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二)

( 本章字数:36276)

  下楼梯时,他还继续跑,试图忘却脑中的一切。待他晚上再与波尔见面时,她肯定已经全读过了。她准会细细阅读着每一句话,重阅每一个字:这是一起暗杀。亨利止住了步子。接着,他手扶栏杆,返身慢慢地登了几级楼梯。那条黑狗狂吠着向他扑来。他恨这条狗、这座楼梯,恨波尔疯狂的爱,恨她一时缄默无语、一时又吵吵闹闹,恨她那些没完没了的烦恼事。他转过身子,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来到了街头。
  这是一个美丽的冬日,天空蒙着薄薄的雾霭,背景呈玫瑰色。透过玻璃窗洞,亨利瞥见了一隅温柔的天际。他把收回的目光,向听众投去,可一见到面前的听众,到底该讲些什么,就更加让人犯难了。满目小巧玲珑的帽子、珠宝首饰和裘皮衣装:大多是女流之辈,尤其是那些风韵犹存、自以为善于修饰的女人。法国新闻史,这对她们来说会有什么兴趣?屋里太热,空气里弥漫着香水气味;亨利的目光与玛丽·昂热淡淡的笑靥相遇;樊尚乐呵呵地朝他扮了个鬼脸;不远处朗贝尔坐在一位拥有亿万家财的阿根廷女郎和一位热心赞助文艺事业弯腰曲背的女人之间。亨利没有勇气与朗贝尔正面相对:他感到羞辱,他再次垂下眼睛,一任话语从嘴中吐出。
  “好,好极了!”
  克洛蒂发出了鼓掌的信号,掌声四起,欢呼声雷动,他们纷纷向讲坛跑去。于盖特·伏朗热打开了亨利身后一扇小门:“往这边走。克洛蒂马上就要把那些太太们驱出门外,她只留下了您的好友和几位知己。您肯定渴得要命吧。”她补充说道,一边拉亨利往酒茶台子走去,那儿,朱利安独自一人面对着两个招待,正在斟一杯香槟酒。
  “请你原谅,我什么也没有听。”他粗声粗气地说,“我来这儿,完全是为了白喝个够。”
  “原谅你了。报告会嘛,听报告和作报告一样让人感到讨厌。”亨利说。
  “对不起!我可一点都不感到讨厌。”樊尚说道,“甚至还觉得富有教益。”随后他又笑着说,“不过,我也要喝一杯。”
  “喝吧!”亨利说,他脸上显出亲切的微笑。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夫人,胸前挂着荣誉勋位勋章,快步向他走来:
  “谢谢您的支持!妙极了!您知道您报告的收入比杜阿梅尔更高!”
  “我很高兴。”亨利说道,两眼寻找着朗贝尔。波尔跟他说了些什么?亨利从来没有跟他谈过自己的私生活,他肯走通过纳迪娜了解了他的一些私事,可对此亨利根本不在乎,他与纳迪娜的那段风流韵事像一杯清水一般一目了然。波尔就不同了。他朝朗贝尔微微一笑:
  “聚会结束后,用摩托送我回去,麻烦你吗?”
  “我很乐意!”朗贝尔声音十分自然地说道。
  “谢谢!咱们还可以聊聊。”
  他打住了话头,因为克洛蒂像股狂风似地进了沙龙,向他快速奔来:“这下您可成了宠儿,您得为几本书题词,这些太太都是您狂热的崇拜者。”
  “很高兴。”亨利说,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但是我不能久留,报社等着我。”
  “您无论如何要见贝洛姆母女一面,她们是专程为您而来的,她们即刻就到。”
  “半小时后我就走。”亨利说。他接过一位身材高大的金发女郎递过的书:“什么名字?”
  “您不知道我叫什么,”金发女郎傲慢地淡然一笑说,“以后您就会知道的:科莱特·马松。”
  她又神秘地一笑,表示谢意。亨利又在另一部书上题了另一位的名字。好一出闹剧!他签名、微笑,又微笑、签名。小沙龙里挤得满满的,全都是荣誉勋位获得者、克洛蒂的知己。他们微笑着,紧握着亨利的手,双眼闪烁着好奇又好似放肆的光芒,重复着上一次对杜阿梅尔说过的一些话语,下一次也肯定会不加任何改变地对莫里亚克或阿拉贡老调重弹。不时有一位热忱的读者自以为非得倾吐出内心的崇敬而后快:这一位被一段对彻夜难眠的描写打动了心,那一位又为有关墓地的一句话动了情,可是提到的都是信笔涂抹、不足挂齿的段落。吉埃特·旺达杜尔嗔怪地向亨利发问,为何选择一些那么可悲的先生为主人公,紧接着向周围一大群更加可悲的人们一一微笑。“人们对小说的人物是多么苛刻啊!”亨利暗忖,“容不得他们有任何缺陷。这些人的读法都那么古怪!我猜想他们大多没有沿着给他们指引的道路前进,而是像瞎子似地在书中盲目穿行。偶尔,某个词在他们心间发出共鸣,唤醒了天知道什么往事或什么思念之情;或者,他们自以为从某个形象中发现了自己的映像。于是他们一时止步,对着映像仔细地观照,然后又摸索着迈进。最好还是永远不和自己的读者见面。”他心想。他走到玛丽·昂热身旁,玛丽·昂热一副嘲笑的神态打量着他。
  “你为什么要嘲笑人?”
  “我没有嘲笑,我在观察。”她用讥讽的口吻说:“你是应该隐居,你并不闪光。”
  “要闪光得怎么办?”
  “瞧瞧你的朋友伏朗热,好好学几课。”
  “我没有这个天赋。”亨利说。
  博取他们的赞叹,亨利没有这份雅兴,可非说要惹他们生气,也不实在。朱利安高谈阔论,一边故意显示,一边一杯接着一杯饮酒,周围的人们一个个露着纵容的微笑。“我呀,要是我有这样的名气,”他高声说道,“我非得赶快把他们一扫而光。贝尔藏斯①、波利尼亚克②、拉罗什福科③,这些名字充斥着法国史书,全是历史灰尘。”他可以尽情侮辱这些历史名人,甚至说些不堪入耳的奇谈怪论,周围的人也少不了会着迷。一个写诗的人如果未能封以尊称、获得桂冠或授以勋位,那当个小丑倒也不错。朱利安自欺欺人,自以为高人一筹,可心底那种矮人一截的心理反倒证实了他的地位。惟一的办法是不与这些人打交道。围着克洛蒂大献殷勤的时髦作家和冒牌文人也许还更为让人沮丧。他们没有写作的兴趣,没有思维的心思,他们自寻的一切烦恼全都显现在脸上。他们惟一关心的,是为自己创造形象,是获得成功;他们频繁交往,只是为了能更进一步相互嫉妒。多么可怕的乌合之众。亨利一眼瞥见了斯克利亚西纳,向他充满好感地微微一笑:此人虽然狂热、糊涂、难以容忍,但却是活生生的。他用词说话是出于表达激情的需要,而不是用以换取金钱或沽名钓誉,在他身上,虚荣心是次要的,仅仅是一种表面的缺点。
  
  ①贝尔藏斯(1670~1755),法国宗教史上的著名人物,曾长期任马赛主教。
  ②波利尼亚克(1661~1742),法国红衣主教,著名的外交家。
  ③拉罗什福科(1613~1680),法国著名伦理作家,着有《箴言录》。

  “希望你别埋怨我。”斯克利亚西纳说。
  “当然不会。你喝了吧。怎么样?你一直住在这里?”
  “是的。我专门下楼来向你问个好。我原以为上流人士全走了呢。你就是对这些人作报告?克洛蒂还让我也说说呢。”
  “这些听众并不差。”伏朗热迈着懒洋洋的步子凑过来说道,他挨个朝各位送去一个傲慢的微笑,在朗贝尔身上止住了目光:“腰缠万贯的人总是装得微不足道,可实际上他们对真正的价值往往具有鉴赏力。比如克洛蒂的奢侈就很精明。”
  “奢侈,这让我讨厌。”斯克利亚西纳说。
  玛丽·昂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路易狠狠瞪了她一眼。
  “您意思是想说假装奢侈吧。”于盖特宽容地说。
  “不管是真奢侈还是假奢侈,反正我不喜欢。”
  “人怎么能不喜欢奢侈呢?”于盖特问。
  “我不喜欢那些爱奢侈的人。”斯克利亚西纳说。“在维也纳,”他突然补充道,“我们三个人合挤在一间破屋子里,总共只有一件外套,还经常食不果腹。可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这又表现了一种奇怪的犯罪心理。”伏朗热打趣地说?
  “我有什么心理,我清楚,跟这毫不相干。”斯克利亚西纳生硬地说。
  “当然相干!你们俩都是清教徒,和所有的左派分子一个样。”伏朗热转身朝亨利说道,“你们反感奢侈,因为你们难以承受良心的责备。这种清教徒的思想太可怕了。要是拒绝奢侈,渐渐发展下去,就是拒绝诗和艺术。”
  亨利没有反驳。他对伏朗热的话不屑一顾。他所感兴趣的是,发现自他俩最后一次见面以后,伏郎热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无论在他的声音还是在他的微笑中,再也不见一丝谦逊的痕迹。他那种根深蒂固的傲慢本性又复活了。
  “奢侈与艺术不是一码事。”朗贝尔怯生生地说。
  “对。”路易说,“但是,倘若任何人都没有内疚的心理,倘若恶从地球上消失,那艺术也就消失了。艺术是一种容忍恶存在的企图。有组织的进步分子想要除恶:他们无异于判处艺术死刑。”他叹息道:“他们向我们展示的世界将是多么阴暗。”
  亨利耸耸肩:“你们这些有组织的反进步分子,真是滑稽。忽而预言永远都无法消除不公平,忽而又宣称生活将变得像羊圈一般索然无味。完全可以用你们的论调反击你们自己的论调!”
  “认为恶对艺术来说是必不可少的,我觉得这个观点倒挺有意思。”朗贝尔用目光审视着路易说道。
  克洛蒂把手搭在亨利的胳膊上:
  “吕茜·贝洛姆来了。”她说,“就是那位风度极为优雅、身材颀长的棕发女郎。来,我把您介绍一下。”
  她手指着一位身着黑色服装、干巴巴的高个子女人,此人真的风度极为优雅?亨利从未真正明白这个词的意义,对他来说,女人只有让人喜欢和不让人喜欢之分,这一位就属于不让人喜欢之列。
  “这位就是若赛特·贝洛姆小姐。”克洛蒂介绍道。
  不可否认,姑娘相貌漂亮,但是若要扮演让娜,这种时髦的身段根本就不合适:裘毛服饰、香水、高跟鞋、红指甲、螺旋形的琥珀色云发,俨然一只普通而又华丽的玩具娃娃。
  “我读了您的剧本,美极了。”吕茜·贝洛姆以肯定的口吻说道,“我肯定这部剧可以赚大钱:对这类事情我有嗅觉。我已经与第46演出厅经理维尔侬谈及此事,他是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他很感兴趣。”
  “他不认为剧本争议太大吗?”亨利问道。
  “争议大可以把剧本打入冷宫,也可以帮助推出剧本,这取决于许多因素。我以为可以说服维尔侬冒一次险。”她停顿了片刻,接着没有任何过渡性的词语、近乎蛮横地说:“维尔侬准会同意给若赛特一次机会。若赛特只扮演过一些小角色,今年才二十一岁,可她富有演技,对人物的感觉方式尤为惊人,我希望您亲耳听一听她对第二幕那段重戏的处理。”
  “我将很乐意。”亨利说。
  吕茜朝克洛蒂转去身子:“您有没有个安静的地方,让姑娘表演一下?”
