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 本章字数：5995）
　　慕司走出精神病院的时候，记忆已经缺失，性情亦已大变。
　　关于他出院的决定，是主治医师据理力争的。
　　他出院前夕，和主治医师在医院的庭院里有一席谈话。
　　所有人都刻意忽略亦莲曾经存在的事实，以至她逐渐退化成一个幻影。
　　而此时的慕司，已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有时候，再如何苦思冥想都想不通的话，那就继续生活吧。”这是当时医师对他说过的话。
　　“我知道我的病还没好。复诊……”
　　医师打断他的话：“不用复诊。你再也不想回来了，不是吗？”
　　慕司怔了怔，随即点头。
　　“那就不要再回来。”医师笃定地说。
　　他遇到了一个好医师。
　　慕司就这样出了院，在母亲的安排下去到一个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却也陷入到新的噩梦之中。
　　有些事情没有理由，却还是发生了。
　　恐怖的轮回。
　　“我真的不知道。”慕司看着他伤心欲绝的母亲，“她临死前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不会骗你，我也一样爱她。”
　　只是他的爱与母亲不同。他已不想追根究底。
　　那只会让死者不得安息，生者阴霾不散。
　　“我也一样爱她。”慕司喃喃地重复。
　　恍惚间仿佛又听到那首歌——
　　I dreamt last night that he came to me　
　　昨晚　我与他梦中相逢 他靠近我　
　　He said：　“My love，　why do you cry？”　
　　说“我的爱，你为何哭泣？”　
　　For now it won"t be be long any more　
　　为此 人生不再浩瀚而全无期望　
　　Until in my cold grave we will lie ……
　　直至我们同衾共裘于冰冷的坟墓……

　　慕司回学校上课之前，去了周舟自杀的地方。
　　那是综合楼的天台，他以前从未去过。
　　他站在天台的栏杆旁，临风鸟瞰，周舟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吧，
　　像受伤的白蝴蝶坠落，青春少艾，就此香消玉损。
　　他抬头张望，神情突然变了。
　　他眯起双眼，远处的一幢白顶黑边的洋房，不是他的家是谁的？
　　那正对着学校的窗户，却不正是他的房间吗？
　　他突然感觉到内心的悲伤像翻江倒海一般涌来，巨大的恸哭将他淹没了。
　　他支撑着回教室上课，但课上到一半他便吐了。秽物溅了一地，同学们都尖叫起来。
　　老师和同学立即送他去医务室，他入学时并没有留下家里的电话号码，翻他的书包，一整本通讯录只写了一个名字。
　　御人。
　　慕司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忽而听见女医生的温柔话音传来：“你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有声音。”
　　“什么声音？”
　　“有风……风中夹杂着女孩子的哭声，一啜一泣，怪凄凉的，不知受了什么委屈。”
　　不不，他知道那女孩有什么委屈，她怨他，怨他迟迟未发觉她的心意，怨他待到她对人生失去希望最终走上不归路之后才明了她的心思，可是一切一切已然太迟。
　　我一直沉迷于自己的世界中，到底错过了多少？
　　很久很久以后，他与另外一位女孩子到电影院看电影，男主角心仪的女生由于自己间接做了帮凶而被强暴了，这时阴郁的歌声袭来，他忍不住蹲下呕吐。
　　同行的女生受不了这灰暗的情节想退场，慕司却极少有地拒绝了她。
　　他久久地震撼不能自已。有些人即使已经消逝，却早已在你并未发觉的时候占据了你心中的地位，永世不可磨灭。
　　“那只是幻觉。”啊，是谁的声音，好好的，低沉的，温柔的。
　　慕司睁开了眼，见御人站在医生的后面，他戴了一副墨镜，稍长的刘海垂下遮住了眼睛。
　　但他仍能感觉到他来自镜片后方的目光。
　　他挣扎着要起来，御人一个箭步跨上来，轻轻摁住了他的手背。
　　慕司立刻安静下来了。
　　医生笑：“哎呀，慕司，想不到你有一个这么疼你的兄长，一听到你在学校晕倒便立即赶过来了。”
　　兄长？慕司在心底暗自冷笑。
　　御人不置可否：“我能不能现在就带他走？”
　　“啊，可以的，不过最好开一张证明……”医生的话还未说完，御人突然将慕司抱起，点点头算是告辞便离开了。
　　医生目瞪口呆。
　　“看来你不仅是个疼爱弟弟的兄长，还是个有魄力的兄长哪。”他们出了校门，走向御人的汽车时，慕司终于笑了出来。
