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本章字数:8064)

  春萼自诩做事向来有条有理非常有计划,即便出了意外也能迅速导正过来,因此莲王器重她,其它花仙遇到事情找不到解决办法头一个也是想到她。
  为此,她引以自豪。
  如今她总觉得有一些些受挫,不是遇到麻烦,而是无论她说什么,都没有人反对,这种感觉还真……诡异。
  「月魄,难道你都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她谨遵莲王旨意,这趟天罪崖之行有多久便拖多久,即使要多耽搁几天踏遍人间名胜古迹也不成问题,只是跟着她的男人始终面带微笑,永远点头,似乎不太懂怎么摇头让她颇伤脑筋。
  「没有,妳去哪,我便跟妳上哪。」完全没有其它异议,非常配合。
  她头一次下凡,对人间不熟,这趟出门没想过会绕道人间,忘了问菡萏人间有哪里好玩,月魄也不出个主意,结果一日就这样晃过去了。
  「虽然我们最后要前往天罪崖,可途中还是可以到各地看看,你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即使要参观天子的皇宫应该也不成问题。
  只要有她作陪,即便下地府,他也无所畏惧。「妳去哪,我便去哪。」
  回答始终如一,好、很好、太好了,春萼放弃不再问他,不能过问他的身分,现下连问他想去哪也没有答案,看来只好靠自己了。
  于是乎,春萼独立计划这趟行程,或许月魄不是一个好同伴,但就「行李」而言,他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无论要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有怨言,一个吩咐一个动作,要不是他要前往天罪崖,她还真想带他回天界当她的助手。
  而且说也奇怪,她注意到他的眼神始终追着自己,一看见她便会笑,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呢?」她想这问题不涉及他的身分,应该可以问,也就开口问了。
  「因为看见妳会让我觉得愉快。」
  喔,原来她还有观赏价值,果然是花仙的命。
  「可是我并不美。」所有人对花仙的印象都认定是美丽的,偏偏这准则没发生在她身上,虽是花仙,她的长相却不美艳。
  「在我眼底,妳是最美的。」唯有她能在他心底占有一席之地。
  首次听见有人对她这么赞许,春萼剎时羞红了脸蛋,眸子眨巴眨巴,似是不知所措;莲王大人总是称赞她慧黠贴心、聪明伶俐,甚至有时候为了要多讨几颗青梅吃,连貌美如仙也会抬出来巴结,她总听听就算,从不当真,怎料月魄的直率竟让她脸红心跳。
  好怪喔……这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春萼陷入沉思,月魄看傻了,忍不住伸出左手想去触摸她的脸蛋,殊不知,他左手上的血腥味唤回她的思绪,渗入鼻间的味道令她下意识往后退开几步,察觉这点,月魄也难掩失落地收手,别过头。
  清楚自己的动作太过明显,春萼赶紧解释:「月魄,我不是故意的,只是那味道太浓,我一时呛到才会退后,绝对不是因为讨厌你!」她犹记得月魄很怕自己讨厌他,其实她很想告诉他是他多想了,他很好相处,想讨厌也讨厌不来。
  月魄再转过头来,已收起落寞,留给她的永远是温柔的微笑。
  「不要紧,我清楚妳是不喜欢我左手的味道。」摊开掌心,强烈的血腥刺鼻,连他也不喜欢,更遑论一名柔弱的花仙,当然更承受不了。
  春萼这时注意到他左手拇指的指甲特别尖锐,其它九指平整,唯有左手,可似乎不该问,于是她只能收起好奇心,就在她打消询问的念头之际,月魄已经发现她的困惑。
  「妳想知道?」他问。
  春萼扬眸,认真点了点头。
  明明没头没尾的问句,偏偏他俩似是有默契都清楚对方在想什么。
  「这是我的武器。」
  尖锐的指甲竟是武器?!
