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从安古莱姆返回巴黎后。开销比以前更大了,”卡缪索接着说,“您过的生活 与一个拥有六十万法郎固定收入的人差不多。” “是的,先生……” “谁向您提供这些钱?” “我的保护人,卡洛斯·埃雷拉神甫。” “您在什么地方认识他的?” “我是在大路上遇见他的。那时我正要去自杀,以结束我的生命……” “在这之前,您在家里,或是在您母亲处,从来没有听人谈起过他?……” “从来没有。” “您母亲从来没有对您说过她遇见过这个西班牙人?” “从来没有……” “您与艾丝苔小姐发生联系是在哪年哪月,您还记得吗?” “是一八二三年底,在林荫大道的一个小剧场里。” “开始时,她要求您为她花钱吗?” “是的,先生。” “最近您为了娶德·格朗利厄小姐为妻,购买了鲁邦普雷城堡的遗留部分,另外还 有价值一百万的地产。您对格朗利厄家说,您的妹妹和妹夫刚刚继承一大笔财产,您的 钱来源于他们的慷慨解囊……先生,您对格朗利厄家说过这话吗?” “说过,先生。” “您不知道您婚事告吹是什么原因吗?” “我完全不知道,先生。” “那好,我来告诉您:格朗利厄家派了巴黎最受尊敬的一位诉讼代理人到您妹夫家
去了解情况。在安古莱姆,这位诉讼代理人从您妹妹和妹夫亲口说的话中得知,他们不 仅没有借给您什么东西,而且他们的遗产主要是房产,数量确实不少,但资金数额只有 将近二十万法郎……像格朗利厄这样的人家,不能接受来路不明的财产,这一点您大概 不会感到奇怪……先生,这就是一句谎言使您落到了这步田地……” 这一情况的透露使吕西安不知所措,原来保留的一点点思考能力也完全丧失了。 “警察局和法院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卡缪索说,“您要好好记住这一点。 现在我问你,”他想到雅克·柯兰自称是他的父亲,便接着说,“您知道这个所谓卡洛 斯·埃雷拉是谁吗?” “知道,先生。但是,我知道得已经太晚了……” “怎么,太晚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神甫,也不是西班牙人,他是……” “一个潜逃的苦役犯!”法官语气强烈地说。 “是的。”吕西安回答,“当这个该死的秘密向我泄露时,我已经受了他的恩惠。 我原来以为自己结交的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教士……” “雅克·柯兰……”法官开始往下说时讲出了这个名字。 “对,雅克·柯兰。”吕西安重复了一句,“这是他的名字。” “好。雅克·柯兰刚才已经被一个人认出来了。”卡缪索先生接着说,“他之所以 还在否认自己的身份,我想,他是在为您着想。我刚才问您是否知道这个人是谁,目的 是要揭穿雅克·柯兰的另一个骗局。” 吕西安听到这一可怕的提示,五脏六腑立刻翻腾起来。 “他自称是您的父亲,”法官继续说,“以此来说明他对您非同一般的疼爱,您不 知道这一点吗?” “他?我的父亲?……哦,先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给您的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您怀疑过吗?因为,如果相信您手里拿着的这封 信,这个可怜的姑娘艾丝苔小姐后来与科拉莉小姐一样,都给您帮了同样的忙。但是, 如同您刚才所说,您在数年内生活得很阔绰,一点儿没有收受她的钱。” “苦役犯从哪里能搞到钱,”吕西安大声说,“这一点,先生,我要请您来告诉我…… 雅克·柯兰,是我的父亲……哦!我可怜的母亲……” 他的泪水像雨点般掉落下来。 “记录员,请您将所谓卡洛斯·埃雷拉审讯记录中他自称是吕西安·德·鲁邦普雷 的父亲那一部分念给犯人听一下……” 诗人默默地听人念这一记录,那神情看上去十分痛苦。 “我完了!”他大叫一声。 “只要重视声誉和讲真话,一定有出路的。”法官说。 “你们要把雅克·柯兰送上重罪法庭吗?”吕西安问。 “这是肯定的。”卡缪索回答。他想让吕西安继续讲下去。“把您的想法都讲出来 吧!” 但是,尽管法官做了各种努力和告诫,吕西安不再回答问题。像所有被激情驱使的 人一样,他对这方面考虑已经为时过晚。这正是诗人与实践者之间的区别。一个是完全 专注于感情,然后用生动的形象使其再现,在此之后再进行判断;另一个则同时进行感
受和判断。吕西安呆在那里,萎靡不振,脸色苍白,他看到自己已经跌入深渊之底。他 上了这个表面仁慈的预审法官的当,是他将他推进这个深渊的。他刚刚出卖的不是他的 恩人,而是他的同谋,而这个同谋则以雄狮般的勇敢和机智巧妙捍卫了他们的立场。雅 克·柯兰用他的大胆无畏精神拯救出的一切,却被这个聪明人吕西安因不聪明和缺乏思 考而葬送了。这个使他感到气愤的可耻的谎言给一个更加无耻的事实充当了屏风。法官 的精明使他不知所措,法官的冷酷而巧妙的手腕使他感到恐惧,法官利用暴露出的生活 中的过失作耙子去搜索他的良心,对他进行迅猛袭击,使他感到害怕。吕西安呆在那里, 活像屠宰场砧板上忘了宰杀的一头牲畜。他走进这间办公室时还是自由和无辜的,而转 瞬之间,由于自己的供认,便成了罪犯。最后,法官一本正经地爆发出一声最刻薄的冷 笑,平静而冷淡地对吕西安说,他刚才透露的情况是一场误会而造成的。卡缪索考虑的 是雅克·柯兰使用的父亲身份,而吕西安则担心,他与一个越狱的苦役犯结伙被公诸于 世。他于是重犯了杀害伊比科斯的凶手那众所周知的疏忽大意的错误。◎ ◎据希腊神话传说,伊比科斯(公元前六世纪)被强盗杀害,临死时请天上飞过的 一群仙鹤为他报仇。杀害他的一名凶手有一次在露天剧场,正好仙鹤飞过,他疏忽大意 说了一句话,从而暴露了自己。
