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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 本章字数:11015) |
| “什么……?”御人微微有些惊讶。 “你还没有问过卡男自己的想法,便将它抛弃了,那样,卡男太可怜了!” 御人笑了。该说他天真好呢还是真正领悟到众生平等?“慕司,你真是可爱。” “什么?!”慕司有些生气他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 御人停顿了一下,忽然说道:“现在想来,卡男在当时,一定对我有所怨恨。” 慕司静静地听他继续。 “慕司,你愿意为我赎罪吗?沐丝,它是卡男的孩子。那时候,卡男已经太老啦,老得都走不动了。朋友叫我去看它最后一面,然后我执起棍子一棍了结了它的生命。我看到它的眼中有解脱的释然,便知道它早已是原谅了我的。可是心中总有无法弥补的遗憾。我总是不想有过多的羁绊,与人也好,与狗也好,因而总是错失。但你是不同的,我知道。慕司,无论如何,希望你善待它。” 慕司安静地沉思着,他眼中所折射出来的那种宁静和超然是御人曾经为之侧目的地方,如今这星星又亮了。 御人很少跟他说那么多话,尤其是他的过去,正如同他自己所说,他一定也是不想和他有过多的羁绊,他自己亦知他们的关系不能长存。 慕司无声地笑了……即使知道,他还是这样喜欢他吗……? “嗯,”他乖乖地点头,抱紧了沐丝,“我定会好好待它。” 回家的时候,御人开车送他至街口,然后他沿着路旁高大的木棉树漫步。天上又下起毛毛雨来,似有若无。这个城市的天气总是如此。听周舟说起这里面有一个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战乱时期,世人思想麻木,沉醉于酒色之中,信奉着“今朝有酒今朝醉”这种在现实生活中会害死人的信条。后值侵略,竟无一人能抵抗,全城无一人幸免于难。其中有一绣娘,心怀仁爱,后来上了天庭,仍日日夜夜为世人祈祷,她的泪水化作了雨,洗涤着人们的罪过。 周舟讲毕当即大笑道:“那年头的绣娘竟似修女一般。你想,如果这雨真是眼泪的话那岂不是又咸又苦?” “嗯……就算又咸又苦也只能说明空气污染严重吧?不过,也许天上的人的眼泪是没有味道的也不一定啊?”慕司颇认真地答道。 周舟更是大笑不止。 现在想来,自己又留下了一个笑柄。慕司悠哉游哉地走着。真讨厌啊……哪来这么多的雨呢,难道真是眼泪不成?……如此悲伤的城市。 他与御人的又一次邂逅,也是在这样的天气里,连绵不绝的,丝丝缕缕的细雨,如同悲伤的泪滴。 刚来这座城市的他,总是迷路,却不甚用心去记回家的路。他并不介意在交错复杂的街巷之中徘徊,因为他知道即使自己彻夜未归母亲亦只是无动于衷。 某次却正巧遇上了不良帮派斗殴的场面。 一方已大势去矣,一大帮人躺倒在地上呻吟。雨水稀释了地上的鲜血。 他有些惊慌,却并未逃走。 当战败一方的最后一个人倒在他的脚下时,那帮人发现了他。 其中的一个人不怀好意地笑着对为首的一人说:“您闲时不也玩同性恋嘛,这小子看起来不错。” 那首领先是给了那多嘴的手下一拳。“要你多管闲事!”却踩过躺在地上的那些人的身体朝他走了过来。 慕司随着他的欺近而后退,却被逼到了墙角。“你想干什么?”他问,仍有些呆头呆脑地搞不清状况。 那首领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手指用力,他的下巴猛地痛了起来,可是他忍住了没叫,眼里闪烁着倔强。 这眼神似乎激怒了他,他贴近他,下身硬邦邦地用力顶他,他立时感到胃中翻滚,几欲作呕。 忽然一阵汽车的引擎声由远而近,一辆黑色法拉利冲进巷中,激起雨水向四周喷洒。车子停了下来,车门打开,走下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 首领朝这边望来,却并未放开慕司。 慕司推开他,蹲下剧烈地呕吐。 首领气从心来,伸足想先给他一脚。 那高个子男人却冷冷地开口了:“你最好不要动他。” 首领的脚停在半空中,得有些滑稽,那男子的气势远胜于他。 男人走了过来,边取下了墨镜。“是你?!