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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9604) |
| 明治十年秋天,东京近郊,西园寺男爵宅邸。 西园寺登二郎出身长州藩,在戊辰战争时因讨伐幕府残党有功,所以在明治二年(公元一八六九年)实行版籍奉还时,获封功勋华族(贵族)。 他膝下无子,正室西园寺靖代只为他生下一女,名为西园寺爱,而由于西园寺靖代出身上级武士之家,以强悍闻名,因此虽未能生下西园寺家的子嗣,地位仍屹立不摇。 不过,在西园寺获封功勋华族的同年,受他胁迫的女佣菊千代为他产下一对龙凤胎,西园寺靖代担心女儿地位受到威胁,故强势要求西园寺登二郎将菊千代母子三人遣回乡下。 除去眼中钉后,在西园寺靖代高压却又宠溺的养育方式下,小小年纪的西园寺爱变成一个骄纵专横、性格冷酷残暴的华族千金— 「给我!」此际,身着昂贵洋装的西园寺爱正柳眉横竖,两眼直瞪着家中仆人之子,「我要你怀里那支簪。」 「小姐,这支簪是我死去母亲的遗物,不能给妳。」 「我就是要,你敢不给?」西园寺爱咄咄逼人,步步逼近年长她五岁的安部胜太。 胜太的父亲政吉是下级武士,侍奉西园寺一族已有二十年时间,废藩后,政吉带着胜太投靠西园寺登二郎,平时就做些杂七杂八的粗活。 「小姐,拜托妳别拿走我的簪子,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胜太苦苦哀求。 「拿来!」完全无视他的恳求,西园寺爱蛮横地命令。 其实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她,手边不知有多少昂贵稀有的东西,也并不是真喜欢那支旧簪子,只因为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她,无法容许他人的拒绝及反抗,也因此当胜太坚决不给时,她才会更加霸道强硬,非得到那支簪子不可。 她知道胜太绝不敢真的反抗她,于是扑上前,想强抢胜太怀里的簪子,岂料在拉扯之际,自己一个不小心摔跌在地上。 见状,胜太心惊不已,小姐可是老爷跟夫人心头的一块肉,平时连骂都舍不得,如今却因为跟他拉扯而跌倒在地,这下他肯定逃不过一顿毒打。 「小姐,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忙道歉,担心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可能会被连带处分的父亲。 西园寺爱双眼瞪着他,蓦地放声尖叫嚎哭,引来她母亲及家里的几名仆役。 匆匆赶来的西园寺靖代见女儿跌在地上大哭,心疼的抱起她,「爱,妳怎么了?怎会坐在地上?」 「是他!是他把我推倒的!」西园寺爱直指着胜太控诉。 闻言,靖代勃然大怒,瞪着惶恐不安的胜太喝斥,「你这低贱的东西居然敢冒犯主子」 「夫人,不是的,我—」 「住口!」靖代横眉竖目,神情狰狞地怒吼,「也不想想是谁收留你们父子俩,你竟敢恩将仇报,等老爷回来,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向他禀报,要他把你们父子俩赶出西园寺家!」 「母亲,我好疼……」西园寺爱借题发挥,故意装出一副疼痛难耐的样子。 「我可怜的女儿,做母亲的一定会为妳讨回公道。」靖代将她揽在怀里哄着。 「母亲,我要他也尝尝我受的苦……」 靖代点头,命令一旁的仆役,「大田,去取马鞭。」 「母亲,只给他几鞭便宜了他。」西园寺爱抬起她满是泪水却有着邪恶微笑的美丽脸庞,狠狠的说:「我要他一根手指头。」 靖代先是一怔,旋即冷然一笑。 「还不动手?」