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本章字数:27238)



?“我已经很后悔了,你还念!”他不耐烦的瞪了我一眼,可见生平第一次出马做善事落到这种下场,早已使他不爽至极。

他现在太有钱了,不在乎“小钱”的流失,在乎的是报恩女的痴缠。

“你叫她还钱嘛,把以前赚给银行的钱改而交给你,不就好了。”他正在切苹果,我偷了一块来吃。

“她把秀场的工作辞了,留着大把时间来追我,根本以为我对她有意思,我也不习惯向人要钱。”

不管谷亮鸿目前多么有钱,被誉为台湾最酷、最具贵公子高傲脾性,贵气出凡,终究他仍是在道上厮混过七、八年的小痞子。不够坏,所以成不了大气候;不成群结党,所以总是挨揍,才让我路过暗巷时救了血流一地的他。个性上则是有恩必回、有仇必报,才让他在三年多前对我允下“以身相许”的蠢话,也就让居心不良的我乐于收了一个免费的佣人来终生使唤,使得我在北、中、南三地的公寓永远乾净无垢。要知道,我是那种住在福德坑依然可以无感无觉的人,自然也就不是乐于于打扫的人。幸而有这小子在打理。

基本上,他是属于粗率性格的人,摆着一张酷脸是因为拙于应对一些人际问题,索性冷淡面孔,让人不敢亲近,反正他也不缺朋友。但要是面对痴缠的人,他就没辙了。冷脸吓不了人,破口大骂可能也没用,对金钱的不计较又使得他说不出口要人还钱的话,所以事情便扭曲成现在这般的困境了,白痴。

“如果那女孩真爱你的话,凑成一对佳偶也不错。”

“如果我会结婚,只会娶你。”打蛋器指向我的鼻尖。

我小心推了开去,不让黏稠的蛋汁滴在我身上。开玩笑!我没带几件衣服来新竹,怎么可以轻易弄脏。

“拜托,我就是没丈夫也不会嫁你,外面那个人还比较合我的胃口。”

“为什么我就不行?”他又开始吼叫了。

“第一,我不与年纪比我小的人纠缠。第二,我不要你恩将仇报。如果你现在在我身边抢我的风头。”这小子其实也未必真正爱上我,顶多是他二十七年的生命中,有过的女人不是贪他男色,便是黏他死紧口能与女性处得自在又不必拘泥形象几乎是神话,而我便是那唯一的一个。他与我相处时没负担、没压力、没拘束,所以企图以身相许,毕竟我这种人世间绝难有第二个。我的存在是一种神话,多么伟大。

“我听说了,你与丈夫正要办离婚。”

肯定是锺玉藜那小鬼多舌。

“没那么快。”既然朱棣亚不急着与别的女人进礼堂,那我何必急着与他脱离婚姻关系?

“如果你下一次要结婚,一定要第一个考虑我,不许让别人插队。”他根本当作我已离婚,迳自报名当丈夫候选人第一号。

“懒得理你。”永远说不听的人,我又何必浪费口水?盯着烤箱内逐渐溢出来的香味,我的口水也渐渐泛滥成灾。

当年逼他去学烹饪是对的。虽然后来半路当明星去了,没有把这一技之长当成谋生工具,但每遇到他,我一定有口福,谷亮鸿的厨艺真的很不错。

“吃罗!”他下达开动指令。

“YA!”我欢呼。

第四章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呃--那个,咳、咳、咳、--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文学素养不好,就别现!”

“你管我,有应景到就好。是谁四点拖我来这个冷得要死的地方啊!在别人都好命的在睡觉的时候,我为什么要陪你来这里?看见好风景吟一下诗会死啊!糗我?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不理会谷亮鸿正由一票造型人员围着动手动脚,我用力K了他后脑勺一下,引来各方注目。远处包了一辆游览车跟来的影迷更是嘘声不绝。

“丑八怪!不许动我们的谷亮鸿!”被隔在黄色警戒线外的影迷们大声抗议。

我——的回道:

“姊姊教训小弟,干你们屁事呀!”对于恶形恶状的人,我绝不让其专美于我之前。

基于“巴结亲属”的原则,那票闲人不敢再乱放话,只能暗自心疼不已。

“喂!我们现在到底在等什么啊?快点拍完好不好?我还指望你载我去看云海哩,不然你车子借我开好了。”

“想都别想。”谷亮鸿在众人面前向来惜字如金。

站在他身边的助理阿成有着与他凶恶外表不搭的温和好脾气。“杜小姐,我们现在在等摄影师前来。”六点的时候日出最美,拍完了谷先生的个人照之后,接下来还有女主角来配合。”

“那他现在拍这个是服装广告还是写真集?还是演电影什么的?”

先拍日本川端裕先生设计的秋冬男装,这是日本服饰杂志要用的主题。然后再拍摄明年要在亚洲同时发行的写真集,主题是『旷』。我们四处取景,都是空灵孤绝没人烟的地方,来烘托出谷先生傲人的贵气,与贵族型的苍凉落拓。最后则帮同公司的玉女明星唐悦彤跨刀拍MTV。这次谷先生还与唐小姐合唱了一首歌呢,公司想让谷先生初试啼声,测试市场反应,再为他量身制作唱片,往全方位艺人发展。”

“他的破嗓子能听吗?”我一点也不以为然。

“你不知道现在电脑很发达吗?”谷亮鸿一点也不感羞愧的抽空回应着,之可耻的。

“你少骗人一点钱会死呀!”要不是阿成挡住我,我一定伸脚踹了过去。

“不是的,杜小姐,谷先生的嗓子不错,加上这两年来一直有安排课程,歌声绝对不比实力派歌手差。”

“呃,那叫他唱『烧肉粽』来听听看,我个人一直认为郭金发的歌声浑厚,是『实力』的正确名词。”睡眠不足的我硬是要找碴。

阿成几乎没开始流起冷汗。不忍心看他的王子受糟蹋,偏又知道他的王子是我的佣人,如果我想拿他当沙包打,谷亮鸿也不会有异议的。

“杜小姐--呀!摄影师来了!”他眼光往我身后望去,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管谁来了。将谷亮鸿拉出他的专用躺椅,决定小睡一下。“你照相吧,照完了叫醒我,你说要招待我去洗温泉的。”将椅背调低,我呵欠连连的交代着。

“喂!那个女人来了,你一定、务必要打发掉她,用什么方法都可以。”他推了下我的头,当下又将瞌睡虫给推到云海的另一端去了。

我甩了甩头,实在是没劲儿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好歹谷亮鸿也算是我罩着的人,怎么可以随便让别人欺负去?

将浮肿的绿豆眼使力看向一大群人聚集的地方,我讶异的张大嘴,看着那个棕发灰眼的外国佬久久无法回神。不会吧!世界怎这么小?

我拉住仍站在我身边的阿成问:

“阿成,那家伙是不是叫伯恩潘瑟夫?”

“是的,正是去年得到全美97年度摄影金奖的潘瑟夫先生。原来杜小姐也有在注意艺文消息,我们公司可是花了好多心血与金钱才请来潘瑟夫先生为谷先生掌镜,时间很急迫,明天晚上他就要飞去日本了。”

待阿成走去服伺他的王子之后,另一名女子早已递补而上,没让我有片刻的空间。

“谷大哥说你是他的爱人。”

我上下看着这名叫做柳思湖的小丫头,二十岁上下,典型的辣妹扮相,一脸防备的看着我。

“你是以什么身分在问我?”

“你没看报纸吗?全世界都知道我以后会是谷大哥的妻子。”

“那显然是个夸大的数据,因为至少我并不知道。”我很假惺惺的为她感到惋惜。

小女生的脸上有一层狼狈的红晕。

“我爱他!我一直爱他好久了。”

“不可能太久,他走红也不过是最近两三年的事。”我回应得冷淡。爱又怎么样?便可擅自赋予自己纠缠别人的权利吗?

