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本章字数:10513)

  半年后——
  长安,七月,晨。
  早朝之后,百官皆已散去,一望长平的宫道上,只见一道浅紫色的身影正信步缓行。
  前方,太极东堂遥遥在望。
  头束远游冠,身着浅紫夏袍,袍上绣以凤凰卷草纹,男子正一步一停地走着。随着他脚步的起落,凤凰卷草纹此起彼伏,灵动鲜活,垂于腰边的山玄玉丁冬作响。
  他走得漫不经心,走一步,顿一下,再走一步,再顿一下,完全不在意太极东堂里有人正等着他。让他驻足留连的,是道路两边绽得正艳的簇簇团花。
  照他今日的计划,下朝之后应该回府,若不是出宫门前被一名小内侍叫住,他也不会绕个大弯跑到太极东堂来。
  辰时未到,太阳不算刺眼。
  如果顺着坦平笔直的宫道行走,百丈之外,登上二十四级台阶,便到了太极东堂,偏偏男子拐了弯,挑了条曲曲折折的廊道行走。虽然廊道的尽头是太极东堂的侧阶,可这一曲一折所花的时间却平白多了两刻,他摆明是想让太极东堂里等候已久的那位再多等些时辰。
  紫袍清浅,廊中陰凉,时有香风扑鼻,男子行行停停,不觉中已走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自一根雕花大柱后旋出,男子竟意外见到两名官员迎面走来,两人正侧头交谈,未留意柱后旋出一人,直到年轻的官员意识到柱边立了一人时,三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五步之遥。
  “下官见过王爷。”年轻的官员怔了一瞬,急忙躬身拜见。
  年纪略大的官员闻声望去,看清柱边站立的人影后,大笑着迈前三步,“仲翰啊,你这可是去见陛下?”
  “正是,独孤将军。”紫袖负背一荡,形如玉柱的男子颔首一笑,瞳中光华灿烂,正是宇文含。
  他垂眸一眨,抬眼看向唤他“仲翰”的独孤将军——独孤信,年过五旬,柱国大将军之一。此人虽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风仪弘雅依然不减,除了眼角额上增了数条皱纹,身形一如年轻人那般笔挺修长。他曾听叔父说过,独孤信年少时喜穿华服,殊于军众,被人称为“独孤郎”,又因丰神俊朗之故,他的穿着多为时人所效仿。在秦州为官时,一日日暮,独孤信打猎回城,策马甚疾,头上帽子被风吹歪,没想到第二天,城中人凡有戴帽者,皆侧帽而戴,时为风流。
  独孤信素有谋略,在朝中名望甚重,只是……视线移向独孤信身边的年轻官员,薄绯的唇角微微勾起:他名望虽重,却不为他所用,留与不留,只是时间问题,倒是这位官员看着面熟……
  “仲翰,”独孤信瞧他打量之色,先一步介绍起同行的年轻官员来,“这是上月召还入京的随州刺史杨坚。”
  “杨坚?”这年轻官员二十四五的年纪,神貌恭敬……紫袖缓荡,指腹在唇角轻轻一点,宇文含忆起什么,笑了笑,“哦,随国公杨忠之子,本王没记错吧?”
  “正是下官,王爷。”
  宇文含又看了杨坚一眼,随口问了句:“独孤将军与杨大人从何而来?”
  “适才太后召见,想听些乡土人情之事。”独孤信爽朗一笑,并不隐瞒。
  “嗯。”宇文含无意多留,挥了袖,举步前行。
  两人侧身让道,目送他拐过另一道廊角,才又恢复前一刻的闲谈模样,笑语远走。
  ——坚儿,你久在随州,现在回到长安,一切可都习惯?
  ——谢将军,小侄一切安好。
  ——你父亲身体可好?