  春萼小小的脑袋还没掺透为什么,只见月魄以指尖划破掌心,顿时鲜血直流,不过一眨眼工夫,她还来不及反应,一把红色透明的剑已经自掌心的血中浮现,握在月魄的手上。
  璀璨鲜艳,透明的剑身散发出淡淡的赤红荧光以及浓浓的血腥,这时她也看见月魄的眸色转红,隐约透出杀意……明明她该觉得恐怖、觉得害怕才是,但不知何故,那把红色的剑深深吸引了她的目光。
  艳红的荧光彷佛在召唤她,要她靠近,她甚至还伸手想要触碰,是在月魄的右手抓住她才令她回神,她茫然地望着他,全然不知发生何事。
  「这把剑是用我的血幻化出来带有魅惑的力量,会让人情不自禁想飞蛾扑火,妳千万不可碰,一碰就会死。」语毕,他迅速收剑。
  原来如此,好险好险。
  「对了,那你的伤口呢?」见他掌心上的血还在流,她于心不忍。
  「不必担心,迟早会好。」
  「放任不管不好,我帮你疗伤。」她要他摊开掌心,接着,她的双手掌心朝下,置在他左手之上。
  月魄又嗅到浓烈的花香味,一阵晕眩之际,他的掌心逐渐发烫,春萼的额头也沁出一片薄汗,她是很认真要替他疗伤,一如百年之前。
  半晌,他的掌心已经完好如初,看不见伤痕,无奈看不见并不代表不存在,他的左手永远提醒自己他和春萼之间相距甚远。
  仙和魔,终究殊途……
  他和她,只有这趟路的时间而已,其余的,他不敢妄想。
  「呼!大功告成了。」春萼正要以袖子抹去脸上的汗珠,月魄的右手已快她一步,替她擦拭额际上的汗水。「谢谢……你这样会很痛吧?」
  「痛?」他面露不解。
  「用自己的血做为武器,伤口难道不会痛?而且万一失血过重你也会死。」
  「我不会痛。」即便痛上千倍大概也比死好多了。「而且,伤口愈多,我的战意愈狂我就不会死。」他的意志有多强,他的剑便有多锐利,他的杀性完全取决他的意念。
  「成天杀戮……好吗?」
  「如果不杀,死的便是我了。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如同天界,我所在之处没有所谓的祥和。平静是什么?与世无争又是什么?在那里根本不存在,唯一能教其它魔物信服的就是能力,没有能力,根本不可能存活在那种地方。」可以说他的出生就是为了杀戮,他的左手大概永远也脱离不了血腥。
  「可以的。」她的笃定打断他的思绪。「只要你愿意就可以!你现在不是要前往天罪崖吗?那里是赎罪的地方,等你罪刑期满就能放弃杀戮了。而且你在那里很安全,不用怕会有魔物想杀你。」她原本以为月魄是仙,可他身上没仙气,现在听完他所说,她猜测他应属妖魔那一类,只是说也奇怪,他身上也没有丝毫妖魔的气息。
  「罪刑期满?」
  「难道你不是去那里赎罪?还是我又猜错了?」一般去那里的都是犯了罪的仙人,偶尔也会有罪孽深重的妖魔被关入其中,她想月魄既然由她这微不足道的花仙陪同前往,应该不是犯什么重罪的妖魔,说不定很快就能出来。
  「是啊,我是去那里赎罪。」月魄淡淡一笑,证实她的臆测无误。
  「你犯了什么罪?」她直率地脱口而出,等发现之时已经来不及挽回。「对不起,我又问太多了,你别理我。」她可得克制自己爱乱问的坏习惯。
  他犯了什么罪?!
  这百年来他所杀的仙魔皆有,若按照天界的解释,是他杀性过重,理当受罚,然而他根本也不清楚自己犯了什么罪。
  杀了那些要对付自己的仙魔难道有错?