罗瓦耶一科拉尔◎的功绩之一,是宣称自然感情总会战胜强加的感情,是强调了誓 言的前因,并认为诸如保护法应该与取消法院宣誓效能的条款相联系。他向众人,向法 国法庭,公开宣扬这一理论。他勇敢地颂扬谋反者,指出听凭友情支配,比按照这样或 那样情况下从社会武库中取出的强制性行为准则行事,更加合乎人情。总之,人性的权 利有它的法则,这种法则从来没有明文颁布过,但却比社会形成的法则更加有效,更为 人熟知。吕西安吃了苦头,因为他刚才没有重视这一互相关照的法则,按照这一法则, 他必须保持沉默,并让雅克·柯兰为自己辩护。他非但没有这样做,而且还加重了雅克 ·柯兰的罪名!为了他的利益,这个人对他来说应该永远是卡洛斯·埃雷拉。 ◎罗瓦耶一科拉尔(一七六三—一八四五),法国政治家,哲学家。
卡缪索先生为自己的成功而兴高采烈。他逮住了两个有罪的人,他用司法之手打垮 了一个时髦的宠儿,又找到了无法寻觅的雅克·柯兰。他即将被宣布为最精明能干的预 审法官。他让犯人平静一会儿,察究着他那懊丧的沉默。他看到他变形的脸上渗出了汗 珠,那汗珠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跟两行泪水混在一起,淌落下来。 “为什么要哭呢,德·鲁邦普雷先生?我已经对您说了,您是艾丝苔小姐的继承人。 她没有别的继承人,既没有旁系亲属,也没有直系亲属。如果能将丢失的七十五万法郎 找回来,她的遗产差不多有八百万。” 这是对罪犯的最后打击。正如雅克·柯兰在他的短信中说的,吕西安如果能克制十 分钟,他的一切愿望都能实现了!他与雅克·柯兰了结关系,分道扬镳,他变成富翁, 再与德·格朗利厄小姐结婚。没有什么能比这一幕更雄辩地证明,预审法官通过对犯人 的隔离或分开使自己具有多么巨大的威力,证明像亚细亚与雅克·柯兰那样沟通消息具 有多么重大的价值。 “啊,先生!”吕西安以自讨苦吃者的辛酸和讥讽神情回答说,“在你们的行话里, 把这叫做‘受训’真是说得太贴切了!……昔日的肉体摧残和今日的精神折磨,如果让 我选择,我一定不会犹豫:我宁愿忍受昔日刽子手加给我的肉体痛苦。你还想把我怎么 样?”他傲慢地问。 “先生,”法官说,他以高傲和嘲讽的姿态来反击诗人的傲气,“在这里,只有我 有权利提出问题。” “我本来有权利不回答问题。”可怜的吕西安喃喃地说,他现在完全恢复了机智。 “记录员,请把审讯记录给犯人念一下……” “我重新成了犯人!”吕西安心里想。 办事员念审讯记录时,吕西安已下定决心要对卡缪索表示顺从。科卡尔那低沉连续 的声音一经停顿,诗人像睡着的人突然惊醒时那样震颤了一下。一个人在一种声音中睡 去,他的器官对这种声音已经习惯,一旦出现寂静,他反而惊醒了。 “您要在这份审讯记录上签字。”法官说。 “那么您能释放我吗?”吕西安问,他这时显出一副讥讽神态。 “还不行。”卡缪索回答,“明天,您跟雅克·柯兰对质后,肯定能自由了。现在 法院需要了解雅克·柯兰一八二○年越狱后犯下的那些罪行,还有您是不是同谋。不过, 您不会单独关押了。我给监狱长写一张条子,要他将您安置在最好的自费单间牢房里。” “我能在那里得到书写用具吗?……” “可以为您提供您所需要的一切。我叫送您回去的执达吏转达我的命令。” 吕西安在这份记录上被动地签了字,并按照科卡尔的指点,以受害人那种顺从态度 在附注处画了押。有一个细节要比最精细的描绘更能说明他的内心状态,那就是宣布他 将与雅克·柯兰对质时,他脸上的汗珠干了,无情的眼睛射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光芒。最 后,转瞬之间,他跟雅克·柯兰曾经出现的情况一样,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 雅克·柯兰十分正确地分析过吕西安的性格。那些与吕西安性格相似的人可以从极 度的灰心丧气变成几乎是金属般的强硬,这种急剧的转变反映了最明显的精神生活现象, 是人的毅力支撑的结果。像一股泉水隐而复现一样,人的意志又重新恢复了。这意志渗 透到他的器官中去,它们将使他那已经变得麻木的肌体运转起来。于是僵死的人变成了 活人,这个人将充满活力,投入到最艰巨的战斗中去。 吕西安将艾丝苔的信和她寄还的画像贴到自己心口上,接着轻蔑地向卡缪索先生致 意,便迈出坚定的步伐,在两名警察押送下向过道走去。 “这是一个十足的恶棍!”法官对记录员说。这是为了对诗人刚才向他表示的极度 蔑视进行报复。“他以为供出同谋,自己就能得救了。” “两个人里头,”科卡尔小心翼翼地说,“还是苦役犯厉害……” “科卡尔,今天你没有事了,”法官说,“这已经足够了。叫那些等待的人都回去, 通知他们明天再来。啊,你马上去一趟总检察长那里,看他是否还在办公室。如果还在, 约他见我一下。哦,他还在的。”他看了一下那只漆成绿色,描着金线的简陋木制挂钟, 说,“现在三点一刻。” 这些审讯,虽然它的记录读起来很快,但由于全部的问话和回答都要记录下来,所 以要花很多时间。刑事预审和羁押的时间都很长,这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对小人物来 说,这是毁灭;对有钱人来说,这是耻辱。因为对他们来说,立即释放多少能弥补一下 被捕的不幸。这就是为什么刚才如实再现的那两幕所花去的时间里,亚细亚能把它用来 破译主人的命令,叫公爵夫人走出小客厅,又使德·赛里奇夫人鼓起了勇气。 这时候,卡缪索想发挥一下自己的才能。他取来两份审讯记录,重新念了一遍,打 算送给总检察长看,征求他的意见。他正这样考虑时,执达吏回来了,告知他德·赛里 奇伯爵夫人的随身男仆一定要跟他说话。卡缪索作了一个手势,一个穿得像主人一样体 面的男仆走进来,先后看了看执达吏和法官,说:“我有幸在跟卡缪索先生说话吗?……” “是的。”法官和执达吏回答。 仆人将一封信递给卡缪索。卡缪索接过信,读起来:
亲爱的卡缪索,请您不要审讯德·鲁邦普雷先生,这涉及 各方面利害关系,您日后会明白的。我们现在给您送来他纯系 无辜的证据,以便他立即能够获释。 狄·德·莫弗里涅斯,莱·德·赛里奇 又及:阅后烧毁
