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本章字数:26440)



?最好别爱我(全)  席娟(21世纪全集)

前言 捐血真好!

去年年初,看到报纸上大肆报导血荒的消息,终于引发我一滴滴热情,准备将我体内绝对可以再生的血液,贡献一些些给需要它的陌生人们。

在十七、八岁的年纪里,我曾有贫血、低血压兼厌食症的徵兆。但这些年实在是调理得不错,肥肉直往下半身囤积,典型的健康宝宝福态逐渐展现,于是我认为在这种身体状况下,是再好不过的捐血时机了。

去年第一次捐血的结果其实是很惨烈的。实在不想说出来吓人,但忍不住想呼吁捐血者最好再三确定帮你扎针头的那名小姐是否经验老到。

我咧,第一次捐血时,捐血站的小姐将我双手打得红中带紫(听说这样可以使血管浮出来),然后拿着一根我生平仅见最粗的针头往我手臂上扎去。然梭,血水分三路流了出来,流到管子中、皮肤下层、以及体外,然后痛得我几乎没流下眼泪来抗议不人道的对待。

“哎呀!扎错血管了,不是这一条。”捐血站的小姐如是说。

然后,便换了一名老小姐俐落的拔出针头,再快且准的扎对了血管,我的疼痛终于被拯救了。

因此我必须再三声明,只要扎对了血菅,捐血根本不会痛。

最后,疲在皮肤表层下的一片血渍,在二星期内由身体自动吸收化去,结束了我生平第一次捐血的梦魇。

基本上我仍是说为捐血是好事,捐完了之后只要想到也许有人会因我那一袋血而救人一命,心情便觉愉快。所以我大力鼓吹周遭的人去捐血,并且天花乱坠的勾引其他人务必去捐血,共享愉悦的心情。

“什么叫心情会很好?我光看到那支粗大的针头就笑不出来了。”某位捐血完的朋友来电抗议我的胡言乱语,而我只能躲在一边偷笑。我忘了告知捐血最艰难的部分是克服对那根针头的恐惧,因为它真的粗得不像话。

尔后,依照我自己的身体状况设定了一年捐两次血的目标。当我把第一张捐血卡填满之后,可能会买串鞭炮来庆祝一番,毕竟那种成就感无与伦比。

今年三月是我第三次捐血;每次捐完,心情都很愉快。我们家的女性都乐于捐血,但男性却惜血如金。听说台湾捐血的女性比男性多,我想这是看得出来的;像这次我去捐血时,只见到一名男性(他每二个月必捐一次),却见到四、五名女性鱼贯上捐血车捐血。

我希望我看到的景象只是一时的特例,而非常态。

虽然我的首次经验并不算好,但我仍是希望大家能鼓起勇气跨出第一步。血液是可以再生的东西,所以算来并无损失。自私一点来说,它也有代为健康巡检的功用。当然,AIDS病患者、同性恋者、肝病者,千万别以这种方式去“身体检查”,那是极恶劣且不道德的行为。

好啦!谨以此文记录我捐血的心情,至于能不能勾引你们去捐血,那就不得而知了。楔子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此乃本人奉为圭皋的至理名言兼座右铭。

有这种崇高的真理来认知之后,打我解事以来--约七岁,便决定这辈子当一名“嫉善如仇”的祸害,以免不小心做了太多好事让阎罗王太过欣赏,七早八早招我一命鸣呼下地狱陪他老人家喝茶下棋。

所以基本上,我自认是一个生性冷淡、摆不出慈善面孔的平凡女人;而且自我期许在二十岁之后博得“冰女杜菲凡”的美名,听起来也乱酷一把的。

不过我忘了“人性本恶”一向让人类实现得无比彻底,恶女自许的我也难望其项背。他们自己懒惰也就算了,在利用别人之前会先用个“能者多劳”的大帽子扣在他人身上(例如可怜的我),接下来便不断的丢出麻烦事让那些能者多劳的人扛了。

之没天理的。谁规定将自己份内工作做得又快又好的人必须扛起那些又笨又懒、跟不上进度的工作?那些人只须贡献出阿谀谄媚兼崇拜的眼光便成了,然后让别人累个半死。

我想当“冰女”,我想当祸害,我想独善其身--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我一直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唤作“善心人士”、“热心公益”什么鬼东西的。我到底做了什么呀?二十九年的生命细数下来,我做了什么大事让别人那么崇拜我?

是小学入学第一天恶作剧踹了一个大胖子掉入臭水沟中,误打误撞的让他免于被大卡车辗成肉泥,不仅第一回合的行恶失败,还被钦点为班长兼受到县长表扬带上报的惨事!

那时我只是想要耍威风确立自己大姊头的风格而已呀,没想到招来了六年班长的职责。那时真想心肝大哭一场。

劳心劳力的当了六年班长后,我卧薪尝胆,发奋图强的决定在国中时期轰轰烈烈的给它干一场。青春期最适合用来当变坏的理由,我也就不客气了。注册当天瞧见了一票非善类向校门口这边奔来;直接与校园的太保太妹杠上是最快的出名捷径,到时还怕什么“大姊大大”的名头不手到擒来?我也不想太嚣张当大姊头,我只想当又冷又酷、又特立独行的江湖浪子(说浪女太难听),让人家知道我很不好惹就行了,至于养手下,就免了。

所以我伸出左脚绊倒了最前头的那个瘦皮猴,再以一肘子奉送上了第二个小鬼脆弱的鼻梁,正准备在众目睽睽之下撂下狠话时,该死的,后头冲来了一大票师长,上气不接下气的直呼有数名小宵抢了注册费逃逸无踪,而我打倒的这两个正是负责抢钱的人。其他同夥早已分散跑开,但幸好数十万没丢,十来名宵小在警方寻线逮捕下一网成擒。

而我,可怜的我,这下子未入学先轰动,连省长大人都前来颁奖状表扬,我杜菲凡又成了“见义勇为”女英雄。还被拉去当女童军,外务一大堆不说,什么班长啦、司仪啦、乐队指挥的工作全落在我头上!搞什么呀!我甚至累得像一只垂死的老狗,连使坏的力气也没有了。

老天一直存心与我作对,我深深肯定着。

所以上了专科之后,基本上我也就认了。决定当一名乖宝宝,不再企图当大姊大,不当恶女,也不要当任何一个碗糕班长、班联会长,任何长全不当,我只求老天让我留一口气纳凉个五年养精蓄锐,以后不管要再升学或就业,也比较有心力去打点一些琐事。

还好吧,我想。虽然“能者多劳”的大帽子始终跟着我走,但至少我处理得还算游刃有余,也确立了我的风格--老天保佑,终于,我有风格了。

我是冷淡的杜菲凡,虽然我参与各种活动的推展,但并不热络;可以做好许多事,却也不多事。

人类真的很奇怪。我并不是长袖善舞的人,讲话也略显尖酸刻薄,不太留人情面;但不盖你,我五专时期居然是个挺受欢迎的人物,有的人甚至还拿我当偶像看。怪异!骂她们无聊也没用,搞不好更倾心。

我并不美,也不丑,也就是大家平常上街随处可看到的那种寻常长相的女子;中等身材,略高,一六七的身长让我颇满意自己吸取的空气比他人新鲜许多。不过因为国小时曾当选过童装公司举办的“可爱小学生”第一名,也为他们走过一场秀,所以大体上小时候可爱的妹妹,长大之后也不会丑到哪儿去,是不?绝对不敢妄称校花的,如果你老曾经见过我五专的同学萧素素那种倾城倾国的姿色,就会知道站在名副其实的“校花”面前,我们这等卑微自惭的小女人只好抽取一张五月花卫生纸来嘤嘤错啜泣自己成了“笑话”。

唉!往事休提,顶多碎了自我催眠为旷古绝今大美人的美梦罢了。是哪个名女人说过的?如果自知容貌不能成为在社会上战斗的武器,那就努力充实自己的大脑吧。

所以虚度青春至今二十九载,我老人家自认非常努力的充实自己大脑内容物,并且再努力将大脑内所储存的东西(不管是知识还是草包)回馈于社会,没有一天是茫然混过。

嘿,说来是有点可耻。我自称为“全方位义工”,然而我是一点慈悲心都没有的。我会去当义工,最大的乐趣是在于--榨钱,向所有与我不相干的人光明正大的榨钱。全天下有什么工作比当义工更天经地义的教人心甘情愿掏荷包?

当义工有钱赚吗?当然没有。自我从美国混了一个学位回来后,至今当了四年义工,之所以没饿死的原因是因为我嫁了一个有钱的老公。

家庭主妇最大的好处是不必工作就有钱入袋,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在“家庭主妇”这个职位上表现是否称职,但丈夫有钱借点给老婆花花天经地义呀,不是吗?

我是个绝不亏待自己的杜菲凡,商学院毕业证书可不是用来当嫁妆而已。每一件事皆是精打细算之后才会做出最利己、顺便也利人的决定。

我啦!杜菲凡,人称“抢钱妖女”就是我啦!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想也知道要占我便宜比登天还难,对大家赐给我的绰号,虽不甚满意,但到底也跟我幼年时的“恶女”梦沾上了点边。颇安慰之下,自是不会在乎这四个字看起来有多么没气质了。

话说回来,我杜菲凡几时在意过那种细节了?

