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本章字数:8193)


        昨晚一场雨下到半夜,早上起来路上还湿着。

        贺谛把车停在植物园的后山下,约莫不过半支烟的工夫,颖杉便睡眼惺忪地走了下来。

        “干什么啊?这么早。”她边揉眼边抱怨,“昨晚我可是很晚才从你那里爬回来睡的。”

        贺谛从口袋里翻出张纸递过去:“你们树精一族对古魔法很在行,认得这个符印吗?”

        颖杉展开来看,挑眉:“你从哪里看到的这个?”

        “昨晚在珞城额头上出现的。”

        “那个让你魂不守舍的小丫头?”

        贺谛瞪了她一眼:“我是问你它的来历和背景。”

        颖杉看也不看地又推回给他:“这个我可不知道。”

        贺谛倒是很意外,俊朗的眉一挑,颖杉已经伸手指着那咒文的最后一个符号给他看:“这是高级魔法的收尾标记,属于无上级。我一个植物系的小妖精,怎么可能明白?”

        她忽然又好奇地问道:“你的那位小姐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

        颖杉微微一笑:“这个丫头倒是有意思,开始我还不明白你为什么平白地要接近人类,后来才知道原来她从前是神族,再后来就看到她暴走……你别瞪我啊,‘暴走’这词是我新学的。现在又在她身上发现这种几乎快要灭绝了的咒语。啧啧,看来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没有其他办法能查到吗?”

        “倒也不是没有办法。”颖杉抓抓满头的叶子,“我老家的族长万年杉树精虽然有点老糊涂了,不过肚子里的东西倒像人类的图书馆,查什么有什么。我可以回去给你问问,不过最大的问题是……”

        颖杉苦恼地耸肩:“我曾经跟你说过,我是跟我爷爷吵架气得他半身不遂神志不清后,太害怕被族里人惩罚才跑出来的。其实我忘了告诉你,我爷爷就是那个万年的杉树精。”

        贺谛的嘴角抽了抽:“所以……”

        “所以就算我回去也没用啊,我爷爷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哪里还能记得这些个东西。”

        贺谛又瞟了眼颖杉,忽然对那位活到上万年的老杉树有了几分同情。

        “话说回来,那伙找我麻烦的人里,倒是有个特殊的。他昨天在珞城身上下了咒语,我当时听不太清楚,却不是我所熟悉的手法,你在人界生存了这么久,还有没有遇到过除我之外的神族?”

        颖杉托起下巴:“你们神族的事情我真的不了解啦。我出生的时候,神的时代早就已经结束了,奥林匹斯系的诸神全退居到了其他空间里,也很少插手人界的事情,几乎几百年都看不到影子,我哪里那么走运能碰上?抱歉啊贺谛,恐怕这次我帮不了你了。”颖杉有些歉疚地摊开手。

        贺谛将手摆了摆:“这个没什么,我可以自己查,也不好总麻烦你。”

        “才不会麻烦,不过……”颖杉想起件事,一双养了长指甲的爪子塞到密麻的头发里掏啊掏,“你前两天不是丢给我一件东西让我帮你加咒符吗,已经弄好了。”她递过一个锦袋,“不过我的法力很小,估计威力不会很大。”

        贺谛接过,倾手一倒,一块黑亮的曜石滑出,正落在手心里。

        “没关系,这并不是大问题。”他将曜石放在掌心中揉了揉,“这些日子,真是麻烦你了。”

        “不用,若不是你的力量被人封住了,我想帮你也不一定有机会能帮得上。”

        贺谛回去的时候在超市买了份早餐。结账的时候他想起洛城有些发红的双眼和嗡嗡的鼻音,盯着超市里琳琅满目的东西愣了一会儿,干脆又拿了几个柠檬。出来后又到旁边的药店买了几盒药。到自家小区的时候差不多快九点了,掏出门卡进了电梯,等门打开的时候却愣了一下——大门没关。

        他的眉峰一紧,想起出门时他嘱咐过的话,心想珞城如果识相的话最好还老老实实地给他待在家里,若是敢来个不辞而别的话,他就……

        向前的步子猛地僵住了,贺谛在望见沙发上那张他由衷讨厌的脸后,唇线不自觉地僵硬起来。

        “怎么才回来?”

        林哲东一副国王的样子舒适地坐在屋里唯一的小沙发上,脸上很是得意,似乎写满了“没想到会是我吧,我就猜你想不到会是我”的表情。

        贺谛忽然有种想拿拖鞋甩到林哲东脸上的冲动,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我现在可没工夫招待你。”

        “没事,我有工夫。”林哲东扬了扬手中的钥匙,“反正这公寓也是我名下的。”他侧过头往浴室的方向望了一眼,表情倒是淡然,“臭小子倒是挺开放的嘛,还把女朋友带回家了。”

        贺谛脸上一红,到底是年轻气盛,忍不住骂了句:“还轮不到你来管我。”

        林哲东不以为意,又往里探了一眼。珞城正拖着死拽着她裤脚不放的赛博出来,手里还拿着毛刷,似乎是才看到贺谛,愣了愣,扬起还戴着湿淋淋手套的手打招呼:“我闲着……就帮赛博洗了个澡……林先生说是你的亲戚,我就让他在这里等你了。”

        贺谛捏了捏自己的额角,也顾不得林哲东在这里,指着珞城鼻子就吼:“小学生都懂得不该让陌生人进门的,你怎么就放他进来了!”