卡缪索明白,他给吕西安设下圈套,是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于是开始服从这两 个贵妇人的意志。他点燃一支蜡烛,将公爵夫人写的信销毁了。男仆恭敬地致礼告辞。 “德·赛里奇夫人马上要来吗?”他问。 “我来时正准备马车呢。”随身男仆回答。 这时候,科卡尔来告诉卡缪索先生说,总检察长正在等他。 法官犯了错误。这错误对法院有利,而对实现自己的雄心有害。他心情很沉重。凡 是用法律与妓女较量过的人都是有手腕的。卡缪索从业七年,手腕已很精明,他想掌握 一些武器,以对付两位贵妇人的不满。他烧毁信件的那支蜡烛还点燃着,他利用这支蜡 烛将德·莫弗里涅斯公爵夫人写给吕西安的三十封情书和德·赛里奇夫人与吕西安的大 量通信全都封好,然后去见总检察长。 司法大厦是很多建筑的杂乱堆积,有的雄伟壮丽,有的庸俗简陋,彼此相互倾轧。 这些建筑由于缺乏整体感,挨在一起只能互相损害。法院的休息厅是大家熟知的厅堂中 最大的一个,但是它毫无装饰,令人厌恶和失望。这座诉讼大堂使王家院落显得十分狭 小。最后,木廊商场通向两处垃圾堆。这条木廊里有一列双排扶手栏杆的楼梯,比轻罪 法庭的楼梯大一些,楼梯下有一道双扉大门。这楼梯通向重罪法庭,下面的那道门通往 第二重罪法庭。有的年头,塞纳省的罪案多,要求两个法庭同时开审。检察总署、律师 办公室、他们的图书馆、代理检察长办公室、代理总检察长办公室,都在这里。所有这 些地方--因为只好用一个统称--都通过一些窄小的螺旋形楼梯和黑暗的过道联结起来。 这些黑暗的过道是建筑艺术的耻辱,是巴黎市和法兰西建筑艺术的耻辱。从内部看,这 王国第一家法院的丑陋要超过所有的监狱。一米宽的过道上拥挤着前来高级重罪法庭作 证的人。如果要求描绘这些丑陋的过道,风俗画家大概也会望而怯步。至于审判大厅里 那个取暖用的火炉,如果将它放到蒙巴那斯大街上的一家咖啡馆里,这家咖啡馆的名声 肯定会被败坏。 总检察长办公室位于紧靠木鹿商场的一座八角小楼内。这楼与司法大厦的年龄相比, 属于新近建筑,它占用了女犯部放风场所的地段。司法大厦整个这一部分都受到圣夏佩 尔教堂这座高大壮丽的建筑物的遮挡,所以这里既阴暗又寂静。 原最高法院大法官的合格接班人德·格朗维尔先生在吕西安一案没有解决前不愿离 开司法大厦。他在等待卡缪索的消息。法官的信息使‘他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之中。性 格坚强的人常常由于等待而产生这种沉思。他本来坐在办公室的窗户旁,这时站立起来, 来回踱着步子。那天早上,他站在卡缪索路过的地方,发现法官显出不理解的神色,他 为此隐隐约约地感到有点儿不安和痛苦。这是因为:由于他身居显要职位,他不能干涉 下级法官完全独立的工作,而这场官司又关系到他最要好的朋友、自己的一位最直接的 保护人德·赛里奇伯爵的名声和尊严。德·赛里奇伯爵是国务大臣,枢密院成员,行政 法院副院长,一旦目前担任掌玺大臣这一令人敬畏的职务的那位尊贵老人突然去世,他 便将占据这一要职。可惜德·赛里奇先生还是钟爱他的妻子,总是用自己的权势对她加 以保护。总检察长看得很清楚,一个常常机灵地将自己的名字与伯爵夫人的名字连在一 起的人犯了罪,这在上流社会和宫廷中会闹得怎样沸沸扬扬。 “啊!”他双臂交叉,心中暗想,“从前国王有权提审◎……我们热衷于平等,已 经将那个时代葬送了……” ◎大革命以前,国王有权将案件从一般法院提到王家法院审理。
这位高贵的法官十分懂得非法恋情的后果和不幸。人们已经看到,艾丝苔和吕西安 住的房子,就是从前德·格朗维尔伯爵和德·贝尔弗伊小姐秘密同居的房子。后来有一 天,她被一个歹徒劫持,离开了那座房子(见“私人生活场景”:《双重家庭》)。 总检察长心里想:“卡缪索可能已经干了什么蠢事!”就在这时候,预审法官敲了 两下他办公室的门。 “嘿,亲爱的卡缪索,今天早上我跟您谈起的那桩案子,进展得怎么样了?” “很不顺利,伯爵先生。您读读这份东西,您自己就能作出判断了。” 他把那两份审讯记录递给德·格朗维尔先生。德·格朗维尔先生拿起眼镜,到窗户 旁边阅读,很快就读完了。 “您尽了自己的职责。”总检察长用激动的语气说,“一切都清楚了,按法律办嘛…… 您表现得非常能干,缺了您这样的预审法官,事情就难办了……” 德·格朗维尔先生这句话的意思是告诉卡缪索:“您这一辈子就当预审法官吧!……”
这句恭维话的含意再清楚不过了。卡缪索听了脊梁骨直发凉。 “德·莫弗里涅斯公爵夫人帮过我很多忙,她请我……” “啊!德·莫弗里涅斯公爵夫人,”格朗维尔打断法官的话,说,“不错,他是德 ·赛里奇夫人的朋友。我看得很清楚,您没有向任何权势让步。先生,您干得很好。您 将成为一位杰出的法官……” 这时候,奥克塔夫·德·博旺伯爵没有敲门就推门进来,对德·格朗维尔伯爵说: “亲爱的老兄,我给你带来一位漂亮的女子,她晕头转向,就要在我们这迷宫里迷路了……” 奥克塔夫伯爵搀着德·赛里奇伯爵夫人。她在司法大厦里已经徘徊了一刻钟。 “夫人,您来到了这里!”总检察长喊道,一边向前挪动自己的椅子,“选了这样 的时刻!……夫人,这是卡缪索先生,”他指了指法官,补充说。“博旺,”他又对这 位复辟时期内阁的著名演说家说,“你去首席法官那里等我一下,他还在办公室,我马 上去那里看你。” 奥克塔夫·德·博旺伯爵听了这句话,明白了:不仅他自己在这里是多余的人,连 总检察长自己也想找个理由离开办公室。 德·赛里奇伯爵夫人有一辆华丽的双座四轮轿式马车,披着蓝色带家徽的帷幔,车 夫的衣服上镶着饰带,两个跟随的仆人穿半长裤,白丝袜。她这次来司法大厦没有坐这 辆马车,算是做对了。她出来时,亚细亚告诉这两位贵妇人,必须坐她和公爵夫人来时 乘坐的那辆公共马车。最后,亚细亚还一定叫这位吕西安的情妇穿上这身衣服。女人穿 这身衣服,就像过去男人穿墙灰色大衣一样。伯爵夫人穿的是一件棕色外套,披一块黑 色旧披肩,戴一顶丝绒帽子,帽子上的花已经扯掉,换上了很厚的黑色花边面纱。 “您收到了我们的信……”她对卡缪索说。卡缪索一时惊呆,说不出话。她还以为 这是尊敬和赞叹的表示。 “哎,伯爵夫人,您的信来得太晚了!”法官回答。