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幻灭(7)

( 本章字数:2291)

    存在感。我们一定都曾经执着地找过一切“我是谁”的证据,那些似有似无的昨天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正如失忆的我,我们真的曾经真正经历过什么吗?不,在我们所有经过的路途当中,唯一留下的只有知觉与经验。当记忆的假象冲破无限迷思,那些沉淀下来的,永恒不变的就是知觉与经验。即便你又回复简纯,即便你仿若天真无邪,即便你看似充满希望地对待着绝望冗长的生活,那些心底深处的经验仍旧如光一般时时牵引着宿命的脚步。它无须照耀玄机,只是隐秘地植根于心灵。我们或是曾经拥有过自认为难以摆脱的罪恶与杂念,但总有一种“偶然”——简单的正解会一直召唤,它乘风破浪,杀出一条看似毫无拯救的道路,可它的光时刻提醒着我们去坚定地选择。选择,毅然决绝地选择每一种善良的可能,即便那种可能微乎其微……

  萧凌,她亦可能只在纸张上描绘出的一个善良的灵魂,一个自爱的灵魂,是我自身分裂出的一片灵魂。你不得不相信每一个深陷泥淖又渴望拯救的人,仍然跳动着一颗血液温热的心脏。只要生命还未终结,你就必须努力寻找真正的自我的源。

  而失去记忆的我终于看清了方向,仿佛混沌之时终于破蛹而出,因为失去记忆,我终于不再担惧那必经的阵痛,这勇气和当初我刚刚遇到萧凌便跟随她一样,它不需理由,不需怀疑与怯懦,只是凭着身体当中另外一种本能。它终于如瞬间融化的冰山,一时间心底全是浩瀚的海洋。爱的灯塔下终于浮起一艘完整的巨轮,它在熠熠闪光。

  是的,惟有清晰的孤独,惟有那一片自爱的灵魂,它终于让我依附于另一个痛苦的自我找到了所有的光源。我们矛盾敌对,却同属互爱。即便现在的我能清晰看见凌,而这个只是依托着我的幻觉存在的女人再怎么真实可触,也无法抵挡早已构建在心底的知觉与经验,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于“凌”的阴影当中——跨越自我,跨越迷局。如果我曾经爱过这个根本不曾存在过的萧凌,那也只是在用爱情赌博,可爱情,它包含爱,却不是爱,它只是一个人所需要存在感的呼应。我们极尽方式从它给予的痛苦与溺闭中取得欢愉,它投射出我们的阴影,在你想要逃离时,在你想要接近时,却都永远只是一个孤独的俘虏,仿佛置身荒漠的人,挣扎着相信海市蜃楼的绿洲,继续欲罢不能地用生命赌博。那个曾经被回忆所困的我也只是在刻骨变形的爱一个不应该爱的男人——父亲。我渴望着他给我带来的安全与保护,渴望从他身上了解自我的源,可以前的我并未真正明白,从我们呱呱坠地开始就已经成为一个独立的整体,我们无法依靠任何人了解自我的源,我那时看似清楚所有孤独的痛苦,却不自知地在迷恋这痛苦,我看似反抗,实质是沉溺其中做着最畅快的体验。知觉与经验终于毫不犹豫得提醒了我:你只是在痛苦的孤独中快乐地封闭自我。现在去爱!去付出爱!

  此时的我确信绿洲出现了,它不是爱情,是爱,是在我遗失的记忆当中,升腾起的那一片片燃烧的麦田,我要去爱一个人,我必须迈出那虚弱的第一步,而那道光在我恍惚的神经中呼唤:在这里,真的在这里。

  街道上的景象仿佛影院里的巨大屏幕,我忘了,我到底是戏中人还是台下一个睡着的观众。画面只是一个接一个的上演,它像一段早就谱写完整的交响乐,只顾往前流淌。混沌中,我走到公用电话亭要给金子打电话,破旧油腻的号码键像在梦中难以支配的软糖,我始终拨不对号码……不,这一切是真的吗?我回头惊恐地望着凌是否还尾随在我身后,眼角两侧总是突然闪烁各种色泽又瞬间消失的影子。

  电话……电话号码是多少?我知道吗?……我忘了,我应该记得……电话通了!是个女人的声音,我突然想起金子好象已经结婚,可仍旧冲动地张合着嘴唇:“你好,麻烦你,我要找修生!我现在要见他!就是现在!”这种冲动仿佛世界末日才可以支配的妄想,在话出口的那一刻,我的渴望突然之间变成了一种即将去化学实验室的心情,我竟然忘了到底想要什么结果,我自己也不清楚了。凌姐说得没错,如果他已经有了完整的家庭,如果他已经有了安定的生活,我凭什么去爱这个男人,难道自己只是带着一种“破坏”的心情,破坏每日倍感孤独的桎梏,破坏出一种证明自己还活着的证据?我再一次回头张望着那个时刻尾随我的身影,凌姐是那么让我害怕,却又那么让我感觉安心。

  “哦……修生他上班去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带着一丝防备。

  “出去了?那算了……对不起。”我快速地放断电话,一如一个打开魔盒的人受惊过度。呼吸还未能恢复正常的节奏,耳朵里便终于又欢唱起永无休止的鸣叫,它好似带着密码的电波,它要说什么,它在说什么?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迷茫地走在街道上,变形的世界与光影真像是正游离在水中,我仿佛突然又镇定下来,不再顾及身后的凌是否还紧紧跟随,恍惚中,看见不远处高架桥上驶过一列火车,整齐的窗口亮着惨白的灯色,那灯色的惨白程度仿佛医院里的日光灯管照在刚刚盖过体温还未下降的尸体的白被单,火车红色的车身也如若那印在被单上反复洗旧的脱落不清的医院名,还散发着冰冷而严肃的异常气味。这景象真让人觉得平静,脚底开始缓慢下沉,刚才热烈的冲动在瞬间冰凉一地,我笑了笑,是的,笑一笑总是好的,我只剩下一张虚弱的嘴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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