  ——家父安康,谢将军关慰。
  风中传来隐隐字语,皆是琐屑之句,宇文含听得七八分明白,足下却未见停顿:呵,独孤信何时开始赏识随国公的儿子杨坚来?这两人,一个昵唤“坚儿”,一个自称“小侄”,颇有亲近之意。
  杨坚久在随州,他昨年兴兵攻陈时,倒也得杨坚兵粮相助。杨氏一门也算名门望族,这次皇帝召杨坚回长安,又开始动起什么心思?
  呵……冷笑自浅绯唇角一闪而过,太极东堂已近在眼前。
  一道身影早已背立等候在堂内,绛纱袍,通天冠,眉目清朗,正是当朝天子宇文邕。
  “仲翰!”眼角瞥见浅紫身影,宇文邕已冲了过来。
  “参见陛下。”宇文含以礼相揖。年纪上,他长宇文邕四个春秋,辈分上,宇文邕却与叔父是表兄弟,在他的记忆里,可从来不曾将宇文邕视为长辈。
  “快起快起。”宇文邕托起他半揖的身子,拉他入堂。
  盯着紧紧攒在臂上的手,他笑了笑,任由宇文邕拉他入座,同时挥退侍者。
  两人坐定。
  宇文含单臂托腮,静待宇文邕开口。
  特意让人从宫门外把他引来此处,必定有事。述事有三,一是单刀直入,二是拐弯抹角,三是欲言又止,看宇文邕今日模样,似乎想拐弯抹角,又似乎欲言又止,他可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他在太极东堂里等着太阳升起来。所以,单刀直入比较符合他此刻的心情——
  “陛下召仲翰来此,不知有何要事?”
  “仲翰……”宇文邕果然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陛下有何事烦心,不知仲翰能否为陛下分忧?”他耐着性子又问一遍。
  “朕今日找仲翰,是因为突厥王……”
  宇文邕话到此处,又现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宇文含已明白他的意思,绯唇边的笑意一深,“陛下可是又要遣亲使大臣前往突厥迎亲?”
  他玉颜含笑,虽是莞尔,可语中那一“又”字,惹得宇文邕脸色一青,愤愤一拳击上案桌,怒道:“那燕都欺人太甚。”
  是,是!宇文含点头:突厥王燕都的确有些欺人太甚,那家伙根本是棵墙头草。早在四年前,为与突厥交好,联姻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途径,周国能相到,齐国当然也能,燕都的女儿倒是多,可惜待字闺中的却只有幺女阿史那公主,燕都原本答应了周国的未婚,没想到齐国使者一到,见了聘礼,燕都立即倒向齐国,一个小女儿许了这国许那国。宇文邕数次派亲使前往突厥迎亲,奈何不是亲使团被燕都囚困,便是在半路被盗匪杀害。大漠偏远,山势丛林密布,就算要追究也无从追起,到最后只好不了了之。
  这事一直是宇文邕心头的一根刺,他如今用一“又”字,宇文邕生气也是自然。
  “陛下,阿史那公主臣见过,算年纪,燕都想留,也留不了多少时日了。”他不怎么诚心地说着。
  “既然如此,这次的亲使大臣,就由仲翰担任,可好?”宇文邕从欲言又止一下子跳到单刀直入,速度之快,不得不令宇文含讶睁双眸。
  这家伙……绯唇笑了又笑,他点头,“是,陛下既然忧心,臣便为陛下解此忧绕。”
  宇文邕果然大喜,激动倾身,一把握住他的手,笑逐颜开,“如此,有劳仲翰了。”
  “不劳。”他就当散心。
  三天后——
  月白夏袍,黑发系以素巾,大袖迎风招展,俊雅公子走得甚急。
  东洛王府遥遥在望,未多细想,就连错身而过的大轿也未留意,俊雅公子三步并一步迈上台阶,紧走两步,最后一跳——跳过东洛王府的门槛。
  “王爷呢?”他问正准备关门的下人。
  “贺……贺楼公子?王爷在后院。”那下人的脸色有些苍白。原本他正准备掩门,没想到俊公子突然跳进来,若不是他及时扶住铁门,门环会直接撞上俊公子的脸,到时就不是俊公子,是“扁平公子”了……
  “又在后院,”俊公子摇头一叹,转个身,瞧到街头快要消失的华轿,双眉一扬,“方才是……”
  顺着他的视线,下人立即会意,道:“方才冢宰大人来过。”
  “大冢宰……”俊公子抿唇,似自言自语,又似问那下人,“大冢宰还在生王爷的气吗?”