他只有在自己办公室对付犯人 时才有智慧,才能掌握分寸。 “怎么,太晚了?……” 她瞧瞧德·格朗维尔先生,看到他一脸沮丧神色。 “这不可能、也不应该太晚呀!”她用专断的口气又说了一句。 女人,像德·赛里奇夫人那样有名望的漂亮女人,是法兰西文明的宠儿。在巴黎, 一位时髦、有钱而又有贵族头衔的女子是什么样子,如果别的国家女子知道了,她们个 个都会想来这里享受这可爱的权势。这些女人只知道别人要适应自己,只按照自己一整 套小法令办事--这种小法令在《人间喜剧》中常常被称为“女人法典”,而对男人制订 的法令则嗤之以鼻。她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会因犯了什么过错或做了什么蠢事而有 所收敛,因为她们全都非常清楚,生活中除了她们的女性荣誉和她们的孩子以外,她们 对任何事情都不负责。她们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说出极端可笑的话。漂亮的德·博旺夫 人结婚初期到司法大厦来接她丈夫时这样说:“快审,审完了回家。”这些女子碰到什 么事,都重复德·博旺夫人这句话。 “夫人,”总检察长说,“吕西安·德·鲁邦普雷先生没有犯盗窃罪,也没有犯投 毒罪,但是卡缪索先生叫他供出了一件比这些都要严重的罪行!……” “什么?”她问。 “他承认自己是一名潜逃的苦役犯的朋友和弟子,”总检察长在她的耳边说,“卡 洛斯·埃雷拉神甫,这个与他一起住了将近七年的西班牙人,可能就是那个出了名的雅 克·柯兰……” 司法官员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铁棍一样打在德·赛里奇夫人身上,而说出这个尽人 皆知的名字,对她更是致命的一击。 “那么这就意味着?……”她用叹息的声调说。 “苦役犯将被提交重罪法庭审判,”德·格朗维尔先生接着伯爵夫人的话,用低沉 的声音继续说,“如果吕西安不在他身边作为有意利用此人罪行者出庭,他也将作为受 严重牵连的证人出庭……” “啊!这,这绝不可能!……”她高声喊叫起来,摆出一副令人难以置信的坚定姿 态,“上流社会把他看作是我的挚友,法院却宣布他是一个苦役犯的同伙,我呀,与其 看到这种前景,还不如死去!……国王很喜欢我的丈夫。” “夫人,”总检察长微笑着高声说,“不论对自己王国里最小的预审法官,还是对 重罪法庭的辩论,国王都不能行使任何权力,这正是我们新体制的伟大之处。我本人刚 才已对卡缪索先生的精明能干表示了祝贺……” “向他的笨拙表示祝贺!”伯爵夫人激烈地说。吕西安与一个强盗串通还不如他与 艾丝苔的私情叫她心神不安。 “如果您读一读卡缪索先生对两个犯人的审讯记录,您就会明白,一切都取决于他……” 总检察长只能说这么一句话,说完后他又用女性敏锐的目光,或者说法官的目光望 了一眼,便朝办公室的门走去。到了门口,他转过身来又说了一句:“请原谅,夫人! 我要跟博旺说两句话……” 在交际场合的语言里,这句话等于对伯爵夫人说:“您和卡缪索之间的事,我不能 作为证人。” “这审讯是怎么回事?”雷翁蒂娜这时温和地问卡缪索。卡缪索站在那里,面对一 位国家重要人物的妻子,感到很尴尬。 “夫人,”卡缪索回答,“审讯就是法官提问,犯人回答,一位记录员将这些问答 记录下来。记录员、法官和犯人都在这份记录上签字。这记录构成诉讼案卷,它决定是 否对犯人进行起诉或对被告送交重罪法庭。” “那么,”她接着说,“如果将这些审讯记录销毁呢?……” “啊!夫人,这是任何法官都不能犯的罪行!是社会罪行!” “写下这样的审讯记录,是犯下一桩更大的罪行,是对我犯罪。但是,到现在为止, 这是对吕西安不利的唯一证据。咱们瞧一瞧,您给我念一下他的审讯记录,看看是否还 有办法把我们都拯救出来。我的天哪。这不仅仅关系到我--我倒可以去冷静地自杀--这 关系到德·赛里奇先生的幸福。” “夫人,”卡缪索说,“请您不要以为我忘了对您的尊敬。比方说,假如波皮诺先 生负责这次审讯,您会比碰上我还要倒霉呢,因为他是不会来征求总检察长的意见的。 别人什么也不会知道。您看,夫人,人家在吕西安那里把什么都搜来了,包括您的信……” “哦!我的信!” “这些信就在这里,都封着呢!” 伯爵夫人在茫无头绪中拉了拉铃,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总检察长办公室的仆役走 了进来。 “把灯点上。”她说。 仆役点燃一支蜡烛,放在壁炉上。这时候,伯爵夫人认出了自己的信,她将它们清 点,揉搓,然后扔进了壁炉。她将最后一封信卷起来,仿佛做成一个火把,引火把这一 堆纸都点着了。卡缪索手里拿着两份审讯记录,呆呆地望着那些信件燃烧。伯爵夫人看 上去似乎只是专心地在销毁她的爱情证据,而实际上却一直用眼角盯着法官。她从容地 估量着自己该采取的动作,突然像母猫一样轻捷地一把抓过那两份记录,投入火中。卡 缪索从火中将记录抢出来,伯爵夫人便向法官扑过去,夺回已经燃烧的纸片。两人开始 一场搏斗。卡缪索喊道:“夫人!夫人!您这是侵害一夫人……” 一个男人冲进办公室。伯爵夫人认出是德·赛里奇伯爵,后面还跟着德·格朗维尔 先生和德·博旺先生。她不禁惊叫了一声。然而,雷翁蒂娜要不借一切代价拯救吕西安, 两手像铁钳一样,紧握那几张贴了印花的纸,毫不松动,尽管火苗已经炙烤到她那细嫩 的皮肤上,她对疼痛也毫不在乎。最后,卡缪索的手指也被火烧着。他显出为这种情景 而感到羞耻,便松开了手。只有两个搏斗者捏在手里的那一部分纸没有被火焰吞掉。这 一幕发生的时间很短,比阅读这材料所花的时间还要短。 “您和德·赛里奇夫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国务大臣问卡缪索。 法官还没开口回答,伯爵夫人已经将那几张纸在烛火上点燃,并扔到那些还没有完 全被火焰吞噬的她的信件的纸片上。 “我要控告伯爵夫人!”卡缪索说。 “她怎么啦?”总检察长问,分别望了望伯爵夫人和法官。 “我把审讯记录给烧了。”这位时髦女子笑着回答。