首领突然大惊失色,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男子走到慕司的身旁,慕司此时已停止呕吐,抬头看着他,他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冷冰冰地对首领说:“有劳你告知其他的弟兄,不准动这个人的一根寒毛,否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有时候未说完的话比说完的话更具效果。 那首领连连点头,带着部下屁滚尿流地跑了。 男子低声骂了一句英语粗口,重新戴上墨镜。 “你为什么要救我?”慕司直起身子。 他看了慕司一眼,转身往停车处走去,淡淡地道:“没什么,礼尚往来罢了。你快回家去吧。” 慕司掀动了一下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男子察觉到了异常,回过头来,少年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柔弱而无助。 他心软了:“算了,先上车吧。” 慕司略微犹豫了一下,坐上了副驾驶席。 “我叫御人。”他发动了车子。 音箱里传来极具现代哥特金属感的歌声—— I dreamt last night that he came to me 昨晚 我与他梦中相逢 他靠近我 He said: “My love, why do you cry?” 说“我的爱,你为何哭泣?” For now it won"t be be long any more 为此 人生不再浩瀚而全无期望 Until in my cold grave we will lie 直至我们同衾共裘于冰冷的坟墓 …… 慕司被那歌声吸引住了。 御人看着他的侧面。这是个略有些拘谨,未涉世事的少年,不懂得说“谢谢”,总是低垂着脑袋,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容易出神,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与现实脱节。 到了。他用钥匙扭开门,慕司脱了鞋子进去,直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呕吐过的胃有些痉挛,他的脸色苍白。雨水顺着发稍滴落到名贵的真皮沙发上。御人并未阻止,转身走进自己的卧室,往衣柜取出衬衫和牛仔裤,回到客厅便往慕司头顶扔去。他示意他到浴室洗澡,然后他出门开车到宾馆。 他是那种可以为了洗一个澡而到宾馆开房的人。 慕司从浴室走出时御人仍未回来。他的衣裤对他来说显然太大了,衣袖和裤脚都高高挽起,他的发稍还滴着水,头发里有清凉薄荷洗发水的香味。他坐在沙发上,将书本从书包中取出,一本一本摊在茶几上,它们刚刚都被打湿了,微干的纸张发黄。然后他饶有兴趣地环视这间房子的室内装潢,突然他的注意力停留在玄关处的衣架上,上面挂着一件深灰色的男装双排扣大衣,他走上前,手指轻轻摩挲着洁净的布料,他小心翼翼地将脸孔凑近大衣,他闻到了香烟与酒精的味道,还有他接近那个叫御人的男人时闻到的他身上的味道。他突然像着了魔般,将外套从衣架上取下,回到沙发上。他就在沙发上躺下,怀里抱着那件大衣。他闭上眼睛,呼吸开始变得均匀,他知道自己将会睡去。 如今慕司的生活中又多了一项新鲜的事情——每天傍晚带沐丝外出散步。沐丝真的是一只十分乖巧的狗,不会乱跑,不会乱叫,只是安静地偏转着头,偶尔用它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它的主人,目光怜悯。 这天慕司带着沐丝沿着步行街的右侧缓缓经过那些琳琅满目的橱窗,这个慕司低着头,眉间顾盼,沉默清秀的少年,那个沐丝形态娇憨可爱,饶有兴趣地观赏着低处的世界,男人的皮鞋女人的裙底。 突然有女孩子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慕司回头,见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夏利停下,车门打开,一个高中生摸样的女孩探出身子来。 原来是周舟。 她朝他奔了过来,姿态像一只活泼的小鹿:“慕司,你在干什么?” 慕司没有说话,低头朝脚下正嗅着他的裤脚的沐丝望去。 周舟立即明白了,她轻快地说:“等我一下,我跟你一道走。” 说完未等慕司回答,她便一溜烟跑回车子旁,驾驶席上坐着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她与之耳语一番,那男子兀自开车走了,周舟走了回来。 “没关系吗?”慕司问。 “啊?”周舟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样不会得罪客人吗?” 周舟愣了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笨蛋,他是我爸爸啦。”她嗔怪道。 “哦,抱歉。”慕司这才注意到她今天没穿校服。 “算了,原谅你。”周舟挥一挥手,仿佛把什么东西抛到脑后似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小巧的沐丝身上:“好可爱的狗狗!是你的吗?”她俯下身去朝沐丝伸出手,狗狗先是抬头看慕司,得到他鼓励的目光后,探着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周舟的手指,仿若一个优雅的绅士。 “嗯。是我的狗。”慕司温吞吞地说,他在人前总是显得有些傻气。 “我怎么不知道你养了只那么可爱的狗!” “才开始而已,不超过一个礼拜。” “名字?” “嗯?” “狗的名字。” “沐丝。” “慕司?” “不是啦,是沐丝。“ “真是有趣的名字。” “嗯。”慕司漫应道。 “嗐,你说,”夕阳将两人一狗的剪影长长地投射在石板路上,“你说咱俩这样一起散步像不像一对老夫妻?” “唔,不像。” “我是说意象啦。” “意象?” “也就是气氛。” “嗯……”慕司颇认真地考虑半晌,才道,“说得也是。” “我就说嘛。”周舟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们进入了公园,在略有些倾斜的草坪上坐下,周舟将沐丝抱起放在膝上,一下一下,手指沿着它的背脊摩挲,狗狗心满意足地半眯着眼。 “我说慕司,你怎么突然养起狗来了?” “不行吗?”慕司漫应道。 “我总觉得,养狗并且精心照顾它的主人一定很寂寞。一个人与狗在一起的时间比与人在一起的时间长,总不是那么好。” “嗯……可是和狗在一起比较简单啊。而且,我想好好照顾它。” “母性大发吗?” “这样,也许能减轻罪孽吧。” “罪孽?太夸张了吧?!” “呵,是吗?”慕司漫不经心地应道。 “可是,”周舟急切地道,“可是我觉得慕司是个好人啊。” “好人?我?”慕司轻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自嘲。 “嗯!”周舟笃定地说。 “谢谢。”慕司轻轻地说。 慕司取出随身听来,将一只耳塞递给了周舟。 传来的是一串清脆细响的钢琴前奏,接着,忧伤的乐曲流淌了出来。“这首是什么?” “这个?是Merry Christmas,Mr。Lawrence。它是史上最受欢迎的电音单曲之一,缘于Ryuichi Sakamoto 坂本龙一的所作的奥斯卡电影经典名曲“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根据英国作家劳伦斯(Laurens Van Der Post)的真人真事小说《种子与播种者》(Seed and the Sower)改编的电影《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又译《俘虏》,讲述1942年在印度尼西亚爪哇岛日军战俘集中营对残暴的军国主义、不可一世的民族主义、懦弱的武士道精神都进行了反思和否定;对正义、自由和博爱的向往和讴歌的故事。 残酷的日军队长原上士在圣诞之夜,因同性恋之谊释放了英军战俘劳伦斯·杰克,并对其说了一声‘劳伦斯,圣诞快乐。’ 四年后的圣诞节,战争结束不久劳伦斯在狱中又见到了原上士,两人现在身份互换,不觉感慨万千。当劳伦斯离去之前,原上士再次向劳伦斯说了一声:‘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难怪这曲子会那么悲伤呢……可是,那么悲伤的曲子为什么要叫做圣诞快乐呢?”与其说她在询问慕司,不如说她在自言自语。 因为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 圣诞快乐……为什么就不能悲伤呢…… 洁白的床单,单调的天花板,阳光透过纱窗投射在地板上分割成的一格一格的光影,穿着病号服的孩子,苍白的麻木的表情,还有,不可知的惶恐,与无助。 这些东西交织在慕司的梦中,压迫着他的神经,令他头痛令他窒息,直到他再也受不了地喘息着惊醒。 