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离开到抵达的回忆(1)

( 本章字数:4640)

    在离开成都的那天满眼都是绵雨。成都的天气总是温柔而暧昧的,就即便是充斥阳光,也是一种浅浅烘烤,并不酷烈。仿佛一种情愫。至今回忆起那种天色,也好似一些煎熬,心甘情愿,无处可逃。

  机场是冷清的,是否生活富足的人对于感情也是克制的,他们仿佛总是不太轻易表现出悲伤、怀恋、欣喜和愤怒。不过这种场合勉强不会让我觉得窒息,过分喧嚣和拥挤的地方都会让我背后莫名地冒出冷汗,可每每接触陌生人,我又会让自己整个脸笑到僵硬。按照医生的说法这应该是社交恐惧症的一种病症。父亲曾在高考前让我作过一次心理咨询,医生最后只是笑着对我说:“你到底是来治病的还是来治我的?”

  这种不太友好的对话已经不下百数,在我看来任何形式的倾诉和交谈都不具备任何意义。沉默,这是我自小就学会的最佳武器。

  人群中,我摸了摸中指上的金戒指,不耐烦地四处张望。没有人来为我送行,我的表情也可以装作异常镇定,没有告别时的依恋,便可以潇洒绝情地离开。身旁时髦的女人略带讽刺地瞄了一眼我正在拨弄的戒指,她的手上带着一颗硕大的钻石,双手交叉握着LV红色皮包,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只留下一股浓郁刺鼻的香水味。

  我自知金戒指已经不合时宜,但这也没什么不好,时尚只是观念眼触的偶然统一罢了。而对我来说,这颗戒指的意义却非凡,因这是奶奶临终前给我留下的唯一纪念,它的圈很小,至带上手便成了我身体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趟飞机是去往北京,我考上了首都中文大学电影文学系。北京,一直是奶奶希望去的城市,但在她有生之年却未完成这个心愿,亦是因我给她的生命留有遗憾……

  所有过去,在脑海当中倏然而至,或者离开成都也是现在我唯一可选逃避记忆的方法吧。

  把大包行李全部托运,只挎着在小店淘来的廉价手提包,里面装着小瓶的雀巢矿泉水,粉饼,黄色牛皮纸的笔记本,圆珠笔和签字笔,一管深紫色的唇膏。没带手机,我把它直接关机卷着充电器塞在行李箱的夹层中间。

  我走了,和别人无关。我相信每个人都是独自的,太过滥情迟早会被伤得体无完肤。在这一点上我自以为继承了父亲的“优良”传统,对于我的离开,他也只在前一天晚上打来电话:“我明天有很重要的会议要参加,不能送你,一路顺风。”他从来都是如此,从家长会到女儿去上大学,我相信对于他来说自己生活的安定远比女儿更加重要。我们相爱的方式是相安无事,互不打扰。

  机舱的气压让我觉得想要呕吐,窗外翻涌的云朵像大块大块的烦恼,我无心眷恋。离开地面,让人觉得不安和哽咽,是某种漂泊的不安定感和未知的恐惧。我拿出矿泉水浅饮一口,仍旧觉得反胃。泪便在憋闷之中淌了下来。喉头越发哽咽到疼痛。我总是不断自控又不断失控,神经质,过度敏感。

  身旁的中年妇女关切地询问我,是否身体不适。我摇头向她道谢。我想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会儿。只是需要安静地离开这个城市。然后一切照旧。

  飞机应该还在成都上空,我是否要和过去在心底作别。我努力让自己平静地在座位上睡一会儿。成都到北京不过需要两个小时而已。两个小时却还不够让我努力回忆完过去……

  模糊的白光中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父亲走过来牵着我的手说:“以后就跟着我吧,妈妈不要你,还有爸爸呢。”

