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本章字数:8879)

  月魄的泪如朝露,透明、无瑕,却盛满了无尽的伤痛,最后在金阳底下消逝无踪。
  春萼怎么也忘不了三日前的记忆。
  那夜,她不知自己吹了多久,只清楚自己受到月魄泪水的吸引,无可自拔地吹着笛子,希望能抚慰他的痛楚。
  她好想帮帮他,可是又不知怎么做才好,真无奈啊。
  打她有记忆开始便没有哭过,甚至不明白何谓泪水,莲王大人说那是伤心到极点的一种发泄,未到伤心处,流出来的泪也只是一般的水,没有丝毫感情,也就是说她根本不曾伤心才不会流泪。
  那,月魄为何会流泪?
  是否他曾经历过令他痛心的事情?
  什么样的事情让他这般痛苦?
  他的身上有太多的谜无法解开,她只清楚他是魔,要前往天罪崖赎罪,其余一概不懂,尽管她想问,怕是也得不到答案。
  她伸手摸摸自己的眼睛──泪,究竟是什么呢?
  是如同朝露那样吗?
  早晨的阳光一出现便消失无踪?
  唉,她长长叹了口气。
  「为何叹气?」
  「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小事情。」她难掩落寞。原来离开莲殿,她还有太多事情不懂,莫怪莲王大人要她出来开开眼界。
  月魄敏锐地察觉她的不愉快是来自他。「因为……我?」
  「对啊……」春萼没有太多心机,直觉反应回答,等话说出了口才意识自己说错,摀着嘴却晚了一步,于是她很愧疚望着月魄,连忙解释:「月魄,不是这样的,不是因为你,其实、其实是我自己的缘故,是我好奇想弄清楚所有的事情,才会不停想,所以不关你的事情,我晓得你不跟我说肯定有你的理由,你不要理我。」
  春萼一副慌乱不希望自己误会的模样已经取悦了他,月魄浅浅含笑道:「春萼,妳是我最重视的人,我怎可能不理妳……」说到此处,他的神情蓦地降温几分。「只要妳想明白的,我一定会告诉妳,不过有些事情不是不愿跟妳说而是不适合让妳知情,因为我只能用这个方法保护妳。」
  假使日后她得知了真相对他产生厌恶,那也是往后的事情,他只想留住这短暂的片刻,其余的他完全不敢妄想,能走一步算一步。
  月魄说了很多,她却只听见一句令她惊讶的话──她是他最重要的人?!
  「为何……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他们明明不过一面之缘,记得连交谈也没几句,为何月魄对她却好像很珍惜似的,令她不解。
  「因为妳曾对我好。」
  「应该还有其它人对你好过吧?」如此这样便成为最重要的人,那她或许需要好几百个心才够装得下最重要的人。
  「没有。」月魄斩钉截铁回应。
  「一个都没有?」
  「没有。」只有一些成天想杀他的妖魔,或是想要抓他的神仙罢了,甚至他的主上……也只是利用他。
  春萼不免露出同情的神色。「这样啊……可是,我只是帮你疗伤而已,小事一件何足挂齿呢?而且只是帮你处理伤势就能成为你最重要的人似乎太草率了。」最后又义正严词反驳他的论点。
  「怎说?」
  春萼咳了咳,解释她的看法。「我是认为既然是最重要,当然是在心底有其不同的特别地位,就拿我来说,在我心底最重要的便是我的莲王大人,莲王大人不仅照顾我长大,更对我呵护宠爱,对我来说他便是我的天,即使要我拿性命交换也无怨无悔。」听!这才是最重要的人所应有的礼遇。
  月魄毫不迟疑道:「妳在我心底也有特别的地位,纵使要我用性命来护妳我也不会犹豫。」她是他的唯一,永生不变。
  「为何?」她丝毫不解月魄是怎么想的。
  「我也不明白,不过曾经有位天仙问我是不是喜欢上妳……」
  喜欢?!