呵呵呵!对目前的生活方式,我是再满意不过的了。

第一章

想来也不免惭愧。除了学生时期打工过之外,出社会之后从未自己赚过一毛钱。

在上星期吹熄了蛋糕上的“29”数字蜡烛后,这几日来,我总是意思意思的在反省。为每天的清晨做一点有意义的事。不知是孔老头哪一个门生说的:吾日三省吾身。我每天自省一次的诚意想必孔夫子也会感动得很。若不是隔了数千年的时光河,我必是他座前第七十三位登记在案的门徒无疑。

“早呀,阿娘。”从早餐桌上抄来一片土司,连咬了数口解饥,一边对绷着拉皮脸的母亲皮皮的笑。

“你给我说!为什么你人在台南,为什么棣亚在新竹?”我的母亲杜王苹月,一个贵夫人,常年跟着女狮会的闲太太们东奔西走,此刻居然会与我同时出现在台南宅邸实在是意外兼巧合,也终于发现我“似乎”并没有与丈夫住在一起。

“妈,如果你回国前先与我联络一下,或在台北朱宅留言一下,我与棣亚当然会乖乖待在同一处,也不会让您抓包个正着了。”结婚四年了,能保持着从未被逮到分居的纪录,够仁至义尽了。如果不是看在老妈似乎很生气的分上,不怕死的我大概会建议她老人家到旁边偷笑一下。

“啪!”地一声,我的母亲用力拍打了下桌面,接下来更是一串了悟后的怒叫:

“什么?你的意思是你们夫妻四年来恩爱的模样只是做给我们看的,事实上你们夫妻不和已经很久了!难怪我与莉方一直盼不到孙子抱!你这死丫头压根儿不是怕身材变形,而是分居太久,生不出小孩!好呀!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们?那些佣人全教你收买了是不是?”

“老妈,女儿这是孝顺您呢。”

“我呸!要是真的孝顺,为什么不与棣亚好好当一对夫妻?我看你是存心忤逆我!气死我了!我一定要赶紧告诉你公婆他们,我想他们也是不知道的!”

就见得我那怒叫到不复贵夫人形象的母亲大步的跑到电话旁告状去了。哒哒哒的高跟鞋声击在磁砖上甚是刺耳。真是的,一点也不谅解我们为人子女的苦处。

朱棣亚是我结缡四年的丈夫,大我四岁,青梅竹马到成人,家世相当,两方父母又交好。据说我母亲与棣亚的母亲因为情同姊妹,在各自婚嫁后决定日后若有子女,必然要当成儿女亲家,成就一桩良缘。于是乎,可怜的我们两尾青梅竹马因为年纪相彷,所以在大家的作主下,强自安排了婚事--而且在我出生的那一刻便已定案。

不是我要批评,有时候那些长辈的眼睛不免有糊了牛屎的嫌疑。他们纯粹是为了自己的情谊以及作媒欲而擅自玩弄了子女的姻缘线口美其名为月老,似乎以天命自居,认定了自己是宿世良缘的牵引者,不由分说、千方百计的撮合他们心目中理想的对象;百宝尽出,非要我们承认郎有情、妹有意不可。

不堪其扰之下的我当机立断的杀去朱棣亚办公室,求他与我结婚,让长辈们放过我们吧,随便要我承认什么都好,就算要我承认是AIDS的带原者也成,只求那些无聊人士结束跟踪、骚扰、叨念,三不五时设计我们当机在电梯内,或逼我们各自去与那些阿猫阿狗相亲,以“察觉”自己真正爱的是青梅竹马,无人可相较。更扯的是灌醉我们两个,脱光我们锁在卧房二天一夜——

说真的,面对这种恶作剧而能强自吞下杀人欲望不发作,实在是因为自己很孝顺,不然今天会站在我眼前对我叫嚣的恐怕是墓碑上的照片了。

那些长辈实在是一点国学常识也没有。

“青梅竹马”是挺美的用词,出自于长干行;但他们可能不知道李白大人的“长干行”有三首,从青梅竹马的情谊叙述到结婚、到丈夫远行、到丈夫不曾回来。事实上“长干行”是一首悲剧的叙事诗,最后妻子冒险相寻,没有寻到丈夫,悔恨嫁作商人妇。而那个丈夫自她十六岁出远门后便没再回家门,是死了还是另觅新妇不得而知。

总之,青梅竹马的结局是十六岁之后守活寡到老死、悔恨伴长眠。这么毛骨悚然的悲剧听了哭一哭就好,可别太偏执要子女以这种方式恋爱结婚。

所以说我与朱棣亚自小打打闹闹到大,是无话不谈的好友,但聪明的不去妄想衍生出郎情妹意来顺理成章结成夫妻,称了那些老人家的私心。

他们居然还有脸对我呼天抢地的大叫,我们可是顺了他们的心去结婚呢。至于幸不幸福就不能给予保证书了,不该要求太多的。

任何一个人都不该把自身私心的期盼加诸在下一代身上,妄想操控别人生命运转的方式。瞧!眼下不就糗了?发现我们夫妻并不恩爱,气得跳脚。

如果我是那种温顺脆弱的女性,早不知道去上吊几次了--为了自己的不幸福,以及父母长辈高压的手段断送一生。他们只为了自己高兴顽性去捉弄下一代,没什么大脑去想更多的事,以为结了婚就会有爱。幸好我这人别的好处没有,就是性格够坚强,对感情也没太多憧憬;与朱棣亚凑和着过日子,当个顶客族也不错。光是他每个月给我充足的零用钱便够我感动得为他做牛做马了。

这家伙还不错,我乐意与他当一辈子夫妻。

“非凡,你给我准备一下,我们马上搭飞机上台北与你公婆说清楚,你皮给我绷紧一点,我们大家不会放过你们的,我想莉方他们也会立刻召棣亚回台北。走!”

客厅那头,告状完的母亲尖声的叫我,我搜刮完桌上所有食物,拍拍屁股,准备一同上台北觐见公婆去也。

好久没见棣亚了,顺便拿张收据要他捐个三十万赞助“嘉邑行善团”的造桥事业吧。

※  ※  ※

朱棣亚,我的丈夫,一个很会赚钱的男人,今年三十三岁,在二十七岁那年学成回国,与志同道合的朋友创立“禾升科技”,往电脑软体市场进攻。由于台湾专精于硬体事业,相较之下。软体市场不易发展,若想创业,概念创意又十足的话,比乎软体这市场的大饼看来比较好分食。

当年棣亚是这么对我说的,加上那票热血青年死命努力,如今也是一片前景看好的江山了使得当年一边拿出五百万投资(卖了一小块田地)、一边长吁短叹的朱爹朱妈近几年来总是眉飞色舞的到处宣扬他们朱家可不再是吃着祖产的“田桥仔”,而是开科技公司的,走在时代尖端的。

我敢拿朱棣亚的头发誓,我那公婆压根儿不知道“科技”两字是啥东东,只不过当成很时髦的玩意儿炫耀。

这是我们这种吃祖产过活的人的悲哀。同样在四五十年前买了一些地,但有的成了都市计划区,有的成了荒野;当然也就有人成了土财主,有的依然在耕田,没事顺便长吁短叹一下,王士财则怕被人说成不事生产的米虫。

我家与朱家算是有点钱吧,不然双方的父母也不会成天跟着狮子会、妇女会到处玩,一辈子也没做过什么大事业,光收租金就足以丰衣足食到下辈子去了。

不工作而有钱花,莫怪那些不事生产的人成天想玩弄小辈的姻缘线;因为不是做生意的料(倒过几间店),也不是玩股票的料(目前尚有七八佰万套牢中),想做一下高利贷嘛,常也是有去无回,徒呼负责。教训之下,决定安分过日子。

我实在很想请那些没事干的人回家去种田,反正还有几块田地一直放在市郊无人闻问。太闲的人有福了,快快工作打发时间去吧!但考虑到可能会被唾骂不孝,只好作罢。乖乖坐在长辈面前,满足他们三堂会审的欲望。

来到新店的朱家祖宅(如今已改建为金碧辉煌的小城堡,令人不敢领教)没多久,我那丈夫也乖乖归来;看来他最近的生意也普通得很,否则哪会随传随到。

他俊秀的脸上有一抹无奈,而我看了差点大笑出来。基本上,他的母亲与我的母亲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死党,那么也就避免不了性格上的相似。她们两位老人家常会不管人家忙不忙、有没有空,想召见人就非要电召到那人投降为止。朱棣亚岂能不来?

