下那些 恶性的刑事案件不管,而把人力物力花在查一个自杀者的死因上,是自己多么不合道理、不 切实际的一厢情愿啊。他心绪茫然地离开办公室,默默下了楼,在楼门口呆立了片刻,然后 朝外走去。他没有回西院小工具房,而是骑上自行车往西夹道来了。 西夹道里燃着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细细的飘雪在它那橙黄色的光芒下,像一片扑光的飞 檬上下翻舞。他推门走进院子,院里安静得像座空宅。他不知道自己的雪夜造访会给这个小 院带来安慰还是带来难堪,他不能预测在过去的一两天内,这个家庭的成员之间彼此的关系 发生了什么变化,他只是在一个下意识的念头驱使下才来到这儿的。在这个时候,他觉得应 该来看望看望这家老邻居。 王焕德一家人大都坐在东屋里,一个个脸上布满了阴云。王焕德见他进来,嘴唇上勉强 牵出一丝笑意,招呼他在椅子上落座;郑大妈只说了一句“你来了”,眼圈一红,声音便喷住 了。他有些日子没有见他们了,只觉得他们的脸上骤添了许多老相,一举一动都显得颤巍巍 的。 大福子手里抱着孩子,老气横秋地坐在对面的床沿上,轻声问他:“我们家的事儿,你知 道了吗?” 他若有若无地点了一下头,扯开话题问道:“我嫂子呢?不在家?” “在,西屋里陪着我妹妹呢。咳,这两天,我们家在街道里都成了众矢之的了,志明, 你知道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现在左邻右舍说什么的全有,可我们也不知道卫东到 底有什么问题,真没法说。” 王焕德声音嘶哑地打断了大福子的话,气呼呼地说:“人家爱说什么说什么去,你甭理那 些。”他转脸又对郑大妈说:“你那个治保主任,当不当还不照样干四化吗?志明你是知道的, 我们淑萍和卫东好,我原来是不同意的,可是他俩铁了心,咱当爹妈的也不能给包办呀。卫 东以前干过坏事,那是以前,年轻人嘛,谁还没跌过跤子呀,改了不就完了吗。自打他进了 我这门,眼皮底下的好赖我还不清楚?在家,对我和你大妈没说的,不比大福子差;在厂, 人家还要评他当先进工作者哪。这不,今儿早上他们支部书记,还有厂子里一个姓安的领导 来啦,人家说的可都是好话,还把卫东没领的工资给送来啦,不信我拿给你看。卫东要真的 有什么问题,人家厂的领导能对我们这样儿吗?我告诉你大福子,以后再听见谁在背后没根 没底地败坏我们,你就叫他拿出凭据来,嗅!合着人死了就一定有问题?我看没准儿还是叫 坏人害死的呢!” 一直在床角上坐着的郑大妈抬起泛红的眼睛,目光里游动着一线希望。她知道上次为了 她这位刚过门女婿的冤枉官司,志明是出了力的,所以今天一看见志明进来,她简直觉得就 像是救星降临了似的。她耐着心等老伴呼叨完了,才摆出了那个她认为是最根本的问题。 “志明,卫东就这么死了算完了吗?你们公安局总应该有个正儿八经的说道吧,要不, 算怎么回子事呢?你能不能跟你们公安局的领导说说去?” 周志明把自己的目光躲避开,没有答话,他实在不知该答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站 起来说:“我到西屋看看淑萍去。” 他独自出了东屋,走到西屋的门口,心里突然感触万端,不久前,他不是恰恰也怀着和 今天类似的心情从东属走到西屋去的吗?所不同的是,那时社卫东还活着,而现在……,他 用冰凉的手掌抚在额头上,仿佛想拂去那簇新而灼烫的记忆。稍稍平定了一下心情,他推门 走进西屋。 梅英正挨着淑萍坐在显得空荡荡的双人床上,见他进来,忙站起来打招呼。周志明在她 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下淑萍,她好像几天没吃饭没洗脸似的,菜黄的面色 与萎靡的精神使她如同一个沉病已久的病人。 “小萍,你别太难过……”他只说了这一句,便被淑萍神经质的哀求打断了。 “志明哥哥,你别以为他是坏人,你千万别以为他是坏人,不, 他不是坏人,……” 他完全没有想到淑萍会说出这样维护社卫东的话来。呆呆 地,他问:“那,你知道他 为什么要死,要自杀吗?他露过一点儿迹象没有?” 淑萍愣着神儿没吱声,梅英催促她说:“你好好想想,跟志明说说,上次卫东的事还不是 亏了他。” “我说不出来,我一点儿也没想到,我一点儿也不相信,他为什么?为什么……”淑萍 又要哭。 他赶快用话把她的情绪打断,“他这几天都干了些什么?” “没干什么,每天按点上班,下了班就是帮他们厂里一个人打家具,这些我都跟昨天来 的那两个警察说了。” “上个星期六他给我打过电话,你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吗?” “星期六?不知道呀。” “那他没说过有什么事想找我吗?” “他前两天说过要找你的。” “什么事?”他站起来,急切地问。 “我们俩想请你吃喜酒,我叫他找你定个地方。再有,我们商量好了,春节以前把这间 房子给你腾出来,他大概想告诉你。” “嗅,”他不觉泄了口气,想了想,又问:“星期六那天他都到什么地方去过?” “早上就出去了,大概是上班吧,晚上回来的,在家吃的晚饭。” “晚上几点回来的?” “五点多钟吧,也许六点。” “这么说,他五点多钟从厂里回来,在家吃了晚饭,然后七点多钟又到厂里值班去了, 对吗?”见淑萍点点头,他心里忽地动了一下,“这就怪了,既然晚上要在厂里值班,为什么 还要这么远跑回家来吃晚饭?何苦这么疲于奔命呢?是为了回来等我?还是他下午根本就没 在厂子里?那,他能去哪儿呢?” 