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章字数:6621)

  一连几天都是阴云密布,云层压得很低,让人的胸口有种郁闷的感觉,巴不得赶快下雨或赶快天晴,总之不要欲雨还晴摇摆不定。可是老天爷似乎拿不定主意,整整一礼拜的山雨欲来风满楼,却迟迟不见一滴雨点或一缕阳光。正当人们开始习惯这低闷的气压时,没有预兆的,天空中突然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
  露天礼堂里坐着的学生不安地躁动起来。讲台上秃顶的教导主任不耐烦地用指关节敲敲桌子示意同学们安静下来,继续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校园纪律。
  “……特别是某些过份亲密的男女同学,请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举止,”秃顶主任的嗓门充斥着礼堂上空,“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心无旁骛地念书,学习学习本校成绩第一的周舟同学。……”
  慕司一直低着头昏昏欲睡,听到这句话后他朝坐在自己左前方的周舟望去,她正因为受到老师的夸奖而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神情娇俏可爱。
  慕司嘴角上扬,露出一弧复杂的微笑,周舟觉察到身后的目光,回过头来,见是他,别有深意地眨了眨眼,她这样一来,慕司反倒不知道如何回应了,笑容僵在唇边,他愣了愣,继而低下头去。
  散会的时候,大家都全身湿透了,一哄而起作鸟兽散,慕司却留待最后才回教室取回书包,慢条斯理地低头走路。虽然明知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可是他还是习惯性地选择避开所有的人。
  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抬头,见到周舟倚在走廊的栏杆上,湿漉漉的发丝贴在她的鬓角,像一朵刚出水的芙蓉。
  他知道这个比喻很俗,可是她真的是美,花一样的女子。
  “嗨,听说今天是你生日?”
  “嗯。是啊。”慕司的神情有些奇怪。他十分不习惯和别人谈论有关自己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周舟笑道:“学生资料上啊,你知道我老是被老师叫去帮忙嘛。”
  “对哦。”他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
  周舟却并未注意到他的神情,自顾自地兴奋:“生日快乐!我们一起去庆祝吧。”
  “啊……不用了,每年都有生日啊,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每年也只有一次啊。”她理所当然。
  慕司觉得为难,他并不懂得如何委婉地拒绝别人的邀请。
  周舟却“噗嗤”一声笑了:“傻瓜,我逗你玩的!我今天可是要工作啊。”
  “啊,对哦。”慕司笨拙地应道。
  “再见。”
  “再见。”他看着周舟用手把头发掠向后,姿态优雅地转身,离开。
  自己又在她面前一副傻样。慕司无不后悔地想。他总是疲于应对那些活泼主动的女生,尤其是周舟,他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他觉得自己永远也理解不了她的行为,比如一个成绩全校第一的漂亮女生为什么要去做援交女。
  没错,周舟是个援交女。
  他与周舟是同班同学,平日里见面亦只是打个招呼而已,比蜻蜓点水还轻的接触。直到某日他在车站偶遇她与一已过不惑之年的男人亲昵地挽着手,她还穿着校服,状羞赧地被男子在脸颊上印上一吻后,越过男子的肩膀撞见了他惊讶的目光,他慌乱地转过头去假装看车站墙壁上挂着的巨大广告看板一边默数到二十,然后他斗胆回过头,周舟和那男人已经不见。
  之后他们在学校里碰见,她对他仿佛多了一种警惕,他仍像无事人一样听讲做笔记,艰难地回避着她的目光,不久他们被安排在一组值日,为这个尴尬的僵局带来了转机。
  慕司已经不记得他们是何时、如何开始进行交谈的了,应该是周舟主动开口的吧,总之他们的谈话开始多了起来,她会跟他说那些糟老头——她是这么称呼那些男人的——的糗事,谁上地铁的时候公事包被车门夹住,抑或想在她面前逞英雄飙车结果被交警抓到罚款之类的。她放肆地笑,像一朵迷离的娇艳的花,却带着灰败的痕迹,而他只是保持沉默。
  周舟很喜欢穿校服,全校男生都欣赏她女生都羡慕她,多清纯多青春,挚友慕司才知道每次她穿校服边意味着她要去工作了。周舟说中年男子很吃这一套,这叫制服诱惑。
  她也许不知道这不仅对中年男子有效。
  慕司直接走进雨幕里。他从来都不带伞的,周舟和御人都对他说傻瓜是不会感冒的,他自觉自己并不聪明,真是个诚实的好孩子。
  “御人”是个很日本的名字,也许他真的有日本人的血统也说不定——慕司胡思乱想着——他的日语说得是那么好。他并不了解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上至穿着笔挺的西装的高层人士下到戴着墨镜一副黑社会作风的神秘人物他都曾在他的家中见过;他多少岁——照他行为处世的方式看来应该有二十八九;御人是他的真实姓名吗——很难说。