“他一定也对我有好感的,否则不会叫我不必还钱。只不过在那些丑八怪影迷面前不能对我表示亲切,因为怕我像港星刘艾佳一样被影迷打耳光。”她还真能自编故事美化自己单恋的瑰丽世界。

“说到钱,那也正是我要与你谈的。我个人目前是他私人的理财顾问,对于他『借』给你的五百万,基于慈善的理由,我也不好收你相同于银行的利息。这样吧,五百万的本金分三十年摊还,一个月给我一万四仟元,再加上利息四厘,统加起来每月交三万元就成了。来,这是我个人的帐户,请按时汇入我的户头中。”也不罗嗦,我将一本小册子交到她手中。

“什——什么——”小女生显然吓得不轻。

“谷——谷大哥他——他没说。”我想她已经开始感到悔不当初了。

对嘛!如果她不去缠小谷,并且缠得地举白旗来向我求救,基本上她根本是平白赚到了五百万。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小女生得了财还不满足,巴望着再得到人。那真的是天理不容了,犯在我手上,只要攸关于钱财的事,我绝不会错放。钱钱钱!我生存于世的至高目标。

“小妹妹,这是我个人的帐户,请你按时汇钱到我的户头中。还有,奉劝你,没事多找个工作赚钱,别净巴着男人四处跑,丢人哪。”

小女生不理会我的揶揄,迳自沉浸在“帐单”的震惊中,喃喃自语:“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要去问谷大哥,你这个坏女人一定是在吓我,谷大哥不会这么做的。”念完,她即刻不分场合适当与否,奔向一票工作中的人群内,不知演起哪一出苦儿还债记去了。

呵--还是好困。伸了伸懒腰,我调了姿势,准备补个眠,暂时没我的事了吧?我想。

※  ※  ※

伯恩潘瑟夫,一个美国人,留着大胡子,在我看来是故作艺术家的落拓,实则邋遢到连流浪汉也要自叹弗如。

我与他大抵上并无什么过节,只不过五年前曾经将他过肩摔摔到大街上而已。但那其实也不能怪我,他想与我的室友上床,有诚意一点应该花钱找间汽车旅馆去解决,而不是大剌剌的踏入我租赁的地方,要求我去大街游荡一夜再回来。啧!美国人。

后来我为了杜绝后患,同时也是看不惯同胞随便与洋人上床的自侮轻浮,索性也将那妮子扫地出门。反正我负担得起租金,而那女人若有她宣称的受欢迎,那我大可不必担心她可能会宿在沟边发抖,总有她心爱的洋人会收留她。到底也是一种供需平衡互取所需。

不过这潘瑟夫可真像一只蟑螂。在我大学的最后一年,有事没事过来我这边商学院乱晃,初时是说可怜我这平凡的东方女人没人追,所以心理变态,他老大决定“拯救我”;后来又说我故作姿态惹他注意,说黄种女人都来这一套,到最后还不是来者不拒,只要是男人就可以,黄种女人想要绿卡想疯了--可悲的白种人盲目且师出无名的优越感。

以一个负债赤字高居世界前几名的国家而言,他们美国人实在嚣张得没道理又可恨。

所以喽,我也就摔得他七晕八素而毫不羞愧,反正他被虐待得很快乐。

与他的恶缘也终结在我回国之后,一切音讯全断。

此刻能再有机会见到这么一双狂做的眼,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想装作不认识都不行。

真是没料到睡了一下子醒来会看到他的脸。

“哈罗。”我懒懒的打招呼。

“凡妮丝!真的是你!我从刚才就一直在猜--”

“可见你的记忆力开始退化了。”我以英文回应,希望自己的英文没忘得太彻底。

他伸手向我展现拥抱之姿,可惜不与洋人苟且是我东方大女人的原则,当然也就边闪人边骂入了:

“少来这一套!你是美国派出来的播种大使呀!”

“抱一下也不行?你伤了我的心。”他夸张大呼。

“如果痛不欲生的话,欢迎从崖上跳下去。”只要想到这位洋人曾发表过歧视黄种女子的鬼论调,再怎么他乡遇故知,也激不起我认亲的热情。

“菲凡,你们认识?”谷亮鸿不悦的走过来问着。

“在美国见过的路人甲。”我打着大大的呵欠口“拍完了没呀?还说要载我去看云海呢,都快中午了,看个鬼。”肚子饿了。期待工作人员买回来的便当中有我的一份。

“光线不对,暂时还无法结束。”谷亮鸿防贼似的挡在我与洋人之间。可能是认为他的情敌已经遍布全台湾,无力再负荷海外的可疑人等。“还有,我们堂堂中国人不要与他说英文。”事实上是因为他听不懂,又不想让这种不利于他的情况持续下去。

懒得理这两个张三李四,我迎向阿成,由他手中接过一个便当,找了个地方蹲着吃了起来。

一群工作人员围着潘瑟夫讨论进度问题;而另一边摆脱迷姊纠缠的谷亮鸿不准备让我清闲的又跟了过来。

“你对柳思湖说了什么?她哭着问我是不是真的,我烦得不想回答,只叫她跟着你说的去做。喂,你不会逼她去当银鸡吧?”银鸡者,乃明星妓女也。

“我哪有那么缺德。不过倘若她决定自甘堕落,我也无可奈何。”我猜那位小姑娘是不可能当银鸡的,毕竟她一心想飞上枝头当少奶奶。而这种身分除了必须有姣好面孔外,身家清白也是极明确的要件。为了屈屈数百万贡献出初夜(如果她还有的话),还不如将眼光放得更远,为着将来的金山银山而细细思量。

“我觉得做了一件蠢事。男女之间不能有纯友谊吗?为什么我只要跟某一个女人说过话,第二天绝对又成了诽闻人物?别人乱说也就算了,偏偏那些女人也真的那么以为。真***--”

我拿鸡骨头往他口中塞去。

“形象呀!大明星。”

“反正我不爽啦!”

“我在用餐时间听人发牢骚,你以为我会比你爽到哪里去?你再给我乱叫试试,当心我解你的佣人职务。”

“我稀罕呀。”他小声驳斥,确是稀罕得很。

以我绝不跟受过我恩惠的人往来的性子,如今我还能与他时常见上一面,他绝对可以因此而叩谢天恩。

见我吃完便当内最后一粒米饭,他又开口:

“你会离婚吧?”不死心的小笨蛋。

“不知道。”

“那你会再婚吗?”

“不会。”我又不是疯了。除非世上有第二个朱棣亚,但就算有,我结过一次婚也很够了,再结作啥?

“同居总可以吧?”好委曲求全的音调。

“我又不喜欢上床。”我明白的拒绝。

被我的直言吓了好半晌,那个在江湖上混过七、八年岁月的小痞子居然胀红了脸。好--好好笑!

我大笑得乱没形象,更是大手一挥直拍他肩膀嘲笑他的害臊。

“你是不是女人呀你!”他推开我拍打的手。

“我是一个自由人。”我站起身,看向远处的闲云朵朵,轻淡的说着。执意自由的人,必然不会沉浸于情爱中去牵牵绊绊,当然--也就不会太深刻去意识到自己的性别。脱出感情一事,自由的灵魂,理应不会有性别的,是吧?而,没有了肉身的迟滞,灵魂的属性应该像云一般,来去无迹、潇洒不群吧?

※  ※  ※

理想与现实毕竟有段差距,否则我这个以“云”自诩的人不会坐在启智学校的草皮上兀自长声叹气。自由人?把自己期许得太清高,忘了但凡身为人必然脱离不了的滞碍。

想我杜菲凡平时也不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可是哪一个人心烦时不以千头万绪来庸人自扰?我在烦什么呢?还不是身旁突然跳出来的苍蝇蚊子。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行情居然那么好,那个美国沙猪潘瑟夫--咦?念起来好顺,可见果真适合他。那家伙宣布对我再见锺情,不在乎我是已婚的身分,决定用他在台湾少得可怜的时间来追我。不愧是美国人,真敢讲。我非常有诚意的与他“再见”以及“永不相见”,但至于“锺情”这档子事,那还是免了吧。

不是我臭屁,本相虽然挑不出显眼的特色,但会因恩情而决定爱上我的人确实是不少。大可不必再多一只阿猫阿狗来锦上添花。我的虚荣心很充盈了。任何事的过与不及都是失衡。然而老天与我做对是作定了,在我上幼稚园那年早已有所认知。

“下子彷佛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女人似的,男人全巴了过来。呃——说“全”是有点牵强,简单地说,也不过是那两只苍蝇。我不得不想是否他们笃定我不会点头嫁他们,所以成天寻我开心,而不必怕负起娶我的责任。

死小子谷亮鸿嚷了两三年,八成把要娶我的话当成口头禅嚷嚷,要是哪天我果真点头允了他,他不口吐白沫休克才怪。更别说那个死潘瑟夫了,几百年没见也敢随便泡妞,他想代表美国进行友好外交呀,在各地都交一个相好的来温存,他想得很美,不怕被打断狗腿就尽量试没有关系。

哎呀,反正我烦啦。天气又热得不像话,一点也没尽到春天该有的本色。被两个活宝抢夺玩具似的缠了一早上,还留有一口气在,代表我已练就蟑螂本色,打不死了。

刚刚又接到朱棣亚的来电,他代为转达他的娘亲兼我的娘亲的懿旨。听说是远从泰国取回向四面佛许愿的符灰,要我俩周日双双回到台北,乖乖被毒。不是说我不信任四面佛的神威,我不信的是那符灰中的病毒。还有,重要的一点,我与朱棣亚这辈子是不会有生一个共同小孩的景象出现了--如果这正是那符灰中所挟带的愿望的话。

所以,虽然是口头上答应朱棣亚会回去,但我管他咧。他只稍管好他自己的幸福就好了。虽然诚心的祝福他拥有真正心动的女人,可是毕竟夫妻一场外加二十九年的难兄难妹缘,面对着割舍仍是教人心中怪怪的。因为我了解一旦他真正成了一个家,夫妻以外的人便已不再是重要的事了。感情的事教人伤感的就是这一点。除非成为互相扶持一辈子的夫妻,否则再怎么深交仍是有着隔阂。

如果世闲有什么变动是会今我心烦的,大概就属这个家伙吧。二十九年耶,没有爱情不代表可以从此云淡风轻,所以我闷得连天气也看不顺眼。

“唉--”再叹一次气。

“杜小姐有心事?”温润的男音蓦然由我身后传来。

我懒洋洋的抬头往后看去,当后脑勺顶到坚实的腿后,我上仰的角度也看到了-张善意含笑的脸。禁不住的失笑出声,一式一样的举动不久前也发生过。有趣的是对象也相同。这人,锺昂,一个有着一双美丽无匹黑眼的男子,眼中更是有着随时准备施予其丰沛的温暖给人的善意。

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善心人士吧?比起我这种居心不良的人好过太多。

“哈罗,忙吗?”