她对自己的轻狂举动洋洋得意, 甚至还没有感到烧伤的疼痛。“如果这算犯罪,那么,先生可以重新再可怕地乱写乱涂 一份!” “不错。”卡缪索回答,想试图恢复自己的尊严。 “好啊,那再好不过了。”总检察长说,“可是,亲爱的伯爵夫人,跟法官可不能 常常这样随随便便哟,法官可以不管您是什么人。” “对一位谁都抵挡不住的女人,卡缪索进行了勇敢的抵挡,法官的荣誉得到了捍卫!” 德·博旺伯爵笑着说。 “啊!卡缪索先生进行了抵挡……”总检察长微微一笑,说,“他很强壮,换了我, 我就不敢抵挡伯爵夫人了!” 到这时,这一严重违法行为成了对漂亮女人开的玩笑。卡缪索自己也笑了起来。 这时候,总检察长发现有一个人没有笑。德·赛里奇伯爵的态度和表情使德·格朗 维尔先生大为吃惊。他把伯爵拉到一边。 “朋友,”他在伯爵耳边说,“您的痛苦使我下决心违背自己的职责,这是我平生 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司法官员拉了拉铃,他的办公室仆役走进来。 “叫德·夏尔日伯夫先生到我这里来谈话。” 德·夏尔日伯夫先生是一位青年实习律师,担任总检察长的秘书。 “亲爱的先生,”总检察长把卡缪索拉到窗口边说,“您回到办公室去,跟一位记 录员一起重新审讯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吧。他既然没有在记录上签字,那就可以重审, 这没有什么不妥。明天,您叫这个西班牙外交官与德·拉斯蒂涅克先生和比昂雄先生对 质,他们不会认出他就是我们的雅克·柯兰。这个人知道自己肯定能获释,就会在审讯 记录上签字。至于吕西安·德·鲁邦普雷,今天晚上就将他放了!他的审讯记录已经销 毁,他自己不会再谈起审讯的事,尤其是我要对他进行告诫,他更不会说了。《判决公 报》明天就会宣布立即释放这个年轻人的消息。现在,看看这些措施是否会对法院形象 造成损害?如果西班牙人确是苦役犯,我们也有各种办法将他重新捕获,提起诉讼,我 们将从外交上去弄清他在西班牙的作为。反侦探头头科朗坦会给我们看住他的,而且我 们的眼睛也不会离开他。因此,您可以好好待他,不要再单独监禁了,今晚就将他安置 到自费单间牢房去。我们能为一桩七十五万法朗的盗窃案而害了德·赛里奇公爵和公爵 夫人以及吕西安吗?何况,这桩窃案还只是个假设,受害人正是吕西安。让他丢了这笔 钱,不是比丢了他的名誉更好吗?……特别是他的毁灭还将连累一个国务大臣,他的妻 子和德·莫弗里涅斯公爵夫人……这个年轻人是一个有斑点的柑桔,别让它烂了……这 事半小时就解决了。去吧,我们等着您。现在三点半,您还能找到几个法官。您若能判 下一个合乎规定的免予起诉,就通知我一下……或者是,吕西安等到明天早上。” 卡缪索告辞出去了。德·赛里奇夫人这时感到烧伤后的剧烈疼痛,没有向他致意。 刚才总检察长与法官说话时,德·赛里奇先生急速从办公室出去,这时拿着一小瓶原蜡 回来,一面给妻子包扎手上的创伤,一面在她耳边说;“雷翁蒂娜,为什么不告诉我一 下就跑到这里来了?” “可怜的朋友,”她凑近他的耳朵回答,“原谅我吧,我当时简直要疯了。这事既 关系到我,也关系到你。” “你爱这个小伙子吧,如果这是命中注定的话。可是,不要把自己的激情那样公开 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呀!”可怜的丈夫回答。 “好了,亲爱的伯爵夫人,”德·格朗维尔先生与奥克塔夫伯爵交谈了一会儿,然 后说,“我希望今晚您把德·鲁邦普雷先生带到您家去吃晚饭。” 这句话几乎是一项承诺。德·赛里奇夫人听了深受感触,眼泪扑簌簌地淌落下来。 “我还以为我再也没有眼泪了呢。”她笑了笑说,“您不能让德·鲁邦普雷先生在 这儿等待吗?……” “我马上设法找几个执达吏,叫他们把他带到我们这里来,以免他被警察押送。” 德·格朗维尔先生回答。 “您真是与上帝一样仁慈!”她感情激动地回答总检察长,嗓音几乎变成了仙乐。 “总是这些女人!”奥克塔夫伯爵心里想,“她们让人开心,又叫人无法抵挡! 他于是想到自己的妻子,心头涌起一阵伤感(见“私人生活场景”:《奥诺丽娜》)。 德·格朗维尔先生走出办公室时,被年轻的夏尔日伯夫拦住。格朗维尔与他谈了几 句,告诉他对《判决公报》的编辑之一马索尔应该怎么说。 美女、大臣、法官共同策划拯救吕西安时,吕西安在附属监狱做了这样一些事。 诗人经过监狱的边门,告诉记录员说,卡缪索先生允许他写信,要求给他提供笔墨 纸张。卡缪索的执达吏对监狱长耳语几句后,一个看守立刻奉命给他送来这些物品。就 在看守寻找并向他送去这些东西时,可怜的年轻人想到要与雅克·柯兰对质,痛苦得难 以忍受,陷入了必然带来不幸的沉思。他曾经有过自杀的念头,但没有实现,现在这念 头又翻腾起来。根据几位著名的精神病医生的说法,在某些人身上,自杀是精神错乱的 终结。吕西安自被捕以来,这已成了他的一个无法摆脱的念头。艾丝苔的信他反复读了 多次,使他想起罗密欧跟随朱丽叶而去的结局,死的愿望就更加强烈了。以下是他写的 几篇东西。
我的遗嘱
本遗嘱签署人申明:除了请我的遗嘱执行人帮助偿还欠 款和实施下述各项遗赠部分外,我死亡之日属于我的全部动 产和不动产遗赠我的妹妹、前安古莱姆印刷厂厂主大卫·赛 夏尔的妻子夏娃·赛夏尔夫人,和大卫·赛夏尔先生的子女。 我请求德·赛里奇先生接受委托作我的遗嘱执行人。 请付给:1.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先生三十万法郎;2.德· 纽沁根男爵先生一百四十万法郎,如果艾丝苔小姐寓所中被 窃的款项失而复得,请从上述数额中扣除七十五万法郎。 我作为艾丝苔·高布赛克小姐的继承人,将七十六万法 郎遗赠巴黎收容所,用以建立一个庇护所,专门收容愿意抛弃 罪恶和堕落生涯的妓女。 此外,我将一笔用于购买三万法郎百分之五利息注册公 债的款项遗赠各收容所。年息每半年使用一次,用于释放因欠 债而被囚禁的人,其所欠债款不超过两千法郎。收容所的管理 员可以从因欠债而被监禁的人中挑选最受人尊敬者作为受惠 人。 我请德·赛里奇先生用四十万法郎在城东公墓为艾丝苔 小姐修建一座坟墓,我要求将我葬在她的身边。这座坟墓应该 建成古代坟墓式样,呈方形,我们两人的白色大理石雕像将仰 卧在棺盖上,头部枕上垫子,双手合十,朝向天空。这座坟墓没 有碑文。 我请德·赛里奇伯爵先生将我寓所中的金梳妆台赠予欧 也纳·德·拉斯蒂涅克先生,作为纪念。 最后,同样,我将我的书籍赠予我的遗嘱执行人,我请他 接受这一赠礼。 吕西安·夏尔东·德·鲁邦普雷 一八三0年五月十五日于附属监狱