  “噢!现在不行。”若赛特说。
  她一副惊恐的神态看了看她母亲,又看了看亨利。她没有那些华贵的模特儿常有的自信,相反,她似乎为自己的美貌感到惶恐不安。两只浅色的大眼睛,一张稍稍有点厚的嘴巴,浅黄褐色的云发下,乳白色的肌肤晶莹透亮,她确实相貌不凡。
  “只是十来分钟的事情。”吕茜说。
  “但是我不能就这样仓促上场。”若赛特说。
  “不要着急。”亨利说,“假如维尔侬真正接受剧本,我们再约见。”
  吕茜嫣然一笑:“如果说定若赛特扮演主角,我可以向您保证,他一定会接受。”
  金发女郎从脖子一直红到头发根,细嫩的肌肤烧得像团红红的火。亨利朝若赛特亲热地笑了笑:
  “您愿意定个日期吗?星期二,四点左右,您行吧?”
  她点了点头。
  “您就上我家来好了。”吕茜说,“您工作起来保准很方便。”
  “您对角色感兴趣吗?”亨利习惯性地问道。
  “当然。”
  “我承认我设想中的让娜没这么漂亮。”
  悲切的唇间掠过一丝文雅的微笑,可惜未能留在嘴边,对于成功必不可少的各种面部表情变化技巧都已经教过若赛特,可她表演笨拙。这张迟钝的面孔,配上两只缺乏机智的眼睛,扮演了各式各样的假面具。
  “对一个女演员来说,再美也不过分。”吕茜说,“当您那位好妻子半裸着身子登台表演,观众们想看到的,正是这种东西。”她突然撩起若赛特的裙子,两条柔嫩光滑、修长的大腿连同半个臀部暴露无遗。
  “妈妈!”
  若赛特惊恐的声音使亨利心头为之一颤,她真的只是一只跟别的东西没有两样的华丽的玩具娃娃吗?这副惊恐的神态肯定不是假装出来的,亨利暗忖,“可无法相信这张悲怆动人的面孔会没有任何表露。”
  “别假作天真了,这不是你的行当。”吕茜·贝洛姆声音生硬地说,接着添了一句,“你没有把约会时间记下来?”
  若赛特乖乖地打开小提包,取出一个记事本。亨利瞥见了一块花边手绢和一只玲珑精致的金粉盒。昔日,那女人小包的里边对他似乎充满神奇的奥秘。他接过修饰得像麦芽糖似的细长的手指,在手中握了片刻:
  “星期二见。”
  “星期二见。”
  “她中您的意吗?”等母女俩一走,克洛蒂猥亵地一笑,“要是您真的动了心,您就去。那个可怜的丫头,长得可并不太诱人。”
  “为什么可怜?”
  “吕茜活得并不容易。您知道,成功之前吃尽了苦头的女人,一般都不是贤妻良母。”
  若在别的时候,亨利说不定会兴致盎然地听克洛蒂说长道短,可伏朗热和朗贝尔在场,而且看来谈得还十分火热。伏朗热侃侃而谈,姿态优雅;朗贝尔则不停地点头,满脸微笑。亨利真恨不得加以干涉。忽见樊尚离开了酒柜,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樊尚粗声粗气地嚷道:
  “我想给您提个问题,只问一句:像您这种家伙在这儿干什么?”
  “您瞧,我不是在与朗贝尔交谈嘛。”路易平声静气地回答道,“您嘛,是来灌酒的,这也同样是明摆的事。”
  “也许事先没有人告诉您,”樊尚说,“这是一场为关进集中营的人的子女募捐的报告会。这里没有您的位置。”
  “谁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确切位置?”路易说,“倘若您认为清楚自己的位置,那准是上帝对酒鬼们的特殊恩赐。”
  “噢!那是因为樊尚是个人物!”朗贝尔尖刻地说,“他无所不知,对谁都评头论足,而且从不出错,而且您也用不着出钱让他给您上课。”
  樊尚脸色苍白,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仿佛眼中就要喷出血来。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总算认出了一个混账家伙……”
  “我认为这个年轻小伙子需要治一治。”路易说,“这般年纪的小伙子,浑身冒着酒气,让人看了泄气。”
  亨利急忙凑上前去:“你那么勇敢,口口声声要容忍罪恶,可你突然又变得这么严厉!樊尚是在以他自己的方式生活,为什么人就不能多喝酒?”
  “一个混蛋,一个混蛋小子。”樊尚一声狠狠的冷笑,低声骂道,“俩人肯定气味相投。”
  “你说什么?再重复一遍!”朗贝尔说。
  樊尚加重了声音:“我说你居然跟一个出卖了罗莎的家伙重归于好,必定是个混蛋。你还记得罗莎吧?”
  “跟我下楼到院子里去,咱们讲个清楚。”朗贝尔说。
  “用不着下去。”
  亨利拉住樊尚,路易把手搭在朗贝尔的肩头说道:“算了。”
  “我恨不得砸了他的脑袋。”
  “那一天,”亨利插话道,“你答应用摩托送我回去的,我现在有急事。你嘛,就让我们安宁一会儿吧。”他和蔼可亲地对樊尚说道,樊尚满嘴含糊不清地叫骂着。
  朗贝尔给拉走了,可穿过院子时,他脸色阴沉沉地说:“你不该拦我,要不,我准好好教训他一顿。你知道,我可会打了。”
  “我没说你不会,可动拳头,是蠢事。”
  “我本该不动嘴巴,马上就动手打的。”朗贝尔说,“我反应不快,该动手的时候,却动嘴。”
  “樊尚喝了酒,你完全清楚他有点疯疯癫癫。”亨利说,“别计较他说了些什么。”
  “那太便宜了他!若他果真疯到这个地步,你不会与他要好的。”朗贝尔气呼呼地说。他跨上摩托车问道:“你上哪儿?”
  “回我家。等一下再去报社。”亨利说。
  他脑中突然出现了波尔的幻觉。她坐在公寓中间,目光呆滞,身子一动不动:她读了手稿。有关分手的那一场景,她一句句,一字字细细地读过了。她知道了亨利对她的全部看法。他渴望再见到她,立即见到她。朗贝尔沿着河畔马路,驾车疯一般地向前飞驰。当他在最后一道红灯前停下车子时,亨利问道:
  “咱们喝一杯吧?”
  他必须立刻见到波尔,可一想到就要与她正面相对,他缺乏这分勇气。
  “随你。”朗贝尔闷闷不乐地说。
  他们走进了河畔马路一角的那家咖啡馆,在酒柜前要了几杯白葡萄酒。
  “你总不能因为我阻拦了你和樊尚打架,就朝我出气吧?”亨利和蔼地说。
  “我不明白你怎么能受得了那个家伙。”朗贝尔愤怒地说,“他酗酒,逛妓院,衬衫脏得全是污垢,还摆出一副自命不凡的勇士架势,这一切让我看了恶心。他在游击队杀过人,可像他这样的多了,根本就不成其为故作悲惨、游戏人生的理由。纳迪娜称他为大天使,笑他差不多是半个废人!不,我实在不明白。”朗贝尔重复说,“若他真疯,那就给他过几次电,让他别再碍我们的事。”
  “你太不公道了!”亨利说。
  “我倒认为是你偏袒。”
  “我是很喜欢他。”亨利有些生硬地说,紧接着补充道:“我想跟你说的不是樊尚。波尔跟我谈了一些怪事,她昨天打电话找你去,向你提了一些有关迪布勒伊的问题。我觉得她这样做极为不妥,当时的情况也许让你很为难。”
  “不。”朗贝尔连忙说,“我没有听明白她到底想说些什么,可她很客气。”
  亨利审视着朗贝尔,他真的显得十分真诚,也许波尔在他面前规规矩矩的。“眼下,她正恨迪布勒伊,这女人太过分了,你可能没有感觉到。”
  “对,可我也不太喜欢迪布勒伊。她并没有为难我。”朗贝尔说。
  “那就好!我担心你们这次见面不愉快。”
  “一点儿也不。”
  “那就好!”亨利重复道。“等会儿见。谢谢你送我。”
  亨利缓步踏进小巷。再也不可能拖延,两分钟后,他就要面对波尔,脸上就要感觉到她的目光,他将不得不寻找遁词。“我矢口否认。我就告诉她伊维特与她毫不相干,只不过借用了她的一些言谈举止,但一切都作了变动。”亨利开始登楼梯。“她决不会相信我的!”他心里想。也许她都不会容许他开口辩解,或许……他加快了步子,他喉咙紧缩,跑上最后几级楼梯。没有一点响动,没有一声狗吠,没有闹钟的摆动声,也没有收音机播放的音乐声。“死一般的沉寂。”他自言自语道。忽然他恐惧地想到:“她自杀了!”他在门前止住步子,这时耳边传来低语声。
  “进来。”
  波尔笑盈盈的,她还活着。坐在长沙发边沿的女门房站了起来:“我这些破事情浪费了您的时间。”
  “哪里话。”波尔说,“您的事我很感兴趣。”
  “放心吧,明天我就跟房主说去。”女门房说道。
  “天花板开始塌了。”等女门房关上门,波尔乐呵呵地说。“这女人很有趣。”她补充道,“她跟我谈了许多有关街头流浪汉的趣闻,都可以写本书了。”
  “我想象得出。”亨利说。他带着交织着失望和轻松的复杂心情望着波尔,她跟女门房整整闲聊了一个下午,没有来得及读手稿,刚才的一切又要重新经历。他完全清楚自己实在没有这个勇气。
  “她没有让你读成我的小说吧?”他平声静气地问道,继而强作笑脸:“那可很值得一读!”
  波尔神情激动地瞥了他一眼:“可我已经读过了!”
  “啊!你有什么看法?”
  “很出色。”她说得直截了当。
  他拿起笔记本,故作淡漠地翻了翻。
  “你觉得夏瓦尔这个人物怎样?你认为他可爱吗?”
  “并不十分可爱,可他具有真正的伟大之处。”波尔说,“我猜想你想达到的正是这一点。”
  亨利点了点头:“你喜欢7月14日那个场面吗?”
  波尔思索片刻:
  “并不是我偏爱的段落。”
  亨利打开了决定命运的那一页:“与伊维特分离那一段,你有何看法?”
  “很动人。”
  “你真觉得?”
  波尔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为何感到惊奇?”接着淡然一笑:“你落笔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们吧?”
  他把笔记本扔到桌上:“你真蠢!”
  “这将是你最出色的一本书。”波尔以权威的口吻说道。她含情脉脉地把手伸进亨利的头发:“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这般故弄玄虚。”
  “我自己也闹不清楚。”他说。
  亨利被深深的沉寂憋得几乎惶恐不安。地毯、窗帘和帷幔把豪华、宽敞的客厅裹得严严实实,透过紧闭的门扉,听不到一声富有生气的动静。亨利不禁自问是否非得掀翻家具,才能把某个人叫醒。
  “我让您久等了吧?”
  “没怎么等。”他彬彬有礼地说。
  若赛特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面前,唇间挂着惊恐的微笑。她身着一条琥珀色的衣裙,显得单薄,很不得体。“她长得并不诱人。”克洛蒂曾这样说过。这笑靥,这静寂,还有铺着裘皮的沙发,显然在引诱着各种放肆的举动。这再也明白不过了。若他乘机下手,亨利准会感到自己像当着一个暗自冷笑的鸨母的面,干了诱骗少女的勾当。他有些生硬地说:“如果您愿意,我们马上开始。我比较忙。您有本子吧?”