他看了看我的姿势,露出有点古怪的笑。

“现在不忙。”

是呵,唯一忙的是当我的头靠。我看着他的唇,不免想到数日前亲吻他的景象。从那次后,他的跟屁虫文小姐简直无时不刻拿狠毒的眼箭狂射我。

“对不起,上次强吻了你。”我懒懒伸起右手放在眉梢道歉。

他的脸上蓦地涌上潮红,在黝黑的阳光脸上呈现好笑的色调。清了清喉咙不自在的回道:

“呃——呃,我——”

可怜的老实人,被吃了豆腐却无法替自己讨回公道,还要被我欺负,真是太可怜了,惹得我这个妖女禁不住想要将他欺负得更彻底一点。

我双手往后抱去,正好抱住他大腿,结果吓着了他,他反射动作要往后退去,退出这种不合宜的举动,却因双腿被困,以致于踉踉蹭蹭的倒了个栽葱。

“杜小杜小姐——”他哑然不成语的瞪视哈哈大笑的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放开他,爬到他仆倒的地方与他坐着。

“对不起,但妖女命定了要欺负老实人。”

“你心情一定很不好吧?”他体谅的低问。没有急着坐宜起身,与我并列,丝毫不介意我人来疯的无礼。

这男人随和亲切的态度必然常给他带来困扰,自作多情一点的女人怕不以为他对自己有情了。

“你要负责耍导来让我心情好吗?”

“呃——我下午就回花莲了,你可以随时来花莲玩。”

“你是哪一族人的混血?”我问。对这种忠厚人士没辄。

“卑南族。”他热诚的眼微微转暗。似乎不太愿意别人提起。

“咦?听说卑南族盛行男卑女尊,是真的吗?”我挑眉地问。

“已不太明显了。教育普及后,平地与山地人之间渐渐没有差别了。”看得出来他并不想谈,但仍是有礼的回应。

“双亲中哪一个是山地人?”

“母亲。”

见他排斥的眼色渐浓,我也就不问了。毕竟满足了好奇心于我并无实质助益。不如别为难人家,反正我也只是随口问问。

何况我的注意力很快的转移。

“你下午要回花莲了,连助手也一起回去吗?”

“不,文小姐要回苗栗,一星期后才返花莲。”

“那是说--”我瞄向放置在广场的中古小货车。“你座位旁边仍有一个空位了?”

他看着我。“你不是讨厌小动物?”

客气!只差没直言我对中古车的嫌弃。这人真是善良。

“还好啦。只要它们不要跳到我身上厮磨,基本上我不介意与它们同车。”我巴着他身侧:“你的邀请还算数吧?那我就不推辞了,下午就跟你一同去花莲。”

他的身体有丝不自在,但似乎又顾及我的“哀伤、失意”所以不忍推开,只能僵僵的道:

“可以呀,下午三点出发--”

“你们在做什么?”尖锐的女声由后方鞭子一般的狂甩而来。

我与锺昂同时回头看向那名头顶冒烟、眼冒红丝的变形脸。

“书满,怎么了?”锺昂出声问着,对她的暴跳如雷不解。

“怎--么--了?”她大口大口喘气:“这个有丈夫的坏女人在勾引你你不知道吗?我早已看出来她不安于室,丈夫跟人跑了,她便迫不及待找人顶替!活像-天没有男人就会死掉似的!”

“书满,你冷静一点,你看不出来是我自己过来安慰她的吗。她也没有勾引我,不许你出口伤人。杜小姐是有丈夫的人,你不该拿她的清誉攻击。”锺昂声音持平且慎重。

我拍拍锺昂的肩。

“你们慢慢吵,记得三点后要出发就行了,别吵得太凶,留点体力开车,我先吃饭去。”

“你——你别走!我还没说完!”文小姐哇哇大吼,表明了她的尖啸全是针对我。

我挥挥手,吃饭皇帝大啦。我何苦虐待自己的耳朵兼荼毒自己的胃?没吃饱就座车容易晕的。相较之下,文小姐的演出比较不那么吸引人,我只得含泪割舍了。

才不管他们接下来有什么进展,吃饭去!

※  ※  ※

“要我帮你订饭店吗?还是乾净的小木屋或民宿?”车子行走了三、四个小时,待我小睡醒来,锺昂轻声问着。

我微笑:

“怎么这么问?我这个人适应力很强的。”

他摇摇头。

“如果有所选择,相信你会挑最好的,不会亏待自己。”

真了解我!我嘿嘿乾笑的默认,不反驳。

“文小姐还好吧?”我没话找话的问。

他以一贯的笑回应:

“她很好。”

“如果对她有情就快点表态,若是无情就表示得明白一点。不然以后当你真正动心时,当心事情爆发的不可收拾。”根据近来的社会事件启示,我认为我该好心的提醒他一下,到底朋友一场。

“我从来没有表现得模棱两可。”

“那是你自己在认为。如果我今天是一个急需男人来爱的女人,那我八成会以为你对我有好感,然后死巴着你不放了。还说态度没有招人误解?”我嗤之以鼻。

不过他看过来的眼光突然变得有点怪怪的,让我不禁瞠大眼,为气氛变得诡异而心惊”

他张了张嘴,却仍是没有说出些什么,似乎忙着专心开车,无暇分神与我闻扯谈。

我也就别开脸看向窗外,不多作自以为是的臆测。可是心中不由得暗自警惕自己的行为是否有不当之处。向来我的性格趋于男性化,大而化之的人来疯到没有男女之分,有时不免会给人“随便”的印象。那倒也无所谓,但若是不小心撩起了别人的错觉,那就不好了。

“呃,我对你没兴趣,你别担心。”我脱口而出之后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老天,我是想把尴尬弄得更不可收拾吗?

就见锺昂的黑脸上又泛上潮红,那色调看来是青白交错的结果--

“我知道。”他道。

那语气中有没有隐含咬牙的成分?我心口惴惴,不愿再多作愈描愈黑的解释,我的卤莽难道没有受够教训的一天吗?

以往我或许吊儿唧当,对伤不伤人的事没有太多计较或压根儿不放在心上。但此刻我不禁深深反省着自己的率性,心情便觉得沉重了起来。

希望花莲赶快到--

我闭上眼,以假寐混过接下来的沉闷氛围。

第五章

持续的叩门声一直敲击着我的耳膜,我转了个身,让棉被(或枕头?)盖在头顶上阻隔声浪,希望外面的那位访者能明白本人不愿迎客入内的表态。

“叩叩--”

老天爷,下雨吧!劈雷吧!把外面的人卷走吧!可怜可怜我昨天被海浪声、虫鸣声扰得彻夜不能成眠,让我安息吧!

“叩叩叩--杜小姐--”

“讨厌!”我大吼,跳了起身,光着热温温的脚丫子用力踩上冰凉凉的地板。打了个冷颤后,霍地往门板奔去,如果这时随手可得一根木棍或开山刀什么的,我一定毫不迟疑的往来人头上劈去。

将门打开,用力往墙上甩去,我死瞪着浮肿的眼,企图由上下眼脸的包夹中,看清来着何人。

“你还好吧?杜小姐。”锺昂神清气爽的声音在我头上方传来,而我眼睛所看到的是眼前香喷喷的食物。

我的肚皮蹦出咕咕叫声,让我的怒火指数随着咕咕叫的频率而消灭。

“这是什么?”我吞着口水问。

“液香扁食,我们花莲的名产,我由市区买回来的。打扰了你很不好意思,已经十二点了,我怕你饿了。”他关怀的黑眼已不见昨日的怒意。

我看了看他,然后拾过扁食,往小木屋内走去口他自是跟在我身后。

“锺昂,你怕我想不开对不对?”我似笑非笑的瞄着他,这男人,告诉他没事别对“无助妇女”太好,他就是不听。这种人要叫他不麻烦上身根本是难了。

钟昂微微一笑,在我的伸手指示下,坐在我对面。

“不是的,我只是想尽地主之谊,带你逛逛附近,接下来如果你想四处走走散心,也不怕迷路。”

“我真的只是来玩而已。婚变对我的打击没有那么大。我与我先生之间不是那回事。”忍不住想对这位善心人士声明一下,我绝对不是那种需要爱心辅导的失婚妇人,他老兄丰沛的爱心还是转移一下目标吧,别浪费在我身上,我万万消受不起。

他眼神又转为怪怪的了。

“有一些热心公益的妇女都没有美满的家庭,却又必须强忍悲伤。不过我想你是不会太悲伤的,因为你很容易让男人欣赏你;加上你很开朗,所感受到的屈辱与哀伤会少一些。”

“你为什么会一直提到这个呢?”我吃完扁食,意犹未尽的舔着手指。接着道:“一个有心为善的人,并无法兼顾所有的善事,就拿单一做照顾流浪动物的事来说好了,全台湾数量之多就够你去疲于奔命了。你再把其他有的没有的揽上身,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一直对我伸出援助的手,在我看起来显得多余。”

“你讲话一向这么不留情吗?”

