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初中时代，他们就相识了。那时的她，自来卷的短发乱蓬蓬的，不在乎穿着，每天都会为了一些难题与班上的男女精英们快乐地争吵，其中，就有他。  

　　他其实很优秀，但她总会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无情地批驳他的弱点，而他在她面前时，雄辩的口才往往不得其用，最后只有败下阵来，无奈地看她那一脸的坏笑。她一直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直到有一天，看见他与别人辩论，这才忽然想起班上同学对他的评价：口才犀利，从不让人。她的心动了一动，有些异样。  

　　很难说这就是恋爱的感觉，他们都是沉着内敛的人，心中有什么，嘴上也绝不肯说出来，反而会用一些光明正大的东西作掩饰。但她骗不了自己，有一次，当听一个同学谈到，他曾亲口承认有喜欢的人时，她心中猛烈地颤动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她觉得那一定是自己，却又怀疑，患得患失。  

　　这个谜一直没有揭破，高中同校而不同班，再大学，几乎已经忘了他。这其间有人追求她，她毫无例外地拒绝，甚至连理由也已不记得。  

　　终于工作了。参加了一次同学会，带她重回中学时代，只是他不在。她心中隐隐有一些失望，这么多年过去，原来她还是这么在乎他，这么想知道他的消息。只是他又如何呢？还记得那个总与他争论的小女孩吗？她不得而知。  

　　那一天在bbs上看见他的贴子，为着没能见到她而遗憾。只一句话，她却看了很久，忽然间明白了自己这么些年来，究竟在等待什么。那一刻她微微笑了，其实心里有点想哭。他的心意，她从来都没有确定过，更不敢仅为了这一句不知真假的话而徒添烦恼。毕竟，现代人的感情已如此脆弱，每个人都怕受伤害，也就都不敢轻易地付出真情。  

　　她知道他的工作很忙，却料不到有一天，他会同另一个老朋友来看她。那一天既不是周末也不是节日，有悖常理。但她还是很高兴，于是聊了很久，一起吃饭，一起去喝茶。当他们走进湖畔的茶吧时，夜已黑透。  

　　昏暗的灯光下，气氛开始叫人心醉。她看一眼窗外暗中泛亮的湖水，又看一看他和另一个朋友。三个人谈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比如为什么还都是单身，以及其他。他和她的目光偶尔相触，便都仿佛不经意地滑了开去。虽然只是喝茶，但她的脸颊却开始慢慢地烫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情怀的当初。  

　　那个朋友有事离座，一时有些冷场。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把心中早有的疑问说出来，问他为什么能在平时休假。他沉默了一下，望着她，忽然很诚实地说出了他一直想对任何人隐瞒的近况，原来他根本已经辞去了那份待遇优厚的工作，因为他想在三十岁以前拥有自己的事业。对于他，这是背水的一战，知道的人越多，给他的压力就越大。明天以后，他就要远走他乡，去过一种艰辛的生活。  

　　她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独独地相信自己，把这种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情告诉自己。毕竟有好多年不见了，可是在他要远离这个城市的前夕，却只找到了她，向她倾诉。她心中有一丝的甜，更多的却是他要远离带来的悲伤。可是她又凭什么来挽留他呢？他和她，不过只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而已。  

　　她不置一词，只默默地喝茶。他也是。  

　　好半晌，他们的目光终于相对，他忽然慢慢地道：“其实，不是没有想过恋爱，只是，不敢连累别人。”她怔一怔，知道他是在解释刚才谈过的为何单身的话题，那时候他只是微笑不答，现在却肯吐露心声了么？  

　　他低下头，继续说：“我们这一类人，就是所谓的漂泊者，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要靠自己争取，什么都还无法确定，动荡的因素多得连自己也无法预知明天……所以，不敢爱别人，因为怕不能给她幸福。”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一酸，其实谁又在乎这些呢？如果有真爱。这些也许只是逃避责任、逃避伤害的借口吧？但她只平静地抿一口茶，道：“也许，真正不能肯定的，只是你自己的感觉吧？”  

　　他凝视着她，半晌答道：“是。”  

　　良久的沉寂，她觉得自己的眼圈定然是红了，幸好在昏暗的灯光下不易察觉。这算不算是表达心意的一种方式？她真的想问个清楚，最终还是放弃了。她不是个放得开的人，她很怕受伤害。  

　　那一次见面以后，他去了很远的城市。她的心情很复杂，她发现自己从没有看清过他和自己，更加看不透以后的结局。她想起《东邪西毒》中的一段话，他曾背给她听：“我在门外坐了三天三夜，看着天空不断的变幻，这才发现，虽然我在这沙漠住了很久，却从来没有真正看清楚过这片沙漠。”是啊，人心也是一片沙漠吧，连自己也永远无法看得分明。  

　　今年有三十三年一次的流星雨，他们相约一起看，虽然在不同的城市。深秋的凌晨很冷，她一个人下楼到空旷的场地，听着远处人们的欢呼，这一刻竟是如此寂寞。但是当第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时，她忽地释然了，因为她知道，在另外一个城市，也有和自己一样孤独的人，在看这同一颗流星。  

　　只是不知道，他和她许的愿望，是否相同。他和她的故事十年前就已开始，却始终看不见结局。她想起一首歌的歌词：“浮云千片，悠悠是青天，我共你可以度过几个十年？留言一句，人如在身边，用你的想法营造经典……”  

　　真的，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几个十年，可以继续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