  “那段独自我背会了。”若赛特说。
  “开始。”
  他把剧本放在独脚小圆桌上,舒适地往安乐椅一坐。那段独白最难把握。若赛特本就没有理解,紧张得如同惊弓之鸟。亨利见她胡演一气,却又强烈地希望能中他的意,心里很不好受。他显然感到自己就像是个腰缠万贯的裸露癖,正在一家高级妓院观看一场别开生面的裸体表演。
  “我们试试第二幕第三场。”亨利说,“我给你配台词。”
  “边念边演,难呀。”若赛特说。
  “试试吧。”
  这是一场爱情戏,若赛特表演得稍自如一些。她吐词清晰,面部表情和声音甚为动人。谁知道一个机智的导演最终会在她身上猎取什么东西?亨利乐呵呵地说:
  “您完全没有进入角色,但有希望。”
  “真的?”
  “我敢肯定。请您在这儿坐下,我给您解释解释角色。”
  她坐在他身旁。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漂亮的姑娘身边坐过了。他一边说戏,一边嗅着她的秀发。她用的香水与别人的没有两样,然而从她身上散发出的这股芳香似乎是一种自然的馨香。它激起了亨利强烈的欲望,他恨不得闻一闻他隐隐约约从她衣裙下嗅出的那另一种湿润、温馨的气息,禁不住想在她的云发间狂吻,把自己的舌头伸入她那樱红的嘴里:这一切轻易可以得到,甚至再也容易不过。他感觉到若赛特正顺从地等待着他爆发出强烈的欲望,可那股顺从劲儿可真叫人泄气。
  “您明白了吗?”他问道。
  “明白了。”
  “那快去,我们重新开始。”
  他们重练了一遍,她试图把真情实感灌注到每一句台词中去,可反比第一次糟糕多了。
  “您太过分了。”他说,“演得再纯朴一些。”
  “啊!我怎么都演不好!”她深表遗憾地说。
  “多练练,您就会演好的。”
  若赛特长叹了一口气。可怜的丫头!等一会儿,她母亲又要斥责她不会争气了。亨利站了起来。他对自己的顾忌有些遗憾:这张小嘴是多么惹人喜爱!跟一位真正诱人的女人睡觉,他回味着这曾给他带来多大的欢乐。
  “我们再另约一次吧。”他说。
  “我白白浪费了您的时间!”
  “对我来说,这时间没有白白浪费。”亨利说。他微微一笑:“倘若您不害怕浪费您的时间,也许下次试戏后我们可以一起出门走走?”
  “可以。”
  “您爱跳舞吗?”
  “当然。”
  “那我一定带您去跳。”
  第二个星期六,亨利又来到加布里埃尔街若赛特的家中,沙龙里摆着玫瑰色和白色的家具,光滑如缎。他一见到她,心中不禁微微一震。这是真正的美的化身,眼睛一旦离开了她,就无法确切地描绘:若赛特的肌肤比他记忆中的更白皙,云发的色彩也更淡雅,她那两只眸子仿佛嵌着闪光片,犹如比利牛斯山激流一般深邃。亨利一边漫不经心地给她配台词,一边用目光打量着这具被黑丝绒衬托得线条分明的躯体,他暗暗思忖,只要有这容貌,这声音,她的多少笨拙都可以原谅。再说,只要好好引导,看不出若赛特就为什么非要比别的女人更笨。相反,有的时候,她甚至把握住了动人的音调。亨利决定一试。
  “准行。”他热情地说,“当然,还必须付出艰苦的劳动,但准行。”
  “我是多么希望能行啊!”她说。
  “现在我们去跳舞。”亨利说,“我想可以去圣日尔曼台勒莱区,您觉得如何?”
  “随您。”
  他俩来到了圣伯努瓦街的一家地下舞厅,坐在一幅肖像画下面,画中的女人长着胡须。若赛特身着一条舞裙,她脱去开襟短背心,露出浑圆、丰腴的臂膀,与她那张娃娃脸形成鲜明对照。“要让我提起玩乐的兴致,缺的正是这东西。”他快活地思忖:“身边伴着一位放荡的美女。”
  “我们跳舞吧?”
  “跳。”
  手中搂着这个轻柔、温顺的躯体,他不禁感到有点昏眩。他过去是多么喜爱这种眩晕!如今他仍然兴头不减!他重又爱上了爵士乐,爱上了这烟雾、这年轻的声音和别人那欢快的劲儿。他已经作好充分准备,去爱这乳房、这腹部。只是在冒险一试之前,他还是希望能先感觉到若赛特对他已有所好感。
  “这地方您高兴吗?”
  “高兴。”她犹豫了一下:“很特别,对吗?”
  “我想是的。您更喜欢什么样的场所?”
  “噢,这里很好。”她急忙说。
  只要他想让她开口说话,她就露出一副惶恐不安的神色。她母亲也许对她谆谆教导,叮嘱她学会保持沉默。他们就这样边喝酒边跳舞,一直沉默到清晨两时许。若赛特显得既不悲伤,也不快活。两点时,她要求回家去,他实在闹不清她要回家到底是因为厌烦、困倦,还是出于稳重。他陪她回家。在公共汽车上,她认真而有礼貌地说:“我很想读一本您的书。”
  “那容易。”他朝她微微一笑:“您爱读书?”
  “当我空闲时。”
  “您常常得不到空暇?”
  她叹息道:“不一定。”
  她到底是真蠢或只是有点儿不开窍?抑或是因为羞怯而变得迟钝?一时难以断定。她容貌如此漂亮,按常理,她该是个傻姑娘;但同时,她的这副美貌又使她显得神秘莫测。
  吕茜·贝洛姆决定在她府上签约,在这之前,还要举行一次亲切的晚宴。亨利打电话给若赛特,请她共同庆贺这个好消息。她一副上流女士的腔调,对他友好的亲笔题词并差人把书送到了她家深表谢意,然后约他晚上在蒙特尔一家小酒吧相见。
  “您高兴吗?”亨利紧握着若赛特的手不放,问道。
  “因为什么事?”若赛特反问道。她显得不像平常那样年轻,而且没有一点儿高兴的模样。
  “签约的事。已经决定签约了。您不高兴?”
  她把一杯维希矿泉水送到唇边。
  “这让我害怕。”她低声地说。
  “维尔侬又不疯,我也不疯。别害怕,您一定会很出色。”
  “可您预想的角色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吧?”
  “我再也不会设想别的样子。”
  “真的?”
  “真的。”
  确是真的。她演的角色可能好一点或者差一点,但是他不愿设想让娜可能会有别的眼睛、别样的声音。
  “您太可亲了!”若赛特说。
  她带着真挚的感激之情凝望着他。可不管她出于谢意还是出于盘算,这毫无差别,亨利意欲得到的不是这个。他没有乱动。在那甜蜜的靡靡静寂之中,他俩谈起了可能的导演人选、角色分配以及亨利所希望的布景配置。若赛特仍然惶惶不安。亨利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她久久地握着他的手:
  “星期一见。”她声音哽咽地说。
  “您不再害怕了吧!”他问道,“您可以乖乖地入睡了?”
  “不,”她说,“我害怕。”
  他微微一笑:“您就不请我最后再喝一杯威士忌酒?”
  她神情快乐地看了看他:“我不敢!”
  她急匆匆登上楼梯,把裘皮披肩一扔,露出了裹着黑丝裙的上身。她递给亨利一大杯酒,里面的冰块发出欢快的叮当声。
  “祝您成功!”他说。
  她猛地触摸了一下木桌面①:“别这样说!我的上帝!要是我演得很糟糕,那该多么可怕!”
  
  ①这是一种迷信的做法,据说摸一下木头可以避邪。

  他又重说了一遍:“您一定出色!”
  她一耸肩膀:“我一事无成!”
  他淡然一笑:“这倒让我惊奇。”
  “事实就是这样,”她犹豫了一下,“我不该跟您说的,到时您一定会丧失信心。今天下午我去见一位用纸牌算命的女人,她告诉我正面临着一次深深的失望。”
  “用纸牌算命的人总爱夸大其辞。”亨利坚定地说,“噢,您是不是碰巧定做了一件新的裙服?”
  “是的,是为了星期一穿的。”
  “呃,这件裙服赶不上穿了,这就是您面临的失望。”
  “噢!这可真让人扫兴!”若赛特说,“晚宴上我穿什么?”
  “失望,确实让人失望。”他笑呵呵地说,“别担心,您准还是最漂亮的。”他补充道:“不管是星期一,还是别的时候,这总不比胡演一通严重吧,是吗?”
  “您安排事情的方式是那么可爱!”若赛特说,“遗憾的是您不能把上帝的位置夺过来。”
  她紧紧地挨着他。难道仅仅是感激之情使她圆圆地鼓起她的嘴巴。双眼变得朦朦胧胧?
  “可我也不会把我的位置让给上帝!”他双臂拥抱着她说道。
  当亨利睁开眼睛时,他在若明若暗之中隐约看见了一面淡绿色贴面的墙壁,这第二天的轻松劲儿在他心头升腾而起。他要求得到强烈、刺激的乐趣:冲个冷水澡,擦擦马尾手套。他悄悄地溜下床,没有惊醒若赛特。当他洗完澡,穿上衣服,又饥又渴地走出浴室时,若赛特仍在酣睡;他踮着脚尖穿过房间,朝她俯去身子。她曲着身子,浑身湿漉漉的,散发着温馨的气息,晶莹的秀发自然披撒在眼前,亨利为拥有这个属于他的女人,为自己是个男人而感到无比幸福。她微微睁开一只眼睛,仿佛还试图用另一只眼睛挽留住睡意。
  “你已经起床了?”
  “对。我要到街角的酒吧间去喝杯咖啡。马上就回来。”
  “不,”她说,“不!我给你沏茶。”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爬出被窝,身上穿着毛绒绒的内衣,浑身热乎乎的。亨利把她搂在怀里:
  “你就像一个农牧神童。”
  “一个女农牧神。”
  “一个农牧神童。”
  她一副心醉神迷的样子,朝他伸去嘴巴。无论像波斯公主、印度小姑娘,还是像狐狸、像牵牛花,或像一串美丽的紫藤花,只要说她们像这种或那种东西,女人们总是喜欢的。“我的农牧神童。”他轻轻地拥吻着她,反复说道。她穿上晨衣,趿上拖鞋,亨利跟着她来到厨房。天上阳光灿烂,洁白的方砖地面闪闪发光,若赛特动作迟疑地忙乱着。
  “牛奶还是柠檬?”
  “来点儿牛奶。”
  她把茶盘端进肉色的小客厅,亨利好奇地打量着里面的独脚小圆桌和镶边墩状软垫。若赛特衣着服饰如此得体,言谈举止如此和谐,她怎能生活在这种糟糕的像电影布景似的环境之中?
  “是你布置了这间屋子?”
  “是妈妈和我。”
  她神色不安地看了看他,亨利连忙说:
  “屋子很漂亮。”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住在母亲家的?为什么不住?他突然想对她提出一连串问题。她已经走过了整整一段人生旅程,度过了每一个白昼、每一个黑夜的每一个小时;然而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眼下不是让她经受审问的时刻,但是身置所有这些挑选得十分糟糕的小摆设和这些无形的纪念品中间,他感到很不自在。
  “你不知道咱们该做点什么吧?我们俩去散步: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早晨。”
  “散步?去哪儿?”
  “到街上。”
  “你是想说漫步?”
  “对,漫步街头。”
  她显出为难的神色:“那我得换衣服吧?”
  他哈哈一笑:“那敢情好,可你没有必要打扮得像个贵夫人。”
  “我穿什么衣服?”
  早晨9时漫步街头,该怎样穿戴?她打开壁橱,翻开抽屉,披肩和衣服抖搂了一件又一件。她穿上了长统丝袜,亨利透过手心,重又感觉到了这紧裹着丰腴的肉体、燃烧着一团火似的丝织物。
  “这样行吗?”
  “你美极了。”
  她身着一件浅色的套头女衫,肩披一条绿色披巾,头发高高挽起:她可真姿色迷人。
  “你不觉得我穿上这件套头衫显得胖了?”