“是。”我踱向梳妆镜那边,被自己凌乱如疯婆子的外表吓了一跳,拿梳子用力梳了起来。

一时半刻,屋内气氛沉静,直到我刷牙洗脸完,出现在客厅,见他还在,我只得笑道:

“别介意,我这人嘴巴一向很毒。”

“你是个很奇怪的女人,你丈夫不懂得欣赏你是他的损失。”

“我相信他一定明白。”老天!这个男人依然坚持要安慰我吗?我翻了翻白眼。

他又笑了,这次笑的我莫名其妙,我楞楞的看他。

他道:

“走吧,我带你四处逛一逛。”

“呃,好的。”

我回应着,心中却努力想捕捉他刚才是不是有些话想说却没说出口的?望着他先行走出去的背影,外头的烈阳眩花了我的眼,也蒸蚀了我大脑内运转的细胞。

不想了、不想了!不关我的事我又何需伤脑筋?一如我对锺昂说的,各人只需做好自己手边的事便成,其他的,大可不必插手了。

紧跟着他的背影,我用力甩了甩头,将自己的鸡婆细胞远远甩开。

※  ※  ※

来了花莲数天,我才知道这锺昂忙的事情还真不少。养流浪动物、买卖宠物食品兼开兽医院;有空时还充当原住民文化委员,教原住民小朋友读书识字(有些居住在深山的小朋友因路途太远而没上学校,并且必须上工)。

看到有人那么拚,我这个以闲荡度日的人还真是感到羞愧。不过各人自有过生活的标准,我羞愧了三秒以后,就很快的醉生梦死了起来。

老是闷在小木屋无病呻吟也不是办法,所以今日我决定让“抢钱妖女”的声威重振旗鼓。与锺老太太通完电话后,决定去帮附近的慈善机构募一些款项。

不过首先我得知道花莲这边的肥羊在哪里。

在抵达了一间孤儿院后,有两个惊喜等着我,一个是锺昂居然也是这里的义工兼老师。第二个是我发现了一个好漂亮、好漂亮的小女孩喔!七岁大小,平地与山地人的混血儿,皮肤略为苍白,简直是个活生生的洋娃娃。

我几乎忘了来这里的原意,也停止了对锺昂的打招呼(叫住了他却没下文,留他一个人看着我发怔),因为我早把头转了九十度方位,火眼金睛垂涎的瞪向角落那个坐着轮椅、迎着春阳的漂亮洋娃娃,脚下也没迟疑的迈了过去。

“哈罗!你好!我叫杜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美人淡粉红的唇形往上弯了弯,在讶异了半晌后,礼貌且小声的回道:

“阿姨好,我叫朱娅。”

客套且乖巧,我的脸孔差点垂了下来。

我知道这些小孩子的,这些受到社会人士救助的人,在面对“施恩者”时只有三种表态:

一、世故客气的表现出“受恩者”的谦卑。

二、面无表情。

三、反抗、顽劣,故意让施恩者难堪。

这些都不是我要的,何况我从来就不是个施恩者。我只好努力振作,用力表现出真诚(切记切记不可以让口水流出来):

“小娅,你几岁了呀?你好漂亮喔。”

“七岁了。”她神色有丝不安。

呀!她仍是发现我眼中极力隐藏的垂涎了吗?

“别怕!我是好人!”为了以兹证明,我转身招手,要那个被我晾在一边的锺昂速速前来。

“你--”锺昂踱了过来,唇角的笑容有点苦。

“来帮我们做个介绍吧。小娅,我是他的好朋友,他是你们的老师,是好人,所以我也是好人,来握个手!”我巴巴的伸出手,想与她产生第一类接触。

“杜小姐。”他叹息的叫了我一声,可能也对我的怪癖叹为观止。

“什么?”我瞄了他一眼,又把眼光全放回小美女身上。

“小娅被你吓到了。”

“哪会巧我长得这么慈眉善目。”我抗议。

“锺老师--”小女生怯怯的着向锺昂。

“别怕,杜阿姨很喜欢小朋友,没有其他恶意的。音乐课快要开始了,你跟大家一起去音乐教室吧。”

“好。”

小女孩飞也似的将轮椅转向推走,可见我在这边没有小孩子缘,呜——我好伤心!

“你怎么会来这里?”他努力要拉回我的注意力。

我见小佳人芳踪已杳,只好懒懒的回应:

“来了解贵院的经营情况,然后决定要帮忙募捐多少钱。你们这边全是残障儿童吗?”

“大多是。健全的孤儿一向很快被领养走,再有一些健全的小孩只是寄住,亲人服完刑会来领回。”

“资金的募集困不困难?”

“还好,有社会补助,一些功德会的捐助,各人的捐献,再加上一些残障儿童的家人也会定期汇款进来。不够用,却仍能使院方营运下去。”

“当老师的薪水多少?”我好奇的看他。

“我们这些老师都有其他正职,另外两名老师兼行政人员月薪大约一万伍仟。院长请不起更多的老师,自己也有在上课。”他说着,突然想到问:“你来这里,院长知道吗?”

“不晓得吧。我没有联络你们院长,早上与锺老太太通完电话后我就过来了。”我耸肩。

“锺老太太?”锺昂楞了楞。

“她在慈善界很有名喔,叫锺涔,你不会陌生吧?”他们同姓那,好巧。

“她是我姑妈。”他微笑。

我好讶异的瞪奢他,试图由眉眼鼻口耳中找出一丁点锺老太太的影子,可惜却无所得。

“原来我们的关系可以攀得很近呢。”

“我想她一定很少提她家中的事。”他以微笑带过唇边不小心浮现的苦涩。

又出现了!每当话题一旦沾惹了一丁点他切身的事,他的神色就怪怪的。

我并不爱对别人的隐私追根究柢,只道:

“事实上,是我自己不爱听别人讲古,我没给你姑妈那个机会。每一次到南投都是来去匆匆,他想说我来没空听呢!还有,如果这档子事是你的禁忌,以后最好少提,反正我们的话题很多,不必聊到自己身世来以表示交心。”

“你讲话都那么直吗?”他问。

“看心情,”我不在乎他被我吓到与否。

他笑:

“活得率性是很不错的事吧?”

“那可不,否则我不早自杀去了。请记住,我是个丈夫有外遇的失意妇女。”我用力挤着泪水想制造“失意”情境,可惜近来水分补充得少,一CC的水也挤不出来。我只好以手指揩去眼角幻想已出现的泪来表示。

他看着我,口气趋于小心:

“你——真的——呃——不介意与别人谈这件事?”

“太善体人意,有时是很累人的。”我拍拍他:“好了,现在可以麻烦你引路,带我去见院长了吗?”

“跟我来。”似乎是对我的直率无可奈何,他的笑容怪怪的,但行为依然热诚。

我不以为意的跟在他身边,一路上吱吱喳喳的问着朱娅的事。好久好久没再遇见美小孩了,这是我来花莲最丰富的收获,一颗死沉的心再度活了起来。

呜——小学谦、小苹果,还有其他我爱慕过的美丽小朋友,原谅我又觅到新欢。世间的美丽真的太多太多了,我是个为美丽、可爱而生的女人——

※  ※  ※

朱娅是个行动不便的小女孩,在四岁那年出了一场大车祸后,伤及脊椎,下半身整个瘫痪掉。

她的父亲早逝,母亲在平地工作,将她寄住在此地,期望早日存到一笔钜额的医疗费,送女儿到美国开刀,因为她不相信女儿的腿已没救了。

昨日朱娅的母亲回到花莲探望女儿。我旁观着,心下便已知道这个美丽的山地妇女可能在从事什么工作。虽然朱娅的母亲朱菌迪已尽量不施脂粉,不穿过于花俏的衣服。

朱娅根欣喜于母亲的到来,开心得不似平日的安静乖巧。我一直站在一边眼巴巴的看着。

然后,朱蒂迪在日落后搭飞机走了,我看到朱娅在目送母亲的背影时,眼泪一大滴一大滴的落下来。

早熟的孩子,便得提早体会成人世界的悲哀。朱娅以天真的面貌让母亲安心;朱蒂迪编着故事向女儿诉说在“工厂”工作时多么有趣等等。

互相体贴、互相欺瞒。可是现实的生活必须过下去,生为人的尊严也无论如何必须维持,即使以诺言去堆砌。

“小娅的腿还有救吗?”就我所知,一旦重创到脊椎骨,通常复原的机率渺茫。我将锺昂拉到休息室悄声问着。他好歹也是“医”字辈的人物,虽然医的是动物。

锺昂左手还端着碗,右手的筷子正夹着青菜尚来不及送入口。可以想见我是在何处拖他进来的。没错!我在厨房吃完饭后,一肚子话着实忍不住,当下扭着他的衣袖,速速寻了无人烟的空间密谈。

可怜的锺昂,可能被我的莽撞训练得很能处变不惊了。在将菜放回碗中之后,若无其事的道:

“没法子了,但朱女士并不相信。她认为外国的医生也许会有办法,三年来她带小娅到台湾各大医院检查,每一个医生都相同表示出不乐观。”

“既然如此,那--朱女士仍是不能接受女儿终生残疾的事实吗?”