  他也不太明白这样算不算,只是春萼确实是他心底唯一的光,是支撑他这一百年来继续活着的希冀,诚如她所说,一个疗伤的小动作而已,谁又会记得百年,偏偏,他记住了││
  这百年来,他只记得她给予的单纯温柔。
  「你的回答呢?」春萼眨了眨眼问。
  月魄稍微失神的视线再度锁住她那双透着纯净的眼眸。
  剎时,感觉如乌云散去一般地清朗了,他对她无关恩情,或许早在最初相遇之时,他便陷落于她那双目光,那是他从未有过且不可能拥有的单纯。
  「当时我没有回答,如今我懂了。」
  若非喜欢,怎会心心念念一名花仙百年之久。
  「懂了什么?」她继续追问。
  「我喜欢妳,春萼。」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她。
  「嗄?!」听完月魄的答案,春萼僵硬了脸蛋,嘴唇微启不知该说什么,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喜欢上自己?!
  她听错或是他说错了?
  他们只有一面之缘并无朝夕相处,他怎会喜欢上自己?
  月魄含笑,自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条绣着青莲图案的手巾。
  春萼一见便认出那是莲王大人送她的礼物。
  「这是妳那时候绑在我手掌上的手巾,我看得出妳万般不舍却又不得不为,所以我一直珍藏着,希望有一日能亲手交还给妳……没人教过我如何喜欢一个人,但我至少明白保护她、疼惜她是应该做的事情。春萼,我是一个即将前往天罪崖的罪人,我不会要求妳响应我的喜欢,我只求妳一件事──别忘了我就好,其余的,妳别想太多,因为我很喜欢妳的笑容。」
  她接过手巾,牢牢地抓住。
  一条只对她意义深重的手巾,旁人不会明白她有多珍视,因此当初要用手巾来替月魄绑住伤口的时候,内心真的是天人交战许久,可手巾已掏出,若中途收回再撕下衣角会显得突兀,最后手巾还是绑上了他。
  没想到手巾竟有回到她手中的一天。
  她的心跳莫名剧烈,全因月魄这番心意。
  「月魄,我也不懂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在我心底莲王大人便是第一,可是好奇怪,你的话竟然让我这里怦怦跳不停。」她伸手轻抚胸口,感受得到有别于以往的剧烈跳动。「或许我还没喜欢上你,不过倘若是你的话,我愿意等你,等你离开天罪崖,我再学着慢慢喜欢你可好?」
  如果是月魄,她愿意试着去喜欢他。
  月魄没有开口,只是微笑响应。
  不知何故,春萼却感觉那抹笑容之下所藏着的悲哀竟如海深。
  一股哀伤浓浓地包围着他,禁不住地,春萼上前伸手圈住他的腰;她不懂他的痛究竟从何而来,若他真不愿说,她也不会再逼他,如果可以,她真希望他能够忘记过去的不愉快,打从心底露出微笑。
  不是同情更非怜悯,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响应月魄的喜欢,如此而已。
  月魄先是惊愕,继而才以右手环抱住她。
  本来只是想见她一面,如今获得更多,他内心喜悦不已。
  「好。」
  一句约定,决定了他们此生的依恋。
  *****************
  月魄不多话,泰半的时间不是盯着她,便是望着苍穹。
  她问他是不是喜欢天,他说不是。
  「我只是发现无论是谁总是羡慕、向往不能前往的地方、不能得到的东西,然后穷尽一生汲汲营营,结果最后依然什么也没有抓住,无限凄凉。」
  「你想要什么?」她问。
  月魄收回对黑夜的注视,转过头凝视她。「我要的……即使是用我的生命也换不到,那只是一个奢求罢了。」
  「说嘛!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我只是想要一个平静的日子,跟妳在一起生活,这样就够了。」
  月魄说话总是毫无保留,春萼有几分不习惯却也明白这是他的真心。
  「可以的,我们不是说好了等你离开天罪崖吗?你相信我,我一定会等你,我们约定好的,我不会忘了。」
  他淡淡扬笑,不语。
  不知是否是自己太敏感,她总觉得月魄不相信自己。
  「月魄,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没有啊。」
  「是吗?可是你的眼神好像是在说不相信我真的会等你,我不喜欢被怀疑,我向来是言而有信,说到做到。」
  「妳多心了,我没有不信妳。」他确实没有不信她,只是万一日子遥遥无期,她又能等上多久?与其劝她别等或是要求她非等不可,他宁愿选择什么都不说。
  顺其自然吧,总有一日,也许她想起来还会觉得此刻的约定分外可笑。
  太久远的事情说得太多、太早,最后亦是一场空。
  即使月魄嘴上不说,春萼也感觉得到他对约定并不相信,既然他不信,她也不会再多说,反正她的意志坚强,说等就会等下去,她会做给他看,让他明白她春萼说话算话。
  她可是最守信用的花仙呢!