他慢慢踱着步子,环视了一下这间屋子,那贴在墙上的大红勇字剪纸上似乎还弥留着新 婚之家的温热气息;沙发的旁边,新登了一个自制的小书架,上面的书册不多,插放却很整 齐,他哈着腰从上到下地浏览着书目,问道:“这是你看的书,还是他看的书?” “差不多都是他的,他挺爱看书的。” 他拿起一本(新体育),翻了翻,“他喜欢看这些?” “挺喜欢的,上上个星期他开始每天早上练长跑了,你看那是他的球鞋。” “这也是他看的吗?”他拿起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是,是他从厂子里借来的。” 周志明心里好像有一面重鼓在擂,“不!不!不!他不应该是自杀!”但是他抿紧了嘴巴 没有出声,脸色平静地离开书架,又踱到五斗橱前面。橱面上零乱不堪地散放着些水杯、电 筒、眼镜和本子之类的东西。梅英走过来一边动手归置这些东西,一边说:“这几天,淑萍也 没心思收拾屋子了,平时呀,这间屋子抬弄得可干净呢。” “这是谁的本子?”他从橱面上拿起一只塑料皮本子,翻开看了一眼,他当然认识社卫 东的字,于是对淑萍说:“他写的,我拿走看看行吗?” “行。 “这是什么,淑萍?’海英手里拿着一只小玻璃瓶子,“里面是什么水呀?” “什么?”淑萍用红肿的眼睛审视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可能也是他的。” 周志明接过那个瓶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种暗红色的水,闻闻,挺呛,他也说不清这 是什么东西。 又问了些其它的问题,说了些老生常谈的安慰话,他离开了西屋,临走的时候把杜卫东 那个本子,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小玻璃瓶都带在了身上。 在回机关的路上,他觉得一股子很有力量的火,从心里一直烧到脸上,他坚信杜卫东不 是马三耀讲的那种多愁善感、神经虚弱的人,也不是那种木知道珍惜新生活而继续作歹的人, 他应该把他的死因查清楚,应该担起这个责任来,好让杜卫东走得明白,让王大伯一家人安 下心来,他觉得这对自己是一件责无旁贷的事情,因为他,现在也只有他,才能这么强烈地、 确切地体会和感觉到杜卫东死的奇怪! 系二天早上一上班,周志明就来到技术室。刚拿出那只小瓶子,搞化验的老钱就伸出一 只手来。 “送检单。” 他笑笑,“没有。” 老钱半真半假地绷起脸,“刚~上班就跑这)[起哄,是不是?” 他把瓶子递过去,“凭交情,你给我看看是什么东西。” 老钱朝瓶子上斜了一眼,“到底是公事私事?要是公事,回去填个送检单,写明送检的目 的要求,叫你们科长签上率,别嫌麻烦;要是私事,劳驾别往这儿拿。” 他知道老钱平常特别喜欢他,所以带点赖相地说:“得啦;我又不让你们化验,凭经验, 帮我闻闻是什么东西,还不行吗?” “嘿,你这上下嘴唇一碰,说的倒容易。你以为跟酱油醋似的,一闻就闻出来啦?哼…… 得了,谁让我是你大叔呢,拿来吧,我闻闻,省得你哭……这是什么怪味儿啊,好像有酒精, 小齐,你闻闻来。” 小齐把鼻子凑上来:‘好像还有碘酒味儿……” “不行啊,闻是闻不出来的,像这种连名堂也叫不出来的东西,就是做化验也得送技术 处才行,呶(这儿……” “算了,你们真笨蛋!” 技术室的门在弹簧的拉力下重重地关在身后,生硬的响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反荡出持久 的回音,他机械地向前移动着脚步,心里突然腾起一股恶狠狠的火气,仿佛自己是一个长久 地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不得不体验着那种由于信心的城垣不断溃坍而产生的烦躁和恼恨。这 个职业,这些个案子,真是太难了!这一瞬间,他胸中集变起一种异常狂暴的心情,恨不得 把手上这只小玻璃瓶用力摔在墙上,看着那暗红色的浆水随着玻璃的碎片飞迸出来才痛快。 然而这个歇斯底里的念头在脑子里刚一闪,就立即被一阵猛烈的心跳窒住了,“我这是怎么 了?这么没有耐心,这么缺乏克制,我不能这样,我还算一个侦察员呀,一个听起来多么光 荣的称号…,, 他镇静下来,看着手里的瓶子,把它揣进兜内,忽听到身后段兴玉的声音在问他: “在这儿干嘛呢?” “没干嘛,”他转过身。 “你不舒服?好像脸色不大好。” “没事儿,我就这样。” 他们两个说着话,走回到办公室来。 大陈、小严和小陆成鼎足形坐在屋里,见他们进来,大陈说:“我们等你们半天了。” 段兴玉在自己的桌前坐定,说:“咱们抓紧时间开始吧,今天上午得把投信人的画像勾勒 个初稿出来,可惜我们手上的颜料就是这么一封信,太单一了点儿。” “嗅,”大陈说,“刚才我们三个人一块儿议了议,粗粗略略地给作案人画了一张相,我 们在大方面意见一致,在个别问题上还有不统一的地方。” “是吗?”段兴玉说,“那就先说说你们一致的意见。” “综合起来有这么几条,”大陈说,“第一,作案人必须具备仇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反 动思想基础,这是当然的条件;第二,作案人具有高中以上的文化程度;第三,年龄在四十 岁以上;第四,具有能迅速知晓十二月二十七日审判结果的条件,这四条,我们三个意见是 比较统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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