“她不愿意面对,尤其三年前她一直自认是她的疏忽才使得女儿半身不遂。所以她拼命存钱,想乞求奇迹出现。”他摇摇头。

可见锺昂曾经劝过朱女士了吧?

不过我耿耿于怀的是--

“这样一来,小娅的压力也很大,她也许会以为母亲讨厌她残废。”

“是。但朱女士无法体会那么多,她是个直来直往、并不细致的人,一心想给女儿最好的之外,其它她并没有去想。”

我叹气,望了望他碗中有一片叉烧肉,伸手取了来,丢入口中,才又道:

“我多希望每一个小孩都是快乐的。”

“我们可以努力去使不快乐的孩子减少。”他将碗放到我面前,可见是认命的任我放肆了。

我又挑了一颗鹌鹑蛋丢入口--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熟悉的尖啸又由门口传来,吓得我口中那颗来不及咬的鹌鹑蛋直往咽喉的方向滚去。我张口想大喊,但锺昂的动作更快,飞快的贴在我身后,双手交抱在我胸口,用力一挤--

“啵!”

差点使我致命的鹌鹑蛋远远的弹到门口,差点砸到尖叫的文书满小姐。

“你——你——”我努力挤出的声音一如七十老妪,但仍坚持发表劫后余生的感言:“你出现时都不敲门的吗?如果我是可笑的死于一鹌鹑蛋梗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介意的是死法?”锺昂拍着我的背,忍不住问着,似乎不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我“拨冗”回应他:

“对呀,『生得精采,死得漂亮』。如果我今天是死于救人一命,死于天灾人祸,那我还可以接受,但我绝不允许我的墓碑上刻着:此姝被一颗鹌鹑蛋噎死;或死于自杀什么的。人死要留名也不是这种留法,对不对?”我振振有词的发表完高见,寻求在场两位听众的认同。

被吓楞的文小姐乖乖点头,倒是锺昂不为所动。

他对我笑了笑,才转头看文小姐:

“有事吗?”

我想她八成被刚才的事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许久、许久她才回道:

“有——有杜小姐的访客。”

“访客?有谁会知道我在这儿?”我讶然问着,拍着胸口迈步走出去。

“杜小姐,你还没解释刚才的事--”文小姐猛然回想起刚才的画面,急叫住我。

我挥挥手打发:

“如果你认为你有权利质问,锺昂人也在,你问他吧,别找我,我很忙的。”

不再理会他们,我快步走到会客室,倒真的是吓了一大跳!

“吓!死小子,你的工作真的有排到西元二千年吗?怎么老见你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来跑去去?”

还有谁?原来是谷亮鸿死小子是也。

“我刚从日本回来。”谷亮鸿申明他绝非游手好闲之辈。

“锺老太太告诉你我在花莲的吗?”想也知道。

“对,你还装作没受伤的样子,明明你就是很伤心,不然你不会来花莲疗伤!”谷小子哀痛欲绝的表演着。

谁规定我前来花莲一定是在疗伤?我热爱“趴趴走”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们这些家伙简直是反应过度,拚命强化我“婚变”的伤心。弄到最后,如果我一点也不伤心,岂不是无法因应观众的需求?罪过呀!

只是,我何必扮悲剧角色满足他们的安慰欲与幻想欲?我又不是闲到想上吊了。

我看到他拿下鸭舌帽与太阳眼镜之类的变脸道具,就知道这家伙决定要与我长谈以满足他被痛骂的欲望。

“喂!如果你很忙的话,这边飞机很方便,你快回台北当你的万人迷吧。”他想演讲,还得看我有没有兴趣听呢。

“你就只会赶我走!”他抱怨。

“老是巴着我像什么话。”我嘘他。

“我特地请三天假来陪你游山玩水耶!”他叫。

“拜托,你才刚来,而我来七天了。你想陪我玩,却是我来当导游,累的是我,你这家伙竟敢一副施恩的口气,欠揍!”

他与我大眼瞪小眼良久。一向口舌争不过我的人,只得乖乖败阵,颓坐在长沙发上,坐没坐相。

我这人一向最有爱心了。看他有心事的面孔,我也只好放下利牙尖舌,坐在他身边与他勾肩搭背:

“你又惹到麻烦了吗?来,告诉姊姊,我恩赐你一分钟的告解时间。”

“有一个日本女模特儿喜欢上我。”他有丝烦躁的诉说着。

“这种事常发生呀!有啥稀奇?对了,她会说中文吗?不然你怎么知道她的情意?”

“她不会说中文,她只是在拍广告完后,直接吻住我。”他耙耙头发,看来极其苦恼。

“造势吗?还是什么?”他以前也常遇到这种事呀。

“我不知道啦。”他用甩头,瞪向我:“你让我吻吻看好不好?”

“咦?怎么连你也想拿我做实验?”我怪叫:“去你的!你有没有对她动心,去交往看看不就知道了?为什么要用吻来分别、来印证?爱情如果以肉欲为先,那我怀疑它存在的长久性;如果第一次接吻没有电光雷动的感觉,那么是不是就甭谈其他了?你又怎么知道现在吻了没感觉的人,以后不会改变呢?还有,现在吻了会发晕的对象,以后会不会变得索然无味呢?有点理智好不好?是不是明星当久了,变成呆瓜了?”呼!好久没训人了,真是喘。

“可是,我以为我爱的是你。”

“那是你认知上的混淆,别扯上我。”我搓着他的胸膛。

他伸手抓住我双手,要求道:

“你还是让我吻看看好了。”

双手被抓,我以头顶撞出他下巴的瘀青当奖赏,在他哀叫连连伸手揉着时,我双手也得以自由。

“你就只会对我不耐烦。”他咕哝。

“我可没有义务当你的情绪垃圾桶。”我人已走出门外,不忘回嘴一句。

这些男人都怎么了?莫名其妙!

※  ※  ※

我租赁的小木屋,环境相当清幽,整体规划也十分不错。门外的走廊上都会放着木桌木椅供人小憩,别有一股桃花源的韵致。

今日向一些老板榨了上百万元呈交给孤儿院,总算觉得自己宝刀未老,仍有当“抢钱妖女”的本钱。

不过我可不爱累了一天回到住处之后,发现一票人正恭迎我的出现。

我暗自数了数,谷亮鸿、锺昂、文书满,再加上两只狼犬,还真是热闹。

“我这边是藏了金银财宝还是什么的?居然你们全凑在这儿浪费光阴?没事的话请自动解散,本小姐今天没力气陪人哈拉。”我踏入门廊,努力想走到门板那边。

“菲凡,我住在你隔壁。”谷亮鸿杨着亮晶晶的门匙对我微笑。

“哦,我明天立即退房。”我泼他一桶冰水好让他清醒一下。

“杜小姐,我买了液香扁食。”锺昂提着一袋香喷喷的美食引诱我,乱没天良的。

“谢谢!谢谢!我肚子正饿。”我捞了过来,连忙打开袋口,闻着香味便已失神不已。

“我也做了苹果派!”谷亮鸿叫着。

“很好,消夜也有着落了。”我空出左手接了过来,然后以下逐客令的口吻道:“还有事吗?我『非常』累了。”翻脸如翻书是我的拿手绝活。

锺昂是最客气的人,微笑着告退:

“好,那明天见,你早点休息。”

“锺大哥,我早说过他们这对『好朋友』不喜欢电灯泡的。”文书满加强语气指出我与谷亮鸿的暧昧。

我忙着吃,没力气逞口舌之快。

谷亮鸿到底是江湖脾气,冲口道:

“女人,你的口气像那种暗恋男主角不敢说,却猛扯女主角后腿的配角。”

“你最近接的戏码是这种老掉牙的剧情吗?”我喝着汤汁,顺口问着。

“现在的电视剧哪一出不是这么演的?”