  「妳还想吃什么?」
  「我想吃……」嗯……春萼突然想这一天下来她似乎都在吃,抚了抚肚子,真怕回到天界被莲王大人嫌弃。「我不饿不想吃了……」她话还没说完,月魄便突然捉住她的手,害她紧张了一下。
  有妖气靠近,虽然忽隐忽现,却缓缓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显然是有目的,那么应该是为了他,若带着春萼说不定会让她身陷险境。月魄随即领着春萼到一处偏远之地,以自己手指上的血在地上勾勒一个圈,让她站在里头。
  「春萼,没有我的允许,千万不可跨出来,听懂了吗?」
  月魄的表情严肃,春萼没有追问太多,仅点头示意。于是,月魄转眼便消逝在春萼眼前;妖气骤然出现在东方,他立刻追上,左手指尖埋在拳头里,准备要杀掉另有企图的妖。
  如今的日子是他最想要的,无论是谁都不许来破坏。
  左手的血腥正炽││谁来定杀无赦。
  追至百里之后,妖辈现形,与寻常人无异的五官之下却感觉得到阴冷的妖气。
  「看来你也不简单,难怪可以跟着天界花仙,不过遇上我,也是必死无疑!」虽然不知对方的身分为何,身上毫无气息,不过肯定也不会是自己的对手,他一点也不怕。「你就乖乖让我吃了你吧!回头再去品尝那个甜美的花……」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一把红色透明的剑已经贯穿他的身体,他低头,再抬头,眼前男子已不复适才正常的神情,而是变得格外冷冽,而他也嗅得到一股浓烈的杀气……
  左手贯穿出红色透明的剑──
  身为妖类,不可能不清楚这把剑是谁所专有。
  可是,怎么可能?!
  眼前的他根本没有一丝魔气,怎可能会是那个乱了三界百年之久的……
  剑,拔出。
  伴随一声惨叫,妖物再也没有思考的时间,只能瞪大不敢置信的眼睛,身体瞬间随着剑身散发的红色荧光烧成灰烬,一点都不剩。
  剑入了左手掌的鞘,杀气也慢慢收回。
  妖物死之前才识得他的身分,肯定不是为了他而来,难道是为了春萼?!
  不敢再多做停留,月魄随即赶回。
  始终留在原地的春萼看见月魄回来,忐忑的心终于安下。
  「月魄,没事吧?」
  「没事,只是一点小麻烦而已,来,我们走吧……」月魄朝她伸出手。
  春萼走上前回握住他,可接触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感受一股怪异的感觉,想挣脱却已来不及。
  「放开我!」纵使外貌一模一样,她也清楚眼前的并非真正的月魄。
  一路跟踪那么久,终于抓住了这名小小的花仙,妖物怎可能放过她。「呵呵,我对我的能力向来有信心,小花仙,妳是怎么看穿我的乔装?」
  妖物现出原形,即使有俊美的外表也难以遮掩他身上的妖气以及血腥。
  「你身上的妖气太难闻了,快放开我!」糟了,月魄明明交代她不许跨出脚下的圈圈,眼下她已经踩了出来,这下真要被吃掉了吗?
  「好不容易抓到妳,怎可能会放手,现在就等我兄弟回来一同分食妳了,小花仙。」妖物咯咯笑着,彷佛已经品尝到花仙的甜美滋味,然而就在他得意没多久,他的笑声便再也发不出来,他低下头,只看见一把艳红透明的剑无声无息贯穿他的身躯。
  赤红色的透明剑身满是杀气──这、这怎么可能?
  妖物的手再也握不住春萼,月魄拔出了剑,将春萼护在身后。
  看见是月魄赶回,妖物瞠目,那人身上完全没有一丝魔气,怎么可能?!