这份遗嘱装在致巴黎王国法院总检察长德·格朗维尔伯爵先生的一封信里。该信内 容如下:
伯爵先生: 我将我的遗嘱交付给您。您打开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人 世了。我怀着重获自由的愿望,对卡缪索先生的阴险审问,作 了如此怯懦的回答。尽管我是无辜的,但也不免卷入一件险恶 的官司中。世人是那样敏感,即使我不受惩罚而获得释放,我 也不可能生活下去了。 我请您将附信原封不动地交给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并 将我信中所附的按规定形式写的关于收回我说过的话的声明 转交给卡缪索先生。 我相信别人不敢私拆给您的信件。我怀着这一信念向您 诀别和表示最后敬意,并请您相信,在给您写信的此刻,我对 您善意地满足您死去的奴仆的一切要求,表示深深的感激。 吕西安·德·R
致卡洛斯·埃雷拉神甫
亲爱的神甫: 我从您手里得到的全是恩惠,而我却出卖了您。这一并非 有意的忘恩负义的举动使我无地自容。当您读到我这几行字 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您也不会在我身边救助我了。 您曾经给了我充分权利,如果我能从中得到好处,就可以 把您毁掉,将您像烟蒂一样扔到地上。但是我愚蠢地处置了 您。为了摆脱困境,您所收养的心灵上的儿子,受了预审法官 巧妙提问的诱惑,站到了那些不惜一切代价要谋害您的人一 边,希望让人相信您和一名法国恶棍是同一个人。我知道这是 不可能的。但这一切已经无法改变。 您曾经想把我造就成一个大人物,比我所能达到的地位 更高的人物。在您这样一位本领高强的人和我之间,在这永别 的时刻,彼此是不会说什么傻话的。您想叫我获得权势和荣 誉,但您却将我推进了自杀的深渊,就是这么回事。我早已听 到我的上方令人头晕目眩的巨大的翅膀拍击声。 正如您过去有时说的那样,有该隐的后代,也有亚伯的后 代◎。在人类戏剧性冲突中,该隐是反对派。从这一世系来说, 您是亚当的后代,魔鬼继续在亚当身上吹火苗,第一颗火星便 飞到了夏娃身上。这个魔鬼世系中,不时冒出一些形体巨大、 面目狰狞的魔鬼,他们集积了所有人的力量,很像沙漠中凶暴 的动物,他们的生存需要有他们现在所处的广阔空间。这些人 在社会上很危险,就像狮子到了诺曼底就很危险一样。他们需 要食物,他们吞食平庸的人,会把傻瓜的埃居吃掉。他们的游 戏很危险,最后甚至会将那条把他们当作伙伴和偶像的卑贱 的狗也给宰了。上帝高兴时,这些神秘的人就成了摩西、阿提 拉、查理曼大帝、穆罕默德,或者拿破仑。但是,当上帝任凭这 些偌大的工具在一代人的茫茫人海深处锈蚀时,他们就只不 过是普加乔夫◎、罗伯斯比尔、卢韦尔◎和卡洛斯·埃雷拉神 甫。他们对温和的人们有极大的控制力,将他们吸引过来,躁 成他们。这些人在他们同类中显得伟大,漂亮。他们是树林中 引诱孩子们的色彩绚丽的毒花,是恶之诗。像你们这样的人应 该住在洞穴里,而不应该出来。您使我靠这种灿烂的生活而生 活。我对生活确实有自己的一本账。所以,我能将自己的脑袋 从您的谋略难题中抽回来,套入我自己领带的活结中。 为了补救我的过失,我向总检察长交了一份关于收回我 审讯记录中所说的话的声明。您可以利用这一文件。 神甫先生,人们将根据一份合乎规定的遗嘱所表达的愿 望,将一笔属于您的教会的钱归还给您。出于您对我的慈父之 情,您不慎为我动用了这笔钱。 永别了!啊,永别了!邪恶与堕落的冷冰冰的巨人!永别 了,您如果走在正道上,您早就胜过希门尼斯◎和黎希留。您 实践了自己的诺言:您叫我经历一场美妙的梦幻后,我又在夏 朗特河畔◎重新找到了我自己。不幸的是,它已经不是我将要 投身去洗清我青少年时代小小过失的故乡的那条河流,而是塞 纳河了。我的沉沦之处,就是附属监狱中一间又小又黑的牢房。 不要怀念我。我对您蔑视的程度就是对您钦佩的程度。
吕西安 ◎据《圣经》传说,该隐是亚当和夏娃的长子,亚伯是他的弟弟。该隐种地,亚伯 牧羊。因耶和华看中了亚伯和他的供物,而没有看中该隐和他的供物,该隐为此而嫉妒, 把弟弟杀死。 ◎普加乔夫(一七四——一七七五),顿河哥萨克,借自己相貌与沙皇彼得三世相 像,自称彼得三世,发动哥萨克反对叶卡捷琳娜二世,后被斩首。 ◎卢韦尔(一七八三—一八二○),法国细木工,为已绝灭的波旁家族的长系,于 一八二○年暗杀未来的查理十世的儿子德·贝里公爵。后被处死。 ◎希门尼斯(一四三六一五一七),伊丽莎白女王的忏海神甫。女王死后,主持卡 斯蒂利亚宗教事务。一五○七至一五一六年为宗教裁判所大法官。 ◎夏朗特河:法国西部河流,流入大西洋。
声明 卡缪索先生今天对我进行了审讯,本人声明完全收回审 讯记录中包含的内容。 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平常自称他是我。心灵上的父亲。法 官可能出于误解,将这个词当作另一种含义,我也就产生了理 解错误。 我知道,外交界的一些暗藏侦探,出于某种政治目的,并 为了毁掉有关西班牙政府和杜伊勒里政府的一些机密,企图 把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当作一个名叫雅克·柯兰的苦役犯。 卡洛斯·埃雷拉神甫除了对我说过他在努力寻找这个雅克· 柯兰的死亡或仍然生存的证据外,从来没有对我讲过有关这 方面的其他秘密。 吕西安·德·鲁邦普雷 一八三○年五月十五日于附属监狱
