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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从离开到抵达的回忆(2) ( 本章字数:2534) |
| 飞机并没有如我所想象的下场,机舱内又平静下来。拿出镜子,看见自己鼻尖冒出细小的汗珠。脸色依旧有些暗晦,我的脸色总是不好的。颧骨很高,发迹线低的缘故,额头并不够明亮,这是我的面容,年轻却看起来憔悴衰老。我勉强习惯性的对镜子笑一笑,干燥的眼角竟然有些皱纹,颧骨飞扬,我总是不满意这样的笑容,所以很少笑。想起父亲说我面带克相,他喜欢易经,对我克相的解释是譬如会很容易传染给大家感冒,譬如跟我一起出门办事会很不顺利,之类等等。 而我的长相和母亲极其相似。所以这让我想到并坚信一个看法,父亲对我那仅存的一点类似施舍的爱应该是对母亲的,也包括对母亲的厌恶一并投入到我的身心。 他总是经常出差不在家。偶尔回来,又转身准备离开。母亲沉默不语,父亲解释道:“前天朋友就约我出去打篮球,今天不能不去了,你体谅一下,我中午不回来吃饭了。”沉默的场面有特殊的张力,预示爆发。她仍然没有一句话。 “如果不是老朋友我也就不去了。委屈你了。”父亲拿了运动衫草草装在塑料袋,一边解释一边往门外走。 仍旧是沉默,房间只剩一个需要丈夫的女人和一个需要父亲的孩子。大部分男人组建家庭后再也懒得经营感情生活,他们认为这个世界上从此起码会有三个人无条件爱他。我那时候并不爱说话,只是无声息地站在母亲身旁,直直看着她。 母亲坐在父亲的藤椅上发呆。一会儿她突然起身粗暴地把我推开。迅速走到里屋打开阳台的玻璃门。窗外的风顿时吹来整个过道,夏天的风带着些许闷骚。 “我让你去打篮球……”母亲轻声却愤愤地说,她是个私底下用力的女人,愤怒的时候装作轻描淡写。风却从她的背后将头发掀起成愤怒的形状。又是一个充满张力的沉默。 母亲面无表情,手却一扬,窗台上枯萎地花盆飞坠,一声剧烈而沉闷的响,楼下一片愕然与惊呼。 她不让父亲去打篮球所以把花盆推下窗台,父亲因此愤怒到眼球通红。他们因此而争吵不休。母亲坚信父亲有外遇,父亲认定母亲心理有问题,并且认为她极端自私。 我想,母亲的爱总是太过强盛,泛滥得将根都要腐烂掉,父亲便一直认为那是一种极端的自私,而因此看不起她。 奶奶曾说爱情就如栀子花,只有知度的灌溉和阳光才可以得出芬芳。她总对挑剔的爷爷报以宽容体谅的态度,以及对我。我迷信奶奶。 母亲的脸总是有些让我记忆模糊,只有对着镜子想起别人说我像极了母亲,才有了些当年的母亲的印象。那是记忆的始页,在父亲出差的第二天,她发狂一般对我拳打脚踢…… 秋夜,和小伙伴玩得有些晚回家,便被母亲关在门外。从八点站到十一点,我只觉得冷也有些莫名其妙。我在风中站到憋尿,这是熟悉的沉默场面,所以非常害怕。楼道里停电了,黑漆漆的。我在门外怯怯地叫了声妈妈,她终于开了门。 手拿蜡烛,从黑暗中走出她的身影。她把我拉进门,顺手拿起已经准备好的“竹棍大餐”。我觉得她那天像极了丢失孩子的母狼,歇斯底里,像要把我抽碎,好让我从此不得离开她半步。 我相信,她的愤怒不是来源于我,而是父亲。她是多么希望让父亲从此不得离开她半步,她将爱恨纠缠着,打包给我,让我满身淤青,满手血泡。但那时侯我并未觉出异常,四岁的孩子一定不会认为母亲的责罚是畸形的情感泄愤。我被乖乖地罚站到天明,整夜未眠,然后又照常去幼儿园上学,照常唱唱跳跳,只是有小伙伴嘲笑我身上的伤。 三天后,父亲回来了。我本能地跑到他面前诉苦,小孩子的诉苦,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希望得到宠爱。父亲脸色却变了,他问我是否是妈妈打的,我连连点头。 他把我抱到床上帮我检查身上的伤。看见我满身淤青,眼神变得让我有些惧怕。他抬头直钩钩望着正在织毛衣的母亲,咬牙切齿地责问:“你怎么能对孩子这么狠心!?”母亲一如既往地沉默,她抬头看了看父亲若无其事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手有些颤抖,我也如往常一般沉默地在床边看着母亲。父亲突然走上前去抓起母亲的头发,狠狠朝她脸上打了一巴掌。“你这个黑心肠的女人,居然还敢说不是故意的!” 沉闷而破碎的声音。激烈而颤抖的声音。 我睁大眼睛在床头看着母亲干枯分叉的头发。 父亲转身走了。母亲在床上号啕大哭,我仍旧在旁边沉默地望着她,直直地看着她。 第二天父亲又回来了,他问我以后要跟谁一起过,还没等我回答,母亲愤怒地冲出房间还一边喊着“滚吧,都给我滚”。幼小的我终于感觉出恐惧和悲伤,开始声音空洞地哭闹。 父亲走过来牵着我的手说:“以后就跟着我吧,妈妈不要你,还有爸爸呢。” 我们只拿了一套床单被罩和自己的衣物,离开。记得那日父亲在路边给我买了一个兔毛玩具,我仍旧是那个没太多话也没有眼泪的孩子,挤坐在他的腿上望着车窗外忽然就觉得天色也开始发青。 母亲从那时候在我的生命中几乎删除,父亲将我交给奶奶后,便忙着自己的工作,很少过问。 我便从四岁开始过着由奶奶代替父母的日子。 我一直认为有些替代并不悲哀,缺失并不遗憾,那是妖娆生命的象征,但是替代的不等于拥有。然而,奶奶的去世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可怕的丧失,对于她的迷信,在一瞬间成为泡影,这种悲痛不压于同时失去双亲,我的痛更若失去爱人。 奶奶是我的爱人,我坚信,我对奶奶的迷信和依赖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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