　　御人的脸色阴沉起来，皱了皱眉，还是忍住了不对他生气，他开了车门，将怀里的慕司安置在副驾驶席，才转到另一边上车。
　　他待他真好，好像在呵护珍宝似的。
　　甚至比珍宝更甚。
　　可惜日后再难享受了。慕司无不惋惜地想。
　　御人点上一支烟，发动了引擎。
　　音箱里又传来那首熟悉的歌——
　　I dreamt last night that he came to me　
　　昨晚　我与他梦中相逢 他靠近我　
　　He said：　“My love，　why do you cry？”　
　　说“我的爱，你为何哭泣？”　
　　For now it won"t be be long any more　
　　为此 人生不再浩瀚而全无期望
　　Until in my cold grave we will lie　
　　直至我们同衾共裘于冰冷的坟墓
　　……
　　“我回来差不多有两个礼拜了。”
　　“是吗？”慕司尽量让自己显得毫不在乎。
　　“而你似乎一点也没有要联系我的意思。”他在克制着自己的怒气。
　　“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可以尽情地拈花惹草了。”
　　“慕司！”他终于忍不住朝他大吼。慕司的心中反倒凄凉地笑了，对，就是这样，生气吧，越气越好，待会分手的时候才能干脆一点。
　　自己当初是那么那么地害怕他离去，没想到如今选择离开的那个，会是他自己。
　　“慕司，”御人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发生了什么事？”
　　“你有没有看过《机器猫》？”慕司不答反问。
　　御人冷静下来了，静静地听他继续。
　　“你知道《机器猫》漫画版的结局吗？主角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原来，世界上从来没有过机器猫；也没有万能口袋；也没有……总之，主角是由于极度的自闭症被送入精神病院的病人，已经在医院住了八年，静子是主角儿时暗恋的同伴，主角所以的记忆都停留在八年前的早晨。原来，世界真的不是美丽的。”
　　“……”
　　“安妮宝贝说，生命是一场幻觉。”
　　“慕司，你是真实的。”
　　“嗯。所以，我现在想要过一种真实的生活。”
　　“那么，你要离开我了吗？”御人知道结果后反而轻松了。他没有让慕司失望，他将潇洒保持到了最后。
　　“如果，你还需要我的话，我会回来的。还你一个健康、乐观的慕司。嗯，我一定回来。”
　　御人笑了：“有一首法语歌里说：既然没有办法，我们接吻来离别。”
　　他们久久地吻在一起。
　　“我爱你。”
　　“我也是。”
　　这次，他是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他对他而言不仅只是个恰巧出现的人。他是真的喜欢他。
　　音箱里的音乐正好放到尾声。

　　谣言渐渐在校园中传播。
　　“知道吗？有人在综合楼的天台上看见周舟了！好恐怖，都吓哭了。”
　　“周舟？那个跳楼自杀的周舟吗？不会是鬼魂吧？”
　　“我看极有可能。上次慕司不是在教室里莫名其妙地吐了吗？听说他在上课之前去了综合楼哦，他还跟医务室的老师说他听到女孩子的哭声。”
　　“真的假的？好可怕啊。”
　　慕司以手支颐，听闻了一切。
　　午休的时候，他特意避开众人，到综合楼去。
　　周舟啊周舟，真的是你吗？你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他走上最高有一层的阶梯，突然天台上冲下一个女孩子，披头散发，目光涣散，呼吸急促，见到有人，便紧紧抓住慕司的衣袖：“是她！是她！”
　　慕司见情形不对劲，立刻扇了她一个耳光，她方似梦醒，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慕司丢下她，径自上了天台。
　　不远处站着一位高佻的女孩子，穿着素净的校服，泡沫袜，黑色学生皮鞋，长发披肩，素面朝天，她微微侧过头来，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却不是周舟是谁？
　　“慕司，我等你很久了。”
　　慕司颔首：“所以我一听到你回来的消息，便马上来见你了。”
　　“你已知我心意？”
　　“是。”
　　周舟灿烂地笑了：“太好了。”
　　“周舟，你在那边可觉寂寞？”
　　“我已交到新的朋友，你不必担心。”
　　“那就好。在那边要好好生活，不要又糟蹋自己的身子。”他罗嗦如母亲叮咛出国留学的女儿。
　　她俏皮地吐吐舌头：“不会不会。”
　　“别亏待了自己，不要再傻傻地等候，要勇敢地追求啊。”
　　“呵，知道了，我会勇敢，直至你百年归西。”
　　“啊？”
　　“到时候就有你保护我啦。”
　　“呵，我会的，一定。”