他刚刚伏在书桌上睡着了。此时醒来,心悸未定,他摊开自己的手掌,上面错综复杂的纹路到底隐含着什么秘密? 正如这莫名的梦魇,预示着从前,对他而言却是未知。 沐丝一直懒洋洋地趴在地上,此刻轻轻地叫了一声,安慰的叫声……狗是极通人性的吗……? 慕司叹了口气,将狗狗抱了起来。 床头的电话突然响起。 “喂?” “是我。”传来对方沉稳的声音。 是御人。 他的心不知不觉温暖了起来。 他就像是他溺水时抓住的稻草,无论如何,总是带来些生的希望的。他自己却不明白这个道理。 在他眼中,他就是救世主。 “哦。” “……怎么了?”敏锐的他感觉到异常。 “没有。我想快点见到你。” “真不巧,我有急事要离开一阵,现在正在去机场的路上。” “一阵?” “对。一个月左右。” “……” “慕司?” “……” “慕司,你在听吗?” “我事先不知道这件事。”他艰涩地开口。 “现在知道也是一样的。”御人心平气和地说。 “不一样的!”慕司突然哭了出来,心中无端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不一样的!我没有心理准备!” “你到底怎么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御人好笑又心疼地说。 “万一你乘坐的飞机失事了,万一明天我上学横穿马路时出车祸了,万一……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你明白吗?!”慕司哭喊了出来,突然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他一把把电话挂断。 沐丝被他的动作吓到,低叫一声从他的怀里跳了出去。 他跑上床,用被子把身体裹紧,蒙头大睡,睡吧,睡着了就什么都不会想了。 可惜睡乡也不是他想要的净土,在那里梦魇仍侵蚀着他的大脑。 亦莲,亦莲,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有着满腔的恨意? 极遥远的天边,传来轻微的声响。 “滴答、滴答”,谁在落泪? 慕司睁开了眼。窗外正在下雨。 淅淅沥沥,缠缠绵绵,似乎永没有停息的一天。 与阳台连通的玻璃门上挂着厚厚的门帘,此刻,门帘外面传来轻轻的扣门声。 似是指骨轻轻敲在玻璃上的声音。 这声音在静谧的夜晚听来格外诡异。 慕司拉开门帘,见御人浑身湿透站在阳台上。 “这里是二楼耶!” “可是从正门进来的话就会被你妈发现吧?”他言之凿凿。 慕司犹豫片刻,打开了门闩。 御人拉开玻璃门,接过慕司递过来的毛巾。 “关上玻璃门,雨会泼进来的。” “可是,我已经弄湿你的地板了。” 慕司“呼”地扯过抱枕扔向御人:“那你就出去啊!” 御人轻轻松松地单手接住了抱枕:“火气很大哦。” 慕司在地板上坐下,有些不自然地低头看被御人弄湿的地板,御人笑道:“虽然我弄湿了你的地板,不过我死也不会帮你清理的,你知道我最讨厌做家务活了。” “那你就去死啊。” “你舍得?”御人笑嘻嘻地说。 “废话。” 御人好不容易忍住了向他打趣“废话”这个词在这里的含义的念头。 “你不是要上飞机吗?” “嗯,是啊。” “然后呢?” “什么然后?”他佯状无辜,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慕司知道自己的情绪又要被这只老狐狸玩弄于股掌之间,生气了,倔强地不肯再开口。 他的脸上显现出悲凉的神情,又怔怔地落下泪来,屈起双膝,把头埋进膝间。 忽然感到额头内有冰凉的触感,抬起头,见御人坐在自己面前,右手手指背面轻轻碰触自己的额头,一副伤脑筋的样子。 “你这样让人担心,叫我怎么安心离开?”他的声音透着疼惜。 慕司扑进他的怀里。 “我不在乎你在外面有多少女人亦不在乎你和那些黑社会流氓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我管你是花花公子,毒贩赌徒,可是,不准离开,不准抛下我。”他一口气说完,泣不成声。 御人摩挲着他的头发,无语。 良久。“听话,慕司。” “我爱你。”慕司轻轻地说,“我爱你,我爱你。” 这么美丽的三个字,一句美好的咒语。 不,你真正爱的并不是我,既然身边的人不需要你的爱,那便随便把爱给了一个陌生人,你需要一个可以爱的人,而我恰巧出现了。 你终要离开我的。只是,我们两个人,是谁先开口说分手呢…… 希望是你,先开口的那个人,受的伤害总是少一些,这也算是我这个自私的人,唯一能为你做的事吧。 “对了,圣诞节快要到了,提前祝你圣诞快乐吧!” 圣诞快乐……这注定是一个悲伤的圣诞节。 御人终究是走了。 慕司知道凡事都应有个限度,无止境的无理取闹是愚蠢的行为,他不会为此而留下。他安静地到机场为他送别。 御人溺爱地摸摸他的鬓角,并借着墙壁的遮掩给了他一个长长的亲吻,尔后潇洒地挥挥手,转身进了关卡。 昆拉德说过,当你在我面前时我就开始怀念,因为我知道你即将离去。 慕司看着他的背影,像每一次御人离开的时候一样,在他还未离开前就开始想念他。他一直担心某天御人会恢复他浪子的心,从此一去不回头,却未曾料想,决定不再见的那个,竟会是他自己。 这天晚上,慕司趴在窗台上对着夜空发呆,弯月挂起,流星点点,长空欲坠,竟没有一点预示着今夜的不幸。 临睡前,慕司接到周舟的电话。 “嗨!”周舟在电话里欢快地道,她的声音隐没在呼呼的风声中,隐约可辨。 “你在哪里?”慕司皱眉,怎么听起来风声那么大? “这里很漂亮哦,慕司,真希望你能来。”她的声音忽然间又黯淡下去:“不,还是不要来的好。” “我仍是搞不懂你。”慕司头痛地道。 “那多好,”周舟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我喜欢看你为我伤脑筋的样子,呆呆的,好可爱。” “喂!”慕司有点恼羞成怒。 “嘘——”周舟忽然静了下来,“让我想象一下你现在的样子。” 她以一种十分感伤,缓慢的语调娓娓道来:“在一间装潢朴素的卧室里,你背对着阳台讲电话,长身而立,背挺得很直,左手握着听筒,头微侧,一脸漫不经心的神情。接电话的姿势可以说是极其优雅的,富家子弟的那种良好的教养在细节上显露无遗。唔……穿着一件稍嫌宽松的黑色套头衫,领口很大,可以看到白皙的脖颈。一贯是发旧的牛仔裤,有点邋遢却并不讨人厌。一七Ο的身高在男生之中并不算高,但由于很瘦的原因,身形显得十分修长。 “是一个善良,羞赧,有些自卑的少年,我真心地希望他能够得到幸福。” 他静默。他的心不知怎么了,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他伸手摁开了桌上随身听的开关,Merry Christmas流水般清澈的音乐轻轻地拨动听者的心弦。 “圣诞节快到了,提前祝你圣诞快乐吧!” “慕司,你是个傻瓜,大傻瓜!”周舟大声地叫喊,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傻瓜! “傻——瓜! “大——傻——瓜!” 声嘶力竭的叫喊。 慕司就在这尽情的发泄声中轻轻地挂上了听筒。 周舟的葬礼也将慕司邀请在列。 她下葬的时候慕司一身黑衣,静静地站立在最角落。 等到那些所谓“泣不成声”的七大姑八大姨们虚情假意地哭了一气,觉得做足了表面工夫,心安理得地去吃吃喝喝之后,慕司才来到周舟的墓前。 风在树梢鸟儿在叫。 是否该庆幸,我提前向你道了圣诞快乐?否则永远也没有机会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慕司回头,迎上一双沉痛的眼睛。 是周舟的父亲,与上次在街头偶遇不过数天,竟一夜白头。 “伯父。”慕司低头行礼。 “警方已经确认她是自杀。”周父的声音沙哑。 “是。”慕司简短地道。 “其实根本就不需要确认,”他颇有些自嘲的意味,可表情做得不成功,让人更觉凄凉。“一个女孩子,三更半夜跑回学校,在九楼的天台上坠落,不是自杀是什么?” 慕司沉默。 “她是我唯一的孩子,她怎么忍心……我不懂她到底对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满,她的成绩好,人缘好,又没有什么家庭问题。” “我想,”慕司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她会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可是谁知道这个理由。” 慕司仍是沉默。 “根据调查,她自杀之前曾用手机跟你通过电话。”他锐利的眼神像鹰隼一样盯住慕司。 呵,该来的还是来了。 “是的。” “她没有什么奇怪的言行?” “我听到她那边的风声很大。” “你没有追问?” “问了。可是她没有回答。” “还有呢?” “没有了。” “你不用仔细想一想?” “听到令爱的死讯之后,我亦十分难过,早已将事情前后经过都认真地回想了一遍,确是没有什么令人起疑的地方。”