“好,都来了,棣亚,你说,你们夫妻是怎么了?”朱爸用他一家之主的身段询问着。

“我们没有怎样呀,有空时我们仍然会在台北的公寓碰头,有时一个月还那么三、四次哩。”我连忙开口。

“爸,您知道我们都很忙,并不代表我们没在一起。现在很流行一种『顶客族』的夫妻生活;在新竹那边,很多工程师都是这么过日子的。”朱棣亚以一贯不疾不徐的口气回答,并且聪明的提出“流行”这两个字,深知土土的大财主们最怕人家说他们落伍。

真不愧是朱爸的儿子,太了解他们的心思了,加上一张诚恳得半死的面孔骗死人不偿命,没两三下,三名长辈都弱了气势。

换朱妈开口了。

“流行是很好呀,可是也不能分开住呀,像什么话?菲凡没有在工作,可以跟着棣亚跑嘛,义工的工作每个地方都可以做。”虽然有个媳妇是人人称颂的义工很有面子,但想抱孙子的心思更强烈。

我看了朱妈的神情不禁暗自吐舌。其实她早有几个内孙外孙了,朱家除了长子朱棣亚因求学而晚婚之外,他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是在十七、八岁嫁娶,不读书加上爱玩,孙子当然一个一个的“玩”出来了。没责任感的小父母们仍然成天玩,小孩丢着不管,简直是气煞了朱爸朱妈,索性在祖宅请了两名保姆照顾,不太闻问。实在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没责任心的父母自然生出品质不好的小孩;加上没人教养,如今那三、四个不足十岁的小鬼,顽劣有之,粗野有之,爱哭有之,就是没一个懂事的。

连我这种热爱小帅哥小美女成癖的恶女都不敢领教了,更别说朱爸朱妈了。他们老人家只想炫耀有教养又聪明的可爱孙子,而非见了长辈叫也不会叫的小鬼。

于是可以想见他们是把希望放在我们身上了。同样长相不恶,绝不会生出太丑的小孩;以及相同在国外拿到学位,基于外国月亮圆又大的定论,他们更加觉得我们夫妻正是实践优生学的不二人选,非要我们养出又漂亮又聪明又有教养的小娃娃供他们献宝不可。

真的是被宠坏了。这些大半辈子过得顺心如意的大人,凡事只想不劳而获、心想事成。

我的阿娘此刻也开口了:

“你们东奔西跑没关系,可是要知道,菲凡二十九了,不趁现在生,她以后还生得出来吗?夫妻四年,玩也该玩够了,生个小孩安定下来吧。”

又来了!好像他们决定就可以,别人只须照做,不必多问,犹如四年前的通婚,最乐的是他们。我在桌几下踢了踢朱棣亚,要他开口。

他当然就乖乖开口了:

“爸、妈、乾妈,我们曾经考虑过生小孩的,但有时候并不是想生就一定可以生。您们应该知道台湾年轻夫妇一半以上有难以受孕的困扰,实在是现代人的压力太大,步伐太紧凑,心理因素影响了生理,以致于虽然我们身体健康,却仍没有子嗣,这是勉强不来的。”

说得好似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这个一本正经、以温文儒雅面孔骗死人不偿命的家伙!

是,我承认两年前遇到萧素素那名大美人所生的儿子时,满心期盼自己也生个懂事且漂亮的小男孩来玩。所以死拖活拽的拉了这家伙参加唐氏所办的宴会,希望他看到了漂亮的唐学谦之后,也与我产生相同的想法,然后双方都有空时顺便履行一下同居的义务。可是这小子却列了数十点“此路不通”的理由加以拒绝,其中最最气人的三点是:

一、我们没有唐氏夫妇那种“姿色”,生出来的小孩不可能那么漂亮。——

二、他不苟同唐家的“英才教育”方式。小孩子聪明懂事很好,但如果是自己的小孩,他衷心希望呆笨些无妨,只要快乐长大就好(啧!理念彻底不合)。

三、他没空教养小孩,所以不准备生。而且认为他的妻子我也不是当人母亲的料,还是别造孽的好。

所以夫妻的义务可以行之,却必须用保险套,显然早已摸透了本人三分钟热度的本性。两年前撮合了唐氏夫妇之后,我也就不再提了,依旧南奔北走。后来我看唐氏夫妇亦无再生育的打算,多少了解育儿之事不是儿戏,加上被朱棣亚洗脑,也就不想生宝宝了。有现成的漂亮小孩玩玩该满足了,何况我承认自己生的儿子绝对不会比唐学谦更吸引我。

可惜他长大时我也人老珠黄了,否则真想拐他谈一场恋爱。

口水擦一擦,生不逢时呀!唉!

回神乖乖看戏,就见三位长辈交头接耳的说些有的没有的,如果我耳朵听的没错,他们下一个目标是找生子秘方去了。什么大力丸、虎骨酒,以及第四台的各种补精益气、四十岁活龙一条的广告成了他们的话题,也就不甩我们了。

我对朱棣亚使了个眼色,两人潜上三楼。当年结婚时的新房不知道有没有结蜘蛛网了。四年来回来过几次,但也很快走人,这间新房实在是浪费了。

“近来过得好吗?”他脱下外套搁在一旁,问候着将近半年不见的我。

“很好呀,我看你也过得不错。”我从口袋中掏出收据交到他手中。

他挑眉看了一下,也没有跳脚,一如他三十三年来的斯文沉静,有怒气冤气也不形于外(或者是我太迟钝看不出来?)。他只是收下,并且签了一张三十万的支票给我,依旧不语。

根据我与他认识了二十九个年头的了解程度来分析,这位仁兄肯定是有烦心事,而且依照惯例的闷在心中闷不吭声的自行消化。与他做夫妻四年没什么值得称颂的,但与他做兄妹兼哥儿们倒有一辈子了,所以我也就当仁不让的问道:

“怎么了?难不成你出墙了,怕我知道?”我将他一同拉躺在大床上,依照小时候养成至今的习惯,窝在他温暖的怀中谈天说地。

“我曾经决定与你这样过一辈子的。”他摸着我近来又剪短的发,挑看着几撮染成金色的扯了扯。

“你要断绝我的金源了?”我垮下脸,满是弃妇之色。

“不。”他笑。“你曾要求我比照唐或的离婚条件办理,我不是答应了吗?虽然以我目前小公司的收入来说,要每个月付你三、五十万是吃力了些--”

“我说过七、八万元就可以了嘛。”我连忙打折。开玩笑!我们两家的田产看起来是很多,但未变现之前,能花用的也不过是租金而已,哪里比得上大企业“唐远”的气派?我们这种人还是承受不起大手笔的挥霍,小家子气得紧。何况创业维艰,朱棣亚的公司再赚钱也不能毫无节制的挥霍,他可是有远大自标的人呢。

“棣亚,你有喜欢的人了吗?”我趴在他身上问着。

他静默了下。

“有一个女人,可能怀了我的孩子。”

“咦?你允许别人生,就不许我生?”看不起我哦,我虽不是很美,但也不丑。

“菲凡,你倒来计较这个,拜托有点为人妻的样子好吗?”他啼笑皆非的又拉了我头发一次。

好吧,我乖乖的扮演“妻子”角色。

“你脚踏两条船,可恶坏男人--咦?不对,我先借问一下,是你去勾引别人呢?还是别人设计了你?前一阵子你被资讯杂志评选为科技界才子俊男之一,被女人倒贴也是极有可能。”

他又笑了。奇怪,为什么我的话常能令他笑?这是不是他慷慨给我零用钱花的主因?毕竟朱棣亚是不常笑的男人,很多时候他的笑只为了礼貌,并非真心。

“我不太明白她的心理。我对女性并没有太多的认知,你也知道三十三年来我并不热中于男女之事。与你亲近又作不得准,你并不是正常女人的范本。”他想了一想,突然吻了我一下。“菲凡,你会觉得浑身颤栗,产生酥麻触电的感觉吗?”意指接吻。

他在说神话吗?几时被爱情小说洗脑了我怎么都不知道?回吻了他一下--

“老兄,实际一点吧。人家说做爱像火山爆发,宇宙爆炸,也像假死,可是那也只是肢体交缠时彼此配合而感到欢畅片刻的松驰而已,没有人家形容得那么夸张。此刻您老却想只是接吻就要得到触电,建议你去墙壁撞一撞吧,你这辈子绝对修不成情圣的功力。”

“也许『爱情』这东西会使一切显得不同。”他深思着。

我拍拍他的手起身。

“我不晓得,但我挺好奇那名女子的长相,如果真有人怀了你的孩子,你会要她吗?”

“不一定。毕竟我非常满意现在的生活。如果有了真正的家累,势必得从工作的时间内分割出一半来经营家庭,对我的生涯规划而言,不是好事。”

可是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总会有荆棘意外横阻,岂容自己拨拨打打便算作数?

“男人一旦恋爱了,会像唐或那样疯狂吗?”我在九年前曾把唐或的追求史当成稀奇事说给他知晓。

“我不知道。”他眼光怪怪的扫了我一下。

“那你去恋爱看看嘛,我要看!”我兴致勃勃的拉着他的手要求着。

他眼光闪了闪,口气突然有些僵冷:

“你是真不在意还是不晓得事情的严重性?”