“对呀!很会教坏人,让我们这些电视呆子也不禁被洗脑教成那样。”我转头看着脸色青自交错的文小姐,突然挺有善心的道:“你留下,我与你聊一聊,其他两位加两犬请走吧。”

三人脸色不约而同的先表现出惊诧,再是莫名。不过文小姐当然又多了一点点防备。

“你想做什么?”文书满的声音有点高亢,看来是吓坏了。

奇怪!我虽然长得不美,但至少看起来没有恶形恶状呀!顶多称不上慈眉善目而已。

“聊天呀,还能做什么?难得我在这么累的情况下还能善心大发,并且愿意让你分享我的晚餐。”我指了指桌上的扁食与苹果派。

“我——我不要!谁知道你存什么心!”她的语气中更添几分惊惶戒慎。

“你们还杵着干什么?走人呀!要我放二十一响礼炮送客是不是?”我拉住文小姐,并且速速赶人。

深知我性情的谷亮鸿率先咕咕哝哝的回他自己的小木屋休养生息去也。然后再是锺昂,他眼中有丝忧心,但仍是以一贯包容的微笑看待我的行止。牵着两只狗上他的小货车回去了。

“锺大哥!我等会怎么回去--”文书满的反应真的是慢半拍,在人走远后才想到自己的交通问题。

入夜了,这边不会有半部公车可搭,我好心建议:“我租的这一间小木屋有两张床,你可以睡一晚。但前提是你不可以磨牙兼打呼,流口水还可以忍受,反正这条床单不是我家的,洗的人不是我。”

我打开大门,将食物搬入屋内,以保丽龙盘分成两等份,对不甘不愿踱进来的文小姐道:

“来吧,一人一半,吃完了就没啦。应该够当我们的晚餐了,小谷的苹果派实在是一绝,诱使我迟迟舍不得与他一刀两断。”

“你——你不必装作很好相处的样子!我不会上当,你直接说出你的目的吧!”文小姐背贴着墙壁,装出很神勇的样子说着。

我不理她,迳自坐在桌边开始趁热吃着口在快吃完我这一份时,贼眼瞄了瞄为她准备的那一份--

“你不吃呀?那基于不浪费食物的原则,我--”

喝!之神速的!文书满飞快的在餐桌前落坐,吃起她那一份来,并且含糊不清的开口:

“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

我乱失望的舔了舔手指:

“哎,你骨气再多一点不就好了。”

“对付你,不需要客气。”她送我一个白眼。

“不错,不错,你开始懂得变通之道了。”我从冰箱中拿出两罐可乐。

“你直接说你的目的吧--哎呀!做什么?”她尖叫,差点喷出口中的食物。

我早已成功偷来一颗扁食吃下肚去。

“请你喝可乐,你回报我一点东西有什么不对?”我坐回原位。“我这个人的怪癖很多,爱抢钱、爱漂亮小孩、爱管闲事。”

“没错!甚至可以为了管闲事,不在乎自己丈夫外遇!”她展开攻击。

“我在乎。”我很慎重的表明,一点也不嘻哈。

“呃——抱歉。”她被吓了一跳,连忙道歉。毕竟外遇对女人而言是至重的伤害。

我微笑:

“程度问题而已。因为我与我丈夫认识了二十九年,一但要将他拱手让人,着实甘心不了。但是老天似乎注定了男与女必然会遇到互属的那一个,这是我无能为力的。”

“你--真奇怪,听起来你比较重视青梅竹马的情谊,而不是夫妻之间的爱情。”文小姐毕竟是从事慈善活动多年,不知不觉就会出现辅导老师的职业病。

我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在她不明所以的眼光中,我说着:“夫妻四年,朋友二十九年,孰重孰轻?”

“但女人都重视爱情的,你以为我为什么防你?因为你与锺大哥太接近了。”她忍不住咆出她的抑忿。

我伸出手指对她摆了摆:

“这不能混为一谈,得分成两点说明。”我预计了一下要说的话,然后咕噜完一瓶可乐才道:

“女人是重视爱情没错,不过由于我与我丈夫结婚的众多理由中并不包括『爱情』这东西,所以我才会重视情谊胜过一切。不能说没有爱情就不会伤心丈夫有了心爱的女人。”

“你真的很奇怪。”文小姐被我滔滔不绝如吗啡的词令搞得忘了生气,只能痴痴跟着我的高谈阔论走。

我杜菲凡别的本事没有--哦不,是别的本事虽然很多,但最最厉害的其实是当我愿意演讲时,没有人能不被我催眠的。

像小谷呀!小苹果她爸呀!锺玉藜呀!大美人箫素素呀!以及众多被我榨钱的金主——真是族繁不及备载,哪一个不被我这种乍听之下全是道理,细想之后全是狗屁的词令唬得一楞一楞?

今天文小姐很幸运,引发起我沉寂数月的演讲欲。

“再谈到锺昂吧。他不帅,顶多有一双温柔且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好眼睛。他善良、热心公益,不在乎一辈子吃饭拌盐,这种史怀哲式的情操,很能今女人心折。进而引发满腔爱意,希望与他携手天涯。照顾这种男人,发扬我国妇女固有的母性美德--这就是你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原因吧?可是他挺木头的,不解风情得气死人,所以你-边爱恋他,还得一边扫除所有可能近他身的女人。我觉得扫除对手的行为没有什么不对,但暗恋的行为就教人摇头了。对一根木头有什么好客气的?直接告白,押他上床,要他负责--呃,太激烈了,不好。反正是告白嘛,让他面对这一段感情,也许刚好两情相悦;也许失恋,但那总是个进展。拜托你的传统美德适度改良一下好不好?同是女人,我真不想看到自己同类这么不长进。”好喘,有没有茶?呀哈!趁文小姐楞在一边,我匆匆抄走她面前的可乐,连呷了数口,才心满意足的培养下一波的口水。

文书满的脑袋好久才恢复正常运转:

“你的意思是,不会与我争锺大哥了?”

天呀!仍是没有丝毫长进!再来!

“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重点是,不要老是忙着扫除其他对手,该做的是绑住锺昂的心,搞不好他什么女人也不要,一心想当和尚出家去呢。你回想看看,这些年来他曾对什么女人表现出好感吗?如果没有,你居然不曾想过他也许是同性恋的可能性。怪哉。”

“他以前的确都不看女人的;但他对你特别关心,所以我才会防你。”

“屁用。如果今天我想要锺昂,你防得了我?能防我的只有锺昂的不接受。”

“你要跟我抢?”文小姐的口中涌出尖啸。

“除非他成了货品,才能被『抢』。”

“你——你——你不可以!你太可怕了!不行!锺大哥绝对会被你欺负死的!你这种女人不适合待在锺大哥身边!不可以!不可以——”

一连串的“不可以”几乎没震破我的耳膜。在四下找不到耳塞,又找不到东西堵她大嘴的情况下,我只好以恐吓她来达成耳根清静的目的--

“我偏要!我就是要得到锺昂!而且我比你强,因为我敢表白出口。”

一秒之后,尖叫声倏止;还来不及高兴一下哩,哇咧!啜泣声马上淹过来,让我的小木屋泛滥成水灾。一整晚不得安宁。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嘛?头好痛!

第六章

全世界还有谁不知道我现在人窝在花莲的某个小木屋孵蛋的?

昨日才送走啼哭一整夜的文小姐,正想去海边享受一下大自然的震撼。谁知道刚买了一大堆食物回来补充冰箱的空虚,才下计程车呢,已有人站在门廊下等我了。

“菲凡。”

是朱棣亚;一个工作成狂,难有休息日的男人。我看了看天空,努力思考今天是几月几日星期几。

星期三耶!四月刚来,春天快要被夏天取代,同时也不会是资讯业的淡季。正常的上班日,朱棣亚是不会离开工作岗位的。

“公司倒啦?”我很哀悼的问他。

他伸手轻敲了下我的头,然后接过我两手的物品,让我顿时轻松不少。

“怎么知道我人在这儿?”我伸出一手勾住他手臂。

“向锺涔女士问来的,她还打量了我好久。”

我打开门让他进去,一边道:

“很正常,因为她把你当成陈世美看待了,算她修养好,没有拿扫帚打你。”

“她是没有,但一个小女孩做了。大概就是那位以前被你整得很惨的小妹妹,看来她可是一点也不讨厌你。”他苦笑。

“不会吧!锺玉藜很讨厌我的。”

一一将食物放入冰箱,我拿了两瓶饮料坐在他身边,习惯的窝在他身边。

他搂紧了我一下,才伸手揉乱我半长不短的发。

“你有心事?肯对我说吗?”虽然不太可能,但我总要略尽一下朋友的义务嘛。

“我不懂女人的心”他道。

“你说过了。”我指出。

他笑,忍不住啄了下我鼻尖。

“我不懂女人心,但也不容许太多的猜测来烦躁我的生活。如果所谓的爱情是必须一再一再猜心,应付层出不穷的状况与无止境的解释,那我会放弃。”

喝!有那么严重吗?我坐直身子,盯着他一向平和的面孔——还好呀,没有青面撩牙。

“这位大哥--你这是陷入爱河的表态吗?”我极小心的问着。

“菲凡,与你相处是很轻松的事。因为我们互相了解得透彻,你也不会藏心事。”他叹息:“但这样比是不公平的。也许正是我过分在意,所以无法全然包容。当成妹妹可以包容,当成情人却处处挑剔。是我的错,总希望下班之后,过着最恬适平和的生活,以调和上班时紧绷的身心。”

“你这是努力未果的感言吗?”我问着。据我对这位难兄难弟的了解,他不是那种只会在一边无病呻吟的人,而是会努力改变现况、力转乾坤的人。莫非他中意的那名女子果真难缠?

“我想症结在我们的婚姻上头,以及我与你之间的感情。”他淡道:“我们的情谊永远不可能为了什么事而一刀两断。但恋爱中的女人无法理解--也可能她从未体会过,所以不相信。”

“能有女人可以让你跷班来花莲,也真是丰功伟业了。要我上新竹鸡婆一下吗?”虽然我不太想,但好兄弟有困难,我走一趟也是应该。我忽尔想到:“还是我马上签章下堂?”