  “这……小人不敢妄语。”下人低下头。
  看那下人一眼,贺楼俊公子——也就是贺楼见机——夹了夹腋下类似画轴的东西,没再说什么,熟门熟路向后院跑去。
  “哎,贺楼公子……”下人唤了声,见俊公子没有回头的意思,便任由他去了。
  穿花厅,过凉亭,柳暗花明之后,贺楼见机遥见长墙之间的一拱月洞门,不禁放慢脚步。
  月洞门后是一片林坡,坡上植满梨树。每年春日和暖,千里涵空如照,万枝团雪香郁破鼻,是不可多得的美景。
  他喜欢来王府赏梨花,即使王爷不邀,每年他也会厚着脸皮自己跑来,以前有用命相陪……而今……罢罢,逝者无追,空惹愁肠有何用。
  摇摇头,贺楼见机轻轻迈过月洞门。
  入眼,是密密立立的绿……
  是了,如今已是七月中,梨花早已开过季了。他犹记得,今年的梨坡命运多舛:正月时,枝头新吐绿芽,王爷便命人砍了坡边的一大片梨木,在砍出的空地上建起一座凉亭;初春时,不知何事惹恼王爷,一怒之下,王爷命人放火焚坡,幸而引燃两棵梨树后,王爷又下令扑灭,这坡梨花才免于焚尽的危险。
  以上是轻的。及至梨花开时,枝头悬雪,放眼皆是不经意的美,王爷不顾春夜寂凉,不上朝,不问事,不练兵,白天在亭中饮酒读书,夜里独眠于凉亭之内,似看不够这满坡的梨花。下人不敢劝,隐卫夜夜守护,也只是为王爷拉拉落地的薄被,结果,王爷因夜露染上风寒。
  这一病,惊动了大冢宰。
  大冢宰本就对王爷月余来的懒散不满,得知王爷因贪赏梨花而染病,当即下令伐林。府兵八百,团团集聚梨坡,眼见那片婆娑景致即将成残木……
  当时,王爷喝了药,意识昏沉,听闻大冢宰命人伐坡,立即披衣冲了出去。赶到梨坡,梨树已砍了十多棵,王爷大怒,双眼迷蒙似雾,玉颜染上薄薄一层绯色,弱病之姿别胜风情。然而,王爷脱口的话足令八百府兵战战兢兢,冷汗如浆。
  王爷的原话是——
  “本王坑卒过万,不差……今日八百。”
  这八百府兵可是大冢宰的人啊!
  他的王爷,气得连大冢宰的面也不顾了吗?
  大冢宰隐怒不发,王爷轻喘不动,场面就此僵下。幸而这叔侄二人久居权位,倒也没上演怒骂相争的戏码。
  僵持归僵持,总得有人打破,冢宰大人毕竟是长辈,在王爷掩嘴轻咳时,眼中怒意已减去五分,又听王爷唤了声“叔父”,低低哑哑的,当下眼中只剩薄嗔。
  大冢宰疼爱王爷,人所共知。
  八百府兵挥袖遣退,伐坡之事就此不了了之。
  王爷病愈后,慢慢恢复了上朝、练兵,亦不再夜宿梨亭。表面上看,王爷还是朝臣口中那博慧诡狡、心狠手辣的东洛王,还是美人眼中谈笑用兵、千金风流的东洛王,实际却……
  王爷有些变了。
  多多少少,他从隐卫口中得知了城外驿馆发生的惨事,加之苏冲对偷袭之事的暗中调查,要水落石出不是难事。
  一切恁因,只不过缘于一名女子——井镜黎。
  那位井姑娘,自四年前长安一别,后又在洛阳之战中遥遥瞥到一个身影,他其实并不了解。井姑娘好与不好,不是他能判断的,他也无须判断。之于王爷,井姑娘只怕早已刻肌刻骨,心腑长埋。
  美人如玉,香消无痕……
  人已无痕,王爷,也越来越清瘦啊……
  贺楼见机闭了闭眼,透过密立的绿,寻步梨亭。
  夕日灿烂,早已收了刺目生痛的金光,枝头坠了些青青的梨果儿,大大小小,若浮图檐角的铜铃,无声时已惹人怜爱,若能随风摇响,不知会是怎生的惊喜?