  「你、你是魔界的……」妖物退后几步,再也说不出半个字,他的下场就跟他同伴一模一样,灰飞湮灭。
  春萼也被妖物的血溅了一身,整个人傻住。
  刚才,他看见月魄无声出现在妖物身后,还没来得及出声就看见他紫色的眸子泛着淡淡的红光,下一瞬,他左手的剑穿透了妖物的身躯,不过一眨眼工夫,妖物已经不构成威胁,然而,她的内心却产生一股惧怕。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月魄在眼前动了杀念,不过这次他的眸光更显无尽杀意,红色的光芒震慑了她,令她连呼吸也不敢太用力。
  一瞬,真的仅仅一瞬而已,快得她连制止的机会都没有。
  「春……」解决了眼前的危险,月魄转身,发现春萼不知何时已经退离几步,剎时他内心有些疼楚,明知不该让她看见自己残忍的一面,可适才的情况根本容不得他有一丝犹豫,他只是想保护她。
  伸出的左手立刻缩回来,他的心也受伤了。
  春萼看见他的眼神,满心不舍,就在她想开口解释之前,沾了她一身的妖血,浓重的妖气袭来剎时让她不支倒地。
  月魄及时以右手抱住她,左手的刺痛让他几乎不能忍耐。
  月魄,我会达成你的心愿,但你也得遵守约定,万不可再让左手染血,要不你将承受极大的痛楚。
  这痛果然让他恨不得一刀斩断左臂,可他一点都不后悔,只要为了春萼,他绝不后悔做任何事。
  因为,她是他仅有的一切。
  *****************
  鼻间似乎还嗅得到浓浓的血腥。
  血──是谁的血染红了她全身?!
  春萼从恶梦中惊醒过来,她翻坐起身,胸口仍在喘息,只因她刚才做了一个可怕的恶梦,她梦见自己满身是血,而染了她一身血的竟是──月魄?!
  她神色凝重,垂着眼,直到听见声音,才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是在一间房里,走进来的是一位师父。
  「施主,觉得还好吗?」
  「请问我怎么会在此地?」
  「是妳的朋友送妳过来的,他将妳托付给本寺照顾,明早便会来接妳,请施主安心休息。」
  「那他人呢?」她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是月魄帮她的吗?
  昏厥前,她好似看见他受伤的眸子,是因为自己伤了他吧?因为她一时害怕所以拒绝他的靠近。
  「他已经离去了,这里是佛门之地,他毕竟不能久留,他能护着妳来到寺庙门前已经是他最大极限,加上他身上又有伤……」
  「他受伤了?!」
  「是的,伤得不轻。」
  春萼闻言心焦不已,立刻下床准备去寻人。
  「施主,夜已深,还请别出去,外头的险恶不是妳所能应付的,若妳有个闪失,老衲不好交代。」
  「可是我不能不管他,我好像也伤了他……」不成,她必须尽快跟月魄解释不可,要不然她压根不能好好歇息。
  「施主!」师父喊住她。「听老衲的劝,妳跟他不可能在一起,离开对你们彼此都好,你们的路从一开始就不同,勉强走近只会带来不好的结果,切记、切记。」
  春萼想追问又心念月魄的伤势,脸上满是焦急,师父见她心不在此,只得叹口气,解下自己的佛珠赠予她。
  「戴着佛珠,希望能庇佑施主一路平安。」
  「多谢师父。」
  春萼道了谢,身影立刻消逝在师父眼前。
  老师父却是双手合十摇头,「明知不该,偏偏如飞蛾扑火,唉,小花仙啊,妳可知自己飞进的是一团足以将妳烧成灰烬的焰火,不知回头,真傻。」
  早已离开寺庙的春萼压根听不见老师父的叹息,她一心只想快点找到月魄,跟他解释自己的行为不是讨厌他,只是一下子无法接受亲眼目睹血腥的情景。
  匆匆奔在夜里的小路上,朦胧月光洒亮地面,树叶窸窣的声音交错在耳际,雨势方歇的泥土芬芳她无法细心体会,她唯一挂心的便是月魄。
  不知跑了多久,她额前冒出了一层薄汗,心头因为寻不到人显得焦虑万分。
  怎么办?
  月魄动气了所以不愿再理她吗?
