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之光(4)

( 本章字数:1627)

  “苏六修。”他正式地叫我,声音干净得像初春草原上第一棵钻出的小芽,怯怯地泛着嫩。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我回了头。

  “就像我现在看着你那样看着我。”他微微眨下眼睛,逆光而来的明暗是睫毛和嘴唇的形状,我紧绷的神经突然一颤。“你就这样看着我就好,我害怕我在喊一个人的时候他给我没有焦距的眼神,我做的梦里,大声地喊着前面的人,他听见了,回头却总找不到我,哪怕我使劲儿冲他挥手,可还是,看不到。”

  段紫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夏夏,在你说那些我明白但永远作不出回应的话时。

  [关于段紫讲过的故事中很漂泊的一个]

  那次谈话源于我穿的一件男生式样的T恤,因为那天下雨,春雨来的缠绵,而我却穿得男生气。

  “不是穿得像男生一样,是穿得中性。”段紫偏头纠正我的说话。

  “那有什么区别?”

  “穿得中性可以理解为像女孩子……”

  一言让我听出端倪:本尊是男生所以才像女生……我怒了。手摸索向身边最厚的书,目测着怎样可以让它的落点更精准。他时常让我产生一些暴力的想法,这样很不好。所以下一秒我收回手,对着我的画板继续做学问。

  “印度,莫卧儿君主沙贾汗,”他用略带点怪异的发音念书,总是有种异样的舒服,“在他的皇后死后花22年的时间建造泰姬陵。建造时他花了些心思,于是泰姬陵在黎明时分是粉红色,中午是白色,傍晚又成了灰色。”

  我停下笔,不知他意味什么,这闲散的人是被自由惯坏的小孩,然后在他面前不自由的我总显得笨拙,思想笨拙,行动笨拙,惟一的优点是,我可能画画的手比他灵活点,却又在书扔出去的那一刻收回手,因为手被大脑控制,所以他似乎更胜一筹。

  “你想说什么?”

  “沙贾汗用这变化来形容女人的情绪,其实我觉得更像女人的一生。”他顿了顿,缓慢讲述,“有个女孩16岁年纪爱上一个人,只可惜老俗的门第之差,终是不成。相守一生,转眼成空。那女子带着男人送她的紫旗袍嫁作他人妇,无可奈何,安之若素,本想就此枯守一生。偏偏嫁的男人命伦浅薄,不到两年便病魔缠身去了。她回头却看不到来路,一切已回不去,此时又有了身孕……”我停下笔听,觉得这故事没完。

  “隔年她产下一女婴,终是没有再嫁。”段紫的脚步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微响,缓缓延续到屋子的另一端, “可女人的故事还没完结。那女孩也慢慢长大,长相随了她,很是漂亮。当女儿16岁年纪,这女人把当年恋人送的那件旗袍给她,对她说,女人的这一生很长,也很短;长的时候盼不到要盼的,似怎样也到不了头,有时又短得一夜沧海,恍眼便无关风月,垂垂老矣……我这一生不够精彩,而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绽放花蕾。我不会禁锢你的任何对爱对生活的选择。女孩看着母亲,手指轻触旗袍光滑的缎面,像落不住的滑,她觉得自己的人生突然地就开始了。”

  “女孩本来生得容貌颇佳,教养自是不必说,在母亲的培养下,生性自由,什么事情都来得极有主见。18岁时爱上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疯了一样地爱着他,无奈那男人的艺术气质令他若即若离,她无法忍受这样的轻视,与另一个爱慕她的男人出了国。出国后却也没有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她有了那个艺术男人的孩子,大半年后她生下一名男婴。起初的日子过得异常艰苦,但这家人生来的韧劲让她挺过来,打工创业直到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在当地华人圈子渐渐混到风生水起。她对儿子宠爱有加,教他一切,包括汉语,但就是不教他画画。小时候小男孩自己偷偷画画的稿子只要看见都被她撕掉,并被狠狠抽打手心,直到他说,我讨厌画画……原因很简单,因为她恨那个男人,这孩子的父亲。就这样,男孩一直长到17岁,母亲放他回了国。他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了他名义上的父亲面前。因为她说,17年来,就想看看那男人吃惊和懊悔的表情。光想想就很满足。”




上一页        返回书目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