  轻轻走近,贺楼见机看到一如既往的画面——
  清瘦的王爷一身紫缎,负手于一棵梨树下,情瞳幽深,两泓眸光似落在重重叠叠的叶盖上,又似落在青皮袅袅的梨果上,空洞而遥远。
  他不明白,为何王爷爱站在那棵梨树下,常理推测,他也只道王爷追物思人。半年来,只要他过府,常见王爷在梨树下喝酒,偶尔手中会有个玉坠子,中指勾着,间或在眼前摇摇晃晃,再不,便抚着那棵梨树发呆,一呆便是三四个时辰,就连他告辞时,那双情瞳也不曾动一动。
  那棵梨树——从凉亭正西方的木柱起数,第十五棵。
  王爷还买了两名皮肤有点黑的丫头,放在身边做侍女,一切起居皆由她二人打点,宠得她们成为王府里的众矢之的。
  真要说起来,王爷并没有多么宠爱这两名丫头,只是换了身边的两名侍女而已。让下人们觉得两名丫头受宠的原因,缘于某日——其中一人在侍候王爷着衣时,无意提及筝乐之事,王爷见她喜欢,竟在下朝之后为她亲抚一曲。
  一矢成。
  另有一日——数名侍女在院中比艺投壶(即取高颈双耳壶一只,壶内装半升青豆,侍女手握竹箭,距壶一丈远,以竹箭投入壶中为胜),王爷自梨坡步出,循声而至,适巧见其中一名肤黑侍女投壶不中。侍女投壶,大概赌了些花红,那名肤黑侍女不中则输,愁眉不展,王爷见了,代她投入一箭,后又连投三箭算她赢。
  二矢成。
  一而再,再而三,宠信如此,两女如何不惹人忌羡。
  王爷其他时候有没有盯着两女发呆,他是不知道,但在某个庭院沉香、清风徐来的午后,王爷醉眼迷离、将其中一女抱坐膝头戏昵,却是不争的事实……
  哦,要问他贺楼见机如何知道此事?
  这世间之事,总要知道一二,若人活一世,却不知世间之事,莫若白活……嗯,他也是东一句西一句,从王府下人口中听来的。
  朝政之事上,王爷的心思颇难测度,可这件事,王爷的心思根本不用去猜测,早已是清潭水镜,明照心头。
  风泠绕堂,衣冠自凉。井姑娘已经死了,王爷惘怀消逝的芳魂,也不过在心头徒添一笔忧伤……
  王爷对井姑娘所用之心,究竟起于何时?又何日能终?
  那两名侍女,纵是得了王爷一时的情绪流连,终是……得不长久……
  井姑娘……井姑娘啊……
  初见她时,满纯唤她“梨花”……梨花雪白,他见此女却肤如柴色,唯两条乌髻玲珑垂耳,添些活泼感觉。及至品画之辩、数术之慧,她垂眸半抬,瞳色妩媚,令他又升了些许佩服之意。
  时隔四年,洛阳之战,他留于用命营中,第二日听闻夜半有人偷袭周营,王爷却未下擒拿死令,他心中已有了猜测。到周、齐两军对阵鱼丽时,他遥遥相望,只觉眼前一花,王爷的剑已被突然出现的女子挡下。当时瞧不清面貌,那抹笔挺睨傲的身姿却印象深刻。随后便是王爷受伤,鱼丽阵大乱,用命挡箭……
  梨花……梨……井镜黎……
  难道那灵黠的女子真如满树梨花一般?