  倘若如此,要如何是好,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唉,月魄……」她真的是无心。
  「我说过不会逃。」他也想叹气了。
  月魄终于悄然现身于春萼面前,本来他不想现身,一方面是他身上的血腥未散,另一方面便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左手。
  他的左手如今受制,鲜红的血爬满他的手臂,怵目惊心,他怕吓着了她,然而,才听见她叹息又喊了自己的名,他便再也狠不下心只能现身。
  蓦地看见月魄出现在眼前,春萼想也不想便上前抱住他。「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了?」纵然左手疼痛万分,月魄依然维持笑容将痛藏在身后。
  「月魄,我不是有意的,只是看见你就在我眼前杀了那个人……虽然他是妖,我明白他想吃我,你杀他是要保护我,但我一时还是难以接受,对不起!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厌恶血腥而已。」
  原来她跑出来是要跟自己解释这些,月魄心头顿生暖意,即便早先有些难受,如今也化消了。
  「我明白,其实我也是不得已,因为若稍有不慎,我怕他会伤了妳。」若是可以,他也宁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杀了那只妖。
  「我懂、我懂,都怪我一时忘了你的叮咛才会踏出圈圈让妖物有机可乘,一切都是我不好。」都是她太笨了。
  「那不是妳的错,别放在心上了,我也没生妳的气,今晚我不能保护妳,妳还是快回寺庙去,那里才能阻止妖物靠近。」
  月魄提起寺庙,春萼想到老师父说他受了伤,连忙想检查他的伤势,偏偏月魄就是不让她看左手。
  「月魄,师父说你受了很重的伤,快给我看看。」
  「不碍事的!妳快回寺庙。」至少要休息几日,他的左手才有办法恢复,这几日他必须更加小心提防。
  春萼摇头,执意要看他的左臂。「不行,我非看不可,让我看看究竟伤到什么程度……」
  月魄叹了气。「春萼,回去寺庙,现在我无法保护妳,这样我会放心不下。」
  「我明白你的顾虑,可你孤身在外,难道我就不会担心吗?我清楚你很强,足以应付所有事情,甚至保护我的安全,只是偶尔我也会想保护你,与其让我不清楚状况一夜未眠,我情愿跟在你身边也好有个照应,人间有句话是说『有难同当』,万一你发生什么事情而我不知情,我会愧疚的,月魄,你希望我愧疚吗?」他有他的顾虑,她亦有她的忧愁,看不见他,她也同样无法安心。
  一席话教原本便不擅言词的月魄反驳不得,最后只好伸出左手。
  他的左手爬满了鲜红的血丝,青筋浮现,看得出他在忍耐痛楚,春萼这次再看,脸上只盈满怜惜,纤细的柔荑包住他的手掌,不知如何降低他的疼痛,她只求能将自己的能力分给他一些让他不要那么痛。
  「别碰。」
  「很痛?」
  「还好,妳不是不喜欢血腥味?」
  「没关系。」
  月魄的神情一如平常,可微笑的时候多了几分苦涩,他总是习惯忍耐、习惯将她放在第一位。
  有一回路过卖铜镜的摊子前,她想挑选一面好铜镜送给莲王大人,却在镜面看见月魄冷凝着一张脸,本以为他觉得无趣或是不耐烦,回头之时又见他对自己展露笑颜,经过几次她才否决他是不耐烦的猜测,月魄只是生性冷淡罢了,然而面对她却会给她过多的温柔,害她好内疚,怕自己的喜欢会永远不及他的百分之一。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我的手不能再见血,否则便得承受痛楚,这是当日我和一位天仙定下的约定。」
  所以,他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动了杀戒。
  「月魄,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会害你……」
  「这并非妳的错,其实我最怕的是妳受我连累受伤。」他奢盼的只是再见她一面,没想到随着相处时间愈来愈多,他也愈来愈舍不得离开,他想每日都见到她的笑容。
  单纯的春萼是他如今的抚慰,能多一点时间便多一点,他会静静陪在她身旁直到她不愿再走下去,那么他将继续孤身前进。
  春萼抬眸望进一双碧绿如翠玉的眸子,幽绿的颜色总是染着一层淡淡的哀伤,其实她真的有很多很多事情想问月魄,她想更了解他,想懂他更多,只是,她非常清楚,即便她问了,月魄也不可能说。
  月魄说是想保护自己不希望她得知太多,但她更想说这种保护并非她所要,她认为人间那句「有难同当」说得极好,若无法同当,那么又有什么意思?就是因为对方是自己最重视的人才会想帮忙分担,不是吗?
  「月魄……我一点都不怕受你连累。」
  她会等,等他愿意开口说为止,只是,希望别让她等太久了,要不然她还真怕自己傻傻的最后便忘了。
  唉~她不怕,他怕,因为春萼是他如今唯一的弱点。
  庆幸这次的妖魔并非冲着自己而来,要不他真怕保护不了她。
  他应该主动要求尽速前往天罪崖……可每当看见春萼转头找寻自己踪影的神情,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如果可以,他想再和她多相处一些时候。
  即使仅有一天,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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