她催促着大田,「给我切下这低贱东西的一根手指头,好让小姐消气。」 大田一愣,面有难色。「夫人,胜太不是故意的,您就大发慈悲,别跟他计较了吧?」为了小小一件事就要人一根手指头,太狠了! 「如果不切他的手指,就切你的吧。」仆役竟不听命令,靖代冷着脸,语带威胁的说。 没想到大田想也不想的回答,「如果可以,我愿代他受罚。」 「大田叔叔……」听见他愿意替自己受罚,胜太惊急地叫了出来。 「谁要你的手指头?」胆敢忤逆她的意思,西园寺爱更火了,愤恨的瞪着大田怒斥,「快把他的手指头切下来,不然我就找人砍下他的一条胳臂!」 即使她才年仅十岁,但曾为了好玩把鸟装在密封的罐子里,眼睁睁看牠断气,也曾虐杀猫犬,残忍的性格令大田相信她言出必行。 看来,为了保住胜太的手臂,只得牺牲一根手指头了。 大田拿出随身小刀,神情凝肃而沉痛地看向胜太。 胜太害怕极了,但他知道自己难逃此劫,为了父亲,也怕她们真将他们父子赶出门,他不敢违逆,只好慢慢伸出颤抖不已的手。 大田万般不忍地拉住胜太左手的小指头,痛心又无奈的猛一咬牙,用力将小刀往上一拉。 「啊!」霎时,胜太惨叫一声,从断指处流出的鲜血立刻染红了地上的落叶。 看着那一摊遭血染的枯叶,西园寺爱冷冷的、得意的笑了出来。她走上前,从他怀里抢走簪子,转身便扔进池塘里。 胜太神情绝望,泪水不停在眼眶里打转,但一切却只能化为无声的悲鸣。 明治二十五年,冬。 屋外飘着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西园寺家也正经历一个难捱的寒冬。因为经商失败又挥霍无度,西园寺家早已成了空有头衔的华族,而在二十二岁出嫁,婚姻却只维持不到一年的西园寺爱,更在两年前离婚回到娘家,纵然家里状况大不如前,她还是不改豪奢本性。 坐在温暖的火炉边,她拿出刚从商行买回的几件冬季洋装及毛皮披肩观赏着。 「怜!」她忽地喊着,「怜,妳在哪里?」 听见叫喊,一名穿着工作和服、罩着一件粗绵外褂的女孩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她是跟西园寺爱相差两岁,有着相似容貌的同父异母妹妹—西园寺怜。 一出生便连同母亲及双胞胎弟弟西园寺悠被遣返乡下的西园寺怜,在明治十一年,也就是九岁那年,终于得以因西园寺登二郎的正室靖代夫人染上恶疾骤逝,而跟母亲、弟弟一起被接回西园寺家。 然而,虽同是西园寺家的女儿,她却从小就得服侍姊姊西园寺爱,受尽侮辱及虐待,因为父亲重男轻女,只一心栽培胞弟西园寺悠,所以对于她遭到的不平等对待完全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无奈为了长年受旧疾所苦一直在别院赡养的母亲,以及仰赖父亲栽培的弟弟,怜只好对姊姊的打骂逆来顺受,始终不敢反抗。 「爱小姐,妳叫我?」虽是姊妹,但西园寺爱自小就命令怜不准喊她姊姊。 「妳不知道我回来了吗?」西园寺爱目光严厉地斥责,「还不快去帮我泡杯热茶来!」 「是。」怜态度卑下地一个欠身,正要走开,西园寺登二郎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他一进门,怜就先上前接下他脱下的外套及毛呢帽子。「父亲,您要喝杯热茶吗?」 「唔,好吧。」不同于以往的不理不睬,西园寺登二郎脸上带着难掩的喜色,一扫近日来被追讨债务的阴霾。他走向正在欣赏战利品的大女儿,随即皱了皱眉头。「小爱,妳又去买衣服了?」 「这可是我重要的战袍。」她理直气壮地应声,「要是穿得太寒酸,怎么参加二条伯爵夫人的生日宴会?」 「妳衣柜里明明有穿不完的衣服……」 「父亲,这是投资。」她不耐地打断父亲的话,「想钓到有钱有势的男人,就得跟其它女人争奇斗艳。」 女儿这种单纯为了挥霍而说得冠冕堂皇的理由,西园寺登二郎已经听多也听腻了。