  梨花,春来则开,春去则败,万般尽绽,落拟玉散。
  开开败败,败败开开,赏花之人年年不同,却总能应了一句——香尽人犹馥。
  香尽……
  花香虽尽,王爷莫不是因久立花屑之下,故而缘得深香染衣,久久不散?
  香尽——人——犹——馥!
  王爷……王爷呵……
  “见机?”树下那人已察觉身后来人,侧身轻唤,“这个时辰过我府上,有何急事?”
  “吾……吾得了一幅画,请王爷鉴赏。”贺楼见机拉回幽思,解开画轴的系绳。
  “鉴赏就不必了,”宇文含看看天色,正色道,“说吧,你来我府上究竟何事?”
  贺楼见机也不绕弯,上前一步,问道:“吾听家父说,半个月后,王爷将北上突厥,替皇帝迎新。”
  “贺楼御正?”宇文含讶笑。
  御正大夫贺楼绰,见机之父。以贺楼氏一族的名望,见机若想做官,轻而易举,倒是他不喜为官,只爱游历山水。
  “王爷,家父说,皇帝的旨已经下了。”贺楼见机显然有些急。
  “是,”宇文含点头,一边绕着梨树无目的地漫步,一边问,“你觉得不妥?”
  “王爷,”贺楼见机紧步相随,声音虽轻,却极为坚定,“突厥公主的确应该成为我周国皇后,只是,她也应该成为……”言语一顿,肯定更重,“您的妻子。”
  “我的妻子?”紫袖一动,袖中手指动了动,宇文含似想抬手,拿捏片刻,却又背回身后。
  “是。王爷莫忘初衷。”
  初衷……宇文含停下步子,盯着贺楼见机难得坚毅的神情,眸中闪过夕阳西沉前的最后一波绝光,愈暗,愈犀利。
  是啊,初衷……他的初衷……
  那芳香,却又腐臭的……至高皇权。
  这些年,他不是一直依着自己的初衷行事么:朝中,他培植亲信党羽,堂下,他训练心腹爪牙。他时时想着网罗得力干将,手控兵权,且不忘隐藏锋芒。
  诸此种种,不正是为了他日夺得至高皇权而做的必要准备吗?
  他亦深知,得天下后,第一件事不是治天下,而是防止各地藩王起兵。只有各地平静,百姓安定,才是真正的天下一统。
  这是他的初衷,他一直以来的初衷。
  不知何时,脑中的初衷竟淡了……浅了……模糊了……
  “见机,我是不是……变了许多?”宇文含一叹,负手缓行。
  宇文邕在位数年,政无建树,找个理由废了,凭着他手上的兵权和朝中亲信,要登位,无人敢当面说个不字。
  宫廷逼位,不过是斗些机智,若不怕死,所有的陰谋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初衷淡了、浅了、模糊了。当血腥、杀戮、狡斗皆激不起他半点兴味时,他该如何?
  终日忧怀,沉醉梨花树下,只为做一个梦,一个有她……的梦……
  奢望吗?
  “王爷是变了。”贺楼见机的声音响起。
  “不提这个,”宇文含起了话头,却突然失了谈下去的兴味,他垂下眼帘,眸中犀利悄悄褪去,转道:“半个月后,我的确北上突厥,迎亲。”
  “是为……”
  “我是迎亲大臣,当然是为皇帝迎亲。”天幕渐渐坠入黯蓝的漩涡,宇文含怞过贺楼见机手中的画,引他向书房走去,边走边笑,“你又得了幅什么画?”
  “王爷——”贺楼见机俊眉紧蹙,猜不透宇文含的心思,一句话脱口而出,“苏冲早已查明真相,他……他要杀你呀!”