“无论如何那都不是我所能决定的呀。”我直觉的出口叫着,然后愕然的盯视他“似乎”有些生气的面孔。

我们互相瞪着不语。

然后我终于知道了一件事:我们吵架了。

※  ※  ※

我与朱棣亚的哥儿们情谊胜过一切;当然因为情谊深厚,所以在双方家人的力撮下,觉得与他挂上夫妻名分也不错。世上多的是仳离的曾经海誓山盟男女,朋友般的相处反而能长长久久,给彼此自由的方式就是当一对夫妻,然后在夫妻名分间,长长久久的做互相扶持的朋友口这是四年前我们立下最好的解决方案,也一直这么做。

不能说没有感情,但肯定是没有爱情。他若寻到了爱情,我不是没有伥然的,只不过那又如何?总不能因为日后再也不能彼此相依相偎而寻死竟活吧?

爱情领域中掺了太多独占欲,框成两人甜蜜世界的氛围,外人再也不能介入,到那时,朱棣亚便再也不能是我能吻能抱能依赖的朱棣亚了。

他会被贴上某名女子专有的标签,我也就只能摸摸鼻子站在安全距离以外与他寒暄问好,一切都会不同。

这是我无能为力的,即使今天我深刻爱上了他,情况也是一样我会独占他,要求他顾家、爱妻,不可能会一年半载才见上一次、死活各自保重。

所以喽,我的习惯是乖乖站在一边,没有我出场的戏分时,嗑瓜子喝茶就好。我会珍惜目前依然挂奢“朱太太”之名的好时光,也许小小的兴风作演一番--?

心中感到被挖去一角,实在是以为我与他会这么过一辈子的,但老天并不这么认为,所以心口注定要空荡荡的。

我讨厌爱情,它让我必须不停的失去。

“喂!喝茶!”恶声恶气的低沉男音响在我头上,打破了我无病呻吟的好时光。

我看着茶几前的红茶,再看了看直立在我眼前的年轻俊男。他叫谷亮鸿,一个二十七岁的俊美男子。如果常看电视的人必然知道这一张脸具有千万身价,不仅是三年来以光速窜红的偶像明星,更是日本名服装设计师指定的服饰代言人;每到了时装展的旺季,他米兰、巴黎的到处飞,这一张面孔曾刊登在全球三十几家知名时尚杂志的封面。名滚名、利滚利,曾经一无所有的小伙子成了如今年收入上亿元的大富翁。

但在此刻,他啥也不是,只是我的佣人。

“真闲,走下坡了吗?突然又来做牛做马了?”基本上,台中的这一处公寓是我长年驻守的大本营,不管我奔走到哪里,有空闲必然回到此处休养生息。

“我都来半小时了,你现在才看到我,你近视呀!”谷亮鸿更加凶恶,全然没有平常萤幕上看来的冷酷贵气。褪去了层层商业包装,这位仁兄依然是三年前我捡到的那只小混混。

“不爽就别来呀,稀罕。当初是谁说要做牛做马回报我的呀?”

“做牛做马并不代表当你的佣人吧!”

“不然你以为就像电视上演的那样,对你以身相许呀?你自己说过你这一生都是我的了?”他还在作白日梦?

“谁知道你已经结婚了?”

好大胆,居然吼的更大声,他不晓得我今天很不爽吗?

“如果我得与每一个我救助过的人结婚,那我早不知结过几百次婚了,哪轮得到你呀?白痴!”

“我的条件并不输你丈夫,他一年的收入比不上我的三分之一。”帅帅的小白脸直向我脸上喷气。

我一掌推开他的脸。

“那又如何?报恩报到引诱恩人出墙不好吧?”这小子仍未死心呀?别以为我喜欢他长得好看,就可以与他双宿双飞,他恐怕是古代报恩故事看太多了。

“你们又不和!我现在比他更配得上你!”

“别扯了,去帮我把衣服洗一洗,最近太忙,没空送洗,放进洗衣机就可以了。”我走入卧房,将一大桶衣物交到他手中,然后打算出门去也。

“你要出门?那我来干什么?”他大吼!

“做牛做马呀,还有什么好问的?你可是自己说过这一生任我差遣的喔。当然,你也可以当作没那一回事,反正你也发达了,各自过回各自的生活也没啥不好。”我挥珲手,走入电梯中。既然公寓已不能给我全然安静的空间,那我还是识实务一点走人吧,找间茶艺馆的包厢再继续无病呻吟下去。

我是可怜的妇女,丈夫快要有外遇了,我需要安静的空间哀悼自己的不幸。

真的真的很舍不得与朱棣亚产生陌生的距离。

想想我们在一起做了许多事,甚至结了婚。我知道他的一切,他也知道我的一切,甚至满足每一次我兴起的好奇心只唯一反对的就是两年前生孩子的提议了,但那确实是儿戏不得的,所以我不怪他。

不想失去他,但爱情让人感到无可奈何。

我不懂,如果爱情的圆满可以以幸福称之,是否为了成就“幸福”而失落的友谊甚至其他种种都是必需的?幸福的甜美会让人不在乎会失去多少“次要”的情分。

摒弃了全世界,握在双手中的最后必是与他相守到老的另一半,其他并不重要,男女之间只要“幸福”。

爱情的世界太狭隘,没有我介入的空间。

“啊--”突然抑郁的大叫,才发现自己仍在电梯中,镜墙上映出我的后方原本缠吻得快着火的男女正愕然的看向我。原来电梯中还有人?

看似清纯的美女嗔了我一眼,才红了双颊将脸埋入男子怀中,而那名男子--看起来花得风云变色的男子,以桃花眼对我勾了一勾,显然以为我正为他们的火热嫉妒到发狂,似乎很以此为做的得意洋洋不已。

歹年冬,多疯子。电梯已到一楼,我大步走了出去,没再看那对乾柴烈火的男女一眼。

我的忧郁还没有倾泄完,总得结我一个空间,让我自悲自伤一下吧?

在我二十九年的生命中,这可是绝无仅有的机会呢,毕竟朱棣亚只有一个,唉……

第二章

人家封我为“抢钱妖女”,是个厉害角色;每一间慈善机构恨不得抢到我的专用权,包他们财源滚滚,不必再愁经费问题。听起来我似乎是很可怕很难惹的人,但如果说有人可以制得我死死的,并且权充起我的经纪人,颐指气使我南奔北走抢钱,这种人可不就是“倩女幽魂”里的黑山老妖了?

眼前呢,这个气质看来好得不得了的老太太,长着一张慈眉善目的面孔,配合着满头银丝,再加上全然中国旗袍式的衣着,实在足以荣膺“中国最有气质老太太”第一名的后座。谁会料到她居然是我们这种“妖女”们的经纪人?

我绝对相信这位“黑山老妖”旗下的抢钱使者不只我一个人。至少就我所知,两年前偷光我某个小窝的那个小太妹如今也成了锺涔老太太最新一名悍将。

“召我来喝茶有啥大事?”呷着初沏的春茶,我瞄着站在老太太身后那名气呼呼的少女,心中肯定这小鬼仍然没有原谅我的——小小恶作剧。

锺老太太老花眼镜下的一双眼可锐利了,看了我们这两个大眼瞪小眼的姿态一眼,笑了。

“小藜,晚上有事要做,趁现在先回房休息一下吧。”

“不必了,我怕有人再来剃光我的头发。”那个如今己改名为锺玉藜的小丫头这般回答。

“我今天上山来没带剃刀。”我很快的表明自己绝无此意。多和善呀!

这小鬼也不想想两年前我在台南遇见她的第一个状况是她扒走我的皮包,失风被我逮了,然后以扒手一贯失风时擅用的伎俩苦苦哀求着说她是孤儿,有可怜弟妹待养——引发我丰沛的爱心收留她暂住在公寓。本想联络社会局来帮助她的,不料回家之后发现所有东西被搬个一空。我没气得宰了她她就要大呼老天保佑了,还敢以眼白瞪我,怨恨我后来的种种报复手段!

我又不是慈善家,扭着她的头强迫她改邪归正是因为我手痒,可不是善心大发,至少后来我把她丢给锺老太太调教至今天人模人样不是吗?

气什么气?也不过是剃光她的头,以香皂洗她的满口脏话,发现她只是逃家,而非孤儿时,扭她回家见父母(呃——当时不用手铐脚镣套她,她会逃走嘛),最后我拍胸脯向她务农的父母保证一定会将小鬼(本名蔡阿花)教养成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之后再一路拖回去--如此而已嘛。

如今二十岁的小丫头看来既美丽又有气质。不是我邀功,但我真的有一滴滴苦劳,她大可不必用杀人的眼光怒瞪我每一次来到南投的时刻。

“好了,怎么每见一次就要斗上一次。”老太太拍拍小女生的手,让她退回屋子内休息去。见人走远了,她才面对我:“菲凡,我听说你的婚姻最近出了问题?”

