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奢靡的宫廷生活

( 本章字数:2494)

  清代奢靡的宫廷生活

  溥仪

  有一位解放后长大的青年,读《红楼梦》大为惊奇,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贾母、王熙凤这样的人身后和周围总有那么一大群人。即使他们从这间屋走到隔壁那间屋去,也会有一窝蜂似的人跟在后面,他们不嫌这个尾巴碍事吗?其实,《红楼梦》里的尾巴比宫里的尾巴少多了。《红楼梦》里的排场犹如宫里排场的缩影,这尾巴也颇相似,如果没尾巴,都像是活不下去似的。我每天到毓庆宫读书,给太妃请安,游一次御花园,后面全有一条尾巴。如果我去游一次颐和园,不但要有几十辆汽车组成这尾巴,还要请民国的警察们沿途警戒,一次要花去几千块大洋。

  然而这个尾巴也常被我搅乱。我年岁小的时候,也还有好动的孩子性格,我高兴起来撒腿便跑。起初他们还亦步亦趋地跟着跑一阵儿,我一停下来就又聚在我身后,喘吁不止。我大些以后,懂得了发号施令,便叫他们站一边等着,于是除了御前小太监以外,那些捧盒挑担的便到一边静立,等我跑够了再重新贴在我后边。后来我学会了骑自行车,下令把宫门的门槛一律锯掉,这样出入无阻地到处骑,尾巴自然更无法跟随,只好暂时免掉。但除此以外,每天凡到太妃处请安和去毓庆宫上学等等日常行动,仍然要有一定的尾巴跟随,也并不觉得累赘。相反,假如身后这时没有那个尾巴,倒会觉得不自然。明朝崇祯皇帝最后上煤山的时候,那个从小长在身后的尾巴只剩下了一个太监。冲这一点,我想也够他上吊的了。

  每日排场耗费人力、物力、财力最大的莫过于吃饭。关于皇帝吃饭,另有一套术语,绝对不准别人说错的。饭不叫饭而叫“膳”,吃饭就叫“进膳”,开饭叫“传膳”,厨房叫“御膳房”。到了吃饭的时间———并无所谓固定时间,完全由皇帝自己决定,我吩咐一声“传膳!”,跟前的御前小太监便照样向守在养心殿的明殿上的“殿上太监”说一声“传膳!”,殿上太监又把这话传给鹄立在养心门的太监,他再传给候在西长街的御膳房太监……这样一直传进了御膳房里面。回声不等消失,一个犹如送嫁妆的行列已经走出了御膳房。这是由几十名穿戴齐整、套着白袖头的太监们组成的队伍,抬着膳桌,捧着绘有金龙的红漆盒,浩浩荡荡地直奔养心殿而来。进到明殿里,由小太监接过,在东暖阁摆好。菜肴是三桌,各种点心、米膳、粥品是三桌,另外各种咸菜是一小桌。食具是明黄色刻龙并有万寿无疆字样的瓷器,冬天则是银器,下托以盛有热水的瓷罐。每个菜碟或菜碗都有一个银牌,这是为了戒备下毒而设的。并且为了同样原因,菜送来之前都要经过一个太监尝过,这叫“尝膳”。这些尝过的东西摆好之后,在我入座之前,一个小太监叫一声“打碗盖!”,其余四五个小太监便动手把每个菜上的银盖取下,放到一个大盒子里拿走。于是,我就开始“用膳”了。

  所谓食前方丈都是些什么东西呢?隆裕太后每餐的菜肴有百样左右,要用六张膳桌陈放,这是她从慈禧那儿继承下来的排场。我的比她少,按例也有三十种上下。我现在只找到一份“宣统四年二月糙卷单”(即民国元年三月的一份菜单草稿),所记载的一次“早膳”的内容如下:口蘑肥鸡、三鲜鸭子、五绺鸡丝、炖肉、炖肚肺、肉片炖白菜、黄焖羊肉、羊肉炖菠菜、豆腐樱桃肉、山药炉肉、炖白菜、羊肉片氽小萝卜、鸭条溜海参、鸭丁溜葛仙米、烧茨菰、肉片焖玉兰片、羊肉丝焖跑丝、炸春卷、黄韭菜炒肉、熏肘花、小肚、卤煮、豆腐熏干丝、烹掐菜、花椒油炒白菜丝、五香干、祭神肉片汤、白煮塞勒、烹白肉。这些菜肴经过种种手续摆上来之后,除了表示排场之外,并无任何用处。我是向来不动它一下的。御膳房为了能够在一声传膳之下,迅速把菜肴摆在桌子上,半天或一天以前就把饭菜做好,煨在火上等候着,所以都早已过了火候。好在他们也知道历代皇帝都不靠这个充饥,例如我每餐实际吃的是太后送的菜肴,太后死后由四位太妃接着送,每餐总有二十来样,这是放在我面前的菜。御膳房做的都远远摆在一边,不过做个样子而已。太后或太妃们各自的膳房,那才是集中了高级厨师的地方。

  太妃们为了表示对我的疼爱和关心,除了每餐送菜之外,还规定在我每餐之后,要有一名领班太监去禀报一次我的进膳情况。这其实也同样是公式文章。不管我吃了什么,领班太监到了太妃那里双膝跪倒,说的总是这一套:

  “奴才禀老主子:万岁爷进了一碗老米膳(或者白米膳)、一个馒头(或者一个烧饼)和一碗粥。进得香!”

  我这一家六口,总计一个月要用三千九百六十斤肉、三百四十四只鸡鸭,其中我这五岁的孩子要用八百一十斤肉和二百四十只鸡鸭。此外,宫中每天还有大批为这六口之家效劳的军机大臣、御前侍卫、师傅、翰林、画画的、勾字匠以及巫婆(称“萨玛太太”,每天要来祭神)等等,也各有分例,一共是猪肉一万四千六百四十二斤。连我们六口之家自己用的共计用银三千一百五十二两四钱九分。“分例”之外,每日还要添菜,添的比分例还要多。这个月添的肉是三万一千八百四十四斤,猪油八百一十四斤,鸡鸭四千七百八十六只,连什么鱼虾蛋品,共用银一万一千六百四十一两七钱,连分例一共是一万四千七百九十四两一钱九分。显而易见,这些银子除了贪污中饱之外,差不多全是为了表示帝王之尊的排场而糟蹋了。这还不算一年到头不断的点心、果品、糖食、饮料这些消耗。

  衣着方面情形也相似。饭菜是大量的做而不吃,衣服则是大量的做而不穿。这方面我记得的不多,只知道后妃也有分例,皇帝却毫无限制,而且全是一年到头每天都在做衣服,做了些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总是穿新的。

  我更换衣服,也有明文规定,由“四执事”负责,从“四执事库”里为我取换。单单一项平常穿的袍褂,一年要照单子更换二十八种,从正月十九的青白嵌皮袍褂换到十一月初一的貂皮褂。至于节日大典,服饰之复杂就更不用说了。

  帝王生活的日常排场,一时难以说尽,所造成的浪费,更无法加以统计。所有这一切暴殄天物、浪费人工的举动,目的都不外乎表示“天子自与凡人殊”。为了这样的目的而立下的规矩,就把一切不自然的东西看成自然,而把自然的又看成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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