自杀的亢奋心情使吕西安的思路极其清晰,下笔非常神速。处于创作激情中的作者 都有这种感受。他的激情是那样强烈,四个书面材料半小时内全都写好了。他把它们装 在一个信封里,用浆糊封好,用狂热者的力量,盖上他手里拿着的带有家徽的印章,然 后将它放在方砖地中间显眼的位置上。大量卑劣行径已经使吕西安处于屈辱境地,在这 种情况下,自然很难表现出更多的尊严。花花公子竭尽智力,以便尽可能消除诗人的轻 信造成的后果,将自己死后的名声从一切耻辱中拯救出来,并补偿对自己同伙造成的危 害。 如果吕西安被安置在单独关押的牢房里,他就无法实现自己的意图,因为在这些石 块砌成的牢房里,除了一张行军床似的床和一个用于紧急需要的小木桶以外,就没有别 的器物了。那里找不到一个钉子,一把椅子,甚至一个小板凳。行军床是被牢牢地固定 住的,不用巨大力气根本无法搬动,而且这很容易被看守发现,因为窥视的小铁窗是始 终开着的。如果一个犯人引起人们的警觉,他将受一名宪兵或一名警察的监视。在自费 单间牢房里,或在法官想对巴黎上层社会某个年轻人表示照顾而为吕西安安排的房间里, 床是可以挪动的,这样的床以及桌子和椅子,可以用来实行自杀,当然也不太容易。吕 西安系一条蓝色丝绸长领带。预审回来时,他已经想到比什格吕◎多少有点自愿的自杀 方法。要上吊,必须找到一个支点,身体与地面之间要有一个很大空间,使脚不能接触 任何支撑物。可是,他那间牢房的窗子朝向放风院子,窗子上没有长插销,铁栏杆固定 在外面,与自西安隔着一道墙,也不能从那儿找到支点。 ◎比什格吕(一七六——一八○四),法国将军,曾参加美洲战争。一八○四年与 卡杜达尔一起密谋反对拿破仑,事情败露后被捕,用领带缢死在狱中。
吕西安的创造才能使他很快想出了自杀办法。既然窗洞上的通风罩使吕西安看不到 放风院子,那么这通风罩也能挡住看守的视线,使他看不到牢房内发生的事情。窗子下 部的玻璃虽然已经被换成两块结实的木板,上部两部分仍然保留着几块分隔开的小玻璃, 有横档作为框架固定住。吕西安站到桌子上,就能够到窗子的玻璃部分,卸下或打碎两 块玻璃,便可以在第一横档的角落上找到一个结实的支点。他如果从这里把领带穿过去, 然后再绕向自己脖子,打一个结,接着把桌子一脚踢得远远的,领带就能将脖子勒紧了。 于是,他将桌子移近窗子,没有弄出响声。他脱掉外衣和背心,然后毫不犹豫地登 上桌子,要把第一道横档的上下两块玻璃打碎。当他站到桌子上时,他这时能向放风院 子望上一眼,他平生第一次模糊地看到这样神奇的景象。人们已经看到,附属监狱的监 狱长按照卡缪索先生的吩咐,给吕西安以最大的照顾,所以他派人将吕西安从附属监狱
内部通道带进来,以免使这位阔少暴露在放风院子里散步的众多被告眼前。这内部通道 的入口处就在银钱塔楼对面阴暗的地下室内。人们将会判别这放风院子的景象是否将紧 紧抓住诗人的心灵了。 附属监狱放风院子靠河滨一边,以银钱塔楼和蓬贝克塔楼为界。两座塔楼之间的距 离从外部看正好是放风院子的宽度。被称作圣路易的长廊从木廊商场通到最高法院和蓬 贝克塔楼,据说这座塔楼内至今还保存着圣路易的办公室。这条长廊可以给好奇的人对 放风院子的长度有一个概念,因为长廊与院子的长度是相等的。单独监禁的牢房和自费 单间就在木廊商场下面。当年玛丽一安东奈特王后的牢房是在现在那些单独监禁牢房下 面,革命法庭是在最高法院的宏伟大厅里开庭,有一列宽阔的楼梯开在支撑木廊商场的 厚厚的墙上,如今已被堵死了。玛丽一安东奈特王后就是经过这道楼梯被带上革命法庭 的。放风院子的一端,也就是二层楼房,在圣路易长廊的那一边,能见到一排哥特式廊 柱,廊柱之间,不知什么年月的建筑师造了两层牢房,以便关押尽可能多的被告。他们 用石灰、铁条和固定材料把这条华美的长廊的柱头、尖形穹窿和柱身都给封住了。蓬贝 克塔楼中所谓圣路易办公室的下方,有一列螺旋形楼梯通往这些牢房。法兰西那些最壮 丽的建筑物就被这样糟蹋,真是太丑恶了。 吕西安从他所处的高座上,从斜刺方向了望这条长廊和犯人住房。这些住房将银钱 塔楼和蓬贝克塔楼连结到了一起。他看见了这两个塔楼的三个尖顶。他感到非常惊讶。 观赏推迟了自杀的时间。这种幻觉现象如今已完全被医学所接受,感觉上的幻影,精神 上的奇特功能,不再有什么争议了。人在某种感情压力下,并且这种感情强烈到偏狂程 度时,往往处于一种与吸鸦片、大麻和氧化亚氮的类似状况中。于是出现了幽灵,出现 了鬼影,于是梦幻成了实体,已经消失的事物又在原来状态中复活了,本来在头脑中只 是一种意念的东西,现在成了活生生的人或活生生的物。今天的科学已经认为,激情达 到顶点时,大脑充血,便会产生白日做梦的可怕动作。人们不愿意把思想看成是活泼的 推动力量(见“哲学研究”:《路易·朗贝尔》)。吕西安看到大厦最初的壮丽景象: 廊柱细长,清新,充满青春活力,圣路易的住所呈现出本来面貌。他欣赏着巴比伦式的 匀称和东方式的奇特。他把看到这美妙的景象当作是对文明事物的富有诗意的诀别。就 在他采取自尽措施时,还在想巴黎怎么会有这样一处无人知晓的奇迹。这时候有两个吕 西安:一个是诗人吕西安,他呆在拱廊和圣路易塔楼下,正在中世纪漫游;另一个是准 备自杀的吕西安。 德·格朗维尔先生向年轻秘书吩咐完毕时,监狱长来了。看到监狱长脸上这副表情, 总检察长预感到出了什么祸事。 “您遇到卡缪索了吗?”他问监狱长。 “没有,先生。”监狱长回答,“他的记录员科卡尔叫我解除对卡洛斯神甫单独关 押,并且释放德·鲁邦普雷先生。可是已经太晚了……” “天哪!出了什么事?” “先生,这是给您的一包信,您看了就会明白闯了什么祸。放风院子的看守听到自 费房间里有玻璃打碎的声音,吕西安先生邻室的人发出了几声尖叫,因为他听见这个可 怜的年轻人生命垂危的声音。看守回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吓得脸色惨白;犯人用自己的 领带在窗棂上吊死了……” 尽管监狱长讲话声音很轻,德·赛里奇夫人已经发出了可怕的叫声,这证明在紧急 关头,人的器官具有极其强大的能力。