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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酒鬼醒了 ( 本章字数:4592) |
| 他不知何时醒了。 酒鬼不再是酒鬼。虽然不是酒鬼,毕竟学会了喝酒,有酒的地方他是从不拒绝酒的。 他已经是非昔日的他。脸也非昔日的脸,脸上似乎戴着副冷漠的面具。 他看到了酒鬼,一个躺在阴沟里的酒鬼。他并没有看,只用眼光扫了一下便走了过去。他觉得酒鬼是对现实的逃避,是经不起打击的人,酒鬼仿佛与他永远告别。 他要找的是那一天击败他的那一招,那一剑,那个人,而不是酒鬼,所以他永远也找不到他要找的那个人。 如果他知道他要找的人是昔日的他——躺在泥里的酒鬼,那个人也就不值得他找了。可是他不知道,所以在找,而且找了一年多。似乎那个人已经消失了。 他找遍了长安,又离开了长安去了很多很多的地方。 挑了三帮十二匪,杀了市井无赖,劫财劫色的人他照杀。只要他觉得该杀的都死在了他的剑下,森冷的寒铁剑。 他的功夫似乎远远超过了以前的自己。 他又回到了长安,他觉得他要找的人在长安。 他看到了她,曾令昔日的他心跳的人。 一身衣衫和发芽的柳条是一般的颜色。 女子看到了一双脚,地上有很多脚,这双穿着皮靴的脚当去了她的路。抬头,半响才听到女子的声音,“肖何?” 绿衫女子很难相信这是肖何——昔日的酒鬼。 衣服仍是白的,头上是蓬松的头发。 乱,给人的感觉不是凌乱,却是很舒服的乱。 因为乱中有不乱,乱中有美。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那蓬乱的头发上披着颜色,是春天的颜色,绿色的。 女子看了一眼就想到了酒鬼,竹屋中的酒鬼,还有她心中的酒鬼。 而站在她面前的却不是酒鬼,酒鬼是站不稳的。 她心中的酒鬼是否也醒了? “我不是肖何。”蓬绿发男子道。 女子仔细望向那张脸,这才看清是一张冷寞的脸皮。 昔日的脸已经不见了,她岂不是也失去了她的脸——那张笑脸。 女子等着他说下去。 “酒鬼已经死了。”男子再道,“我是来找一招鲜的。” “我知道。”女子停了一下再道,“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何处。” “他叫龙一招。”鲜儿接着道。 这是柳未未告诉她一招鲜姓龙,叫龙一招。 “我找的是一招鲜,不是龙一招。”男子道。 “不管你找谁都一样,你看到他可能会看到过去的自己。”鲜儿道。 “过去的自己”他要找的可不是过去的自己,那头蓬乱的绿发在春风中飘抖,声音在春风中咆哮。 所有的人都听到了,是疯子,看那发型都知道那是疯子。 躺在阴沟里的酒鬼也听到了。 长安街的酒鬼确实不少。 女子的心在跳,跳动的心终于平静下来,没有找到她要找的酒鬼。 爱就是爱,不管他是酒鬼,还是她的杀父仇人:不管是乞丐,还是废人。她还是要爱。 她相信她爱的人不是轻易能打倒得人。即使他是酒鬼,她也要将他变成心中的英雄。 她想到他们分吃一只叫花鸡,一起在西湖边饮酒,在石林中他喝下了她给的半袋救命水,她还记得他说了一句“你受了伤?” 但是人呢? 泪水随着溪水流走……流走…… 鸡叫,漆黑的夜怎会有鸡叫?只有偷鸡的才会引起鸡的惊慌咯咯。 “你这偷鸡的我打死你。”一个老头子气急败坏得道。 他发现被打的人不叫痛也不跑,这木棒好像打在死人的身上,打累了他才问道酒气的味道。 在灯笼的烛光下才看清是个酒鬼。酒鬼竟然来偷鸡吃?谁也不信的。 床,永远是那麽温暖。 此刻酒鬼就躺在舒服的床上。 一个老妪手中捧着一碗肉羹来到了床边,这才看清床上的人是个落拓的青年人,头发比乞丐的还乱,深而黑的胡子长满了嘴。 肉羹一匙一匙的入了嘴。 好像是一个归家的游子在老母亲的哺育下。 落拓的少年心头产生了很奇妙的感觉。 “小伙子,昨日我们误将你当作偷鸡的贼,真是过意不去。你的身子还好吧?”老妪道。 落拓的少年闻言才感觉身体有些酥痛,但脸上却仍无表情。 “小伙子,你的家在哪啊?”老妪再道。 家?他还有家?他根本不知道甚么是家。 