“这也是我要来告诉你的重点之一。前日你母亲与我父母一同到新竹找我们,却发现与我住在一起的是另一名女人。”

“哗!”

我大呼,完全可以想像情况有多么壮烈。

“然后呢?然后呢?”跪坐在沙发上,我急着听下文,好难得有这么刺激的画面可以想像。

“还有什么然后?你母亲放声大哭,我母亲在一边安慰,我父亲在一边骂我,最后要求我找你回台北,做一个圆满的解决。”

“那——你的心上人有什么反应?”

“你以为与一个有妇之夫同居的女人该有什么反应?”他苦笑的反问。

见鬼了,这家伙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说嘛!说嘛!”我扯着他袖子叫着。

“我人来了。”他道。

“她发飙了?”据我匆匆与她对望过一眼的印象,觉得她似乎不是那种容易失去理智的女人。

“菲凡,她不会发飙,但会以冷战来折磨男人。而我的性子并不擅长软语哄骗女人,我看上她的独立理智,以为任何事都可经由讲理来评断是非曲宜。但男女之闲有时候并不是那么一回事。”他耙着发,可见这事仍深深困扰他。

“可能是你没有给她充足的安全感吧。你一定没有让她明白我们之间的事,也没有实际的行动来给她安全感--对了,她有身孕了吗?”

“你怎么猜到的?”他挑眉。

我得意一笑:

“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她,你怎么可能在与我有婚姻关系的情况下,与女人出双入对让我难看?”

“你看来大而化之,有时却是犀利剔透得吓死人。”

“别夸了,我只想知道你没让她彻底明白的主因。”

“也许是下意识我在惩罚她的任性。如果今天她相中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男人,情况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她以为借取男人的精子完了就可以一柏两散,但她忘了男人的心理会有所变化,以及她本身在与男人有了肢体接触后,心境上会不会有所改变。虽然她曾强调观察了很久才挑我下手,但她又哪来的肯定我必然是婚姻不幸福的?只因为夫妻闲聚少离多吗?”他慢条斯理的说着,虽然眼中蕴含沉怒。

对,他的想法也正是我初时对此位女性不以为然的原因。不过,陷入爱河的人一向眼茫目浊,可以原谅啦。至少目前他们是两情相悦不是吗?何况都有孩子了。

“别太严格,上床这档子事,一个铜板敲不响,你也有责任的。”我说公道话。

“是,但起步上是一大错误。”他不欣赏的叹着。

“尤其当你变得太在意她之后,更无法释怀是吗?”我明白他语气下所包含的深意。

“菲凡,我曾经希望能与你当一辈子夫妻的,因为与你生活在一起很舒适。”他叹息,眼中有着对我的依恋。

我知道的。在我们二十九年的情谊中,其实是有机会让它孳生为爱情;只是我们并不想改变,因为能够在一起就好了,不管以什么方式维持。

只是没想到,当其中一人的爱情来到时,乍觉要分开了,必须分开了,会是那么令人不舍。我已哀悼过了,但显然朱棣亚到现在才有深刻体会。

“不要拿我与她比较,因为你会让两个女人同时陷入沮丧之中。而且既然我们来不及有进展,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把握现有的才重要。我不希望你有顾忌。”这男人一向为我打算惯了,所以不肯在我形单影只时提出分手。但这是不行的。

“离婚吧,能遇到所爱不容易。”

“除非你也找到,否则我不会与你离婚。”

“天哪,你别来肥皂剧那一套。想想你快出世的小孩吧,以及你心爱的女人。”我推他,不敢相信这男人竟对我唱起文艺腔。

他眼中闪过一抹冷。

“她会是我未来的妻子,但不是现在,一如当她坚持与一个有妇之夫上床时,就该知道必须背负的十字架是什么。”

我对他的冷酷咋舌!

“大哥,都两情相悦了,你就不能表现出昏头的样子一下吗?”爱情不是会叫人凡事皆包容?

“我有。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我为她发狂。但在面对你时,我不由得会想起与她是以错误的方式起步。我改不了我性格中冷静理智的一面。在爱与不爱之外,我永远都无法忘怀这一点。再有,我放不下你。两家子中,你唯一还肯听的,大概只有我了。而我相信一旦离了婚,你是连我也不轻易联络了。”

真不愧是最了解我的人呀!说得一点也不差。当初我之所以会哀悼,就是因为一旦与他分手,我便再也不会与他分享我的所有快乐悲伤或恶作剧。依赖了二十九年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可以放手的。

“你认为必须有一个男人出现,才会肯对我放心吗?我又不是箫素素那一类风一吹就跑的女人。”

“相同的。你是一只自由的风筝,独立自主,自得其乐,无论飞得再高再远,你都不必担心迷失,因为线的另一端,永远有人等着让你依靠。这对你很重要。从小,你就是个恋物成癖的小孩,对『人』是看不出来,但对那些你明明用不着、却喜爱的物品,你光是每天看到了就很安心快乐。我二十九年来扮演的就是这个角色:一个不常用得着,却可以让你看到了就很心定的人。然后不能绑住你,给你全然的自由。我必须等到这样的男人出现。”

我不由得怔住。在朱棣亚认真的眼神中,开始检视起自己不自觉散发出的讯息。

是吗?我是那样的人吗?

我不是云,而是风筝?

那--谁能承接“线头主”这个角色?

这是哪门子自由新女性呀我?

※  ※  ※

“你怎么了?还好吗?”锺昂迟疑的问着我。

“我——很——好——非常——好”有气无力的回应来自我口中。

“要--不要进去屋内喝杯凉水?”他轻轻问着。

我摇头。

此刻,我俩所待着的地方,正是锺昂动物诊所的门外;我坐在小围墙的出入口处,而锺昂刚从外面工作回来,抱着由小货车内搬下的什物,却不得其门而入。

“那——你总要让我过去吧?挪一下位置好吗?”他语气中添了几抹好笑。

我动了动屁股,让他得以进去,整个人又懒洋洋的看向天空,一如快枯萎的花朵(或小草?)。

不一会,忙完搬物工作的锺昂带来两瓶矿泉水,一瓶交在我手上。

“还是比较习惯看到你活力四射的样子。”他笑。

“说霸道吧,我听起来比较顺耳。”我知道我这个人做起事来向来强要人家顺服。吓得人抱头鼠窜。

他只是静坐在我身边,陪着我,可能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吧!我蓦地笑了。

“太正经的人与我相处,会产生很多困扰。”他看来就是很困扰的样子。

“不,与你相处可以很放松。”他摇头否定我的说词。“我一向极少去想男女之间的事。因为我觉得与女孩子相处很难有恰当的拿捏。”

“我比较男孩子气。”我靠向他的肩,顺道大口喝着水。

“不一定要有男孩子气,而是有话宜说、不扭捏的脾性使人放心。当然这也不一定局限于女人,也是有男人期望不开口就有人知道他九拐十八弯的心思的。”

我嗤笑:

“只不过--女人心眼比较多是不是!你说吧,是不是文小姐向你告白了?”

“我告诉她,从来不考虑娶妻的事。”他双眼盯着我,其中的光采令人害怕。

“哦——那就是说你拒绝她了?”我小心退离他肩膀,隔出“淡如水”的距离。

他伸手抓住我左手,没让我退得太远。

“她说--你中意我?”

“哈哈——那是开她玩笑啦!我逗逗她而已,”我就知道文小姐一定会说,这时候我终于体会祸从口出的下场,这——这男人不会不小心就当了真吧?

“拿我开玩笑——很好玩吗?”他温和的眼看来多了些危险。

他——在生气吗?我又没有对他造成实质上的伤害!他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以为他不是小肚脐小眼睛的男人耶。

“锺昂,你想要我的道歉吗?”我这人一向识实务,必要时做什么都可以。何况具有造成他困扰的话,我的确该道歉。

“这不是道歉可以解决的。”他声音平板得让人听不出情绪。

我暗中生恼:

“那你想怎样啦?奉上三牲九礼?或登报致歉?”

他轻道:

“如果,我与你之间纯粹是朋友,任何的玩笑我都可以接受。但在你渐渐引发我的关注之后,你可能不知道,有些玩笑是开不得的,因为太危险,而且会

一次又一次撩动我的心——”

“呃——”我张口结舌,遗忘了自己原本有很好的口才可以驳斥他、损他,打哈哈的打发,一如过去几年来那些“企图”爱上我顺带报恩的男人那般,让他在千分之一秒的瞬间对我灭绝了“动心”之意。

可是——我最近的脑袋不太灵光,居然怔怔地看着他而开不了口,而且--

天杀的!我犯了一个至大的错误!

当一个女人如同呆瓜似的痴望一名男人时,常常会被当成邀吻的表态,而我居然“熊熊”给忘了!

所以,在数秒之后,他的脸向我的视觉神经压迫而来。我不自觉的闭上眼,同时,温热且笨拙的唇盖上了我忘记合上的双唇。

我的妈呀!这次怎么一个“乱”字了得!

※  ※  ※

不管朱棣亚怎么说,在他返回新竹之后,我的离婚协议书也就叫怏递速速送去。他想做一个好兄弟,好朋友,难道就不许我做“善解人意”的事?