  他的面容如此俊朗,有隐涌的沧桑和恬淡。嘴唇的形状是苛刻的,透露完美主义的倾向。唇边有硬硬的胡须,如性格中坚硬的隐藏,喜欢假装坚强,人中两颗若隐若现的淡痣,脆弱而迷离。他年青的时候生活在农村,从小与我的奶奶相依为命,父亲的父亲在很早便去了外地工作,但有亲戚窃窃私语说他去城里工作是为了会见二房,天花乱坠的形容猜测像一张巨网覆盖了他的童年里,别的孩子会因为瞧不起他而追着用石头打他,放狗咬他,他疯狂地在村庄的田埂上奔跑逃命,进门时撞倒在坚硬的门柱旁边,爬起来满嘴是血,却没有一滴眼泪。只是静静地把当年和自己父亲猎到的七彩鸟雀毛标本,烧得面目全非。

  而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他在我面前哭泣,在我四岁的时候。

  他的面容因为强作平静而显得突兀,嘴角和眼角扭扯着面目所有即将溃堤的悲伤。我看见过他如此脆弱的脸庞。

  脑中总是反复出现这张虚弱辛酸的脸,可它无法衔接,父亲脆弱的表情在之后的日子销声匿迹,逐渐淡漠疏离。我无法向他需索爱,即便我作出何种挣扎和自我伤害都是徒劳。

  窗外高空的云这般平静,每个星球都会如此平静的运转和存在,完全可以忽略所有感情当中的激烈和歇斯底里。人类的渺小存在很多时候都显得如此可笑。宇宙中的黑洞甚至可以吞噬一切,我们的每一天都危在旦夕。生命不存感情何在,人却止不住要在渺小中寻求自我苦楚。自我苦楚应是自我存在的证明,每一个人都会循着回忆的道路寻找活着的证据……

  机舱里弥漫开了饭菜的味道,我喉咙的哽咽更加厉害了。美丽的乘务员发给我的餐盒,我只勉强吃了几口,稍微觉得刚才自己有些泛苦的口腔恢复了些知觉。用脱下的外套将自己裹起来,再一次闭上眼睛。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再次展现在脑海当中……

  白色曼佗罗伸展着硕大的花冠,在枝头展现羞涩优雅的姿势,那种香味很淡可我总觉得密的让人窒息。奶奶说那花有毒,不准我一直站在旁边看。但是我仍然喜欢偷偷跑到旁边欣赏。我对这种诡异的花甚是感兴趣。

  奶奶喜欢种花,但她的阳台只是放着普通寻常的植物,栀子花,蟹爪兰,昙花,君子兰,剑兰……她甚至收集了腊梅树的种子放到花盆里,第二年真的长出茁壮的枝芽。她像个娴熟的园丁打理着它们,虽然只是普通的品种,但紧凑而有层次的摆放,茂盛的长势,让奶奶的阳台亦有几分夺目的光彩。

  傍晚时分她把淘米水均匀地浇在花盆里。“要等泥土凉了之后浇水才不会烧坏根须;浇水的时候要慢一些才不会流失掉土壤里的营养;要经常放一些蚯蚓在盆子里能帮助植物更好的生长……”每当我帮她打理花草的时候,她总会平静安详地指导我,又好似在自言自语。

  她教我烹饪,教我画画,自己偶尔清闲时也拿出笔墨砚台,画上几笔墨竹,或是照着我小时候的照片用铅笔素描。奶奶年轻的时候是一位老师,从语文到化学,无一不通,中年之后因为身体不好,调到图书馆工作,她总是告诉我:一个女孩子一定要学会各种家务。记得一年暑假,她甚至教我缝纫和刺绣。她从抽屉里拿出碎布和针线,并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针一线安静地教我缝包。

  碎布缝合的口袋,把一角、两角、一块、两块的零钱存起来,小心拉起拉锁。用旧的作业本订成小帐册,和铅笔一起放在柜子里。

  她经常穿着的也是自己用老缝纫机剪裁地花绸衫,黑色和灰色的图腾花案,她说人老了,穿的颜色也要素净点了。她出门的时候从床头的小柜摸出金戒指带在无名指上。仿佛一个仪式,简单却郑重。