  “不。”
  她神色忧虑地照着镜子。她发现了什么?做女人,做漂亮女人,此中滋味怎能从镜中体察得到?腿上的丝袜和热乎乎腹部上光灿灿的衣缎的这般轻抚,怎能从镜中感觉得出?他自问道:“她对我们的良宵将留下怎样的记忆?如在这夜里是否呼唤过别的名字?皮埃尔,维克多,雅克?亨利这一名字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指了指以显著的位置放在独脚小圆桌上的他的那本小说。
  “你读过了?”
  “我看过了。”她犹豫片刻:“真蠢,我读不懂。”
  “读书让你厌烦?”
  “不,可我很快就会梦想到别的事情。一个词就会引起我走神。”
  “走神走到哪里去?我是想说,你梦想什么?”
  “噢!说不清。做梦,总是糊里糊涂的。”
  “你梦想某些地方、某些人?”
  “什么也不,只是梦想而已。”
  他把她搂到怀里,笑眯眯地问道:
  “你经常动情吧?”
  “我?”她耸耸肩膀:“对谁?”
  “爱过你的人一定很多,你这么漂亮。”
  “长得漂亮,这让人活受欺侮。”她扭过脑袋说道。
  他松开双臂,他实在不太明白为什么她会引起他如此怜悯。她生活奢侈,不劳而食,长着贵小姐的嫩肢嫩手,可一见到她,怜悯之心往往油然而生。
  “这么早在街上走真有趣。”若赛特朝天空扬起涂抹了脂粉的脸说道。
  “跟你一起在这儿真有趣。”他紧挽着她的手臂说道。他欢快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这个早晨,一切都似乎焕然一新。春意清新,虽然刚刚复苏,但从空气中已经闻出它那么默契、温馨的气息。阿佩斯广场散发着青菜和鲜鱼的味道,一些身着晨衣的妇人正在以怀疑的神态仔细察看着时鲜生菜,她们那睡得粘乎乎的头发呈现出从未见过的色彩,不像自然的色泽,也没有艺术的光彩。
  “瞧那个老妖婆。”他手指着一位涂脂抹粉、珠光宝气、头戴一顶脏乎乎的高顶礼帽的老太婆。
  “噢!我认识她。”若赛特说,“她不招人喜欢,也许哪一天我也会落到这个地步。”
  “我不信。”他俩默默地下了几级台阶。若赛特的鞋跟太高,连连绊脚。亨利问道:“你多大年纪?”
  “二十一岁。”
  “我是想问:你真的多大?”
  她迟疑了一下:“我二十六岁了。你可别告诉我妈妈我对你说了。”她恐惧地补充道。
  “我都已经老了。”他说,“你显得那么年轻!”
  她叹息道:“因为我时刻都留心自己,这可真费神。”
  “你就别费这个神了!”他深情地说。他把她的手臂搂得更紧了:“你早就想搞戏剧了吧?”
  “我从来就不愿意当模特儿,我不喜欢老家伙们。”她嘀咕道。
  显然是她母亲为她挑选了情夫,也许她真的从未爱过。二十六岁了,看她那双眼睛,那张嘴巴,竟然从未有过爱情,她可真值得怜悯!“那我,我对她来说是何许人?”他自问道,“我以后会是怎样一个人?”不管怎么说,她昨夜表现出来的乐趣是真情实意的,她两只眸子里射出的信赖的目光是真挚的。他们来到了克利希林阴大道,赶集商人落脚的临时木棚还在沉睡;两个孩子骑着一只小小的回旋木马在打转;高低起伏的滑车道被罩在篷布里睡大觉。
  “你会玩日本弹子球吗?”
  “不会。”
  她乖乖地跟他来到一张布着洞眼的球台前,站在他的身旁。亨利问道:“你不喜欢集市?”
  “我从来没有赶过集。”
  “你也从来没有登过游艺滑车或坐过鬼怪游艺火车?”
  “没有。我小的时候,我们家很穷,后来妈妈把我送进寄宿学校,等我出来时,我已经成了大人。”
  “你当时多大?”
  “十六岁。”
  她认认真真地把木球弹向圆洞:“真难。”
  “不难,瞧,你差不多赢了。”他又挽起她的胳膊:“最近哪个晚上,我们一起去坐木马玩。”
  “你,你坐木马?”她一副怀疑的神态问道。
  “当然我一个人不会去坐。”
  她在陡坡道上又绊了一脚。
  “你累了吧?”
  “我的鞋子挤得我好疼。”
  “进里面去。”亨利顺手推开了一家咖啡店的门,说道。这是一家堂面很小的酒吧,桌上铺着漆布。“你喝点儿什么?”
  “一杯维希矿泉。”
  “怎么总是喝维希矿泉?”
  “因为肝。”她神色阴郁地解释道。
  “一杯维希矿泉,一杯红葡萄酒。”亨利招呼道。他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一张布告牌:“看!”
  若赛特声音缓慢而又深沉地念道:“只饮葡萄酒,反对酗酒。”她毫不掩饰地咯咯大笑起来:
  “真有意思!你熟悉的地方可真有趣。”
  “我从未来过这里。可你知道,随便走走可发现许多新奇的东西。你从来不出门走走?”
  “我没有时间。”
  “你到底忙些什么?”
  “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上朗诵课,买东西,去美发厅。你想象不出上美发厅要花费多少时间,还有茶会、鸡尾酒会。”
  “这些玩艺儿,你都有乐趣吗?”
  “你可见过多少有乐趣的人?”
  “对自己生活满意的人,我认识的真不少,比如我就是一个。”
  她没有说什么,他温柔地搂着她。
  “怎样才能让你高兴?”
  “不再需要妈妈,能肯定永不再受穷。”她一口气说道。
  “这都会实现的。你到时做些什么?”
  “我到时会高兴。”
  “我是问你到时做些什么?你去旅游?出门远行?”
  她耸耸肩:“我没有想过。”
  她从小包里掏出一只金质粉盒,抹了抹嘴唇:“我得走了,我要到妈妈的时装店去试装。”她忐忑不安地瞧了瞧亨利:“你真认为我的裙子赶不上穿了?”
  “不。”他哈哈大笑道,“我认为那个算命女人完全错了。你知道,她们有时会算错的。那件裙子漂亮吗?”
  “你星期一就可看到了。”若赛特叹息道,“为了给我自己做广告,我不得不多抛头露面,这样我也就得精心打扮。”
  “精心打扮让你厌烦吧?”
  “你知道那试装有多烦人!弄得我整天头昏脑胀。”
  他站了起来,两人往出租汽车站走去。
  “我送你。”
  “别麻烦了。”
  “我高兴送。”他深情地说。
  “你真好。”
  每当她闪动那两只眸子,用她那特有的嗓音说一声“你真好”,这声音总是一直飘进他的心窝。在出租汽车上,亨利让若赛特的脑袋依偎在他的肩头,心里自问:“我能为她做些什么?”扶助她成为演员,对。可是她并不特别喜爱戏剧,这决不能填补他在她身上感觉到的空虚。万一她不成功或她对自己生活的严峻与无聊不满?可让她对什么产生兴趣呢?想方设法与她交谈,开阔她的思路……他总不能到处带着她去参观博物馆,参加音乐会,给她借书,把她介绍给所有人吧。他轻轻地吻着她的头发。应该把爱献给她。跟女人打交道,最终总是这个结局。对所有的女人,都应该给予特有的爱。
  “今晚见。”她说。
  “好,我到我们的那个小酒吧等你。”
  她轻柔地按了一下他的手,他意会到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将共枕同眠的良宵。当她消失在庄严的大楼里时,亨利举步向塞纳河走去。11点半。“我可提前到达波尔身边,定会让她高兴。”他心里想。这天早上,他渴望让所有的人高兴。“不过,”他有些忧虑不安地想,“我无论如何得跟她谈谈。”怀中搂抱过若赛特之后,他一想到要和波尔过夜,就再也无法忍受。“也许这对她来说无所谓,她十分清楚我对她再也没有任何欲望。”他满怀希望地思量。波尔极力逃避,不承认是他小说中那位可悲的女主人公,然而自从读过手稿之后,她发生了变化。她不再吵闹,看见亨利把手稿、衣服一点点转移到旅馆的房间去,也不再反对。亨利经常在旅馆过夜。谁知道她是否会平心静气地同意在和睦、安宁的气氛中相处?这初春的蓝天洋溢着多么欢快的气息,人们仿佛可以实实在在地生活,而不造成他人的痛苦。在街道拐角,亨利犹豫不决地在一家花店前止住了脚步,他真想像昔日那样给波尔带回去一大束淡色的紫罗兰,但是他害怕这反而会引起她惊奇。“捎一瓶好葡萄酒,也许不会引起过多麻烦。”他打定主意,往隔壁的食品杂货店里走去。上楼梯时,他满怀喜悦。他又饥又渴,嘴中已经感觉到了陈波尔多酒醇厚的滋味,他把酒紧紧贴在心间,仿佛它凝聚了他意欲献给波尔的全部情谊。
  他像往日一样没有叩门,轻轻地把钥匙伸进门锁,推开了房门。波尔没有听见一点儿声响,正跪在地毯上,上面撒满了旧纸片:他认出了那些正是他写给她的信。她双手捧着一幅他的照片,正在仔细地端详,那神情他从未见过。她没有哭泣,可是一旦看到那两只干涸的眼睛,不难明白泪水虽然已经流尽,但还残存着一线希望。她正视着自己的命运,对它已经不抱任何幻想,但仍然接受它的安排。她面对那幅毫无生气的照片,显得那么孤单,不禁使亨利感到手足无措。他又关上门,一股怒气不可阻挡地陡然而起,原先的怜悯之情顿时凝固了。他叩了叩门,只听得一阵丝绸的窸窣声和纸张的沙沙声,接着她用极不镇定的声音说道:“进来。”
  “你在干些什么玩艺?”
  “我正在读以前的信,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早回来。”
  她把信全扔在了安乐椅上,照片早已藏了起来。她面部表情平静,但抑郁不欢。他应该清楚她早已不见欢乐。他气恼地把酒放在了桌上。
  “你最好不要沉涸于过去,还是在现实中多生活吧。”他说。
  “噢!你知道,现实!”她茫然地朝桌上瞥了一眼。“我没有摆餐具呢。”
  “我带你去饭馆好吗?”
  “不!不!我一会儿就好。”
  她向厨房走去,他把手伸向那些信。“别动!”她猛地吼道。
  她一把抓起信,全部扔进了一个壁橱。他耸耸肩。从某种意义上讲,她是有道理的,所有这些已经凝固了的陈旧的话语已经全都变成了谎言。他默默地看着波尔在桌边忙碌。要跟她谈情谊并不容易啊。
  他们相对而坐,面前放着一个个盛着冷盘的椭圆形小盘子。亨利启开了瓶盖。
  “你喜欢红波尔多酒,对吧?”他殷勤地问。
  “是的。”她漠然地回答。
  当然,对她来说,这不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企图与波尔共庆他新的艳遇,这是极端的盲目与自私。但是,亨利在责备自己的同时,却渐渐感到了一种极度的忌恨悄然而生。
  “你总该出门走走吧。”他说。
  “出门走走?”她如坠雾里似的问道。
  “是的,到外面走走,看看人。”
  “干什么?”
  “整天闷在这个窝里,这于你有何好处?”
  “我的窝,我喜欢。”她悲切地一笑说,“我并不感到厌倦。”
  “我不能让你像这样继续活下去。你再也不愿唱歌,就不唱,这事就算了。可你得设法找点别的事做做呀。”
  “什么事?”
  “得去找呀。”
  她摇摇头:“我都三十七岁了,又什么行当都不会。我可以去捡破烂,还能干什么?”