与他二十九个年头相熟得几乎烂透,彼此的心思大抵也摸得出七七八八。我想放他自由,也想让自己了却一桩烦心事;因为我最近的麻烦已堆得比天高、比海深,几乎没让我开始相信起二十九岁是人生大运上的大煞年。

过几天我忙完这边的事务,也该包袱收拾好,回三个窝去溜溜。最后才是回到台南娘家让老娘尖啸一番。

我可不承认离开花莲的行为称之为“落跑”。只不过每当我敏锐感觉到“危险”的氛围时,总习惯性的走人,不让别人的迷恋继续沉得更深。

看起来情况有点棘手,因为这次这个男人与之前数个男人不同在于:锺昂并非曾受过我帮助的人。

好奇怪,真是百思不解。

如果我今天长得貌比天仙,当然就没话说了;男人重色,不丢心至少也要失失神。再者,男人也会因为受人恩惠而以身相许(我遇到好几次),即使长相平凡如我,多少也会勾到几个不长眼的男人。

但,如果一个男人纯粹只因我是“我”而看上我,一个平凡、霸道,甚至是嚣张的人,实在是不可思议。

我,不事生产,混吃等死,以榨钱为乐,疯起来吓死人,恋童症、不美、不柔亦不娇。

锺昂是不是眼睛瞎了?居然看上我!而且据他的说法,好像是我先撩拨他的。我才没有!呃——他应该知道吻他只是好玩,说要追他也只是恐吓文小姐——对嘛,除了这些之外,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喔!真的嘛!

实在是不想来孤儿院的,但募来的款项需要交付,而且好几天没看到朱娅了,想来看看她。

“杜阿姨——”

甫一踏入院门,朱娅甜甜的声音便已传来。

我惊喜的搜寻着,十数天来无时不刻的痴缠终于见效了吗?小朱娅也开始接受我恋慕的事实?真是叫人太感动了!

“朱娅——来,姨亲亲——”我连忙回应,并起飞奔而去--

直到锺昂的笑脸撞入我的视线中,我才狠狈的定住步伐。他他他!怎么也在?那我躲他这三天是所为何来?太卑鄙了,利用我的弱点。

强挤出笑意,我打量着四周:

“文小姐呢?奇怪,应该也在才对。”

“她到台东去了。我有点事找你。”他将朱娅推过来,笑得很温柔、很多情。

唔,我的鸡皮、我的疙瘩不约而同的手牵手跳起舞来。我一向不敢领教男人含情的注视,但顶多嗤之以鼻而已。我看这次严重了,居然可以让我全身不自在,接下来是不是要吐了?

“呃——不瞒你说,我最近似乎——喔,是『必然』会很忙的,恐怕帮不上你什么忙。”

“你要离开花莲了吗?”他问。

我慌忙的点头。

“对呀,我明天就要走了,回台北。”

“那正好,我也是要一同上台北。你一定帮得上忙。”他道。

我——这算是落入他的陷阱中了吗?不过这疑问先放在一边;我生性鸡婆,虽然他口中的事我不一定帮得上忙,但听听看也无妨喽。

小心避开他的视线,我把眼光放在赏心悦目的朱娅身上。“什么事情?我能帮得上忙的事除了募款,其他一概没有。”

“阿姨,我妈妈生病了,昨天台北的医院打电话来通知,要家人上去办一些手续,你帮帮我好不好?锺老师说你是台北人,可以帮上忙的,拜托您!”小朱娅的眼中开始出现恐慌的泪水。

美人计!我完了--

我对美丽且乖巧的小孩子,完全地、完全地没有抵抗能力,更别说当地们大大的眼中盛满泪水时更是!我铁石般的心当场溶成一摊泥。

“小娅,别哭,别哭!阿姨一定帮你,先让我了解一下情况吧!”我将她白白小小的手放贴在脸上,感受着美丽小孩的体温,多美好的触感呀--

“谢谢阿姨。”小娅抽噎着。

“好了,小娅,你进去与小朋友玩,我与杜阿姨讨论怎么帮你妈妈。”

“谢谢老师!谢谢杜阿姨!”

待她推着轮椅走了之后,我看到锺昂的脸色沉了下来,便直觉地间:

“小娅她妈——住院了?”内情似乎不单纯。

他拉着我的手走向会客室。我也就一时不察,让他拉了进去。因为好奇心大过一切,连避嫌一事都忘了。

直到一杯开水灌入口,他才道:

“昨天医院打来电话,朱娅的母亲被一个富太太捅了一刀,而且严重毁容。还在观察中没有醒来,但那张脸可能没救了。”

哗!社会案件耶!

“有没有上报?”

“没有,对方压了下来,没有让警方处理。”

我凑近他,以手肘顶了顶他腰侧。

“是不是上宾馆被人捉奸在床?”电视上都这么演的,而且社会新闻上也常看至。

他微微点头,眼中有点不自在。毕竟是内敛含蓄的人,不太适应我八卦又直接的询问。

“这种事我能帮得上什么忙?”

“我听说你认识唐家的人。那个富家太太正是唐氏宗亲的身分,她似乎不打算放过朱娅的母亲,想告她妨碍家庭,以及偷窃罪。如果你能出面请她息怒,诉讼就不会发生。目前为止,这是我们能尽力去帮忙的了。”

“唐家?唐或那一边吗?”唷!居然牵得到那一边。

“是的,唐远企业那一边。我们只求朱娅的母亲出院后有安定的日子可以过。”他连忙点头,双手抓住我的,掌中有力的温暖令我心旌神动。

我楞了楞,嚅嚅挣扎出失神的情境。

“我试试看吧,但我不知道我的面子大不大。”不行了!这男人双眼闪亮,使得他平凡的面孔霎时飞扬得让人目眩。

连忙低下头,不知为何他的热心会今我砰然。也许,也许正是因为我这个“抢钱妖女”虽挂着慈善名义,却从无一日以“慈善”为念,见着了真心为别人奉献的人士,便不免被其光芒烫伤了一下下。

不过——会不会——他热心的背面,其实也蕴含着企图?我悄瞅奢他,终于仍是不受大脑阻止的问道:

“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目的?”

他的回答当真是吓得我几乎没去跳太平洋。

“对,我要追求你。”

老天!让我死了吧!

我最近被吓得还不够吗?这人硬来穷搅和,多么地没天良呀!

第七章

“台北传情颂”花店。

我蹲在一桶绿玫瑰前面,看着淡绿的色泽发呆;浑然忘了老板阿怪要求我剪叶去刺做苦工,以回报他收留锺昂住宿在这儿的恩情。

当然我是可以带锺昂回我台北的小窝共宿啦,反正有房间。但基本上我不会傻到让对我有企图的男人步入我的地盘。谷亮鸿那傻小子之所以成了特例,是因为我看准了他的“恋慕”只是一种错觉。我与他之间哥儿们的情谊比男女之情超过更多。

但锺昂不同。我从没这么深刻的感觉到男人对我有所图的氛围;朱棣亚没有,其他人都没有,就连小谷也不过是因为不曾情窦初开过,所以自以为很爱我。如今那小子不也追去日本了?恐怕这次当真是被爱神K中了(他自然又成了我哀悼的事件之一)。

爱情呀--真是令人丧气。

阿怪猛然由百合花丛中蹦跳起来的身影狠狠吓了我一跳,并且呻吟了起来。又来了!

就见他死气沉沉的眼突然晶亮,且死死瞪向门外某一点,双手就这么一捞--这回捞到的是一束刚进货的满天星口然后大步奔跑出去!

不必看也知道这个怪男人又相到什么美女,莫名其妙送人花去了。

虽然他送花的怪异行为曾遭受多次钜创--例:被美女的男朋友殴打或撂话,被美女甩巴掌当神经病看;被拒收;或吓坏美人,尖叫跑开--但他仍戒不了这种怪异行为。我实在是败给他了,并且奉送他“小怪”的美名。

我与他相识当然也是这么结缘的。一年前与友人在对面餐厅吃饭,才出饭馆哩,就有一个长相斯文,行为却怪异的男子送我一盆“火焰草”,我好笑之余,情商着要求换一束百合花才要接受,但他抵死不肯,花硬塞在我手中就要走回花店。接下来他便以一下午的时间彻底了解惹到我的下场。

然后,每次我上台北时一定会赖在这追讨一壶花草茶喝。偶尔偶尔也介绍一些人来这边打工。像半年前被我扭来这里当免费工人的张博宽,如今已成了另一家分店的店长兼股东了--谁说坐过牢的不良少年没前途?

阿怪的奇怪就在这里--我对他做什么,他都无异议的接收;只不过更加相熟了之后,他小子也懂得回整我。真正是学坏了。

不一会,我看到阿怪脸上含笑的走进来,显然这次的美女很给面子,收下花了。

“我真怀疑这种怪癖不改,你哪一年才娶得到老婆。”我叹气。

“我喜欢欣赏美女,但不想收藏任何一个。”

“如果美女们知道伫守这片小小店面的老板其实是十来家花店的总负责人的话话,你的行情一定会暴涨。”我是不知道他家底如何啦,但能在一年内开十一家分店的人,肯定也是有钱人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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