  他的认识仅止于此。他认识他快满一年,所确切知道的仅有他的手机号码和住址——并且他肯定不只有一部手机和一间房子,并且他随时会更换手机和搬家。
  这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他唯一确定的是无论有多少不确定自己对他的感情也不会改变。
  他当时刚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放学后独自回家,经常迷了路,在大街小巷中转悠,偶然一次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鞋子踩到粘稠的液体,他低头,看见细细的鲜血一直从巷尾缓缓流出,他忍住了惊叫,屏息顺着血迹一路寻去,发现了在阴暗角落的御人。当时他伤得很重,神志已然不清,慕司伸手在他衣袋里找到了手机,拨打求救电话,他并不知晓自己身在何处,只好让电信局通过手机的讯号查到他的地理位置,费了好些时候,然后伤者送往医院,他也找到回家的路。
  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当时他有许多未解心事,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未顾其他。可是御人却记住了在幽暗的巷子里,在清冷的月光下他看到一个人影,鲜血迷离了他的双眼,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却看见且记住了他校服上的铭牌,他的学校和他的名字。这才有了之后的故事。
  慕司独自乘地铁去市东区,他换了两趟车,然后步行到居民宅区,他对这条路无比清楚,觉得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找到那栋两层白色欧式洋房。地铁在黑暗中穿行的时候他总在回忆,仿佛想在黑暗中寻找一些依靠。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
  耳塞中响起Xandria优雅动情的嗓音——
  I dreamt last night that he came to me 
  昨晚 我与他梦中相逢 他靠近我 
  He said: “My love, why do you cry?” 
  说“我的爱,你为何哭泣?” 
  For now it won"t be be long any more 
  为此 人生不再浩瀚而全无期望 
  Until in my cold grave we will lie 
  直至我们同衾共裘于冰冷的坟墓

  白开水高中部一年。
  三楼走廊。迎面走来一个瘦削的男孩子,他有着一张玻璃工艺般精致,比女孩子还漂亮的脸蛋,只是现在的他前额刘海凌乱,校服打着折痕,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明显地显示着睡眠不足,使得他的俊俏程度大打折扣。
  他敲敲脑袋,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转身准备下楼。
  二楼走廊。一个高佻的男子背靠着墙壁站着,正凝神注视着一幅地图。捧着地图的手指瘦长而有力,仿佛一双钢琴家的手。他穿着一件黑色中长外套,领子竖起,绝对成年人的气质。他的神情慵懒而高贵,那是一张英俊而沉默的脸,有着有犀利眼神的黑色眼睛。
  他收起地图,转身准备上楼。
  两个原本莫不相干的人,就这样开始了他们的故事。
  御人走到楼梯的第五阶——不,也许是第六阶,嗐,谁知道呢,管它的——抬头望见楼上一个人精神恍惚地踩空了阶梯,直朝他摔了下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那人,停顿了一下,仍是两个人一同跌下了楼梯。如果他没有缓冲那一下下坠的力度,也许那个人就此骨折也说不定。
  他的右手食指微微生痛,抬起来一看,手指擦破了皮,渗出了丝丝鲜血,该是刚才手指擦到了铁制扶手。
  他低头察看怀里的人,那是一个面孔清秀,肤色白净的男孩子,此刻失去了知觉。
  他叹了口气,抱起了昏迷的人,上楼右转,他记得地图上说医务室是在这附近的。
  医务室。
  御人懒洋洋地靠在门边,默默注视着校医为他刚才带来的病人检查身体。
  校医为病人盖上被子,朝他走来,他站直了身子,彬彬有礼地问到:“他……没事吧?”他的嗓音低沉,有着金属般的质地。
  “放心,应该只是夜间失眠,所以一不小心睡着了而已。”
  “那就好。”御人淡淡地道。
  “他校服上的铭牌有班级和姓名,待会我会通知他的老师。”
  他的目光随着校医的话语随意瞅了一眼床上病人的衣服,忽然,他的目光静止不动,黑色的西式校服左上方钉了一块学生铭牌,那上面写着的名字……那个深夜的小巷内……竟会有这样的巧合?!他的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校医觉察出异常,有些不知所以然:“有什么不妥吗?”