慕司彬彬有礼,对答如流。 周父的神情松弛下来:“谢谢你。” “不客气。” “我真的很想知道她为什么会选择这样极端的方式离开。” “请节哀。” 慕司告辞周府,回到家中,立刻扑倒在床上大睡,连饭也不吃。 周父从头到尾都很克制,是个坚强的人。因为在他心中,他的女儿是个十分优秀,甚至完美的人吧。 慕司确信不把周舟援交的事情告诉周父是个正确的选择。就让她在她的父亲心中永远完美无缺吧。伊人已去,无谓再掀风波。 周舟,呵,周舟,竟然自杀了。 恍惚间,似乎又听到有小男孩的声音在喊,“亦莲!亦莲!” 亦莲的声音远远传来:“不要怕!姐姐在这!” 姐姐……是了。慕司睁开眼睛。 亦莲,那是他的亲姐姐。 慕司已经躺在床上一整天了。 女佣跑进来喊他起床的时候,他连睁开眼睛都显得困难了。女佣一摸他的额头,噫!烫得厉害,连忙跑了开去。 慕司听到她在楼下慌慌张张地喊“夫人”。 楼下有说话声,过了一会儿,女佣跑进房间:“少爷,我送你去医院。” 母亲果然没有上楼来。他亦曾怪罪于她的冷漠与无情,但现在他什么都明白了。见到他,只会勾起些不愉快的记忆而已。 “你真是个只会让人伤心的孩子。”母亲曾经那样说过,从此不再愿意多看他一眼。 慕司淡淡一笑,那微笑却让人觉得无限悲凉。“请你告诉夫人,我不知道。”他即使对待下人也同样彬彬有礼。 “呃?”女佣有些错愕。 “我不知道她的死因。请你告诉夫人。” “……是。”女佣迷惑不解地出去了。 不出他的所料,母亲气急败坏地冲进房间:“你记起了?” 慕司挣扎着坐了起来,平静而沉稳地点头道:“是。” “求求你!”他惊讶地看到母亲泪如泉涌,“求求你告诉我,她为什么一声不响地便选择这样极端的方式离开人世?” 慕司的目光流露出怜悯,这么多年,母亲始终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摇了摇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母亲叹了口气,她的眼神冷漠,像一口枯井,慕司却明白,那是因为她以前流下的泪水太多了。“在你外公和你父亲的庇护下,我从小便过着丰衣足食,不知人间苦楚的生活。后来你外公和父亲早逝,我不得不肩负起全家的重负,从未受过气的我尝尽了委屈的滋味。我知道你定觉得现在的我冷漠,自私,但是你能明白林黛玉变成王熙凤所要经受的苦处吗?!”呵,即使干练如母亲,讲起辛酸史来仍是逃脱不了怪圈。 “所以你喜欢亦莲,因为她开朗,她能干,与你不同;而我太懦弱,极可能步你的后尘。你不希望在我身上投注的爱太多,以免将来失望也太大。”慕司平静地接了下去,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可是她死了。”母亲面无表情地说。那是伤心到了极点之后的平静,或者说麻木。“而我却不知道她到底为何而死。” 慕司微微仰着头,仔细地回忆着当时的一点一滴。他曾将这段往事尘封了六年,当他终于又记起的时候,却还对每一个细节记忆犹新。 他犹清晰地记得前一天下午他还和亦莲一起去放风筝。空旷的操场上,风筝在高处的风中飞翔,金灿灿的阳光仿佛将一切事物都净化了。他和亦莲的欢声笑语飘荡在操场上空。 “多想像它一样。” 亦莲望着随风飘扬的风筝这样说,然后她拔断了线。 当时年幼的他却不懂得这句话的涵义。 现在想起来,那也许是某种预示。 第二天虽然是礼拜天,然而他还是去学校参加社团活动。等到傍晚他回来后,母亲招呼他上楼去叫姐姐下来吃饭。他兴高采烈地跑上楼,冒失地没有敲门便进了她的房间。 亦莲坐在床沿上,听到响声后转过头来。 气氛一下子僵在那里,空气似是凝固了。 他看到,亦莲脸色苍白,她的手中,把玩着一把手枪。 他愣住了。亦莲的目光转向窗外,他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隅天空中,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正在自由自在地翱翔着。 自由自在…… 砰! 等到母亲听到枪声冲上来时,看到的是两个木然的人。 一个当场死亡,一个精神完全崩溃。 然后慕司住进精神病院,直至四年之后死亡的阴影渐渐退散,直至黑暗隐没到不见天日的梦魇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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