　　“那么我该回那边去咯。”
　　“嗯。还有啊，没事别跑回来吓人，学妹都被你吓哭了。”
　　“人情冷暖啊，当初我对她们多好。”
　　“非吾族类，终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也该安分守己一点啊。”
　　“是是是，老妈子￣”
　　周舟忽然道：“慕司应该会活很长吧？”
　　“呃？……嗯，是呀。”他们相视而笑。
　　他们潇洒地挥手道别。慕司走下楼梯，没有再回头。他找到受惊的小学妹，送她到医务室。
　　当天晚上，慕司做了个梦，他梦见亦莲和周舟手挽着手一起走过，相见恨晚的样子。啊啊，她们才是志同道合啊。慕司完全放心了。
　　从此以后，他竟再未梦见过她们。

　　之后的一次，母亲送他一张摩托车比赛的入场券，母亲与他的关系已经缓和，可见开诚布公的倾谈是多么重要。
　　慕司对赛车毫无兴趣，可是还是去了。
　　夺冠的是一位长发飘逸的女子，慕司一直觉得她很面熟，直至她手抱着头盔在他面前停下时，他总算想起来了——曾在御人家门口碰过的那位应召女郎。
　　“玛琳达？”
　　“嗨，你就是慕司吧？亏你知道我的名字。”
　　“曾听御人提到过一次。”
　　“啊，原来如此。”
　　慕司沉吟良久，终是问了：“御人……近来可好？”
　　玛琳达咧嘴一笑：“知道又如何？不提也罢。”
　　“……嗯。”他终于释怀了。
　　御人哪，其实你也并没有你自己认为的那么自私，一个自私的人要接受这么一个纯真的孩子的爱，是需要勇气的。
　　这么纯真的爱，是一种羁绊。
　　越美丽的东西，越伤身。
　　你也曾经伤透了脑筋啊。
　　慕司没想到和玛琳达那么投契。她真的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女子，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什么都不知道。
　　“好厉害，你简直是变装皇后！”
　　“不只是变装哦！我偶尔也真的会去当应召女郎的。”
　　“赛车是你的职业？”
　　“算是吧。”
　　“我以前也学过骑摩托，可是完全不行，一加速就慌，还差点摔到河里去。”
　　“要不要上来试试？”她眨眨眼。
　　“可以吗？这是比赛用车吧？”
　　“是啊。所以我们要在工作人员发现之前就溜走。”
　　慕司会心一笑，跳上了车后座。他没有再问，再罗嗦就是不知趣了。
　　玛琳达载他冲出比赛场地，他们去到盘山公路，那里只有偶尔几辆大货车经过。
　　玛琳达开到疯狂的速度。“大声叫吧，很爽哦！”
　　她说完自己大叫了一声，放肆地笑了起来。
　　“啊——！”慕司喊道。
　　“啊——！！”一声连一声，激荡起回声。
　　“啊——！！！”他痛快地宣泄。
　　玛琳达停了车。他下车蹲在路旁，任眼泪像小溪一样肆意地流淌在脸庞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洗尽所有的烟尘，褪却本质的自己。

　　慕司带了沐丝外出散步，它显然闷坏了，无比感兴趣地东嗅西嗅。
　　圣诞节就要到了，大街上一派热闹的气氛。
　　忽然听到有人喊“学长”，他回头，原来是上次的小学妹，脸色红润，黑发如云，与上次的狼狈相不可同日而语。
　　“你好。”他颔首微笑。
　　“上次谢谢你，我请你吃麦当劳。”她不由分说地拉两个“慕司”去麦当劳。
　　坐在麦当劳二楼的落地大玻璃窗旁，慕司望着蓝湛湛的天，感到心情很舒畅。
　　感觉似乎很久没下雨了啊，抑或是自己的心情放晴了，雨天也就不再让人注意了？
　　“学长，你在看什么？“
　　“我以前，走路总是低着头，我害怕仰望天空，那么大，无边无际，总觉得空荡荡的，什么都抓不住，让人心头一紧。”
　　“那……现在呢？”她滴溜溜地转动着大眼睛，聪颖可人的样子。
　　“现在，很不错啊。”
　　“什么啊，没有再具体一点吗？”她嘟起小嘴，却丝毫没有做作的感觉，天真而自然。
　　广播里传来行云流水般的曲子。
　　“咦？那是什么曲子？”
　　“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
　　哦，圣诞到了嘛，日子总在一天一天地过去。
　　慕司转移话题：“对了，你上次受的惊吓已经没事了吧？”
　　“没事。心理作用而已。因为人们以讹传讹，导致心生了幻觉，其实哪有什么鬼魂啊。”
　　呵，周舟，亲眼见过你的人都完全否定了你的存在啊。算了，就这样吧，慕司决定装傻到底。
　　“嗯嗯，就是啊。”
　　“况且，”慕司惊讶地看到她右手把头发掠向后，露出姣好的面容，她微笑地看着他，“况且，就算发生了什么事，你也一定会保护我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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