  “不,没有。”御人收回了目光,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那么,我先走了。”
  这是一段连当事人慕司都不知道的往事。御人亦并不打算告诉他,他一出院便凭着一块铭牌千里追寻一个陌生人,他应该是自由的不羁的,决不会让任何人牵绊自己的脚步,即使那可能性微乎其微。虽然他知道慕司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很高兴,但他绝不愿给他一种错觉,让他对自己有所期待,他宁愿将此归结为自私。
  尽管慕司已经造成了那样的错觉。
  这证明什么呢?证明御人并不是拯救他的那个人。

  慕司到达御人的住宅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雨后的空气很清新,鸟儿们兴奋地引吭高歌。他有些忐忑地摁响了门铃,因为他毕竟是擅自跑来的。门内久久没有动静,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摁一次门铃,门却突然开了,他吓了一跳,抬头,走出一个搔首弄姿的女人,穿着豹纹内衣,短皮裤,披了一件薄薄的亮红色皮衣,叼着烟,像极夜总会的应召女郎。
  那女郎鼻孔朝天地向下斜瞅了慕司一眼,向上缓缓吐出一个歪瓜裂枣的眼圈,自顾自走了。
  慕司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定了定神,走进屋内。
  他将书包放在门口玄关处,脱掉鞋子,赤脚走进客厅,客厅里没有人,过道尽头的浴室门紧闭着,透出丝丝热汽,里面传来热水器篷头洒水的声音。他环视四周,发现窗户的玻璃上被人用劣质口红涂写了让人作呕的秽语,他皱了皱眉,取出纸巾用力擦去。
  半刻钟,御人带着袅袅热气从浴室中走出,见到慕司,怔了一怔:“玛琳达呢?”他问。
  慕司的眉头轻皱:“那应召女郎?她留下这些东西就走了。”他指指玻璃窗上被擦得乱七八糟的口红,用纸巾擦净,然后将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御人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的举动,边走到酒柜前,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啤酒。
  “为什么突然跑来?”
  “那真是对不起了,害你的玛琳达走了。”慕司赌气地说。
  他轻声笑了出来:“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你的十八岁生日,对吧?”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啊,亏你还记得。”慕司的语气略带不满。
  “从今天开始可以喝一点点啤酒吧?”他自柜中取出一只高脚酒杯,“来一点啤酒怎么样?”
  慕司不置可否。接过御人斟满的酒杯,他比神农氏尝百草还小心地浅呷了一口,立即皱紧了眉头。
  御人哈哈大笑:“怎么,不喜欢吗?”
  慕司吐吐舌头,舌尖还略带苦涩的味道:“不喜欢,真不明白你们这些大人当初是怎么爱上啤酒的。”
  “其实很简单啊。”
  “简单?”