  “行当是可以学会的,什么东西也不会阻挡你去学呀。”
  她忧虑不安地看了看亨利:“你是想让我挣钱过日子吗?”
  “这不是钱的问题。”他有力地说,“我是想让你对事情感兴趣,让你有所事事。”
  “我感兴趣的是我们俩。”她说。
  “这不够。”
  “十年来就是这么过的。”
  他集中了身上的全部勇气说道:
  “听着,波尔,你完全清楚我们俩之间的事情已经变了,自欺欺人无济于事。我们曾有过美好、高尚的爱情。必须承认这种爱情正在逐渐成为友情。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更少了,绝对不是。”他紧接着补上一句,“但是,你必须重新独立生活。”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决不可能对你产生什么友情。”她唇间掠过一丝微笑:“你对我也是一样。”
  “会产生的,波尔……”
  她打断了他的话:“瞧,今天上午,你迫不及待,未到固定的时间,提前二十分钟回到了家。你过去敲门敲得这么急过吗?你就称此为友情。”
  “你错了。”
  见她如此固执,他重又怒火中烧。突然,他想起了刚才在她脸上无意中发现了多么悲切的神情,涌上喉间的恶言恶语即刻消失了。他们默默无语地吃完了饭。看波尔的脸色,容不得任何寒暄。离开饭桌时,她声音平淡地问道:
  “你今晚回这里来吗?”
  “不。”
  “你不常回来了。”她说,她苦苦一笑,“这是你新的友情计划的一部分吧。”
  他迟疑地说:“就这么认为吧。”
  她目光强烈地打量了他良久,然后慢吞吞地说:“我跟你说过,我现在对你的是一种宽宏大度的爱,绝对尊重你的自由。这就意味着我决不责问你一句。你可以跟别的女人睡觉,可以不告诉我,也用不着对我产生什么犯罪感。对于你生活中那些习以为常的平凡琐事,我已经越来越不在乎了。”
  “可是我没有对你隐瞒过什么。”他尴尬地说。
  “我想对你说的,”她严肃地说道,“是你用不着顾忌什么,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回到这儿来睡觉,用不着考虑自己是否有愧于我们俩。我今天夜里等着你。”
  “活该!”亨利思忖,“是她自己愿意这么做的!”他高声说道:“听着,波尔,我现在就开诚布公地跟你讲:我认为我们从此不应该再一起过夜了。你对我们的过去是那么眷恋,你完全知道我们过去曾共同度过多么美好的良宵,不要糟踏了过去的记忆。现在,我们相互之间再也没有多少欲望了。”
  “你对我已经再也没有欲望了?”波尔不信地问道。
  “没有多少了。”他说,“你恐怕也是如此。”他又说了一句,“别跟我说不是,我也有记忆力。”
  “但是你错了!”波尔说,“你错得太严重了!这是个可怕的误会!我没有变!”
  他知道她在撒谎,但是这不仅仅是对他,肯定也是对她自己。
  “不管怎样,我变了。”他平声静气地说,“一个女人,也许不同,可是一个男人,不可能对同一个躯体有无限的欲望。你和过去一样漂亮,可你对我来说已经太习以为常了。”
  他焦虑不安地打量着波尔的面部,想尽量对她笑一笑。她没有哭泣:像是被惊瘫了。她费力地嗫嚅道:
  “你再也不到这儿睡觉了?你现在跟我说的确实是这话吗?”
  “对。可这不会产生多少差别……”
  她一个手势打断了他的话,她惟独接受自己对自己编造的谎言。无论是和风细雨,还是采取强制手段,要她正视事实确难做到。
  “走吧,”她并不生气地说。“走吧。”她重复道,“我需要一个人呆着。”
  “让我给你解释清楚……”
  “求求你!”她说,“走吧。”
  他站起身:“随你吧。我明天再回来,我们一起谈谈。”他说。
  她没有答腔。他关上门,在楼台上呆了一刻,听听有否哭泣、跌落或动手的声响,但是一片寂静。亨利下楼时,想到了被送去进行活体解剖前被割断声带的狗:它们的痛苦在世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总要比听着它们狂吠好受一些。
  第二天和以后的日子里,他们一直没有交谈:波尔假装忘了他俩的那场谈话,亨利也不愿旧事重提。“我无论如何要把若赛特的事跟她谈谈,但用不着马上讲。”他思量着。他每天都在那间淡绿色的房间过夜。这是一个个十分醉人的夜晚,但是他每天起床时,若赛特从不试图挽留他。签约的那一天,他俩原来说定要一直呆到午后,没料到她两点钟就离开他,去了美发厅。是慎重?还是淡漠?一个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赋予,只慷慨奉献自己躯体的女人,要衡量其真情实感谈何容易。“我呢?我是否已经开始迷恋上她了?”他自问道,一边茫然地看着圣奥诺雷区的玻璃橱窗。他感到有些心慌意乱。去报社还太早。他拿定主意,先去“红酒吧”坐坐。过去,每当他要打发时间,总是去那里。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踏进那家酒吧间的门槛了,但里面毫无变化。樊尚、拉舒姆、塞泽纳克都坐在他们平常坐的那张桌子边。塞泽纳克也仍旧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见到你真高兴!”拉舒姆咧嘴一笑,说道,“你是开小差儿了吧?”
  “多少有点儿。”亨利落了座,要了一杯咖啡,“我也想见到你,可不仅仅是为了高兴。”他似笑非笑地说,“倒是想跟你谈谈我的想法:上个月发的那篇有关迪布勒伊的文章,真卑鄙。”
  拉舒姆面孔一沉:“对,樊尚跟我说过你反对。可反对什么?费科说的许多事情是真的吧,不是吗?”
  “不对!那幅画像的总体错到那个程度,以致没有一个细节是真实的。迪布勒伊是工人阶级的敌人!哎哟,算了吧!你不记得了!一年前,也在这同一张桌子上,你给我解释你、你的伙伴,迪布勒伊和我应该携手合作。可你发表那种卑鄙玩艺儿!”
  拉舒姆以责备的神态看着他:“《铁钻》可从来没有发表过任何反对你的文章。”
  “快了!”亨利说。
  “你明明知道不会的。”
  “为什么在那个时刻,以那种方式攻击迪布勒伊?”亨利问道,“你们的其他一些报纸对他还是比较有礼貌的。可突然,你们无缘无故针对一篇根本就没有任何政治色彩的文章,开始对他进行粗鲁的侮辱!”
  拉舒姆犹豫了一下:“对。”他说,“时机选得不对,我也承认费科太过火了些。可是应该理解!那个老家伙,处处抬出他那毫无价值的人道主义,让我们厌恶透了。在政治方面,革命解放联合会并不怎么碍事;可作为理论家,迪布勒伊能说会道,有可能影响年轻人,他向他们出些什么主意?要他们把马克思主义和资产阶级的古老道德标准融成一体!得承认我们今天所需要的不是这种东西!资产阶级道德标准必须彻底清除。”
  “迪布勒伊所捍卫的东西有别于资产阶级的道德标准。”亨利说。
  “他口头上是这么宣称,可正是因为这样才有蛊惑力。”
  亨利耸耸肩:“我不同意。可不管怎样,为什么不谈你方才对我说的这些话,而非要把迪布勒伊当作资产阶级的走狗呢?”
  “如果想让人们明白,就不得不说得简单一点。”拉舒姆说。
  “算了吧!《铁钻》面向知识分子,他们完全可以明白。”亨利不快地说。
  “啊!那文章又不是我写的。”拉舒姆说。
  “可你接受了。”
  拉舒姆声音骤变:
  “你以为我干的全是我乐意干的事情?我刚刚跟你说过时机选择得不合适,依我看,费科也太过火了。我认为跟迪布勒伊这样的人应该论战,而不该侮辱。如果杂志完全掌握在我们手中,我的伙伴肯定会这样做的……”
  “那再也不是一份你能畅所欲言的杂志了?”亨利微微一笑,问道。
  “谈不上了。”
  出现了片刻沉默。亨利打量着拉舒姆:
  “我知道什么叫纪律。但是,既然你不同意,却还留在《铁钻》杂志,你不感到痛苦?”
  “我想我留在那儿比别人在那里要更强一些。”拉舒姆说,“他们让我留多久,我就呆多久。”
  “你认为他们不会让你呆下去吗?”
  “你知道,共产党不是革命解放联合会。”拉舒姆说,“如果两股力量对峙,失势的一方很容易受到怀疑。”
  他的话中多少隐含着苦涩。亨利不禁问道:“告诉我,你那么怂恿我加入共产党,看来你也许就要退党了。”
  “我知道有些人正等着我这样做!那帮知识分子,是一大篓螃蟹,互相乱咬。”拉舒姆摇摇头:“尽管如此,我决不退党。有时我真恨不得一走了之。”他补充道,“谁都不是圣人。可是可以学会忍耐。”
  “我感到永远都学不会。”亨利说。
  “你说这话。”拉舒姆说,“但是倘若你坚信党在总体上做的是对的话,那么你就会认为与那些有关的事情相比,你个人的琐事实在无足轻重。你理解,”他激动说,“有一件事情我是坚信不疑的,那就是惟有共产党人做的是有益的工作。如果你愿意,就蔑视我吧。我什么都可以忍耐,就不愿意一走了之。”
  “噢!我理解你!”亨利说。他心里想:“真正正直的到底是谁?我参加革命解放联合会,是因为我赞同它的路线,但是我忽视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它的行动很可能流于失败。拉舒姆以实际效果为目的,接受他不能苟同的方式方法。任何人都不可能百分之百地左右他自己的任何行为,这是行动本身所决定的。”
  他站起身:“我上报社去了。”
  “我也去。”樊尚说。
  塞泽纳克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我陪你们一块儿走。”
  “不用,我有事要和佩隆谈。”樊尚毫不客气地说。
  当他俩推开酒吧的门时,亨利问道:“塞泽纳克的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他说在搞翻译,可谁也不知道翻译些什么。他吃住都在朋友家,眼下,他正睡在我家。”
  “当心点儿。”亨利说。
  “当心什么?”
  “吸毒的家伙危险。”亨利说,“他们会六亲不认。”
  “我又不疯。”樊尚说,“他什么底细都不了解。他挺惹我喜欢。”他又补充了一句,“跟他,没有什么好谈的。他让人绝望透了。”
  他们默默无语地往街道下方走去。亨利问道:
  “你真有事要跟我说吗?”
  “对。”樊尚搜索着亨利的目光,“听说你的那个剧本10月份要在第46演出厅演出,小贝洛姆要一举成为明星,确有其事?”
  “我今晚就跟维尔侬签约。你问这事干什么?”
  “你肯定不知道贝洛姆母亲被剃过一次光头,那是她罪有应得。她在诺曼底有个城堡,在那里接待过许多德国军官,跟他们睡觉,那个小的十有八九也睡过。”
  “你为什么来跟我谈这些闲话?”亨利问道,“你打从什么时候起当起警察来了?你以为我爱她母女俩吗?”
  “不是什么闲话。有确凿的材料,是我的几个伙伴亲眼所见:有信,有照片,一个小伙子闹着玩,全都收了起来,心想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有用场。”
  “你也看到了?”
