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大同花顺

( 本章字数:2609)

  她捧着新的橘子水,目瞪口呆地看着神奇舅舅点了一根香烟,吸一口,徐徐呼出一个烟圈,烟圈消散了,他手上的香烟竟然变成一朵玫瑰花。她又看着他从空空的手上变出一只白色的鸽子来。
  但是,他在台上说的那些笑话,她没听懂。
  「嗨,你这裙子很漂亮!」这时,她身边响起一个声音。
  她转过头去,看到刚刚在台上唱歌的那个瘦歌女,脸上的粉很厚,身上仍旧穿着那件漂亮的珠片歌衫,跟她隔着一张吧台凳坐着,朝她温柔地笑。
  她害羞地咧咧嘴。
  歌女看到她那个模样,又笑了,跟她说:
  「橘子水是冰的,别喝太多,会坏肚子喔。」
  她点点头,闻到她身上的花香味儿。
  后来,她累了,张大嘴巴,打了几个呵欠,没把橘子水喝完就趴在吧台上睡着了。
  第二天,她在旅馆的床上醒来。
  那天,老板娘把隔壁的储藏室清出来,变成给她住的小房间。
  舅舅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的时候不多。他那些女人总是夜晚来,第二天早上走。
  她们之中,有的是夜总会的歌女和舞娘,也有她从没见过的。她们有时笑着来,哭哭啼啼地走,有时哭着来,笑嘻嘻地走。每个女人看来都很爱他,却没有一个可以独占他。
  这些女人都喜欢她,她们之中也许有一些,是想巴结她,想藉由她来讨好舅舅。那时她太小了,不会分辨谁是真情谁是假意。这些女人把她当成洋娃娃.帮她擦口红,涂指甲,卷睫毛,在她头发里洒香水。她们教她跳舞,带她看电影。然而,只有那个她第一天在莉莉丝见到的瘦歌女丁丁每次她发烧的时候会抱她去看医生,不去夜总会上班留下来照顾她。
  丁丁是舅舅的情人之中最不起眼的。她很瘦,两个侞发上过发油,乌黑发亮,侧分,分界线很直。脸上留下刮过胡子的青蓝色。
  他弯下身来,与她等高,脸上的微笑皱了一双眼睛。他问她:
  「你就是子仪吗?」
  她紧紧搂住怀里的一只毛毛狗玩具,好奇地盯着这个男人看。她从来没见过穿得这么讲究的男人。
  他伸出那只指节瘦长的手,抚抚她的头。
  「我是你舅舅。」他说着把那顶草帽套到她头上。
  帽子遮住了她的眼睛,她掀开帽缘偷看他,愁苦的脸笑开了。
  第二天,她穿着小花裙子和一双簇新的白色丁带鞋,带着毛毛狗和一个小皮箱,离开了那幢房子,跟舅舅去坐火车。
  当他们并排站在月台上,每个女人都偷偷看他。
  一列火车驶来,缓缓停下。舅舅把她抱上车。从此以后,她永远离开了那个花开遍地,漫天飞鸟的故乡。
  旅途漫长,舅舅的兴致很好,在车上跟她说了很多话。他告诉她,他去过世界上很多地方。
  「你随便在地图上指着一点,我也去过。」他说。
  他又说:
  「你知不知道,有一个国家,天空上所有的鸟儿都长着金色的羽毛?每天一大早,清道夫得把牠们前一天掉下来堵帧马路的羽毛清走,好让汽车和行人通过。」
  她惊得张大了嘴巴。舅舅又说:
  「因为到处都是羽毛,所以,住在那儿的国民都有鼻敏感。」
  舅舅拿出西装口袋里的一瓶威士忌,喝了一口,继续说:
  「有一个很远很远的小城,我都忘了名字,城里长满了梨树。」
  「我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梨树。我喜欢吃梨。」她脸露失望的表情。她以为舅舅接下来要说的是比金羽毛更神奇的故事。
  舅舅又喝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那不一样。」
  「那些梨比我家的更甜?」她吞了吞口水。
  舅舅露出嫌她笨的眼神,说:
  「你家那些怎可以拿来比!那儿的梨树长出的梨,每一颗都像一头大象那么大,一颗梨掉下来,要五十个人分着吃。有时五十个人都吃不完,还要回家找人帮忙。」
  她双手放在唇边,吃惊地想象着那颗巨梨到底长什么样子。
  这些故事,他后来一直重复。
  火车翻山越岭,穿过丛林和沼泽,越过大片泥路,开上漫漫的平原。天气闷热,她和舅舅睡了又醒来,醒了又睡。
  一天,他们来到旅程的最后一站。她跟着舅舅下车。
  这时舅舅已经有点醉意。她拉着舅舅的手,两个人走出车站,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在新铺的柏油路上穿梭。她看向车窗外面,看见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走在街上的男男女女全都穿得摩登又漂亮。
  她看到一座教堂和教堂顶的风向鸡。
  她看到一群飞雁在蓝色的天空上成排飞过。
  这里比起她来的那个地方要冷很多,天空没有她的故乡蔚蓝。
  但是,这里有她惟一的亲人。
  她看向舅舅,他挨着椅背,默然无话,那双动人的眼睛好像累了。
  她一度以为,这个男人是带给她幸福的。然而,他带她走的,却是地狱的路。
  
')只有丁丁仍旧来找他,帮他付房租,替他还债,偷偷在他口袋里塞钱。
  当她发烧的时候,也是丁丁带她去看医生。舅舅连给她看医生的钱都没有了。
  那时候,她偏偏三天两头就生病。
  那个夜晚,她睡在舅舅床边的折迭床上,断断续续地咳,那咳嗽声听起来就像一头受伤小猫的哀哭。
  当她转过身来,黑暗中,她发现一双熟悉的眼睛俯视她。舅舅头发乱蓬蓬,弓起一条腿坐在床缘,一动不动,宿醉的双眼闪着寒光。
  他让她害怕。
  她嗫嚅着喊了一声:「舅舅」
  他好像没听见。
  突然,他跳下床,一把将她抓起来,高举到头上,气冲冲向她咆哮:
  「你这个小王八!你有完没完你!我交上八辈子的霉运才会把你接回来!我什么对不起你了!你害我还不够!你跟你妈简直是一个模子倒出来,都是狼心狗肺,不知道感恩图报的家伙!」
  她双脚离地,在他手里惊哭起来。
  他更气了,猝然给她一个响亮的巴掌。
  她吓呆了,惶恐颤栗的眼泪爬满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舅舅头一次打了她。从此以后,这再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他认定,他以为是来报恩的孤女,原来是向他讨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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