“世上还有什么是您不知道的吗?”老太太是世上最令我心服口服的人,而我永远不知道她丰富的资讯是从什么地方得来。她会知道台湾各个慈善机构的情况不足为奇,因为她年轻时在社会局工作到四年前办理退休。但如果连一些小道消息都知之甚详,那我不仅要心服口服,还得外加三叩首了。尤其那个小道消息还攸关于我。

“我没那么神通广大。新竹那边恰巧有人认得你丈夫,也认得与你丈夫过从甚密的程式设计师。”老太太慈祥的脸闪着真心的关怀。

可见朱棣亚与那名女性的暧昧已有不少人知道了。我早该明白的,一旦事情严重到让他困扰,就不可能是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这情况令他无力处置吗?也许我该去新竹看一看他,因为开始对“第三者”产生好奇。当然我抵死不会承认自己看好戏的心情大过一切,好奇才是驱策我前去新竹的动力;我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女人在明知男人有妻子的情况下还不在乎的纠缠成一气。如果是由棣亚主动,我没话讲,因为只有我们彼此知道这桩婚姻的实况。我们恰巧又相同的不多舌,所以至今没人知道我们这对聚少离多的夫妻只是友情的组合。

但主动的似乎是女方,那我就存着不以为然的心态了。总而言之,我的不爽摆荡在心中至今四五天仍未消蚀殆尽,致使近日来处于放假状态,一毛钱也没有榨到。会不会因为如此,所以锺老太太认为事情严重了?

“菲凡,你——伤心吗?”

“很伤心。”我大力点头,生怕她不信似的,更用力点了好几次,证明我真的很伤心饭票主即将易人。

老太太疑惑的看我。

“你回答得这么精气神十足,实在不像丈夫有外遇的妇女。”精明如她,似乎也摸不太透我的情感逻辑。

“老太太,咱们新一代的已婚妇女与你们老一代不一样了。我跟我丈夫是顶客族耶!可以恩爱,可以友爱,而且绝不你侬我侬的腻死人,就算伤心也和血吞下,何需对别人哭丧?何况我算了一算,哭天抢地又不能让我站在更有利的位置,我何必四处诉苦?我一直觉得那种行为只会加重自己的悲哀无能,丈夫被抢了还不快快补救或找律师保障自己的权益,偏要到处哭给全天下的人知道自己驭夫无方,丢脸哪。”

“这种高调常是那种事不关己的人才说得出口的,你置身此中居然也这么说,是不是该推测也许你们夫妻早已不恩爱了?”

“何不说我杜菲凡就是潇洒呢?”我就是喜欢让人猜不透,尤其连老太太这种精明厉害的黑山老妖也掌握不住,更是我至高无上的成就呀。

老太太摇了摇头。

“不管你是真潇洒还是假潇洒,只要看起来没事就好,反正也没孩子,趁各自青春尚好,各自找春天也不错。四年前认得你时,才想帮你牵红线呢,不料你正值新婚,当时心中惋惜不能更早遇见你哪。”

“别又来了!你们这些没事干的老人却自命月老投胎似的,何不做做好事帮自个儿找个老伴就好?别企图染指无辜的年轻男女,如果我有需要,会自己打点。”

“你让人喜欢嘛。”老太太多少知道我与朱棣亚婚前被设计的惨事,深知我痛恨那种“玩”别人命运却自任为天神的人。好老太太终生日热心于救助台湾各种弱势团体,而不鸡婆于当月老。她撮合过几对残障夫妻的姻缘也是先确定他们有结婚的欲望,进而互相介绍而已,接下来就看他们各自的努力了。

“呵!喜欢我就想嫁掉我!要是认得你们这一些人之时我还没嫁,那我大概会嫁上——几百次,莫名奇妙。”我挥挥手,迳自又泡了一壶茶呷饮。

老太太笑不可抑。

“你哪,既热心,却又冷淡,明明在做着善事,却又以一张嘴气煞人,有时还真是卤莽。所以被你帮过的男人想娶你是正常的呀!你是彻底的异类,要命的吸引人,上个月小苹果还打电话来问我你的事情,拜托我说服你嫁她爸爸呢。”

我吐了吐舌,满心的受不了。

小苹果是个十岁的可爱女娃,因父亲入狱而暂住育幼院。那时我看她可爱漂亮又不与人玩,三天两头跑育幼院逗她玩。半年后她父亲出狱了,为了不让那混帐又走回头路混帮派,我介绍他到“石磐营造”当工人。偶尔我还是会逛到他们父女的蜗居与漂亮小妹妹玩的。不料一个月前,那个升上监工的父亲居然对我求婚了,认为我是指引他走向光明的一盏灯,他决定为了“我俩”的未来努力——

吓得我立刻落荒而逃,回台南的住处避了好几星期的风头,请老太太出面摆平那个混帐的白日梦,务必让他明白我已婚的事实。

这也是我这一个月来很闲的原因。我开始反省自己以后鸡婆心又起时,是不是该摒弃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孤身男子才不致沾上一身腥?

可--恶!

我中意漂亮的小男生、小女生也错了吗?

害我再也不敢上小苹果她家了。并且两星期前打电话给“石磐”的主事者,要胁他“有空时”让几个温柔体贴又急欲嫁人的女职员去工地逛一逛,顺便最好把那个全工地最帅的三十岁监工给逛入礼堂。否则必定会有一张十万元的收据寄到他们公司。须知道抢钱妖女发出的收据,从无虚发。最近南投的天灾急需大量金钱的救助。

不知道石老板有没有照做。

不管啦,我自己的烦心事也不少,新竹是我下一趟旅行的落脚处。

“老太太,有没有新竹的CASE?我在那边没有屋子住,想借住育幼院、老人院什么的,既然要借住,好歹帮人募捐一点钱。”

“你先生的地方住不得吗?”老太太不以为然,不过倒是开始翻找她搁置在一旁的数百份牛皮纸袋。

“我怕捉奸在床,碎了一地的玻璃心。”我捧着心口泣血的说着。

观众回应的是丢来一份纸袋,险险砸中我这张中等美女脸--抗议吗?

意思是我演得很烂对吧?

上新竹去也。

※  ※  ※

人家说喜欢小孩的人,大抵也热爱小动物。

我却大大不以为然。是,我是非常、无比的喜欢十二岁以下的小男生、小女生,但前提是若他们没有俊俏可爱的外表,至少也要有一颗乖巧、懂事且善良的心;如果再加上看起来早熟而历尽沧桑的话,喔!我会立刻拜倒在他们的脚底下,狗腿的要求一个亲亲。至于那些长得好却骄纵任性坏脾气加恶劣的,以及长得不好已经够惨,却有着比外表更惨的内在的,那恕我不客气了,一脚踢到太平洋也不觉得愧疚。我热爱小孩子是有条件的。

不过,绝不能因为我对小孩子有着变态的喜好,而要求我对动物也付出等值的关爱。对不住得很,我一向对小动物没好感。二十九年来常四处募款,但那些款项的去处从未放在人以外的东西身上。

此刻呢,我站在“聪达启智学校”大门口,而且有两只大狼犬狠狠挡在我面前,对我展露不怀好意的尖牙。如果它们再顺势滴下几滴口水,我便要怀疑自己看起来是不是像一大根美味的肉骨头了。

为什么启智学校看起来像流浪动物之家?放眼瞄了几瞄,我确定放置在院子内的那二只大笼子,一边是狗窝,一边是猫窝,而且总数加起来有二十只以上。

目前最大的难题是我该如何越过这票极不好意的小动物进入启智学校的办公室呢?因为未来数天我还得请他们施舍一个床位给我呢,但我实在没有意这些小动物的勇气,只好将小行李搁在地上,然后坐在行李上与大狼犬大眼瞪小眼了口没关系,反正我很闲,只要乌黑的天空别滴下雨水的话,我坐到明天也没关系。

然后,一滴、二滴--哗啦啦啦--

才想着呢,居然雨就这么落下来了,我呆在当场无力应变,五月的天气实在难搞。春雨不是在三月份就该下完了吗?为什么雷声依然与雨水相同绵延到现在?

不算太强的雨势,但淋久了也会湿;不知道新竹有没有太多的污染来造成酸雨?如果我在五十岁开始秃头,一定会咬定是由这一次造成。

怎么办呢?前有恶犬,后头则是一大片空旷,连躲雨的地方也没有口我将已湿的手帕再一次拧乾来擦脸,衷心期盼这场雨不会下太久--咦?停了吗?

身上突然顿失雨水的欺凌,使我不由自主的仰头看上面。有一把大黑伞罩住了落汤鸡的我,握着伞柄的是一只男性的结实大掌;因为想看清持伞人的长相,所以我不顾脖子已仰成极限的示警,整个人几乎没往后栽倒--事实上是栽倒了,但却倒入一只大掌中--身后有一只手托住了我脑勺。我看到了面孔的正上方五十公分处,有一张颠倒的男性面孔。

“你是谁?”我直觉的脱口问着,不急着改变现况。

“在这种雨势下淋雨似乎不能称之为诗情画意。”他语气中有丝笑意,但端方的五官却仍保持着生疏冷淡的原样。

“我等着骑白马的呆王子来解救我出水火之中。”嗯,他手掌弯成的弧度刚好嵌合我的头型,挺舒服的。

“看来我是不该出现的龙套了?”