  隐卫在驿馆擒下的黑衣杀手,身上衣物无任何记号,锁入地牢时,趁守卫不备,夺了刀自尽。尽管如此,苏冲顺藤摸瓜,仍查出黑衣杀手的幕后主使是宇文邕,那替入军中的暗箭偷袭者也是宇文邕指使。
  “对,他要杀我。”宇文含点头。皇帝年岁渐增,自是抵挡不了那芳香又腐臭之物,视权势过大的他成为掌控朝政的绊脚石,暗生铲除之心。
  “王爷应该趁此机会,亲自迎取阿史那公主,暂联突厥……”
  “见机,”宇文含打断贺楼见机的话,笑出声,“他要杀我,他想杀我,我却想……”
  他却想……
  想什么?宇文含此时没说。
  玩着画轴,两人无声走了一段,来到书房。宇文含将画轴展开,放于书桌上,眯眼瞧了一阵,道:“这是什么?”
  “东晋谢安的画啊,吾也是偶然在一间小画摊上发现……”贺楼见机望向宇文含,原想解释此画的来历,却被他的神色一惊:王爷……
  情瞳无波,笙风无情——王爷本该如此,可那眸中一闪而逝的暗雾……那是……那是……
  痛到尽时,是无声。
  想了想,趁宇文含低头观画,贺楼见机走到书架边,翻了一阵,怞出一本《论语》。他翻开其中一页,一目数行后,确定无误,再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抄了几个字,送到宇文含面前。
  “王爷。”
  宇文含扫了纸面一眼,询问的眼神移向他。
  墨迹未干,纸上书有六字——子曰:君子不器。
  “王爷念念。”
  “君子……不器……”眸中缓缓荡出一波烟色,宇文含不知他是何用意。
  “吾是想让王爷看这个,”贺楼见机伸出两根手指头,压在“器”字下方,将“犬”字下面的两个“口”字盖住,再道:“王爷再念念。”
  宇文含瞥去一眼,眉心一跳,身体缓缓挺直。
  “王爷?”贺楼见机并不因他的沉默而放弃。
  情瞳微眨,绯色唇瓣慢慢张开,宇文含沉沉念道:“君子……不……”
  别开眼,他没再念下去。紫袖荡了荡,五指遽然一紧,微微颤抖。
  子曰:君子不器。
  君子不器……君子不器……器字去两口,是为……
  君子不哭。
  君子不哭。
  泣如丝,镜终古,十逝九伤。
  是梨花入他梦中,还是梦中他入梨花?
  盯着贺楼见机的字,宇文含怔忡……
  夜色已深,贺楼见机见他打定主意要担任迎亲大使,劝也劝不动,只得打消说服他迎娶突厥公主的念头,怏怏离去。
  掌灯了,王府里静谧得可怕。
  向窗外望了望,宇文含调回视线,重新、落在那片纸上。
  “君……子……不……器……”他慢慢念着,一遍又一遍。
  突地唇角一勾,起了玩心般,将大袖覆在最后一字上。伸出食指压住“器“字上方两个口,默默盯了一阵,指腹在略显粗糙的纸面摩挲、游走,点点下滑,最后停在下方两个口字边。指若琴弹,若有若无地轻扣字角,最后,下定决心似的,两指一并,学贺楼见机那般压在了末端两个口字上。
  “君子……不……哭?”咀嚼玩味,他默默念在心头。
  君子不器——君子何能不器?
  君子不哭——君子何以不哭?
  想了想,抬手抚上唇角,触到弯起的弧度。
  在笑,他在笑啊。
  唇,勾了勾,拉平,勾了勾,又拉平。眸瞳幽转,一时大笑起来。
  “君子不器……呵呵……君子不器……呵……”
  笑声转低,渐至渐无。
  半年前的驿馆刺杀,他曾想过是任何人所为,得知是宇文邕时,仍不免有些许惊讶之色。
  五年前,宇文邕初登帝位,叔父曾问他:你看现在的小皇帝如何?