  这个老人教会我节俭、安静、勤劳和温和。

  我总愿意跟她撒娇,在她耳边不停地叫她,然后匐到她身上嗅着那股中药浴皂的味道,她转身温和地问我怎么了?我便调皮答说叫着玩。这时,她便要假装瞪我一眼:“真是没老没少。”然后又慈祥的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整齐的小颗牙齿,嘴角的弧度画出恰入心窝地温柔。我喜欢看她笑,喜欢听她给我讲故事,读新闻,或是叫我好好的。她是道美丽的阳光……

  有一年我曾离开她,跟着父亲一起。虽然相隔很近,我却是深更半夜哭着想她,给她写信。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想要寄封信给她。实在想得难过,便自己学着奶奶的样子泡柠檬糖水喝,那是奶奶最爱调制的饮料,生柠檬不用削皮把它们切成透明的薄片和整块的冰糖放在一起,在大玻璃缸里阉制几天,等到汁液盖过了柠檬片,便可以冲泡成饮料,捞出几片被冰糖浸到甜透的柠檬,一直咀嚼出柠檬皮的清苦。甜酸混淆的恰到好处,是一种接近幸福的滋味,能体味出其中的深沉。

  长大后也一直迷恋生柠檬的味道,那种纯粹的甘冽的芬芳,清透一如冰山上的一阵微风,带着自然的腥苦。

  而,尽头终究还是到了。人生仿佛一次短暂的绽放,脆弱的身体与肆虐的疾病仍然毫不留情地夺走了那个最爱我的人。

  肝癌晚期的她在床上瘫痪了将近两年,因为血色素太低无法实施手术,她只能坚强地忍受着各种痛苦进行化疗,人痛到迷糊的时候便拉着我的手呢喃着:“孩子,我们都是苦命人……”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温和从容的,眼睛里看不到丝毫眼泪。我想那只是因为她不愿意自己的亲人替她担心,便也哽咽着想要安慰她些什么,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和着没有滴下的眼泪又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那已经在我心中担心却又重复了很多次的画面,终于还是摆在我面前让我扮演了主角——她的牙齿失去光泽。她像蝴蝶翅膀挣扎一样的奋力吸氧,但失去了所有意识。我唤她唤她,希望她可以苏醒,但她的手始终苍白且保持一个僵硬的姿势。只有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仍旧熠熠闪光。

  人,终于还是要离开的。

  她失去了颜色。

  并没有道别和言语。

  只有照看她的阿姨从柜子里拿出两袋瓜子和几个橙子:“她之前说你明天会来医院看望她,特地叫我到超市去买的……”

  天空下起了樱花小雨,我开始独自唱歌周围却无人欣赏。恍惚看见奶奶一直在前面走,便听见她叫我跟着她叫我跑上前去牵着她的手。可我始终跑不上前,我展开双臂妄图飞过去,我想抱住奶奶些许佝偻的背,怀念她充满爱的拥抱,女人温柔的怀抱,老人宽容的怀抱……可我扑了个空,我的身体开始像跌落入无底洞般,我在下坠,我感觉到重力在吸引着我往某个底部下坠,心脏开始无法承受地缩紧,我觉得窒息……

  猛然睁开眼,原来我还安全得坐在机舱,口腔又开始泛苦,将杯子里剩下的可乐一饮而尽。乘务员过来收走了空杯子,广播里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因为前方有较大的气流,飞机正在颠簸并且将会更大。我下意识地摸摸中指上的金戒指,奶奶带的那颗戒指,她去世后留给了我,我便时刻带在手上。每每觉得紧张便摸一摸。我只能这样时刻骗骗自己,以为奶奶从没有离开人世,而是我离开了她的身旁。

  气流异常地大,我朝窗外望见巨大的机翼在剧烈摇晃,我有这样的预想:气流会突然将机翼迎面撕裂,机身会整个的破裂开,庞然的飞机会瞬间变成空气中的废铁。我总是会在某些瞬间突然冒出这些奇怪而恐惧的被害妄想症。人总是无法与偶然抗衡的,身体的脆弱如同一张轻薄的纸片,再怎么抵抗也不过伸手一挥间的破碎消亡……

               


上一页        返回书目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