“现代的落难公主变得比较识实务了,没有骑白马的,倒也不妨将就持黑伞的,黑伞王子,请问你是里头的人吗?”

“算得上是。”他微笑了,一下子变得十足可亲,绝对是慈善机关会任用的员工。

“那可不可以请你过去把那些猫狗关入笼子中,容我飞奔进去再放它们自由?”我忌惮的是门槛边看守着我的两只大狼犬。

“你可以由正门进办公室的,启智学校的后门目前暂住了我以及这些小东西。你怕它们?”他指了指更前头的方向,顺道问了我问题。

我望着他指的方向(看来约莫千里远的距离)还没来得及叹口气,便道:

“我不喜欢这些动物,我这个人一向缺乏爱心。”爱护动物的大有人在,可不代表我也必须陪他们一同热爱。虽然大声疾呼自己很爱流浪动物是现下流行的趋势,不过我不爱就是不爱。

他笑了笑,将我的身体扶正。

“走吧,我送你从这儿进去,只要再穿过一片操场,就可以到办公室了。你大概是陈校长提过的超级义工吧?”

我这么“有名”吗?

“哦?我是不太晓得自己的绰号是否有增减啦,不过避免你有错认的嫌疑,我想知道的是陈校长有为我--呃,我叫杜菲凡,留下一个床位吗?”

“教师宿舍一直有空房,别担心。我叫锺昂。”他伸手结我。

我耸耸肩,与他交握,顺便让他拉起了身我的眼睛直视到他挺直的鼻梁,以他壮硕的体型而言,这种身高算高了,约莫一七六左右;因体格好,所以看起来更高更有分量一些。

我望向他眼睛,突然冲口问着:

“山地人混血?”他有一双很美很黑的眼睛。

他淡淡的点头,没有多作说明。

“你很高。”

“又不足一七○。”唉,如果再高一点就好了。

我们同时往里边走去。等我想到还有行李时,才发现正被他拾在另一手哩!这男人不错,现代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娇贵,大老爷似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动手做”以及“绅士风度”怎么写。这种情况下,这个叫钟昂的男人变益加珍贵了起来。

“呜--”立在我右方的狼犬突然叫了一声,吓得我忙不迭往锺昂身上挤去,如果他的手还有空,我可能会央求他抱我一把;不过,看来他的背结实得很,跳上去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它不会咬人,别怕。”他的声音正好响在我身边。

走入屋内之后,关上门我才恶形恶状的隔着玻璃窗对外边那些阿猫阿狗示威的扮鬼脸。不喜欢小动物,怕大动物,注定了我这辈子铁定与它们无缘。

“锺大哥,她是谁?”一名娇小的女子由布帘后抱着一只湿淋淋的小狗出来,见到了我这外来客,问着。

“她是陈校长的贵客,是杜小姐,等一会我会带她过去办公室,给她一条毛巾好吗?”他随手抓着破毛巾帮我的行李拭去水滴。

娇小的女孩送来了乾爽的毛巾,我道谢接过,拭去脸上的水,睁开眼见到女孩仍杵在我面前,我怔了一怔,然后突兀的说着:

“我嫁人了,真的。”死会绝难活标,真的!

娇小女子倏地红了脸,匆忙瞄了下不远处的男子,然后才似嗔似喜的着着我,蚊声道:

“你在说些什么呀!”跺跺脚,跑去帮小湿狗吹毛去了。

我在说啥!还不简单,表明自己死会,绝不会妨碍她与锺昂之间的未来幸福呀!四年混下来,与人接触不下成千上百,再鲁钝也有眼睛可以看吧!不该我加入的战场,我会很快的展示自己已婚的立场,任何人也休要拖我下水。明恋暗恋自个儿去玩,我一向闪得很远。

小女人不知我说啥?少来了,骗我没见过世面哪。

※  ※  ※

虽然我老是在帮各个慈善机构募款,但其实我与这些机构有往来,绝大多数都是把钱汇到锺老太太那儿,也从老太太那儿得到下一个需要经费团体的资料,极少是由我与机构直接往来的。

说句比较老实的话,我只是喜爱对人榨钱时的感觉,以及“知道”这些钱被用往需要者的身上。本质上我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人物,也不耐烦与人哈拉些什么,更别说听到有人老是感谢不完的以眼光膜拜我,说什么我“行善不欲人知”、是“最伟大的慈善家”——等等令人听了起鸡皮的称颂。那不禁让我想起求学时期惨遭误解,然后“能者多劳”的下场。不不不,所以我不与人太接近,也不想被任何一个机构收为己用,有老太太当仲介者是最好不过的合作方式。至少我做牛做马的同时会比较甘愿一点,不会有募款以外的琐事加身。

我知道我生性坐不住,热爱“趴趴走”,八字的命宫里必定座落一颗“天马星”,使我终其一生无法长期待在某一处,做事情也爱单一,并且执着下去。

得知我在美国混文凭时修过特殊教育学分后,这陈校长便用着一种渴盼的表情,不时把话题扯到“师资短缺”上头,十足认定我是再好不过的人才,应该人尽其才的奉献所学才是。

嘿嘿嘿几声傻笑以混过。他老人家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我的爱心大概有一公分厚,耐心则是比纸还薄,更别说恒心了。我的字典里根本没有那两字。

“杜小姐,如果你方便的话,住在这里的时间内可不可以帮生产中的老师代课?最近代课老师真的很不好找哪,实在是我们供不起与一般学校相同的薪水,所以老师不好找。”陈老校长终于摊开说了。

身为弱势慈善机构的斗士们大抵都有死不放弃的精神,否则不会在风雨飘摇中苦哈哈也要坚持岗位到现在。有一丁丁点爱心的人终必会举白旗投降于他老人家的劝说中,不过那不是我,因为对于我没把握又没兴趣的事,我绝不会掺一脚搅和。

“放心吧,我会通知锺女士,请她找老师的。”那不就解决了吗?

不过看起来老校长中意的人只有我,所以他又努力不懈:“不是的,那位老师产假四十九天,只需有暂代课的人就好了。我们的资金不能用在多余的地方,而且以杜小姐的能力,绝对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一些行政工作更是不在话下了--”

“陈校长,您不知道,其实以我目前的状况并没有办法做一些伟大的工作;也许我可以由赡养费中捐出一些钱来感谢您收留我。以我现在的情形来说,其实我本想找妇女单位谘询的。”我脸色变无比哀凄。

陈校长楞了一楞,呐呐道:

“谘询?什么意思?还有什么赡养费?”

“不瞒您说,我丈夫在新竹开了间小公司,最近我才知道他似乎有了外遇,我这次来是为了解决这件事的,请原谅我无心去做其他的事,我愿意把我所有的钱用来捐助启智学校——”我好哀伤的说着。

“不必了!不必了!唉!我真该死!怎么可以在你这么悲伤的情况下还要找事麻烦你呢?你把悲伤掩藏得太好了,这两天来完全察觉不出你的苦处。如果你终必走到离婚一途,有赡养费就自己留着。从锺女士那边我知道你这四年来为各个机构募捐金钱,忙到无力发展自己的事业,真是拖累你了,居然连你的婚姻也赔上了!”老泪开始陪我纵横。

看不出我的悲伤?废话!因为我根本不悲伤,当然什么也看不出来。这两天没去找朱棣亚是因为与小朋友一同玩得太过火,忘了今夕是何夕。

我也没有太极力去劝慰老校长的泪水,让他哭还好些,省得再对我叨絮不休。

“谢谢您的谅解,我看今天的天气不错,适合去见我先生,也许今晚不会回来,先跟您说一下。”早点走人省得再被轰炸。

陈校长跟着我站起来,不改热心本色道:

“这边坐车不方便,不如我到后面问问看锺先生有没有要去市区,也许你们会顺路。我记得他已帮附近的流浪动物做完结扎了,行事历上写着要去市区流浪动物中心做手术,一定顺路的。”

“锺先生是兽医?”原来!

“是的,什么不好读,读兽医,在台湾没得发达,又义务帮流浪动物结扎,有时还得倒贴钱去买药品,跟你一样,常常南奔北走。不过他住在花莲,有个固定的住所,人也好找。”

“他这么热心,有收入吗?”我是有老公养啦,加上结婚时得到三幢公寓陪嫁,如今纯粹收租金就花不完了,那个锺昂莫非也是“寓公”级人物?

“在花莲帮人训练导盲犬,配名种狗,养警方需要的狼犬,也过的去啦,但你也知道我们做慈善事业的人,总是有贴老本的时候。我看锺先生的日子也不好过,他那辆以十万元买来的二手小货车还能发动简直是奇迹。”

呃,既然他的小货车听起来几乎是破铜烂铁的同义词,我想我还是叫计程车比较妥当些。

不必麻烦锺先生了,我叫车也方便,拜拜。”

不待老校长再多说些什么,我皮包搭上肩,匆匆走人也。各人有各自的命,倒也不必说我生来不必烦钱事,就必须对别人过苦日子的情况背负着愧疚;了不起祝他们下次投胎时多向天神地鬼巴结一下,可以顺利当上台湾百大巨富的子女。可以了吧?