要是以前,他一定会懊恼又无可奈何的掉头走开,但今天,他却是一脸的笑意。 「妳不必再费心,因为有人来提亲了。」 西园寺爱闻言一怔,「提亲?谁?」 「是个最近刚在横滨崭露头角,名叫伊东长政的商人。」他难掩兴奋地说着,「对方派人来提亲,说要娶我西园寺家的女儿,聘金十万圆(相当于现今一亿五千万日圆)。」 「伊东长政……」西园寺爱若有所思,「难道是那个伊东长政?」 「怎么?妳已经见过他?」 「最近参加浅冈夫人的茶会时,常听大家聊起这个人。」她脸上并没有太多欣喜的表情,「听说他是个从法兰西回来的日侨,拥有两艘蒸汽货轮,在横滨关内创立了一家贸易公司。」 「是吗?原来是这么了不起的人物……」西园寺登二郎喜孜孜地说:「想不到妳已经离过婚,还有人愿意付这么多聘金娶妳进门。」 「我才不要。」西园寺爱眉头一挑,不以为然地出声拒绝。 「为什么?」 「父亲不知道吧?据说那个伊东长政是个残废,好像是少了只手还是缺了什么部位的……」她露出嫌恶的表情,「不过是个暴发户,居然敢妄想娶我这贵族家的千金!」 「残废?」他既惊疑又失望,「是真的吗?」 「浅冈夫人的茶会是个讯息流通的地方,不会有错的。」她眉头一拧,啧了一声,「怜那个丫头是跑到虾夷(北海道)去泡茶了吗?」 西园寺登二郎笑意顿逝,一脸失落,「这么说来,妳是不打算答应这门亲事了?」 「那是当然,我西园寺爱还没沦落到这步田地。」 「唉!太可惜了。」他长叹一记,「他不只愿意付十万圆聘金,日后还肯按月支付西园寺家五百圆的生活费呢。」 「什……」西园寺爱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然后忍俊不住的笑了,「以他愿意支付这么一大笔金钱来看,就可以想见他绝对是个又丑又残的家伙。」 「我说小爱,妳已经二十五岁了,又离过婚,要是能找到一个愿意娶妳的男人那也不坏……」西园寺登二郎苦口婆心的劝着,「再说,西园寺家现在是什么状况,妳很清楚,要维持这个家的开销可不容易,妳—」 「父亲想把我卖了吗?」她打断他的话,哼了一声,「休想要我嫁个残废。」 「小爱……」西园寺登二郎还想劝她两句,怜已端着刚泡好的热茶走过来。 「怜,妳在磨蹭什么?我都快渴死了!」西园寺爱厉声斥责。 「对不起,爱小姐……」怜卑微又惶恐的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奉上热茶。 西园寺爱接过茶杯,瞥了她一眼,突然心生一计。 「父亲,」她笑着看向父亲,「不如让怜嫁给那个伊东长政吧。」 「咦?」西园寺登二郎一愣,立刻看了怜一眼,「妳说怜?」 「是啊。」她挑眉一笑,「怜也二十三岁了,跟她同龄的女孩大都嫁人生子了,不是吗?」 西园寺登二郎思忖着,将怜嫁给伊东长政便可获得十万圆聘金,以及每月五百圆的生活费,确实是笔不错的交易,不过对方要的是他西园寺家的女儿,怜却是不被承认的私生女……「行不通,对方要的是我西园寺登二郎的女儿。」 「怜也是父亲的女儿啊。」西园寺爱目露狡黠,「反正对方又没指名是哪个女儿,不是吗?」 「唔……」西园寺登二郎思索着,的确犹豫了起来。 听见父亲及姊姊讨论着自己的婚事,怜内心惊恐不已。 「父亲,我还不想嫁……」她畏怯地说。 「怜,妳知道父亲帮妳相中的这门亲事有多难得吗?」西园寺爱一脸「妳真是不知好歹」的责怪表情,「对方可是横滨的富商,不只答应要给十万圆聘金,还按月付五百圆的生活费,要是妳服侍得好,或是帮他生几个小鬼,搞不好还有更多『奖金』呢。」 怜摇摇头,「我、我想待在家里……」 「待在家里做什么?让西园寺家养妳一辈子吗?」西园寺爱怒视着她道:「妳知道要维持这么一大家子的生活有多困难吗?妳母亲养病要不要钱?悠念书要不要钱?妳傻了还是疯了,居然敢说妳不嫁」为了大笔金钱,她早打定主意要怜代自己出嫁,才不管怜愿不愿意、委不委屈呢。 