  “没有。”
  “肯定的。不管怎样,我不在乎。”亨利气愤地说,“这跟我无关。”
  “要阻止混账们重新掌握国家大权,拒绝与他们同流合污,这跟我们人人有关。”
  “到别的地方教训人去吧。”
  “听着,你别生气。”樊尚说,“我只想先通知你一声,贝洛姆母亲已经是个目标,大家都在监视着她,要是你为了她那种贱货惹一身骚,那就太愚蠢了。”
  “别为我担忧。”亨利说。
  “得了。”樊尚说,“我是想让你心中有数,没有别的意思。”
  他们默默地走完了余下的路程。但是亨利的胸口总是堵着那个声音,它在不停地回响:“那个小的也睡过。”整整一个下午,这声音强烈地反复回荡。若赛特几乎招认过她母亲曾不止一次出卖了她,再说,亨利期待从她那儿得到的,只是再共度几个夜晚,也许仅仅几夜而已。然而,在那永无休止的晚宴上,见她一副娇滴滴的讨好劲头、对维尔侬频频微笑时,亨利简直坐立不安,真恨不得单独对她好好审问一番。
  “这下您高兴了吧?已经签约了!”吕茜说。
  那衣裙和首饰就像头发似的,对她是那样贴身,仿佛她生来就穿着这种印有阿玛丽莉字样的裙服,穿着它睡觉,也将穿着它了却一生。一绺金发像波浪似地夹在她那乌黑的云发间,亨利着迷地凝望着她:要是她顶个光头,该会是怎么一个丑模样!
  “我很高兴。”
  “杜杜尔会告诉您的,一旦我操办一件事,别人尽可放心。”
  “噢!这是位非凡的女子。”杜杜尔静静地说。
  克洛蒂向亨利保证,杜杜尔这个正式情夫为人极为正直。果然,此人一头银发,五官端正,表情平静,此副尊容只有在非同一般的无赖当中方可见到。这类家伙相当富有,可以赎买自己的良心,也许他的正直是按自己的标准而定的。
  “您转告波尔,她没有来,太不应该了!”吕茜说。
  “她真的太疲乏了。”亨利说。
  他对若赛特欠了欠身子,告辞要走。所有的女人都身着黑色服装,首饰熠熠发亮。若赛特也一身黑色,整个身子仿佛被偌大的一团头发压塌了似的。她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向他伸过手来。整个晚会期间,她一举眉,一眨眼,无不表明她表面的那股漠然神情纯粹是虚假的。虚伪对她来说就那么轻而易举?夜里,当她赤裸着躯体,她是多么纯朴,多么直爽,多么诚实。亨利心中交织着温情、怜悯和厌恶的复杂情感,思忖着那些材料里是否也有她的照片。
  近几天来,出租汽车又可以自由行驶了,哑女广场就停了三辆,亨利租了一辆前去蒙特马尔。他刚要了一杯威士忌酒,若赛特便一屁股坐到了他身边的一把座位很深的扶手椅里:“维尔侬真热心。”她说,“他还是个同性恋者。我真有运气,这样他就不会缠着我了。”
  “别人缠着你的时候你怎么办?”
  “看情况,有时就难办了。”
  “大战期间,德国人没有过分缠你吗?”亨利尽量保持自然的口气问道。
  “德国人?”就如他已经见过那次一样,她脸色霍地发红,从胸口一直红到头发根:“你问我这些干什么?别人跟你乱扯了些什么?”
  “说你母亲在她诺曼底的城堡里接待过德国人。”
  “城堡被强占了,可那又不是我们的过错。我知道村里的一些流言蜚语,因为他们恨妈妈;她也是活该,她对人很不客气。但是,她没有干过任何肮脏的事情,跟德国人一直保持距离。”
  亨利微微一笑:“即使情况不是这样,你也不会对我直说的。”
  “噢!你为什么说这种话?”她说。她神情悲切地看着他,双眼蒙上了一层泪水。他颇为震惊,想不到自己对这张美丽的脸庞竟拥有如此神奇的力量。
  “你母亲要经营她的时装店,再说她又无所顾忌,她也许会想办法利用你吧。”
  “你到底想到哪里去了?”她神色惊恐地问道。
  “我猜想你处事不慎,比如跟军官们出过门。”
  “我待人以礼,仅此而已。我常跟他们讲话,时不时他们用车从村庄把我送回家里。”若赛特耸耸肩膀:“我对他们没什么可抱怨的,你知道,他们很正派。我当时年纪小,对那场战争一点儿也不明白,一心希望早日结束,就这些。”她赶忙又补充道:“现在,我才知道他们和那些集中营是多么可怖,还有种种……”
  “你知之不多,但这没关系。”亨利深情地说。在1943年,她年纪并不算太小:纳迪娜当时才十七岁呢。但是,她们俩无法相比。若赛特从小没有好的教养,得不到慈爱,谁也没有对她晓之以理。当她在村镇的小街上与德国军官相遇时,对他们过分亲热地报以微笑,然后又登上他们的汽车。事后,这足以引起村民们的愤慨。还发生过更严重的事情吗?她是否撒谎?她那么直爽,又那么虚伪:如何了解清楚?又有什么权利去了解?亨利突然反感地想。他为自己扮演警察的角色感到耻辱。
  “你相信我吗?”她羞怯地问。
  “我相信你。”他把她拉到自己身上。“再也别谈这事了。”他说,“永远也不谈了。我们回你那儿去。快回去。”
  5月底,朗贝尔一案在里尔开庭审理。他儿子的出面无疑帮了他的大忙,此外,他可能也让人施加了巨大的影响:他被宣布无罪。“对朗贝尔来说真太好了。”亨利得知判决后,心里想。四天后,朗贝尔正在报社忙着,有人从里尔给他打来电话:他父亲本该乘晚间的快车抵达巴黎,但他从车门里摔倒下来,伤势极为严重。事实上,一个小时后,众人得知他当场摔死了。朗贝尔几乎没吭一声,跨上摩托车走了。等他埋葬了父亲回到巴黎,便闭门不出,没有一点音讯。
  “我得去看看他,下午就去。”憋了几天之后,亨利思量着。他曾试着给朗贝尔打电话,但白费气力,电话给朗贝尔切断了。“一种卑鄙的行径。”亨利反复思忖,一边并不信服地看着摊在桌上的材料。那人年纪已大,并不十分惹人喜欢,朗贝尔对他的怜悯也远多于爱。然而,亨利无论如何也无法对此事不闻不问。那一判决,还有这次事故,真是命运多舛。他尽量集中注意力,去读那些打成铅字的材料。
  “中午了,若赛特就要来到,这材料看来读不完了。”他在心底责备自己。卡拉干达、查兹库伊、乌兹别克,这些野蛮的地名,还有那些数字,无论如何也激不起他的兴趣。然而,他倒希望在下午会议之前掌握这些材料。实际上,他之所以对这些材料不感兴趣,是因为他对它们不甚相信。对斯克利亚西纳转交的材料应该相信几分呢?那个神秘的苏联官员确有其人吗?他真的专门逃出那座特大的红色监狱,以到处传播这些情况吗?萨玛泽尔肯定了这些材料,甚至声称已经查证过,但是亨利仍然表示怀疑。他翻了一页。
  “咚咚。”
  是若赛特来了,她身着一件白色的大衣,美丽的头发披撒在肩头,还不等她关上门,亨利便站了起来,把她搂到怀里。一般情况下,几个热吻之后,他旋即会沉浸在一个大大缩小的世界之中,周围一切全成了娇小的玩具,变得无足轻重;然而今天,这种变化比往常困难了一些,内心的忧虑感紧紧地缠绕着他。
  “你就是住在这个地方?”她快活地问,“你从来没有邀请我来,这下明白了,这里太不像样了。你的书放在哪里?”
  “我没有书。我读完一部书,便借给朋友们,他们也不还给我。”
  “我认为一个作家总是生活在摆满书本的四壁之中。”她以怀疑的神色打量着他:“你肯定自己是个真正的作家?”
  他哈哈大笑起来:“反正我在写。”
  “你刚才在工作?我来得太早了吧?”她一边坐下,一边问道。
  “给我五分钟,然后就属于你了。”他说,“你想看看报纸吗?”
  她扮了一个小小的鬼脸:“有社会新闻吗?”
  “我以为你已经开始爱读政治性文章了呢。”他责怪地说,“没有?兴头已经过了?”
  “这不是我的过错。我试着读过。”若赛特说,“可是那些句子在我眼底飞似的溜过去。我感到那玩艺儿与我毫不相干。”她满脸委屈地补充道。
  “那就好好读一读邦杜瓦兹那位被活活吊死的人的故事吧。”他说。
  诺里尔斯克、伊加尔卡、阿布萨卡契夫。这些地名还有那些数字毫无生气。他也一样,句子在他眼底飞似的溜过,他感到这一切与他毫不相干。这一切发生在那么遥远的地方,那个世界是多么不同、多么难以评价。
  “你有香烟吗?”若赛特低声问。
  “有。”
  “火柴呢?”
  “这儿。你说话声音为什么这么低?”
  “以免打扰你。”
  他笑着站了起来,“我干完了。我带你上哪儿吃午饭呢?”
  “去‘波罗米亚群岛’。”她果断地说。
  “就是前天开张的那个极时髦的馆子?不,对不起,找个别的地方。”
  “可是……我已经给我们预订了桌子。”她说。
  “退掉很容易。”他把手伸向电话,她挡住了他:
  “有人等着我们。”
  “什么人?”
  她垂下脑袋,他追问道:“谁等着我们?”
  “这是我妈的主意,我得马上开始为自己做广告。有人提到了那家餐馆。她请了一些记者,给我搞一次小小的摄影记者采访,类似于‘作者正在与其表演者交谈……’”
  “不,亲爱的。”亨利说,“你愿意让人拍多少照片都可以,可是不要带上我。”
  “亨利!”若赛特两眼泪水汪汪,像个孩子似的想哭就哭了起来。亨利一时不知所措。“我专门让人制作了这件裙子,我原来是那么高兴……”
  “既可以好好玩,又可以安安静静在里面呆着的餐馆多着哩。”
  “可是那儿有人等着我们!”她绝望地说。她两只泪涟涟的大眼睛直盯着亨利。“哎,你真愿意为我做点事情吗?”
  “可是,我亲爱的,你为我做点什么呢?”
  “我?可是我……”
  “对,你……”他乐呵呵地说。“可是我,我也……”
  她没有笑。“这不一样。”她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个女的。”
  他还是笑呵呵的,心里想:“她言之有理,她总是有理:这不一样。”
  “你对那顿午饭看得就那么重?”他问。
  “你不明白!这对我们的事业是必不可少的。要想成功,必须抛头露面,让人议论自己。”
  “首先必须干好自己该干的事情。好好演,别人自然会称赞你的。”
  “我想为自己赢得一切机会。”若赛特说。她脸色突然阴沉起来:“你以为我妈妈请求施舍是件有趣的事情?当我走进她的沙龙,她当着众人的面责问我‘你为什么穿木鞋’时,你以为我快活吗?”
  “木鞋子又怎么了?很漂亮嘛。”
  “在乡村穿着吃午宴很好,可在城市就太随便了。”
  “我总觉得你是那么优雅……”
  “因为你对此一无所知,我亲爱的。”她悲切地说。她耸耸肩膀:“一个没有成功的女人的生活,你不了解是怎么一回事。”
  他把手放在她那柔嫩的手上:“你一定会成功的。”他说,“走,去‘波罗米亚群岛’餐厅,让他们给我们拍照吧。”他俩走下楼梯。她问道:
  “你有小车吗?”
  “没有。我们要辆出租车。”
  “你为什么没有自己的小车?”
  “你还没有发现我没有钱?你以为你拥有的鞋子还不是巴黎城最漂亮的吗?”
  “可你为什么没有钱呢?”当他俩坐进出租车时,她问道,“你可要比妈妈和杜杜尔聪明。你是不爱钱吧?”
  “谁都爱钱,可要真的弄到钱,那就非得爱钱胜于一切。”
  若赛特思虑了片刻:“并不是我爱钱胜于一切,但我喜欢用钱买的东西。”
  他用胳膊搂住她的肩膀:“也许我的剧本会让我们发大财,到时我给你买你喜欢的东西。”
  “你还带我上漂亮的餐馆?”