  虽说生死对他来说毫无差别,这一百年来他却有了不同的想法,因为他内心多了一个他在乎的──仙。
  「啊!」
  春萼的声音令他惊醒,以为她发生什么事情而紧张不已。
  「我想起来了,你以前是不是曾负伤到过忘川?」
  原来她想起来了。
  「……嗯。」
  「你还记得我吗?你救了我一命,我帮你疗过伤。」这么久才想起来实在不能怪她,谁叫当初月魄没有留下名字,加上又过了百年,她的记忆力可没这么好,要不是他手上的剑让她有几分印象,恐怕也难以想起这件陈年往事。
  「记得。」他当然记得,也只记得她。
  活着,就是为了想再见她一面,偏偏他们相隔太遥远,她所在之处是他永远都到达不了的地方,心底残存的只剩下无尽想念。
  她是他唯一得到过的温柔。
  所以,他想再见她一面……
  「没想到我们今日有缘再相聚。」蓦地想起与月魄的一面之缘,顿时对他存在的害怕也荡然无存了,毕竟过去他不杀她,如今也没有理由加害她。「不过你身上怎么没有半点魔气?」
  「手铐脚镣锁住我的魔气。」
  「原来如此……总之,见你没事,我真开心。」
  「妳真的记得我?」是否在他将她放在心头的时候,她也惦记自己呢?
  春萼尴尬地笑了笑,眼神略微飘忽,老实地说:「呃……我对你的剑比较熟悉。」那时他身上除了满是鲜艳的血之外,她唯一的印象就是他手上那把剑。
  「是吗……」他略感失望。
  「不过,以后我会记住你了,有名字总是比较好记着。」
  月魄、月魄,她默念这个名字。
  「月魄是我的名字。」他语带沙哑地吐出当年不可说的名。
  「我晓得。」
  「请妳……别忘了这个名字,好吗?」
  宛若交代遗言似的,月魄慎重地拜托,听在春萼耳里颇感讶异,或许这一别将是几百年,但又不是永远不见,她本想鼓励他,然而他眼眸透出的寂寞让她欲脱口的话语在嘴边全数吞回。
  「月魄,我会在天界等你出来,几百年的时间不过一眨眼,相信我,很快的。」
  一眨眼……而已吗?
  确实。
  一个眨眼,宛若隔世,然而他有隔世吗?
  「谢谢你,春萼。」
  能够再见到她一面,能够得到这句承诺,他已经很满足,不敢再有奢求。
  月魄,你可有未了心愿?
  心愿?
  若有,我可帮你达成。
  那么……我想再见春萼一面。
  他真的只想再见她一面就好。
  别无所求。
  *****************
  首度踏入人间,春萼难掩兴奋。
  他们来到一个小镇,人潮来来往往好不热闹,春萼也走入人群中。
  对她而言,人间的一切都非常有趣,虽然她不清楚那是什么,求知欲旺盛的她非常上进的一个一个追问出答案,她非常乐在其中。
  月魄则是静静跟在她身后护着,亦步亦趋,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唯独当春萼转过头来时,他才会露出笑容回应。
  他们还一块吃了一种叫做「豆腐脑」的食物,起初听这名字她只觉得反胃,后来看见老板端出来的碗才发现原来不是真脑,她吃了一碗,喜欢上了,又多叫了好几碗。
  月魄完全静静看着她吃。
  「我是不是吃太多了?」天界的食物向来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唯有果子偶尔有酸有甜,这豆腐脑绵密香甜,她当然会难以自拔,甚至还准备多带一些回去和其它花仙分享。
  「不会,只是看妳吃东西会让人觉得妳在吃山珍海味。」不如那些妖魔进食的模样只会让他倒足胃口。
  「只要是我喜欢吃的,对我来说都是山珍海味。你不吃吗?」
  「我不饿,妳吃就好。」
  「那我不客气了。」这趟出门不知下一趟是何时,能多吃一点当然别错过,幸好她有带很多朝露石下凡,菡萏说朝露石在人间颇受欢迎,可以交换任何东西。
  最后吃得饱饱的春萼本准备再带走几碗豆腐脑,但老板却说无法放太久而让她丧气地打消念头。