伯爵夫人听到了或是猜到了这件事。德·格朗维 尔先生还没有来得及转过身来,德·赛里奇夫人就像一支离弦的箭,夺门冲向木廊商场, 一直跑到能下到木桶街的那列楼梯上,无论是德·赛里奇先生还是德·博旺先生都没能 阻挡住这样捷速的行动。 长期来,木廊商场店铺拥塞,人们在这里出售鞋子,出租连衣裙和无边女帽。一个 律师在一家店铺寄存他的长袍。伯爵夫人向他打听去附属监狱怎么走。 “下坡向左拐,大门朝向时钟堤岸,第一个拱廊。” “这个女人疯了……”女商人说,“应该跟随着她。” 大概谁也追不上雷翁蒂娜,她简直在飞。医生也许能对这一点作出解释:这些上流 社会的女子,力气没处使,在生活的紧急关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精力。伯爵夫人越过拱 廊,向边门奔去。她的速度是那么快,连值勤的警察都没有看见她进去。她像被狂风欢 送的羽毛,一下子落到了铁栅栏上,疯狂地摇撼那上面的铁条,竟然将握在手上这根铁 条掰了下来。她把两段铁条扎向自己的胸口,鲜血顿时飞溅出来。她倒在地上,喊道; “开门!开门!”那叫声使看守直打冷战。 掌握钥匙的人跑了过来。 “开门!我是总检察长派来‘救死人的’!……” 伯爵夫人从木桶街和时钟堤岸绕圈子时,德·格朗维尔先生和德·赛里奇先生料到 了她的意图,便从司法大厦内部下到了附属监狱。尽管他行动迅速,但到达时,伯爵夫 人已经昏倒在第一道铁栅栏跟前。从警卫室下来的警察将她扶起来。人们一见到监狱长 便打开边门,将伯爵夫人抬进书记室。她这时站立起来,接着双手合十,跪在地上。 “让我看他一下吧!……让我看他一下吧!……哦,先生们,我不会干坏事的!如 果你们不想眼看我死在这里……让我看看吕西安,不管他是死是活……啊!你在这里, 我的朋友,你来选择吧,或者我死,或者……”她倒了下去,“你是善良的,”她继续 说,“我一定爱你!……” “把她抬走吧?……”德·博旺先生说。 “不用,我们到吕西安的牢房去吧!”德·格朗维尔先生接着说。他从德·赛里奇 先生失神的目光中看出了他的意愿。 他拉住伯爵夫人,将她扶起来,搀住一条胳膊,德·博旺先生从另一侧扶持她。 “先生,”德·赛里奇先生对监狱长说,“这一切,绝对不能讲出去。” “您放心吧!”监狱长回答,“您的想法很对,这位贵妇人……” “她是我的妻子……” “啊,对不起,先生。要是这样,她见了那位年轻人,一定又要昏过去。当她昏迷 时,可以把她抬到一辆马车上。” “我也是这么想。’怕爵说,“派您手下一个人去阿尔莱大院通知我的下人,叫他 们到附属监狱的边门来。那里只停着我的马车……” “我们能把他救活。”伯爵夫人边走边说,她表现的勇气和力量使守护她的人感到 吃惊。“有起死回生的办法……”她拉住两名司法人员,对着看守喊道,“你去呀,快 去!一秒钟能值三个人的性命!” 牢门打开后,伯爵夫人望见吕西安吊在那里,就像他的衣服挂在衣架上一样。她向 他奔过去,想抓住他,拥抱他。这时,她又跌倒了,脸朝牢房的地面,同时发出喊叫, 但叫声又被嘶哑的喘气声扼止了。五分钟后,她已经被伯爵的车送回公馆。她躺在一个 垫子上,她丈夫跪在她的跟前。德·博旺先生已经去请医生,以便给伯爵夫人进行初步 抢救。 监狱长检查了边门的外层栅栏后,对他的记录员说:“真是什么也没有放过!这铁 条是锻造的,都经过检验,买来花了不少钱呢。是不是这根铁条有毛病?……” 总检察长回到自己办公室,不得不对自己秘书作了另外指示。幸好马索尔还没有来。 德·格朗维尔先生急忙去看德·赛里奇先生。他走后不久,马索尔来总检察长办公 室找他的同行夏尔日伯夫。 “我的老兄,”年轻的秘书对他说,“如果您能让我高兴一下,就在您明天那一期 《公报》上刊登法庭消息的地方,登上我口述的一段文字,您再给文章加个按语。来吧, 您把它写下来!”他于是口述了以下文字: 现已确认艾丝苔小姐系自杀身亡。 现已完全证实吕西安·德·鲁邦普雷先生不在现场和无 罪,人们对他的被捕因而更感到遗憾。就在预审法官下令将他 释放之际,这个年轻人突然死亡。 “亲爱的老兄,”年轻的实习生对马索尔说,“请您帮的这个小忙,您务必要守口 如瓶,这一点我不必对您多嘱咐了。” “既然您对我如此信任,”马索尔回答,“我冒昧向您提一点看法:这一说明肯定 会引出一些评论来骂法院……” “法院是强有力的,能经受得住。”总检察长的年轻随员回了一句,摆出一副受德 ·格朗维尔先生扶植而将成为未来法官的傲慢姿态。 “亲爱的先生,请允许我向您直言:用两句话就可以避免这种麻烦了。” 于是,律师写了以下一段文字:
司法部门的执法手续与这一不幸事件完全无关。事件发 生后立即进行的尸体解剖表明,这一死亡系晚期动脉瘤破裂 所致。如果逮捕对吕西安·德·鲁邦普雷先生造成了痛苦,他 的死亡必然发生在比这更早的时候。因此,我们认为可以肯 定,这位令人惋惜的青年对他的被捕丝毫不觉得忧伤,相反, 感到坦然。他对押送他从枫丹白露到巴黎的人说,一旦到了法 官面前,他会被承认无罪。
“这不就能将一切都挽救了吗?……”律师兼记者说。 “说得不错,亲爱的行家。” “明天,总检察长就会感激您了。”马索尔巧妙地说了一句。 就这样,如同大家所看到的,生活中最重大的事件通过多少有点真实的巴黎小新闻 表现出来了。很多更为重大的事情也是这样表现的。 现在,艾丝苔和吕西安虽然死了,但是对于大多数读者和杰出人物来说,本书的研 究可能并没有完全结束。雅克·柯兰、亚细亚、欧罗巴和帕卡尔这些人,尽管他们的生 活卑鄙无耻,但是对于想了解他们是如何下场的读者来说,恐怕还是令人感兴趣的。另 外,这出戏的最后一幕,可以使这一研究所包含的习俗描绘更加完整,并为各种悬而未 决的利害关系提供答案。吕西安的生活使苦役监狱中几个人的丑恶嘴脸与最高层人物的 无耻面目相互对照,并使上述这些利害关系出现奇异的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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