  “偶尔。”他快活地说。
  花园里鲜花盛开,女人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男人们则满面春风、神采奕奕。当他在这些男男女女的目光打量下向前迈步时,心里感到很不自在。玫瑰花丛,古老的椴树,阳光照耀的欢乐的水面,这美丽的景色令人心醉,然而他却仍然无动于衷,自问道,“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美吧,对吗?”若赛特兴意盎然地说,“我爱乡村。”她又补充了一句。她开口大笑,顺从的面容顿时变了模样。亨利也微微一笑:“很美。你想吃点儿什么?”
  “我想只能要个柚汁,再要份烧肉。”她遗憾地说,“因为要保持身段。”
  她身着一条绿色的布裙,裸露出嫩而又健美的双腿,显得十分年轻。她虽然一身时髦女郎的装束打扮,但实际上是多么自然!她渴望成功,渴望出人头地,一心想要穿好、玩好,这是很自然的。她有着巨大的优点,那就是直率地袒露她的渴求,而并不想弄清这种种欲望是高雅还是肮脏。即使有时撒谎,她也比从不说假话的波尔更加真实。波尔为自己编制的那份高尚的密码中有着许多虚伪的成分。亨利想象着波尔对他这般轻浮、奢侈表示抵触时的傲慢面孔,想象着迪布勒伊诧异的微笑和安娜惊骇的目光。当这场答记者问和这些照片见报时,他们一个个准会神色惊恐地直摇头。
  “确实,我们大家都有点儿像苦行僧。”他心里想,“我自己也包括在内。这是因为我们讨厌别人公开显示我们的特权。”他本想躲避这次午宴,以免承认自己有能力享受。“然而在‘红酒吧’,跟朋友们在一起时,晚会上挥霍多少钱,我都从不计算。”
  他朝若赛特俯过身子:“你高兴吗?”
  “噢!你真好!”她说,“只有你。”
  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对这类幼稚而不该提起的话题报以如此微笑。可怜的若赛特!她笑的机会并不很多。“女人总是不快活。”他望着她,心里想。他与波尔的历史正接近可怜的尾声,至于纳迪娜,他一直不知该给她些什么。若赛特呢,……也许这不一样。她希望成功,他也许能助她成功。她向正朝前走来的两位记者和蔼地一笑。
  两个小时后,当出租汽车把他送到朗贝尔的大楼门前时,纳迪娜正从大门往外走。她朝他亲热地笑了笑,她一直认为自己在两人的艳史中掌握着主动权,所以对他始终十分友好。
  “嗬!你也来了!可爱的孤儿,关心他的人多了!”
  亨利带着几分愤懑瞪了她一眼:“这事没有特别好笑的。”
  “那个老混蛋死了,对他有什么关系?”纳迪娜说。她耸耸肩膀:“我完全知道我的角色应该是扮演慈悲的嬷嬷,给人安慰,可是我不会。今天我打定了从善的主意,可伏朗热又来了。我便走了。”
  “伏朗热在上面?”
  “对。朗贝尔常见他。”她回答道,那漫不经心的口吻,亨利简直无法辨别其中是否隐藏着险恶用心。
  “我还是上去。”亨利说。
  “我祝你快乐。”
  他慢慢地登上楼梯。朗贝尔常与伏朗热见面:他为什么没有对他讲呢?“他害怕我对此事生气。”他思忖,事实确实如此,他对此极为气恼。他揿了门铃。朗贝尔朝他淡然一笑,不见一丝欢乐劲儿。
  “啊!是你?真客气……”
  “多么愉快的巧合。”路易说,“已经几个月没见面了!”
  “几个月了!”亨利朝朗贝尔转过身子。朗贝尔身着一套法兰绒西服,翻领上缀着一道黑纱,一副失去父亲的孤儿模样。这套西服,朗贝尔先生欣赏的也许是古典美。“这些天,你也许没有多大心思出去走动走动。”他说,“但是,今天下午在迪布勒伊家有个重要会议。《希望报》要作出有关决定,我很希望你同我前往。”
  实际上,他根本用不着朗贝尔,可是他希望能让他从痛苦的冥想中摆脱出来。
  “我的心思在别的地方。”朗贝尔说。他一屁股坐在扶手椅上,声音阴郁地说:“伏朗热肯定我父亲不是死于事故。他是被推下去的。”
  亨利一惊:“推下去的?”
  “车门不会自己打开。”朗贝尔说,“他刚刚被宣布无罪,也不会自杀的。”
  “你不记得发生在里昂和瓦朗斯之间的莫利纳里事件?”路易问道,“还有佩拉尔事件?他们都是被刚刚宣布无罪不久,从火车上掉下去摔死的。”
  “你父亲年迈体弱,”亨利说,“审判时又激动,也许伤了脑子。”
  朗贝尔摇摇头:“我一定要弄清是谁下的手!”他说,“我会弄清的。”
  亨利的双手在抽搐,八天来一直缠绕着他的,正是这份怀疑。“不!”他暗自在心中祈求,“不是樊尚干的!不是他,也不是别人!”莫利纳里、佩拉尔,他根本无所谓。也许朗贝尔老先生跟他们一样混账。但是,铁路道渣上那张鲜血淋淋的脸,那张闪烁着两只惊人的蓝眼睛的蜡黄的脸,异常清晰地显现在他的眼前。无论如何应该是场事故。
  “法国有不少杀人团伙,这是事实。”路易说,接着站起身子:“这不愿平息的仇恨是多么可怖!”出现了一阵沉默,他以令人心动的声音说道:“最近哪个晚上,到我家来吃顿饭。我们相互间从不照面,这太愚蠢了。我有一大堆事情要跟你谈。”
  “我一有空暇就去。”亨利搪塞道。
  当路易关门离去后,亨利问道:“里尔那些日子很难熬吧?”
  朗贝尔耸耸肩:“人家杀了您的父亲,要是您心绪不宁,便说您没有男子汉气概!”他声音中充满积恨说,“管它呢!我承认这给了我极大的打击!”
  “我理解!”亨利说,继而微微一笑:“那些男子汉气概的说法,全是女人家的念头。”
  朗贝尔对他父亲抱以何种感情?他只承认怜悯之情,也流露出忌恨,但其中无疑也交织着崇敬、厌恶、尊重和失望的爱。不管怎么说,那人对朗贝尔来说曾经是举足轻重的。亨利以最亲切的声音说道:
  “别老是这样闷着自我折磨。打起精神来,跟我走,那会引起你的兴趣,对你有所帮助的。”
  “噢!不管怎样你都有我一票。”朗贝尔说。
  “我喜欢的是你的看法。”亨利说,“斯克利亚西纳声称一个从苏联来的高级官员给他带来了耸人听闻的情报,当然对苏联制度是很不利的。他向萨玛泽尔建议,请《希望报》、《警觉》杂志和革命解放联合会宣传这些情况。但是,这些情况到底有何价值?我手头倒有几份零碎材料,但没有办法作出评价。”
  朗贝尔脸上显出兴奋的神色:“啊!这,我感兴趣!”他说,他猛地站了起来。“我对此很感兴趣!”
  当他俩跨进迪布勒伊的书房时,他正单独与萨玛泽尔谈话。
  “您要知道,抢在别人之前发表这些材料,这可会引起轰动!”萨玛泽尔说,“最近一个五年计划产生于3月份,大家对此几乎还一无所知。特别是劳改集中营的问题,定将引起舆论界哗然。要知道这个问题早在大战前就已有人提出过,我本人所属的那一派对此尤为关注。但是在那个时候,我们未能引起多少反响。如今,任何人都不得不对苏联问题表明态度,这样我们就有可能重新澄清这一问题。”
  与此粗壮、低沉的声音相比,迪布勒伊显得细声细气:“凭经验而论,这类材料双倍地可疑。首先因为控诉者在他所谴责的制度下苟活的时日甚久;其次因为一旦他摆脱了这个制度,就无法指望他对自己的攻击掌握分寸。”
  “对此人到底了解多少情况?”亨利问。
  “他名叫乔治·佩尔托夫,原是塔布里乌卡农业学院院长……”萨玛泽尔说,“一个月前,他从德国的苏联管辖区逃到西方控制区。他的身分已经完全查清。”
  “可他的秉性没有查清。”迪布勒伊说。
  萨玛泽尔不耐烦地一摆手:“不管怎样,您已经研究了斯克利亚西纳交给我们的材料。俄国人自己也承认确实存在劳改集中营和行政拘禁所。”
  “这不错。”迪布勒伊说,“可是这些集中营里有多少人?这是问题所在。”
  “我去年在德国时,”朗贝尔说,“有人传说在布痕瓦尔德集中营被关的人绝没有苏联解放以后那么多。”
  “在我看来,一千五百万是个十分保守的推测数字。”萨玛泽尔说。
  “一千五百万!”朗贝尔重复了一遍。
  亨利感到一阵恐慌升腾而起,涌上喉间。他已经听人说过这些集中营,但没有放在心上,传说的东西多着哩!至于这份材料,他浏览了一番,心里并不信服。他怀疑斯克利亚西纳。纸头上,那些数目似乎跟那些听起来怪里怪气的名字一样,纯属虚构。但是,这位俄国官员确实存在,迪布勒伊严肃对待此事。不闻不问,这样做确实简单,但这无助于对现实作出判断。他刚才跟若赛特在“波罗米亚群岛”餐厅时,天青日晏,他曾感到过几分内疚,但轻而易举便化为乌有。此时此刻,人们正在地球的各个角落遭受压迫、饥饿和残害。
  斯克利亚西纳快步走入房间,大家的目光刷地全都投向跟在他身后的那位陌生人。此人银灰色的头发,双目炯炯有神,宛若两个乌黑闪亮的煤球,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俨然一个先天的瞎子,两道炭画似的浓眉拧在一起,正下方是一只尖尖的鼻子,他身材高大,穿着无可挑剔。
  “我的朋友乔治。”斯克利亚西纳说,“我们暂时就叫他这个名字。”他向四周扫了一眼,“这地方绝对安全?我们的谈话没有被偷听的可能吧?谁住在楼上?”