才走出大门哩,便见到锺昂与他的女性助理由后方驶车过来。仔细看了看那辆烤漆斑驳得十分严重的小货车,我毫不迟疑的伸手招向不远处的计程车。

“要去市区吗?”他的车在计程车后方,探出头问着。

我打开计程车后门,点头微笑:

“是的。”

“我可以送你一程的。”

“下次吧,再见。”坐入车中,告诉司机地点,便闭目养神了起来。

毕竟没有习惯与外人热络,在我屈指可数的男性友人中,真要能嬉闹成一片也是得讲缘分的;我肯定我与锺昂绝对没缘,因为他太端正,玩不起来。与朱棣亚有点相同,不过朱棣亚毕竟是我的知己,有二十九年的情谊了,不同的。而这种人我并不想招惹第二个。

玩谷亮鸿那一类的小东西比较有生活上的乐趣啦。

第三章

如果我的故事会成为一本小说,男主角是朱棣亚,女主角是那名疑似怀有朱棣亚骨肉的女子,那么我绝对会是不折不扣的恶妻了--促使男主角“不得不”去外遇的罪魁祸首。不曾生育、不体贴、不温柔,让丈夫辛苦工作回家后独自面对一室的凄凉。坏女子一向是口么被认定的。所以把食指屈向自个儿的鼻尖,我好生认命的当起坏女人口招摇的步入九拐十八弯、转车又换车后才抵达的“新竹科学园区”。还挺有模有样的,山水秀丽、设施完善,新颖建筑看了更是赏心悦目,是个适合养老的地方,清幽得教人丧志,多美丽的桃花源呀!

找到了“禾升科技”所在的大楼,是一栋新颖银亮的商业大楼;我丈夫的公司居十二、三楼的楼面,在管理处登记后,便上楼去了。

说来惭愧。结婚四年,认识了一辈子,然而我却不曾踏入他的公司过;不过比起萧素素连丈夫的公司叫啥也弄不清楚的离谱,我想我还是有救的。

“你好,请问找哪位?”

亲切美丽的服务台小姐以甜美的声音迎我步入十二楼的会客大厅。

我好奇的东看西看,对屏风式的区隔空间相当有好感。整个空间看来宽敞,一目了然,却又让每一个职员享有小小的个人空间,挺不错的。

“我找朱棣亚先生,他在吗?”

“请问有预约吗?”接待小姐的眼中闪了一抹好奇,我想她是在估量我的来意以及身分。

莫非朱棣亚最近大走桃花?有诸多女人找上门?

“我没有预约,但我想他会见我,麻烦你告诉他杜菲凡小姐求见。”我不正经的建议着。

美丽的门面小姐也不罗嗦,按了内线通报去了。不一会,脸色怪怪的指奢大片喷砂玻璃墙后方的回旋梯要我上楼去,总经理恭候我的大驾。

可见朱棣亚大人绝非寻常人能够瞻仰。

不管现下摆的是什么谱,我也不罗嗦就上楼去了。双眼也没给闲着,以最快的速度瞄视着每一处的摆设。毕生没待过办公室的我,每到别人的公司募款,必定不错过打量陈设装汉的机会。看多了,大抵也分得出优劣。朱棣亚的公司以素淡的颜色为底,精简的摆设不见华丽气派,但舒适怡人,且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上起班来一定愉快许多。我甚至瞄到了他们公司的设计师们全穿着拖鞋走来走去,还有人打赤脚哩。

可能是我落伍老古板了,才会以为人人上班时必定正襟危坐,足下亦蹬着亮又硬的皮鞋来虐待双脚。

虽然看来不是很雅观,但很舒服。

走上了二楼,朱棣亚早已倚靠在回旋梯的楼阶等我,侧身靠在一根大理石柱上笑看我。

我大力扑身而去,给他一个大熊式拥抱。

“好久不见呀!老公!”我从他颈窝里闷叫着。

“又来募款吗?亲自前来呢,稀奇。”他浅笑,给我一个吻。

我摇头。

“不是,今天找的冤大头不是你,只是想来看看你。听我台南那边的帮佣说我妈最近一直在找我,我想她找不到我,八成会找你,你没事吧?”

“会有什么事?大补丸、虎鞭酒伺候了。”

“很补吧?”我嘿嘿贼笑,以手肘顶了顶他的腰侧。“世上想必又多了一个幸福快乐的女人。”

他伸手勾住我颈子,拖着往他办公室走去。

“你呀,思想邪恶。”依然是一迳宠溺的笑。

我心下暗自庆幸上次的“小吵架”已不复见。说真的,那时我还真是给他吓到了咧-一幸好他这个人不记隔日仇,但话又说回来,我实在不晓得自己那天说错了什么话让他眼中冒火。以我对朱棣亚的了解,他可能是不会对我明说的,顶多以眼神悲悯我的迟钝罢了。

幸而我这人并不凡事问到底,所以也就不会放任自己太多的好奇心去虐待脑细胞。

还未有机会踏入办公室,我顺道打量一些投向我的眼光,然后再望回朱棣亚身上,想知道他慢下步伐的原因。

左侧方九点钟方向,一名半靠在屏风旁的粉领打扮女子,半啜着茶,也直直的看着我这边的方向;笔挺的西装女裤摆出三七步的架势,是一种冷淡且不好惹的姿态。

“美人。”我对上头的人儿低语。

朱棣亚微笑看了我一眼,脚下再无迟疑,拖着我的脖子进他的办公室,将门合

“喂喂!兄台,我虽不是香也不是玉,但请你看在相识二十九载的份上,饶了我无啥作用的脖子吧。”

“我认为你存心来瞎搅和,期待看到冲门而入时面对着火辣辣的镜头,好来个捉奸成双。”

哎呀!被看透了,我吐了吐舌,直接问:

“是她吗?女强人耶。”我还以为朱棣亚看中的会是柔弱美女,相夫教子那一型的传统女。

“她只是外表看起来坚强。”他放开我,走到咖啡壶那边倒了两杯过来,而我早已坐无坐相的占了一张三人座的长沙发权充倒路尸起来了。

“你观察她很久了吗?”我丢了一颗方糖到嘴巴内,并且加了四五颗到我小小的咖啡杯内,几乎没将所有咖啡给挤出杯外。

而朱棣亚永远会对我这种行为皱眉。但在明知劝也没用的情况下,通常选择闭嘴,免得浪费心力。

“她当了我三年的员工,但了解她则是最近两个月的事,毕竟我与她有了关系。”

“她--呃--我想应该不是在两情相悦的情况下上床的吧?”如果是,我必然会第一个知道。

他点头。

“我一直在猜她的动机。一个亲人远在国外,只身在台的三十岁科技界人才,年收入百万以上,有房子、有车子,年轻貌美又独立自主的女人,你想她还缺什么?”

“看得顺眼的性伴侣或完全为她所独有的孩子?”时代新女性们向来只转这两个念头,而非功成名就的好丈夫。毕竟现代的男人太不可靠了,十个有钱九个置外室,信自己爱自己最为妥当。

可见我说对了,因为朱棣亚的笑容有点苦。

“她想要一个小孩,不要男人与婚姻。”

“她怀孕了吗?”

“应该还没有,因为她企图再找我过夜。”

“不想拒绝?”我跪坐在沙发上,好奇着他的反应。

“我不想让她去找另一个男人,但也不愿因这原因与她再有交集。”

“如果我与其他男人上床你会不会介意?”我问着。

“会,我怕你被骗。”伸手抚了抚我的头:“你呀,不知何时才会有因渴望而上床,而不再是因为好奇去与人亲密。”

呃--我承认我不曾把性生活当成生命中的必需品,像情色文学中所形容的那种一听到暧昧字眼或被撩拨即虚软无力,热血奔腾。应该不是出于不爱的原因,即使有了爱,性毕竟也只是一道过程而已,并非一定得由它的完成来表态爱情已臻圆满。我不能想像如果有一天,我疯狂爱土一个男人之后,成天想的便是上床!上床!上床!与爱人打一照面便是“我爱你”个没完,然后上床、亲吻,共同激情到隔日的到来。

我喜欢与一个温暖的男人一同醒来,但那不代表必然有着激情狂爱的前一夜:我喜欢与不讨厌的男人手牵手的走去每一个地方,却不必要亲吻来表示爱情,只要他有一双温暖厚实的大掌。难道,那便不是爱了吗。

我甩了甩头,不去深究那些根本无解的疑问。

“你现在正在追求她吗?她想必对你很有好感吧?”