  当时宇文邕尚且年少,对叔父一手把掌朝权之事虽有隐忍,眼角却泄露了不满之色。这些年,宇文邕似乎认命地做起了傀儡皇帝,下召颁旨皆询问叔父,而他又将心思放在攻齐图陈之上,竟疏忽了一件事——宇文邕已经不甘心做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帝了。
  所以,宇文邕早已暗中树立自己的亲信朝臣,宇文邕也明白,若能除掉他——宇文护最宠爱的侄儿,他的皇帝之路会平坦许多。
  只怕,宇文邕早已视叔父为背上芒刺,不除不快。
  当他入长安,上正月初一早朝时,遥遥相望,他相信宇文邕已经从腐臭的皇权中嗅到了那丝独有的芬芳,亦开始沉迷其中。
  宇文邕见他归来,虽不动声色,终是阅历浅,眼中露出一丝惊慌。大概怕打草惊蛇,宇文邕暂且息了除他之心,使得他回长安的日子宁静许多。
  在城外,他只觉得倦。入了城,倦意没了,人却懒起来,似乎总睡不够。
  她在怀中逝去的情景,他并不时常回忆,也鲜有噩梦,当时,他只记得——自己呆了。
  呆了多久,他无知无觉,只在衣衫渐凉时,才恍恍惚惚将她抱进屋。
  那天清晨明明有太阳,不知何时却聚起陰云,落起小雪来。她乖乖睡在他怀里,唇瓣苍白,指尖抚过,是令人颤栗的凉。他命下人生起一堆火盆,将房内烤得暖如仲春,再抚过她的唇时,还是……凉沁指尖……
  或许,不是她的唇凉,是他的手太凉了……
  将手放在炉火边烘烤,直到掌心微汗,他才收了手,小心翼翼触碰她的脸,希望手的温暖能将她的脸捂热些……
  紧紧抱着她,血早已从她的胸口渗透到他的胸口上,刺鼻的血腥味沾了一身,他竟不觉得难闻。
  紧紧、紧紧地抱着她,直到肩上传来剧痛,他大怒抬头,下一刻却感到怀中一轻,镜黎已被她师父夺去。
  麟之趾,振振公子。
  那男人顶着一张算卦先生的刀疤脸,他可不理他是不是她的师父,更不介意在他脸上多划几道疤出来。
  ——放肆。他欲夺回她。
  ——王爷,我这徒儿有些霸道性子,自幼长于山中,受不得拘束,还请王爷让山人将徒儿带回,还她一个山清水秀的所在。振振公子步法诡异,说这话时,人已绕过阻挡的隐卫,步入院中。
  ——还她一个山清水秀的所在?他冷哼。
  ——王爷,请你莫再打扰我的徒儿,莫再束她自由。振振公子叹了口气。
  ——我何时……束了她的自由?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眉能皱得像此刻这般紧。
  ——若不是王爷不信,若不是为了救王爷,她又怎会……振振公子轻若鸿毛般的眼神飘向他,身形疾闪,再眨时,已失了踪影。
  他想追,脑中却回振振公子的一句话而止步。
  ——还她一个山清水秀的所在。
  还她一个……山清水秀的……所在呵……
  看着她在怀中停止呼吸,就连缅怀的一缕芳魂也未有资格留下吗?
  她,在她师父身边,好吧?她会时时入她师父的梦中吗?
  夜凉时节,他揽衣出阁,漫步后坡梨园,越来越期待春天的来临。
  衣冠冢,其实立与不立,早已没区别了……为什么,他明明不是一个伤感忧怀的人啊……为什么……不敢睡,不想睡,不能睡,他怕……
  她,何时能入他梦中?
  何时……
  “梨花年年开,年年败……”
  耳边,回荡起那人的声音,当时不觉得,而今想来,有点冷冷的,没心没肝。
  雨过清秋,雁字回楼,在权势的漩涡里迷茫、辗转、得意、睥睨,凛然……终究,他要的不过是……
  不过是——那一抹映着春日暖阳的微笑。
  不艳,不妖,且清,且闲,懒懒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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