  “一个十分善良的钢琴教授。”迪布勒伊说,“楼下的人度假去了。”
  对斯克利亚西纳这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亨利第一次没有心思去笑。他身边这个高大阴沉的身影给整个场面陡添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庄严气氛。大家全坐了下来。斯克利亚西纳说道:“乔治可以讲俄语或德语。他身上带着一些材料,马上给诸位作一个扼要的介绍和说明。在他所揭露的令人惊悸的问题中,劳改集中营问题具有最为直接的现实意义。他先谈这个问题。”
  “让他用德语讲,我来翻译。”朗贝尔连忙说。
  “随你们。”斯克利亚西纳用俄语讲了几个字,乔治点点头,但那副面容没有任何变化,他仿佛被一股痛苦而难以磨灭的积恨推入了麻木的境地。突然,他开口讲了起来,目光仍然直勾勾地射向出现在他心底的那些在世间并不真正存在的幻影。然而,在他那死一般的嘴中却传出了富有色彩和激情的声音,显得冷漠而又悲怆。朗贝尔两眼直盯他的双唇,仿佛在解读聋哑人的语言。
  “他说我们首先应该明白劳改集中营的存在并非一个偶然的现象,因此不要幻想哪一天能彻底清除。”朗贝尔翻译道,“苏联的国家投资规划要求物资有盈余,这只能由超量的劳动来提供。如果自由工人的消费低于一定水平,生产力就可能相应地降低。因此,便有组织地着手创建一个次无产阶级阶层,付出最大限度的劳动,获取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这样一种调节措施只能在集中营中才付诸实施。”
  一阵死一般的沉寂降临在书房里,谁也没有动弹一下。乔治继续往下说,朗贝尔又将那悲怆的声音转化成话语:“惩罚性劳动早在制度建立之初就已存在,但直到1934年,NKVD①才被赋予了权利,可通过简单的行政命令,决定为时不超过五年的劳改监禁;若超过这一年限,就有必要先进行审判。1940年至1945年间,劳改集中营有一部分全走空了,许多囚犯被编入军队,其他一些人活活饿死了。但近一年来,劳改集中营重又人满为患。”
  
  ①NDVD:(前苏联)劳改集中营。

  此时,乔治在摊在面前的纸上指着一些地名和数字,朗贝尔逐一翻译。卡拉干达、查兹库伊、乌兹别克。这不是一些词,而是一块块冰天雪地的草原、沼泽,一处处破烂不堪的木棚。在这里,男男女女每日劳动长达四个小时,换取六百克的面包。他们有的冻死,有的累死,还有的身染坏血病、痢疾而丧命。一旦谁过分虚弱而无法干活,便被关进一些医院,有组织地让他们在那儿活活地饿死。“可这是真的吗?”亨利反感地在思量。乔治很可疑,苏联那么遥远,传说的东西何其多!他看了看迪布勒伊,只见他铁板似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迪布勒伊选择了怀疑这一招。怀疑,这是本能的防御,但对此也不应该过分信赖。传说的所有事件中,总有一些是真实的。在1938年,亨利曾怀疑大战迫在眉睫;在1940年,他又怀疑瓦斯房的存在。乔治肯定夸大事实,但是也可以肯定他所说的并非全是他凭空捏造。亨利打开厚厚的材料,放在膝上。几个小时前他漫不经心浏览的一切突然间产生了可怕的意义。里面有译成英文的官方文件,这些文件承认了劳改集中营的存在。若不是出于恶意,谁也不可能全盘否认或来自美国观察家,或源自落入纳粹分子魔爪、后又身陷苦役犯监狱的流亡者的证词。确实无法矢口否认:在苏联,也有人在极度地压迫另一些人!
  当乔治说完话,出现了一阵久久的沉寂。
  “您心甘情愿、自然而然地从知识分子那儿接受了精神专政的思想,”斯克利亚西纳说,“但是,有组织地对人、对所有人犯下的种种罪行,您能容忍吧?”
  “依我之见,答案是不容置疑的。”萨玛泽尔说。
  “我请您原谅,对我来说还存在着疑问。”迪布勒伊冷冷地说,“我既不明白您的朋友为什么要逃出国外,也不明白他又为什么与他在我们面前大加谴责的那个制度合作了那么长时间。我猜想他的理由是十分充足的,但是我不愿冒险去支持一次反苏阴谋。再说,我们也没有权利以革命解放联合会的名义对您作出回答:领导委员会只出席了一半。”
  “如果我们同意,一定能在领导委员会通过。”萨玛泽尔说。
  “您怎么还能犹豫!”朗贝尔气得满脸透亮,“哪怕他说的只有四分之一是真实的,那也应该动用一千只高音喇叭立即呐喊。您不知道什么叫集中营!不管是俄国的,还是纳粹的,完全是一回事儿。我们与一些人斗争并不是为了怂恿另一些人……”
  迪布勒伊耸耸肩:“不管怎样,我们要做的不是改变苏联的制度,而仅仅要在今日之法国影响人们对苏联的看法。”
  “正因为如此,这一事件与我们有着直接的关系。”朗贝尔说。
  “不错,但是若没有掌握充分的资料就贸然卷入,我们会铸成大错的。”迪布勒伊说。
  “换句话说,您怀疑乔治的话?”斯克利亚西纳问。
  “我并不把它当作《福音书》而确信无疑。”
  斯克利亚西纳拍了拍桌上的材料:
  “所有这一切,您怎样处理?”
  迪布勒伊摇摇头:“我认为任何事实都没有得到认真查证。”
  斯克利亚西纳连珠炮似的讲了一通俄语,乔治不动声色地对他作了回答。
  “乔治说由他负责给你们提供确凿的证据。请派一个人去西德,那儿有些朋友可给你们提供有关苏联管辖区内集中营的确切情况。此外,在德意志帝国档案中找到了德苏条约签订后由苏联提供的某些文件,这些文件列举出了一些数字,你们可以设法一阅。”
  “我去德国。”朗贝尔说,“立即动身。”
  斯克利亚西纳以赞许的目光看了看他。
  “行前先来见我一次。”他说,“这是一项微妙的使命,必须认真准备。”斯克利亚西纳朝迪布勒伊转过身子:“如果我们给您送上您所要求得到的证据,您能下决心揭露吗?”
  “把你们的证据送来,委员会当会作出决定。”迪布勒伊不耐烦地说,“眼下,这一切纯属闲谈。”
  斯克利亚西纳站了起来,乔治也跟着起身。“我请诸位对我们刚才的谈话绝对保密。乔治一直要求跟你们见见面。但是,你们想象得出巴黎这样一座城市威胁着他的是何种危险。”斯克利亚西纳说。
  他们全都点头,那神态令人放心。乔治僵硬地弯了个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跟着斯克利亚西纳走了。
  “我对推迟表示遗憾。”萨玛泽尔说,“就问题的实质而言,无可置疑。我们可以立即摘录发表这一材料,这已足以造成舆论。”
  “造成反对苏联的舆论!”迪布勒伊说,“我们现在特别应该避免的,正是这一点!”
  “但是可以利用这一行动的不是右派,而是革命解放联合会,它十分需要!”萨玛泽尔说,“自大选以来,形势发生了变化,如果我们还继续想持骑墙态度,革命解放联合会就要完蛋。”他激烈地补充道,“共产党人的成功将会使许多犹豫不决的人们打定主意加入共产党。也有许多人将由于恐惧心理而投入反动派的怀抱。对于前者,我们无可奈何。可对于后者,如果我们公开攻击斯大林主义,答应重新组建一个独立于莫斯科的左派,我们就有可能把他们争取过来。”
  “滑稽的左派,在反共的纲领下搜罗反共分子!”迪布勒伊说。
  “您是否知道将导致何种后果?”萨玛泽尔气恼地说,“倘若继续这样下去,两个月后,革命解放联合会就会成为一个受共产党人束缚的知识分子小团体,它将受到共产党人的蔑视和摆布。”
  “谁也不能摆布我们!”迪布勒伊说。
  亨利迷迷糊糊地听着这些激动的声音。对于革命解放联合会的命运,眼下他不屑一顾。乔治所说的到底有几分实情,这才是问题之所在。除非他讲的全是谎话,不然,从今以后就难以像过去那样看待苏联,一切就将必须重新审视。迪布勒伊对什么也不愿重新审视,他陷入了怀疑主义。萨玛泽尔一心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巴不得吹响反共的号角。亨利绝对不想与共产党人决裂,但是他也不愿对自己撒谎。他站了起来:“问题的关键在于要弄清乔治说的是真是假。目前,全是空谈。”
  “这正是我的意见。”迪布勒伊说。
  朗贝尔和萨玛泽尔跟着亨利出了门。身后的门刚一关上,朗贝尔便发起牢骚:“迪布勒伊真的被收买了!他想封住这件事。可这一次,他没有这个权利。”
  “可惜委员会对他唯命是从。”萨玛泽尔说,“实际上,革命解放联合会就是他。”
  “但是《希望报》并非要不服从革命解放联合会!”朗贝尔说。
  萨玛泽尔淡然一笑:“啊!您提出的可是个重要的问题!”他茫然地又添了一句:“显然,如果我们决定立即透露真相,谁也挡不住我们!”
  亨利惊诧地看了看他:“您考虑《希望报》与革命解放联合会决裂吗?您到底怎么了?”
  “根据目前情况的发展,两个月后革命解放联合会将不复存在。”萨玛泽尔说,“我希望《希望报》能存在下去!”
  他直率地大笑着离去了,亨利凭倚着河畔的栏杆。
  “我真闹不清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他说。
  “如果他真希望《希望报》重新成为一份自由的报纸,那他是有道理的!”朗贝尔说,“那边,他们恢复了农奴制;这里,他们又在杀人。可有人却想叫我们不吭声!”
  亨利看了看朗贝尔:“在萨玛泽尔建议决裂的情况下,请别忘了你对我的承诺:在任何情况下你都支持我。”
  “好。”朗贝尔说,“只是我先对你说清楚:若迪布勒伊一意孤行,要封住此事,我便离开报社,收回我的股份。”
  “听着,在事实没有查证之前,谁也不能作出任何决定。”亨利说。
  “那由谁来肯定事实是否得到了查证呢?”朗贝尔问。
  “委员会。”
  “那就是说迪布勒伊。若他抱有偏见,谁也别想说服他!”
  “要是没有证据就让人说服,那也是抱有偏见!”亨利带着几分责备的口气说。
  “别跟我说这一切全是乔治凭空捏造的!别说这些材料全都是假的!”朗贝尔气呼呼地说。他怀疑地打量了亨利一番:“你是否同意若是事实,就必须予以揭露?”
  “对。”亨利回答道。
  “那就行。我尽快出发去德国,我向你保证在那儿决不浪费时间。”他微微一笑:“我把你丢在哪儿?”
  “不用了,谢谢,我走一走。”亨利说。
  他要去波尔那儿吃晚饭,但并不急于与她相聚。他小步走去。要揭露事实真相。迄今为止,这并没有引起多少严重的问题。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朗贝尔:这几乎是一种理性反射。但是,他实际上既不知道该信些什么,也不清楚该做些什么,他一概不知:脑子至今稀里糊涂,仿佛头上受到了狠狠的一击。显然,乔治并没有完全凭空捏造,也许确有其事。有不少集中营,一千五百万劳工在那儿被迫处于非人的境地。但是正是多亏了这些劳改集中营,纳粹主义才被战胜,一个伟大的国家才渐渐建立起来。她是中国和印度在饥饿中挣扎、过着非人生活的亿万人们的惟一希望,是被非人的境地所奴役的数百万工人的惟一希望,是我们的惟一希望。“我们的这一希望难道也将破灭?”他恐惧地自问。他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地对此提出过疑问。苏联的缺陷和弊端,他全都了解,尽管如此,一个公正与自由和谐共存的真正的社会主义制度总有一天要在苏联并通过苏联的努力取得胜利。倘若今晚他丧失了这一信念,那么整个前程就将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在任何地方都无法看到希望,哪怕是希望的幻影。“莫非我是因此而陷入怀疑?”他自问,“难道是出于怯懦,因为天底下再也没有一块可以对之抱有几分信心的土地,因为空气再也不堪呼吸,我才拒绝承认明摆的事实?或相反,”他心里想,“也许是因为我热衷于接受经过我精心篡改的恐惧形象吧。若我归附共产主义不成,便坚决地反对它,倒是一种慰藉。要是能泾渭分明,不是完全赞成就是彻底反对,该多好!但是若要反对,就必须要拥有其他的希望,把它们献给人们。再也清楚不过的是,革命要么由苏联来进行,要么就没有革命可言。可是,倘若苏联仅仅是以一种压迫制度来取代另一种压迫制度,倘若它又恢复了农奴制,那怎能对它保持友谊?……”“也许罪恶到处存在。”亨利思忖。他回想起了在塞文山区那间高山小屋度过的那个夜晚,他曾幸福地沉浸在纯洁无瑕的莫大快慰之中。若罪恶到处存在,就不会有什么纯洁无瑕。不管他做什么,他必定都错:若传播篡改的事实,是错;若掩盖哪怕是篡改的事实,那也是错。他走下了陡峭的河岸。倘若罪恶处处都有,那无论对人类还是对他自己,都没有任何出路。难道最终不得不想到这一步?他坐了下来,呆呆地望着河水流淌。


上一页        返回书目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