「怜,妳姊姊说的对,妳是到了嫁人的年纪了,父亲调查过这个伊东长政的背景,他在横滨是号人物,这门亲事绝对不会亏待妳。」 西园寺登二郎跟大女儿一搭一唱,一个扮白脸一个扮黑脸,就为了哄怜乖乖出嫁,好让西园寺家安度眼前的难关。 「父亲,我……」 「怜,」不等怜说话,西园寺爱一把抓住她的手,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瞪着她,「该是妳报恩的时候了。」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得嫁! 在父亲及姊姊软硬兼施、恩威并济的威胁诱哄下,怜终于还是屈服了。 她对未来感到恐惧不安,但已习惯逆来顺受的她,早连抗议的力气都没有。再说,她母亲需要静养身子,弟弟在京都念书都要依赖西园寺家,如果牺牲她一个人能成就所有人的幸福安乐,那么,她只好去冒这个险。 婚事一底定,后续的事情便进行得很快,没多久,伊东长政就从横滨遣人送来十万圆聘金及几匹法兰西来的珍贵布料,并表示要立刻将新娘子带回横滨—不会有任何结婚仪式,更不会宴客,对方只要新娘子如期抵达横滨的夫家即可。 于是,怜还来不及通知在京都念书的弟弟西园寺悠,便随着伊东家派来的管家前往横滨,历经两日兼程赶路后,终于抵达。 横滨港亦称金港,在安政六年(公元一八五九年)正式对外启用,从此成了日本对外开放的重要门户。因为通商之故,横滨在早期就已是个饶富异国风情的城市,除了处处可见西式建筑外,还有来自世界各地、语言及文化殊异的外国人,为它添上一抹绚烂的色彩,而经过多年的经营,横滨更已是日本重要的生丝贸易商港以及工业港,是个与世界接轨的梦想港都。 一进横滨市,坐在拉车上的怜就不时看见罕见的华丽马车,以及穿着奇装异服、有着怪异外貌的异国人士,不禁讶异又好奇。 「夫人,妳累了吧?」伊东家的管家,佐久间小十郎问。 他看起来虽然有点可怕,但相处数日后,怜发现他是个和善的人。 「还好。」她对他露出微笑,「佐久间先生,伊东家还在很远的地方吗?」 「不远。」他说:「过了这座桥再走个一刻钟就到了。」 「喔。」她微微敛下眉,若有所思,不安之情全写在脸上。 「夫人很担心吧?」小十郎语带试探的问。 她微顿,坦然的点头承认。「我在来之前听了很多传闻……」 虽然父亲一直强调这是门难得的好婚事,但她却间接从其它仆人及女佣口中得知这其实是门遭到姊姊坚拒的亲事。 他们说她的夫婿是个面容丑恶的残废,也因为是残废,才会开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好条件,欲迎娶离过婚的姊姊。 而姊姊明明嫌弃对方,却不拒绝提亲改让她代为出嫁,为的同样是那些足以让西园寺家度过寒冬、甚至再挥霍上好长一段日子的金钱资助。 为了家人牺牲,她无所谓;嫁个又丑又残的丈夫,她也不计较;只要他为人正直善良,她还是会试着爱他,纵使这只是场交易的婚姻。 「夫人听到的是什么传闻呢?」小十郎又问。 「是……」怜迟疑了,不愿在管家面前说他主人是个人人口中丑又残的男人。于是她话锋一转,问道:「伊东先生他……是个好人吧?」 小十郎想也不想地回应,「是的。」 闻言,怜安心的笑了,这样就够了,其它都不重要。 元町是日本人经商的重要据点,各式商店应有尽有,早在江户时期就已十分繁荣热闹,伊东宅就位在元町的边缘,是幢在此地非常华美的西式建筑。 伊东宅是幢左右对称的木造建筑,共有两层楼,主体建筑物为白色,屋瓦及门窗则是沉稳的深棕色。正面上下两层楼外,皆有阳台做为回廊,是典型的官厅设计。 主楼的大门是一扇对开的圆拱门,又高又宽十分气派,两边的翼楼前各有一片园圃及造林,即使是冬天,树木依旧苍翠。 伊东宅没有围墙环绕,但宅前有块平坦宽广的腹地,停放着怜从没见过的西洋马车。 