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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 本章字数:10019) |
| 驿道长长,一望无际。梨瓣纷飞,如雨胜雪。他要的,是迷迷梨雨中,站在驿道尽头那人的回眸一笑。 “梨花年年开,年年败……” 年年开……年年败…… 当时的他是怎么回答的? ——“梨花年年开,不为人赏,只待有缘人。” 心,很痛。他宁愿用余下的生命,来换得那人轻灵含笑的一瞥,换得那人刁钻讽诮的拂袖,换得那人……在梨树下年年的等待。 “王爷,等到梨花开时,我……为你……弹一曲‘快雪时晴’……可……好?” 生命尽头的叹息回荡在耳边,久久不散,他亦不舍。 举袖捂眼,不觉眸泛热意,湿湿的,涩涩的,却什么也流不出来。 蓦然唇动,他对着空气低语,是当日未吐的回答——“好,我等你……等你为我弹一曲‘快雪时晴’。” 袖风扫过片纸,片纸悠悠落地,无声无息。 纸上的墨迹,也在无声无息之间,干了。 子曰:君子不器。 周,保定五年(565),七月末,东洛王宇文含奉旨入突厥,亲迎阿史那公主。 突厥王燕都百般推阻,东洛王未得公主,无功而返。帝(宇文邕)闻之,颜色俱变,朝堂之上怒斥突厥。此后,帝多次遣使入突厥,终是不得公主。 直至三年后,即天和三年(568)正月,帝才迎娶突厥公主阿史那,封为皇后,大赦天下……这是后话。 第十三 章满香鞘 十月的长安—— 天子皇城,街道笔直,纵横交错。在回东洛王王府的必经大街上,有一段热闹的街市,而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一顶华轿静静穿过人群。 轿内,绯绫袍,银装带,玉簪束发,俊美的王爷只手托腮,情瞳垂敛,似有倦意。 出了冢宰府,他真有些倦。 今日无朝事,原本不想出府,无奈奶奶寿宴,他人在长安,于礼于孝都需亲往恭祝。 宴筵歌舞,本是寻常事,只不过——任何人被长辈训斥半个时辰以上,都会心厌,幸好他只被叔父训斥了小半个时辰,倦虽倦,却无心厌。 这一年来,说有事,可,说无事,亦可。 他亲往突厥迎亲无果,宇文邕生气是必然。燕都悖慢贪婪,一个女儿两头许是原因之一,而他只用三分心思也是失败的因果所在。 自昨年洛阳战败,齐国高氏固守黄河,今年又换了新君,高湛将皇帝玉玺丢给儿子高纬,自己当上太上皇,虽说军国大事仍有监涉,却已有边政不修之态。 陈国的皇帝一直没什么大的动向,探子回报,陈茜(即陈文帝)专宠右卫将军韩子高,曾有封其为男皇后的意愿,无奈朝臣反对,只得作罢。他听说韩子高容貌美丽,又善骑善射,如今手掌兵权,位居右将军……呵呵,男人封后,陈茜这皇帝也算有趣。韩子高他是没对上过,这人想必与高长恭不相上下,择日再取陈地时,不妨将此人诱出来瞧瞧…… 心思转了转,宇文含暂且丢开此事,想到宇文邕。他也该花点心思在这个皇帝身上了,这一年不动他,不是他息了心,只是休息不够。 近来宇文邕与独孤信走得太近,叔父早已瞧独孤信不顺眼,他不妨……眼中灿色一闪,小指指腹徐徐摩挲水绯唇角,勾起令人背脊生寒的笑。 突然,轿外传来一道声音,是男孩的音质,像是隔着人群大叫——“老板,我要三个馒头。” 轿子继续走着,轿中人因这突兀的一声拢了拢眉,继续沉思。 片刻后,又是一道声音——“老板,我要一包牛肉。” 轿子继续走。 “老板,我要一串糖葫芦。” 男孩的声音不难听,但过于重复,就像特意跟在他轿子后面大叫似。点点唇角,一只手掀开轿帘,向外瞥了眼,适巧看到一道小背影。那背影没什么稀奇,奇的是小背影到达的地方——算卦摊。 