        珞城被他莫名其妙的脾气弄得有点蒙:“你们不是认识的吗?”上回在街上她分明记得是眼前这人开车把贺谛接走的。就因为知道是贺谛熟络的人,不然她也不会开门。

        贺谛无力地抓了抓头发,把早餐往珞城怀里一塞,瞪了一眼林哲东,指着卧室道:“你有什么话,进来再说!”

        卧室的门“砰”的一下关紧。

        珞城抱着早餐坐下,把盒子拿出来打开,喝了口粥,囫囵吞下去也没尝出什么味道来,一门心思地琢磨这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似乎不是很好的样子,瞧贺谛满脸吃到苍蝇的表情就能猜到。

        可也不像特别坏,至少林先生看贺谛的眼神很温和……呃……虽然多了那么几分调笑,不过绝对是善意的调笑。

        潜意识里她觉得自己该是认识他的,那人眼中的促狭让她感到似曾相识,尤其是他敢于挑拨贺谛怒气的那种语气……

        那么……这位林先生究竟是谁?

        咬了两口豆沙包,珞城眼睛眨也不眨地一直往门那边张望,心里痒痒地想爬去听听墙根,又觉得那样太不道德,只得强忍着满腹的好奇。

        忽地听见一声很大的响动,珞城怔了怔。不多时,就看到贺谛发了脾气似的从里面出来,拿起外套拉起她:“我送你回家。”

        珞城被弄得一头雾水,卧室的门还半掩着,只看到里面的男人一瞬而过的侧脸。林哲东正低头点烟,眉梢紧蹙,失去了先前那几分玩世不恭的富家子弟的神情,脸上多了几分阴霾。

        吵架?珞城心想,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路上沉闷。

        珞城还是禁不住问他:“把林先生一个人留在那里……合适吗?”

        贺谛毫不客气地回答:“他自己有腿,会滚回去的。”

        珞城的额头挂上一排黑线,有些哭笑不得:“那个……你跟他……”

        机车戛然停下。

        贺谛甩开帽子,语气阴郁:“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爱多管闲事了?”

        珞城被他的话堵住了嘴,心里一阵发闷,咬住唇别过脸,不再说话。

        过了好半晌,车子忽然动了动,贺谛已经翻身下来了。

        他走到她身后,也不说话。珞城怔了怔,一道银亮从眼前滑过,颈上已经贴上一个冰凉的饰物。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这是什么?”

        “我从小就戴的链子。”他弯下身子,撩起她细碎滑软的长发,帮她扣好,手轻轻抚过珞城依旧有些红肿的耳垂,“就当是对你耳朵的补偿,我说过要送你礼物的。”

        珞城低头捧起细看,是一枚简单的菱形挂坠,一个黑曜石嵌在圆环里,散发出水波般的光泽。

        “这个会不会太贵重了……”

        刚想推辞,贺谛一把按住她:“我说要送你,你就收下,用不着想那么多。”

        珞城这才放弃,低头托起乌黑的坠子,水润透明,入手微寒,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轻笑:“谢谢。”

        到家时已经过了中午,李陶然正在门口等着,远远地跑过来,扶着珞城下了车。

        贺谛小声地交代了她几句,又嘱咐珞城注意身体。

        两人看着他渐渐走远了,李陶然才暧昧地捏了珞城一把:“厉害啊,这下都彻夜不归了。”

        珞城急忙红着脸解释:“别乱说,是遇到点事情,耽误了。”

        李陶然一副“你不用解释,解释也没有用”的表情,撇撇嘴道:“他人还不错。”

        “什么?”

        “喏。”她打开贺谛临走时递给她的袋子,顺手摸了摸珞城的额头,“你感冒了吧,他给我的,要我监督你回去按时吃。”

        珞城低头从袋口望进去,里面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买来的一大摞感冒药,还有几只柠檬。

        橙黄的色泽沾了层油腻的湿气,透着一股清新的香气,她拿出来放在鼻下闻。

        珞城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舒心地长长吁了口气,抱着袋子望着贺谛消失的方向笑骂:“傻瓜。”

        其实他一直都是个温柔的人,只不过从不轻易表露出来罢了。

        他的温柔一直都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人前总是故意摆出一张阴沉冷酷的脸,上面写着“生人勿近”的字样,让人觉得他乖僻不好相处,甚至古怪到难以理解。

        不过她却总能气得他跳脚发飙,使那些一向对他唯唯诺诺的下属们暗自惊叹:原来被尊崇的、不可侵犯的冥王,也是可以有这么多表情的。

        其实他发飙的样子真的很有意思,光想想就知道——总是一脸严肃的人忽然在你面前跳脚,连脸上都开始充血,完全像只被开水烫到的虾子。

        真的是……开始怀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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