  “越伤身的东西,越美味。”他喝了一口,突然凑近慕司,对准他的嘴唇喂了进去,略带苦涩的啤酒流入慕司的喉咙,他的双眼立即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他就是这样,无论接吻多少次,还是会脸红。
  御人慢慢欺近他,让他躺倒在沙发上,满意地看到怀里的他像醉了般发呆,“很美味吧?”他在他耳畔低语。
  他完全失去了防备能力,任由御人将他压倒在身下,将嘴唇贴在他脖颈的肌肤上。
  真奇怪啊……他来这里根本就不是为了这个,为什么每次事情总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后来他就在沙发上睡了过去。恍惚间他看到一朵莲,一朵洁白的莲花,孤零零地飘浮在冰冷的水面,四周,是一片不见天日的黑暗。
  然后他看到幼时的自己,无助地站在水中,水没至腰,“亦莲!亦莲!”小男孩向四周叫喊,声音没入不可知的黑暗深处。
  突然,在莲的中央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脸孔,苍白麻木的脸,眼角流出鲜血。
  男孩惊叫了一声,跌坐入水中,他哭着喊道:“亦莲,你怎么了?”
  那张人脸突然开口说话了:“慕司,你竟然在做这么可耻的事!”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男孩哭道。
  “一年前你才十七岁,就上了男人的床,慕司,我对你很失望,失望之至!”
  “我十二岁,我今年十二岁。”男孩语无伦次地哭喊道。
  “不。”女子冰冷地道,“只有死者才是永恒,我是永远的十六岁,我们已在不同的世界,你已经十八了,十八岁……我永远不可能到达的世界……”
  她的脸沉入了莲花中。
  慕司惊醒了。他刚刚在沙发上睡着了,墙壁上的挂钟正指向十一点,他赤裸的身体盖着御人的衬衫,茶几上还放着他们喝过的高脚酒杯,其中一只残留着少许啤酒。
  御人不在家。他的额角沁出了细小的汗珠。
  他坐了起来,呆呆地看着挂钟,那秒针走得是如此之慢,一秒钟仿若永恒。
  他的眼珠甚至一动也不动,完全沉浸在自己思驰神骛的冥想中,刺眼的阳光……挥洒的晶莹的汗珠……他们在太阳底下疯跑……他们……他和亦莲……
  忽然额头传来冰凉的触感,他从沉思中醒来,原来是御人。刚刚想得太过出神,甚至连他的回来亦未发觉。御人的手指指骨轻触慕司汗湿的额,眼中满是怜惜。
  “又做噩梦了?”他轻声问道。对于慕司的梦魇,他已早早了然于心,却无能为力。
  “有些事,我似乎应该记得,却忘记了。”慕司轻皱眉头,“一定是我的忘记激怒了她。”
  “她?指谁?”
  慕司茫然地摇了摇头,并不言语。
  御人没有追问下去,也许他认为这样比较好一点。“好了,不要再想了。来些开心的事吧。”
  “开心的事?”
  “礼物啊。今天可是你的生日啊。”
  “啊,对哦。”慕司傻傻地应道。真是的,他都忘了自己大老远跑来的目的了。
  御人自身后取来一只大大的纸袋,袋中不知什么东西正在耸动。
  他刚刚出去就是为了这个吧。慕司想着,微微笑了。
  “活的?”他接过袋子,只见袋口露出一对毛茸茸的耳朵,紧接着,一双滴溜溜的黑眼睛也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是一只小狗!”
  御人笑眯眯地看着惊喜的他:“它叫沐丝。”
  “慕司?”慕司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是啦,是沐丝。它和你一样可爱哦。”
  慕司的双颊微微泛起羞赧的红晕,抱着狗狗单纯的呆呆的姿势,让人心生怜爱。
  御人在他身边坐下:“知道么,我以前也养了一只狗,漂亮的贵族犬,叫卡男。”
  “咦,为什么没见过?”
  “后来我将它送给了一个朋友。”他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慕司很自然地探身取来桌上的打火机为他点烟,他低侧着头,脸部刚毅优美的轮廓线十分好看。这两个人的举动和态度都十分自然,全然不觉得这画面有丝毫的暧昧与亲昵,这世上就是有一种人,他们自然而然地做着暧昧的付出与接受,本身却有着一颗赤子之心。
  在御人的眼中,慕司就是这类人。
  “宠物只是孤单时的依托,而在你不再在乎孤独的时候,它便失去了作用。那时宠物只会给你带来麻烦,又要喂食,又要看病什么的。我不想有朝一日会对卡男心生厌烦,便在那一天之前将它送走。”
  “那样,”慕司急急地说,“卡男不是太可怜了吗?你没有问过它的意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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