“在意,但又坚决不让自己太在意。她知道我有一个云游四海的老婆,她不愿破坏我的婚姻。”

“与你上床就不算对不起我了吗?她们这些现代新女性真是自私。如果不爱你就不该与你上床。我会原谅爱你爱到无力自拔的女人,但不会原谅那种借种借到别人丈夫身上的女人。”我不以为然的轻哼。

他浅笑,伸手K了我头一下。

“若没有相当的感情,你以为有哪个女人会轻易与男人上床。尤其是那种自律自爱、从不允许自己留下瑕疵的女人。”

显然这位仁兄观察得颇有心得。

“很难说呀,你是有钱途的俊男耶。”

“她的父兄皆是美国矽谷的高科技人才,我这小公司不算什么的。”他对我的挑剔失笑不已。

我斜眼睨他,这位老兄严重的在偏袒外头那位小姐,看来是真正陷入情关了。想必那女子有其独特的美丽让朱大公子失魂落魄,看得我乱刺目一把的。

“我不喜欢你被抢走啦!”索性,我任性的叫着,像只无尾熊似的抱住他腰。

知道终须得失去,却怎么也舍不得。

就像小时候捐玩具、旧衣,那些用不着却很喜欢的物品捐出去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但却不能不捐,因为我知道有人比我更匮乏,不能因为我有恋物癖就死占着自己已用不着的东西。

为什我会如此丰裕?致使我在割舍时伤心得哭不出来。对于那些我用不着却喜爱万分的东西,必须流失时,都像刀刨似的难受。

我不要!我不要!

而朱棣亚只是紧紧的抱住我,包容我不安时的任性。

只是,他还能拥抱我几次?一旦他也成了我割舍掉的“物品”之后?

※  ※  ※

拒绝朱棣亚邀我同住他公寓,在他下班之前溜回启智学校。否则依朱棣亚的个性一定会拎我同住,不然就帮我订饭店,因为他很了解一般慈善机构不会有太舒适的房间可以供我住宿。三坪的房间,军人木板床已是上宾级的招待,反正我睡袋都睡过好几次了,又哪会在意这几天的不便?我这个生来好命的人很能随遇而安。

下了计程车,抬头便看见大门口旁的锺昂与其娇小女助手正在为一批小狗洗澡。今日难得的晴阳大好,亏得他们的爱心丰沛满人间,愿意与这些流浪动物耗;没爱心如我者,向来视而不见的走过。

“嗨,回来了?”锺昂抬头对我打招呼,全身几乎湿透,汗衫与短裤上全是泡沫与水渍。

看到勤劳的男人总让我羞惭,我定下脚步,以客气的笑容应对:

“是的,很忙哦,我不打扰了。”我转身欲进大门。

“杜小姐。”他叫住我。

我看着他,挑眉不语。

他笑了笑,漂亮的黑眼珠闪闪动人。

“我从校长那边听了许多你的事。”

我相信!因为老校长唯一的缺陷就是有一张大嘴巴。

“哦。”我不置可否的漫应。

也许是我的过分冷淡令他无措,不自觉的以充满泡的左手耙过他乌黑微卷的头发,在上头留下一坨泡沫。

“希望--希望你不会太难过如果你需要散散心,欢迎你到花莲玩,我会给你地址。”他语气小心且认真,可能怕触动我的“伤心事”,却又忍不往想伸出援手,让“失意妇人”的我知道世间处处有温情。

不待我回应什么,他身边那名娇小女子补充道:

“杜小姐,我们锺大哥一像是这样的,对弱者伸出援手,你别太多心,他没有『其他』含意的。”

唷!这可不是在警告我少作言外之意的痴心妄想?

我双手抱胸,摇了摇头,忍不住想“玩”一下这名小女子。她可能不知道我这人最受不了挑战的,对于她心爱的物品,愈是宝贝我愈是想碰。

“我需要安慰。”我缓缓走近他们。以及我所讨厌的小动物,在娇小女子戒备的神色下,双手抓住钟昂的汗衫,印上我的唇,牢牢密合住他愕然的嘴。

哎呀!碰到他的舌头了!好恶,但又有点麻麻的,战栗了一下,我推开他退开一步,以手背抹去唇上的麻辣感,忙不迭的对娇小女子展示我的胜利,伸出右手比划出“V”字型,微笑得不可一世,往大门走去也。

这种事我做过几次,每次的效果都不错。虽然有着被妒妇追杀的风险,但不怕死是的英雌本色。反正我偷到的也只有一个吻,又不是偷了她们的男人。加上我最最看不惯那种暗恋某男人不敢表逢,却又在其他女性出现时展现出猎犬面孔,非要赶走每一个觊觎的女性不可。

才踏入小庭院呢,另一项惊喜便跳到我面前,还来不及由银光闪闪的法拉利的照射中恢复正常视力,由校长室中跳出来的谷亮鸿已来到我面前,脸色非常不好看。

“哎呀!稀客。”我啧啧有声的绕着银色法拉利走了一圈,留下不少指印。

“多少钱买的?看来你真的赚翻了。”

“你吻外面那一个男人!我在二楼看到了!”他没理会我,叫得醋味冲天。

“偷窥狂。”我嘘他。

谷亮鸿大叫:

“你要吻可以来吻我呀!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吻过我?”

我掏掏耳朵,别开头。

“你不合我的胃口啦!何况每天有那么多美女等着你吻,该满足了。”我的至大原则是绝对不吻那种对我有感情企图的男人。尤其眼前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小鬼更是不让他有想像空间。

“你试都没试就说不合!太过分了,我要求平等的待遇!”谷亮鸿仍是急躁的冲天炮本色。

“我不喜欢你的唇形啦。”不想再与他瞎打屁,直接问着:“怎么会来新竹?我以为未来十年你连睡觉的机会都没有。”

“我的唇形。它当选过亚洲最性感的唇耶!你居然嫌弃!还有,明天早上五点半我要去竹南的观雾出外景,你陪我一起去。”

这小子活得不耐烦了?要我“陪”他一起去?搞清楚,我才是老大咧!

“小佣人,请记住我是你的主人。”这下子不抬出身分来压人还真是不行。

“佣人有麻烦,身为主人理所当然要挺身保护呀!若!”他从法拉利的窗口探入,掏出几份报纸在我面前晃着。

我拿过来看,嗤笑了声。

“干嘛?展示最新诽闻呀?上回那个港星比较好看,这个小歌星——没什么印象耶。柳思湖?谁啊?再给我十分钟去想--”

他又将报纸抢过:

“谁要你去想?我要说的是,我被缠住了!她与我同一个经纪公司,家境清寒,所以常四处走唱。前一阵子淫媒开价三佰万要她去陪富商一星期,我看不过去,帮她解决了家中大部分的债务,让她免于出卖灵肉。可是她居然就这样赖上我了。你们女人真是奇怪,恩情爱情都搞不清楚,我帮了她,她却妄想当我的妻子,根本是恩将仇报!结果她告诉记者,这辈子非我不嫁,真***王八蛋--噢!”

我一肘子顶得他痛叫不休。我最讨厌别人说粗话了,尤其是我教养过的小鬼。

说粗话的下场只有以肥皂刷牙。

不过——嘻嘻!这小子的遭遇不正也是我与他的写照?不趁此大加嘲笑怎么可以!

“阿鸿兄,三、四年前这个戏码依稀彷佛上演过喔。我帮你浪子回头,结果你有事没事就教唆我离婚,这也是恩将仇报不是吗?不过你真的是个呆瓜,身为帅哥美女者,向来要懂得明哲保身;别忘了你们正是那些受难者最佳的浮木,不找你们以身相许一辈子,难道要回头过她辛苦的日子?想一想,得到你的身心不仅吃香喝辣一辈子,又可令全台湾的女人嫉妒,一举多得呀。”

“你是说我助人活该了?”

“方式有很多种,捐钱——哦,对了。”我赶忙由皮包中拿出一张十万元的收据给他。“捐钱,认养孤儿,什么善事都可以做。至于必须出头的事,你为什么不叫你那个胖又壮的助理去打点?包准没有以身相许这回事。我看你是爱现,没药救了,被缠死也活该。对了,我肚子饿了,想吃苹果派,你去做给我吃。”

他咕咕哝哝的跟在我后头,无视一路上教职员们对他行爱的注目礼。走入厨房后,我向煮饭阿婆借了烤箱与一小块流理台,抓了件围兜丢给他。

“又不吃正餐了?现在吃了派,晚上一定吃不下其他东西。”他认命的套上围兜,开始打蛋秤面粉。

我坐在桌子一角,持续发表我个人的大论:

“你想做善事我个人感到很欣慰,不过最好找对方法。像我呀,是没有顾忌的,因为我不仅平凡,又是已婚,只有白痴才会对我动心--就是你啦!不过这不是重点。还有,你帮了那位柳思湖小姐多少钱?”

“五百万。”

“向银行借的?还是高利贷?”

“银行吧。如果是高利贷,她没有机会当歌星,老早被卖去火坑当妓女了。”他回答得不挺在意。

“拜托,负债五百万,一个月要付的利息也不过是三万多,你那么多事帮她干嘛?赶场跑工地秀也是一种心性上的磨练,付贷款钱兼养家活口,节俭一点的花用,我不相信她应付不过来。为了不让她被淫媒找去卖春,就帮她付贷款,浪费!还不如捐给这间学校增加一些设备。我看你乾脆去每一间大酒家站岗好了,问每一个上班的小姐他家欠多少钱,把你的钱全用来当火山孝子好了,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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