自从那一场火,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桃色桃形的三味火。 他的家,他家中的人全部葬在火海中,哭声比鬼哭狼嚎还要凄惨。 大宅中上下四十多口的阴魂已不复存在。 他眼中没有了泪,泪全部流进了他面前的一具焦黑的尸体。 双眼从此变成了仇眼。 落拓的少年一句话也没有,一对老夫妇只好将他当作哑巴。像这麽一个落拓的人,十成是没有家的。好心的老人收留了他。 他接受了,接受了温热的毛巾,擦着他那脏兮兮的脸,整个身子泡在木澡盆里的热水里,整个屋子都充满了水蒸汽。 胡子没了,头发梳洗了,热毛巾擦过了身上每一寸肌肤。干净的身子穿上了干净的衣服。 这一切好似一位慈父在为自己的儿子清洗。 “你看这才像个样子嘛。”老人笑说道。 这天的晚餐很丰富。 酒香飘了出来。这个丰盛的晚餐不仅是为他准备的,因为老夫妇的儿子回来了。 干净的少年看到了一个粗壮的的大汉,声音洪亮,喝酒是大碗的喝。 “喝!小兄弟。”大汉道。 大汉接着道:“嗯……小兄弟,好,干脆你以后就是我的兄弟。” “你不叫我大哥不打紧,只要你能喝酒就行,哈哈……” 喝酒两人是不相上下的。 “你这麽老呆着也不行,明天跟我去田地干活。”大汉沉吟道。 一双用剑的手,此刻握着锄头刨土。 他发现土是香的,田里的花更香,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亲近大自然,亲近生活。粗壮的大汉怎麽做他也跟着怎麽做。 他觉得锄头握在手里很舒服,起码比握着那青色的竹剑舒服。 第二天,他又同大汉一起,他扛着水车往田里灌水。他好像也是第一次看见水车。 水浇湿了他的赤脚,他好像也是第一次接触春水,柔和的春水抚摸着他的脚,水像情人的手。 他又想起了她,他好像在迷糊中感到一只光滑而柔软的手放在他的额头,那手就像这脚上的水一样清澈。 他知道一定是她的手,因为房间里只有他和她,睁眼时绿色的影子就出现在他的眼里。 此刻他眼里是绿色的,因为他正看着河岸上风拂过的垂柳,发芽不久的,嫩绿色的杨柳。 第三天,粗壮的大汉教他犁田,你会看到一个强壮的少年手拿铁犁耙跟在一头牛后面,身上溅满了泥,他感觉泥很香比阴沟里的烂泥香多了。 田犁的很匀称。 第四天,少年与粗壮的大汉向泥田里洒下了稻谷,接下来就是等待秧苗的成长。 这几天,少年好像明白了些甚么。 这几日做的事以前他从没做过,连想都没想。 心里只有仇只有恨。 自从那一剑后他就没有了仇恨,整个人就像一个空壳。 不想那绿色的影子填充自己,他就选择了酒。 这几日的生活,他发现这世上除了报仇还有许多有趣的事情,还有值得留念的东西。 想到田野上的风,泥土的芬香,水的滋润,柳条的招展。弯腰拿起锄头和播种的动作。老妪端来的肉羹,老头子给他的擦洗。 想到那壮汉与他称兄道弟的饮酒,忽然发觉自己有了很多情。 今日晚上有事个丰盛的晚餐。 “啵”香气铺满了整个屋子,还有烧干的土香,飘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 少年的脑海浮现了一个寂静的夜,两堆篝火,篝火旁娇红的脸。热腾腾的鸡肉嚼在嘴里。 家养的鸡与野生的鸡的肉质是不同的。 鸡肉一进嘴,其中的滋味已留在了少年的心间,不是那味道。 夜,月圆之夜。 夜静得可怕。对某些人来说无疑是个令人恐惧的夜晚。 夜的另一角却是灯火辉煌,可闻女人的叫喊,银铃的笑声,男人与女人的调情声,好像是个令人无法入眠的夜晚。 少年从床上下来,走出了这个普普通通的家。走得很轻,连鸡都没有发出声音。 远处的犬吠湮没在漆黑的夜里。 少年不知道今夜会发生甚么事情。静夜喜欢将人引入思考的状态。没有情哪来的恨,他本就是个有情的人。 那个普通的家也知道留不住他。他不想白吃白喝,他想找点活干来养活自己,忽然发现自己除了挥剑,好像甚么都不会干。 但剑呢? 江湖上的人们好奇怪,奇怪的沸腾。 那夜谁死了?好像没听到谁死。 奇怪……奇怪……只有奇怪…… 有惊恐后的余悦。 没有人见到拜祭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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