  黄昏之际,他们准备入住客栈休息,哪知,春萼甫一踏进客栈门里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幸好走在后头的月魄及时扶住她。
  「妳怎么了?」
  「不知道,一踏进来就觉得不太舒服。」连她自己也觉得诧异,说不出原因。
  月魄不觉有异,直到他抬起头往前看,才看到客栈二楼有一缕无头幽魂,随即拉着她走出客栈。「我们走吧。」
  「走去哪?不住了吗?」月魄的表情怪怪的,她转头看也看不出所以然。
  「那间客栈不适合妳。」他短短解释,抓着春萼的手往另一间客栈走近,这次他格外谨慎,因此还没靠近客栈,里头飘出的血腥已让他皱眉,他已习惯这样的气息自然不觉得哪里怪异,但春萼是天界的花仙,凡间的污秽之物难免会影响到她。
  于是,他们几乎走完整个小镇以后,经他严格挑选竟然找不到可以投宿的客栈。
  春萼抬头望着天际,问:「怎么办呢?」
  虽然她不清楚月魄为何总是在离客栈仅有几步的距离之后就转身离开,可她深信他应该是为了自己,所以这路上她始终默默不语地跟着。
  以往在天界,总是她处处打点,谨慎地张罗,尽管莲王大人对她极好,可似乎又不及月魄这般贴心,这种受人关怀的感觉挺舒服的。
  月魄望了望四周,一会儿后拉着她的手往镇外走去,最后在一棵树下停住,他指着前方的光亮说:「顺着这条路走过去有间寺庙,妳今晚就住在那里。」
  「那你呢?」
  「我只能停在这里,无法再进一步,我会待在这里。」即使来到人间依然提醒着他们身分之别。
  春萼看了看前头的光亮再转头注视月魄。
  月魄以为她是怕自己跑掉,便道:「放心,我不会跑走,我还有手铐脚镣,纵然想逃也会被抓回来。」
  她当然相信月魄不会逃,他若是想逃,早就逃了,对付她这名小花仙哪还需要这般大费周章博取信任,一掌打昏她不是更快。
  不相信他会逃走,她只是认为这趟行程既是两人结伴,便没有分开之理,他能露宿野外,她也同样办得到。
  「不,我陪你吧。」
  她要陪他?!
  「我不会逃走。」他再三保证。
  「我真的相信你不会逃,我只是想陪你,不好吗?」刚刚,她发现月魄明明很想过去品尝烤肉的滋味,但月魄为了她放弃荤食的美味,她当然也能为了他放弃柔软的床铺。
  「这儿有小虫子,很脏。」
  她灿烂一笑,露出一副你太瞧不起我的表情。
  「我可是天界的花仙,人间小小虫子岂能奈我如何。」跟着,她合上双眸,掌心朝上,嘴里默念几句,瞬间,一股不可能出现在人间的淡雅清香弥漫了附近,宛若经过大雨的洗礼一般,嗅到的空气也格外清新。
  仙术再不济,幸亏这点小法术施展得十分顺手。
  月魄也觉得一阵舒畅。
  「这下,我们可以一夜好眠了。」她甜甜地笑,保证一只小虫也不敢靠近。
  好眠?
  回想打从他有记忆开始,他似乎就不曾体会过好眠的滋味。
  甚至连闭眼假寐也未曾有过,只因他身处魔界,体内拥有各方妖魔都想争夺的能力,若是夺得便能对付魔界之主,分离千年之久的魔界一统以后,一些不甘趋于魔主底下的魔物纷纷转向对付他,因此他未曾合眼入睡。
  唯一能令他感到平静的便是对春萼的思念。
  每当结束杀戮,他总会远眺天界,思念着她的笑容。
  如今,她就枕在他身旁,小小、纤细的身子蜷曲在他身旁,毫无防备面对着自己,那张令他难忘的脸庞终于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之内……他与她又在一起了。
  摒除了虫鸣、风声、窸窣的叶子,他耳朵里仅剩下她微弱的呼吸声,那是他唯一想听的声音。
  「莲王大人……」她皱皱眉头,停了一下继续说:「不要再吃青梅了,春萼来不及做好。」
  听见她的梦呓,他不禁莞尔,伸出的左手一下子又收回来改而伸出右手轻轻拨开落在她颊上的发丝,清楚她拼命忍受他左手的血腥,这一路他始终走在她左边,不敢靠她太近,就连触碰也不敢。
  你喜欢春萼是吗?