这是怜第一次看见这种洋人的房子,更没想过自己会有住在这种大房子里的一天。 这幢大房子的主人是她未曾谋面的丈夫,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佐久间大人,欢迎回来。」 他们刚到门口下了拉车,就有一个白发妇人带着几名女佣站在门口等候,妇人头发已经稀疏,但仍梳着一丝不茍的日本头,看起来能干又犀利,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距离感。 「这位就是少主的新娘子?」她打量着坐在车上的怜问。 迎上她锐利的目光,怜不自觉缩了下脖子。 「夫人,这位是凛婆婆,家里的大小事都是她在张罗。」小十郎出声道。 怜一听,立刻弯腰一欠,「凛婆婆,妳好。」 她谦逊有礼的举动令凛婆婆愣了一下。 「妳是西园寺男爵家的千金?」凛婆婆疑惑的睇着她,「似乎跟我听到的不太一样……」 怜一怔,在这之前,凛婆婆听过什么关于她的事吗? 喔,不,不管凛婆婆听到了什么,应该都是关于姊姊西园寺爱的传闻吧。 想到这点,她顿时深感不安。 近年来,一些所谓的新兴财阀为了提升自己的地位,都选择与拥有头衔却已经济拮据的华族联姻,她猜想伊东家应该也是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要是他们知道她只是个冒牌货,不知会不会生气,甚至把她赶回家? 若他们真把她赶回家,且追讨付出的聘金跟礼物,姊姊一定会将所有帐全算在她头上,到时遭殃的绝不只是她一人。虽然悠是西园寺家唯一的儿子,再怎么样父亲都会护着他,但正在养病的母亲却极有可能成为姊姊出气的对象…… 「夫人,进来吧。」凛婆婆看着她,「一路上风尘仆仆,妳一定累了。我派人准备好洗澡水,妳先洗个澡、吃点东西,然后等少主回来吧。」 等少主回来?难道她未来的夫婿不在家?他应该知道她今天会到吧? 怜正思忖着,凛婆婆又喊了她一声。 「夫人?」 「是。」她猛地回神,尴尬困窘的看着凛婆婆,「有劳妳了。」 她说完,凛婆婆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洗过一个舒服的澡,再吃了点东西,怜就被带回新房候着。 这个家真的很大,而且到处都是她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她猜想那应该都是伊东长政从国外带回来的。 从商的他,应该去过很多地方吧? 时间一晃,已经天黑了,但她的丈夫还是不见踪影。他一定知道她今天会到家,也应该想见她一面,但为什么至今她还没能看见他呢? 晚餐时,女佣端了一大盘牛肉进来,令怜目瞪口呆,打她有记忆以来,从没见过这么大块的牛肉,小时候在乡下,他们的生活过得刻苦,别说是肉,能有碗热腾腾的白米饭都已是奢侈。 等进到西园寺家,本以为终于能有好日子过,却没想到姊姊视她如眼中钉,让她过的是连女佣都不如的生活…… 「夫人?」见怜看着牛排发呆,女佣语带试探地问:「是不是不合夫人胃口?」 「不是的,我只是想在吃掉它之前,先好好的看它几眼。」她怯怯地一笑,「我从没吃过这么大块的肉。」 闻言,女佣一愣,「从没吃过?夫人不是男爵家的千金,怎么没—」 「喔,我不是那个意思。」怕被人识破身分,她急忙解释着,「我是说,我们西园寺家烹调牛肉的方法跟这个不一样。」 女佣笑了,「那是当然,夫人家的厨子一定不是法兰西人吧?」 「咦?」 「伊东家的厨子是少主从法兰西带回来的,做的都是正宗的法兰西菜呢。」 怜更惊奇了。来自法兰西的厨子?真是不得了,这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配备」呢。 「夫人,我叫阿桃,以后就由我来伺候妳,请多多指教。」