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莉莉丝的伟大时刻

( 本章字数:2490)

  每个人也许都曾经拥有他一生中最伟大的时刻。
  对舅舅来说,他卑微的一生中最伟大的时刻就是在莉莉丝夜总会表演的日子。
  那天离开火车站,出租车把他们送到热闹大街拐角的一幢小旅馆。
  她下车,抬头看到旅馆灰灰的外墙上吊挂着一个霓虹招牌,写着「天堂旅馆」。
  她跟着舅舅走进狭小的旅馆大堂,看到一个圆滚滚的中年女人,两条雪白的手臂和一双大侞珠片歌衫,跟她隔着一张吧台凳坐着,朝她温柔地笑。
  她害羞地咧咧嘴。
  歌女看到她那个模样,又笑了,跟她说:
  「橘子水是冰的,别喝太多,会坏肚子喔。」
  她点点头,闻到她身上的花香味儿。
  后来,她累了,张大嘴巴,打了几个呵欠,没把橘子水喝完就趴在吧台上睡着了。
  第二天,她在旅馆的床上醒来。
  那天,老板娘把隔壁的储藏室清出来,变成给她住的小房间。
  舅舅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的时候不多。他那些女人总是夜晚来,第二天早上走。
  她们之中,有的是夜总会的歌女和舞娘,也有她从没见过的。她们有时笑着来,哭哭啼啼地走,有时哭着来,笑嘻嘻地走。每个女人看来都很爱他,却没有一个可以独占他。
  这些女人都喜欢她,她们之中也许有一些,是想巴结她,想藉由她来讨好舅舅。那时她太小了,不会分辨谁是真情谁是假意。这些女人把她当成洋娃娃.帮她擦口红,涂指甲,卷睫毛,在她头发里洒香水。她们教她跳舞,带她看电影。然而,只有那个她第一天在莉莉丝见到的瘦歌女丁丁每次她发烧的时候会抱她去看医生,不去夜总会上班留下来照顾她。
  丁丁是舅舅的情人之中最不起眼的。她很瘦,两个侞发上过发油,乌黑发亮,侧分,分界线很直。脸上留下刮过胡子的青蓝色。
  他弯下身来,与她等高,脸上的微笑皱了一双眼睛。他问她:
  「你就是子仪吗?」
  她紧紧搂住怀里的一只毛毛狗玩具,好奇地盯着这个男人看。她从来没见过穿得这么讲究的男人。
  他伸出那只指节瘦长的手,抚抚她的头。
  「我是你舅舅。」他说着把那顶草帽套到她头上。
  帽子遮住了她的眼睛,她掀开帽缘偷看他,愁苦的脸笑开了。
  第二天,她穿着小花裙子和一双簇新的白色丁带鞋,带着毛毛狗和一个小皮箱,离开了那幢房子,跟舅舅去坐火车。
  当他们并排站在月台上,每个女人都偷偷看他。
  一列火车驶来,缓缓停下。舅舅把她抱上车。从此以后,她永远离开了那个花开遍地,漫天飞鸟的故乡。
  旅途漫长,舅舅的兴致很好,在车上跟她说了很多话。他告诉她,他去过世界上很多地方。
  「你随便在地图上指着一点,我也去过。」他说。
  他又说:
  「你知不知道,有一个国家,天空上所有的鸟儿都长着金色的羽毛?每天一大早,清道夫得把牠们前一天掉下来堵帧马路的羽毛清走,好让汽车和行人通过。」
  她惊得张大了嘴巴。舅舅又说:
  「因为到处都是羽毛,所以,住在那儿的国民都有鼻敏感。」
  舅舅拿出西装口袋里的一瓶威士忌,喝了一口,继续说:
  「有一个很远很远的小城,我都忘了名字,城里长满了梨树。」
  「我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梨树。我喜欢吃梨。」她脸露失望的表情。她以为舅舅接下来要说的是比金羽毛更神奇的故事。
  舅舅又喝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那不一样。」
  「那些梨比我家的更甜?」她吞了吞口水。
  舅舅露出嫌她笨的眼神,说:
  「你家那些怎可以拿来比!那儿的梨树长出的梨,每一颗都像一头大象那么大,一颗梨掉下来,要五十个人分着吃。有时五十个人都吃不完,还要回家找人帮忙。」
  她双手放在唇边,吃惊地想象着那颗巨梨到底长什么样子。
  这些故事,他后来一直重复。
  火车翻山越岭,穿过丛林和沼泽,越过大片泥路,开上漫漫的平原。天气闷热,她和舅舅睡了又醒来,醒了又睡。
  一天,他们来到旅程的最后一站。她跟着舅舅下车。
  这时舅舅已经有点醉意。她拉着舅舅的手,两个人走出车站,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在新铺的柏油路上穿梭。她看向车窗外面,看见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走在街上的男男女女全都穿得摩登又漂亮。
  她看到一座教堂和教堂顶的风向鸡。
  她看到一群飞雁在蓝色的天空上成排飞过。
  这里比起她来的那个地方要冷很多,天空没有她的故乡蔚蓝。
  但是,这里有她惟一的亲人。
  她看向舅舅,他挨着椅背,默然无话,那双动人的眼睛好像累了。
  她一度以为,这个男人是带给她幸福的。然而,他带她走的,却是地狱的路。
  
')过舞池,在舞台边与桌子之间的走道穿过。她的鞋子好像给某个不小心的人踩了一脚,她不敢叫出声来,只是有点儿心痛。
  她看到那个歌女斜睨着舅舅,然后又看了她一眼。
  她跟着满脸笑容的舅舅来到对着舞台的长方形吧台那儿。舅舅把她抱起来放到吧台凳上,跟酒保耳语了几句,又吩咐她说:
  「你坐在这儿别走开,等下看舅舅表演。」
  她看着舅舅的身影没入黑暗中。
  那个认得舅舅的酒保把一杯橘子水和冰淇淋放在她面前。冰淇淋上面有一块威化饼。
  她啜着橘子水,用一个小银匙一小口一小口地挖着银杯里的冰淇淋塞进嘴里,最后才吃掉那块威化饼。
  唱《梦醒时分》的瘦歌女接着又唱了几支歌。
  舞台上的灯亮了些,轮到舅舅上场了。
  这时,他已经换上一套领口镶有闪亮珠片的黑色礼服,里头一件白衬衫,打了深红的领结,戴着白色手套,眼睛看起来熠熠闪光,人显得很英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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