  这问题,他被问过。
  若非喜欢怎会要求再见她一面。
  仅一面之缘便是喜欢吗?
  他不懂,也没人教过他如何去喜欢,他的命只是为了杀戮而活,然而春萼的出现,宛若一道光,点亮他最幽暗的心。
  即使默无一言,亦胜千言万语,这百年来,他对她想念始终如一。
  「唔……」春萼被树叶窸窣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睛,刚好看见月魄碧绿的眸子盯着自己,她眨眨眼,「为什么看着我?」
  「看妳睡得很好。」
  「你怎不睡?」
  「我不用睡。」
  「不用睡?为什么?难道你一点都不累?」稍稍休息片刻,她的精神恢复大半。
  「我不累,所以不用睡。」百年来,他始终如此,大概能让他安心入眠应该是前往天罪崖之后。
  春萼侧了头似是不解,她看了看月魄,「你是不是在害怕什么?」
  一针见血的问题刺中月魄的心。
  「月魄,这里是人间不是魔界,不会有人要杀你,你大可安心入睡。」
  「放心吧,我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不睡也无妨。」他微笑想宽春萼的心。
  「可是你总会累吧?会累就要休息啊,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无论是妖魔还是神仙都需要休息,要不然你以为那些神仙为何频频闭目,因为祂们就是在养神啊。才刚过寅时,你睡一下吧。」如她的莲王大人,就经常在养神,有时候一养就是好几日。
  「春萼,我不……」
  「睡一下,我会陪着你,也会保护你,虽然我手无缚鸡之力,可是好歹也是一名花仙,总是有些实力的,别怕。」她的口吻略带了些坚持。
  她说要保护自己──月魄闻言并不觉得好笑,只觉得一股暖意不断自胸口窜升,一个连小妖物都没有办法对付的花仙要保护他?
  月魄笑了。
  春萼误以为月魄是在歧视自己,连忙鼓起腮帮子,双手扠腰抗议。「月魄,你不要瞧不起我,好歹我也是莲殿内能力最强的花仙,莲王大人都称赞我有资质呢!」只除了学习仙术一直受挫以外。
  「我不是笑妳,只是觉得妳真可爱。」
  「不是可爱,是要佩服我。好了,别多说,快点睡。」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他过来。
  月魄仍在犹豫,春萼等不及干脆一把抓住他拉了过来,若非怕她受到伤害,凭她那点抓鸡都不行的力量怎可能拉得动月魄。
  「我真的不累。」即使闭上双眼他也不可能入睡,何必多此一举。
  春萼不再说话,目光直直瞅着他。
  纵使面对上百名的敌人也不会让他退却半步,他的意志向来比他所知的还要强硬,但遇到春萼,他便无法强势起来,最后只能顺着她的意思枕在她身旁闭眼假装入睡。
  「对嘛!这样才对,睡一下,明天起来精神会更好,啊,对了……」她一摊掌,一根翠绿笛子出现掌心之上。「莲王大人要入睡之前总爱听我吹笛子,今日我就破例吹给你听,这原本只有莲王大人才能听见,要感恩喔!」她大言不惭地说。
  话语方落,低沉的旋律悠悠飘荡在耳际,时而悠扬如朝阳、时而伤感似孤月。月魄不懂分辨好或坏,他只懂得春萼的笛音似勾动他内心的脆弱,唤醒他始终不愿正视的痛。
  原以为只要忍耐便能捱过去,但有些事情即使过去了也不可能消逝,这是永远都不可能抹去的,不停的杀戮、不尽的鲜血,满身的疲惫已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回想百年的日子,他确实累了、倦了,只想找一个地方好好休息。
  即使不再醒来也无妨。
  春萼不敢停,也不能停,因为她看见月魄竟然落泪了。
  她不懂他为何要哭,明白自己不该问,于是,她只能不断吹奏安抚他的心。
  是夜,笛音缭绕,未曾停歇。
  她的心,因他的泪而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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