阿桃说着,径自帮她把牛排切好。 她娴熟优雅的动作,让怜开了眼界也看得入迷,吃东西时拿着刀叉原本应是很怪异的事情吧?但此刻看来,却好像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夫人请用。」 「谢谢妳,阿桃。」怜从没被人服侍过,感到十分惶恐也不大自在。 阿桃好奇又欢喜的看着她,「我真是松了一口气。」 怜正用叉子叉了一块肉往嘴里放,闻言回应道:「为什么这么说……哇,好好吃喔。」 阿桃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忍不住掩唇一笑。 「因为一开始知道夫人是男爵家的千金时,我很担心夫人是个难伺候的小姐,不过现在我发现……」阿桃庆幸地说:「夫人是位客气又谦逊的人,一点骄纵气息都没有。」 唉,因为她只是男爵庶出的私生女啊?怜在心里偷偷苦笑想。 「对了,伊东先生他……他什么时候会回来?」想到直至今仍未现身的丈夫,怜感到有点不安。 「我也不知道。」阿桃说:「少主今天一早就去关内了。」 「关内是什么地方?」 「是外国人住的地方。」阿桃一笑,「以后少主会带夫人去的,那些外国人最喜欢办舞会了。」 「喔。」怜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我今天来吗?」 「当然知道。」阿桃睇着她,笑得有些暧昧,「夫人很期待吗?」 「咦?」她脸上热了一下,急忙否认,「不是的,我只是对他有点好奇,毕竟我从没见过他……」 阿桃微笑地看着她,「少主不会教夫人失望的。」 「咦?」不会教她失望? 怜不解,但看着阿桃的神情,她想自己未见过面的丈夫应该是个好主人。 比起外表的美丑,她更在乎的是他是否有颗温柔善良的心。 「夫人就耐心等待吧。」阿桃浅浅一笑,「少主很快就会回来的。」 高岛町二丁目,一柳。 一柳是位于高岛町这个风化区里最高级的妓馆,里头的妓女不只姿色超群,才艺更是一流。 小夜衣是一柳最当红的名妓,能歌善舞不说,而且还知书识墨,寻常人要见她一面比登天还难。她拥有挑选客人的特权及资格,因此就算有幸见上她一面,也未必能一亲芳泽,就算一亲芳泽了,也未必能留宿每人香闺。 但在横滨,只有一个男人随时随地都能见她,那就是伊东长政,因为他是高傲的小夜衣唯一看得上眼的男人。 「叫八重再温壶酒进来。」此刻,穿着白色衬衫及西装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茍,犹如一名洋人绅士般的伊东长政,将头枕在小夜衣腿上,慵懒的侧卧着说。 而八重是小夜衣的小侍女,今年才十三岁,家贫的她是长女,底下还有几个嗷嗷待哺的弟妹,为了养活家人,她的父亲只好忍痛将她卖到高岛町来。 「你还喝?」小夜衣低头笑看着他,嗓音娇媚,「不好吧?你的新娘子不是在等你吗?」 稍早前,佐久间小十郎已经来过一柳,并通报主人新娘子已经抵达横滨。 「虽说没有公开仪式,但今天可是你们的新婚之夜,你还是回去吧。」小夜衣面带微笑劝着他,但态度并不积极。 她知道自己的身分对有头有脸的他来说门不当户不对,可即使没有不切实际的妄想,还是难免嫉妒那个幸运的女人。 不过话说回来,她总觉得他这个婚结得有点诡异。首先,他连办场公开婚礼的意思都没有。再来,他居然一点都不急着回去见那个他花了大把钞票娶来的新娘? 她感觉他心里有秘密,藏在他人无法碰触的心灵深处。 「让新娘子独守空闺,好吗?」她试探地问。 伊东长政沉默了一下,闭上眼睛,以低沉的声音呢喃自语。 「比起我漫长又痛苦的等待,她这又算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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