卦摊在角落处,摊后坐着一位先生,碧色方巾,碧色长袍,腰间一环素白,似一株馨兰,在叶落尽秋的时节里,引人回盼。先生的脸上,有疤。 那是…… 眸霎时一眯,身躯一绷,宇文含扬声:“停。” 轿子落地,帘起帘落,宇文含已来到卦摊前。 那先生正与一名女子算卦,手边是一盘细沙,眼角余光瞥到有人走近,他迎上宇文含的视线,轻一颔首,又转向那名女子。 宇文含心头突突直跳,眸中光芒有一瞬的炽热,须臾,便被一片烟色取代。 静静盯着那先生,他似笑非笑。昨年,武陵城里,此先生脸上的疤迹细碎色淡,如今,先生脸上的疤迹仍然色淡,数目却无端多,横横竖竖,密密麻麻……这是一张清秀的刀疤脸皮,只不过,他突然很想见见先生的真面目。 女子付了五枚铜钱,回看身边玉立的男子,羞色上脸,又被他身后护卫的冷眼吓住,不禁提了篮子快步离去。 “麟之趾,振振公子。”宇文含撩袍坐下,自行取过沙盘边的细木筷。 纵是麒麟之趾,也非凡尘俗物。是否只有这等人物,才能教出那懒眼相看的娇俏徒弟? 振振公子,镜黎的师父,当日他带走镜黎,杳无音讯,如今突然出现在长安街头,必有事端。 莫非……镜黎未…… 心头又是一阵突跳,宇文含止了思绪,眸色微烟,迎向先生的眼。 “王爷算卦?”振振公子没去装惊讶或不认识,他身后,一名男孩正将买来的牛肉撕成细条,夹进馒头里。 这男孩是……三心?宇文含移开视线,一时若有所思。 振振公子顺着他视线的移动,看了眼男孩,也不隐瞒,笑道:“这是山人的徒孙儿,名唤三心。” “徒……孙……”宇文含喃喃重复,似在自语。 “镜黎已去,这是她留给山人的一点怀念,”振振公子抚了抚男孩的头发,将沙盘推向宇文含,口里犹道,“王爷心中定是惊讶山人与三心怎会出现在此,可对?”不等宇文含点头,他又道,“王爷心中可是想:山人突然出现,莫非镜黎未死?” “当……”真?真字含在舌下,眸色一荡。 “王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并不好。”振振公子苦笑,“山人云游来此,是带三心历练人情冷暖,只怕如不了王爷的愿。” “她……”竹筷在指间一颤,宇文含垂眼注视沙盘,胸中激荡,似有万千言语,却尽数卡在喉间无法吐出。他听振振公子叹气道—— “想当年,山人也是这般带着镜黎云游四处,让她亲眼所见、亲身所感这世间冷暖,若镜黎仍在,此时在三心身边的便不该是山人。” 沙盘划下凌乱一笔,宇文含以轻得不可再轻的声音低问:“她……可好?” 她葬在何处?可有受人打扰? “……好。”振振公子点头,扫向宇文含的眼神尖锐了些,“王爷可知,镜黎自幼懒散,心思不定,做任何事,她都会犹豫二三,衡量四五,方才下定决心做与不做、要与不要。只有……只有救你,她竟无片刻犹豫……”声音,渐渐低了,“这一年,山人常常回想,究竟是那孩子天性如此,还是山人教得不够。” “师祖……”小手送上一只馒头,三心看了宇文含一眼,眼神极怪。 “你先吃。”振振公子拍拍徒孙的头,直视宇文含,“山人算一卦,银一两。明日山人便启程离开,王爷若有心事,今日便算了吧。” 沙盘划得凌乱,似字,又不似,宇文含看了一眼,丢开竹筷,水绯唇角缓缓勾起:“振振公子,当年本王写一‘梨’字,你算本王将亡于‘利木’之下,今日,本王仍算‘梨’字。” “问何事?”振振公子不动声色。 “问……前程。”宇文含托腮相望。他身边谋士不少,以见机最为丰略,只可惜见机与此人相比稍逊风流,少了几分阅历。并非见机不足,此人的阅历仍是经由时间彻积而成,假以时日,见机年岁增长,亦不比此人逊色。他若要招揽此人,不是不行,只不过得花些机巧…… 心思一闪,宇文含不觉得趣味,倒横生一股倦怠。 他是镜黎的师父…… 看到他,就会想到镜黎…… 罢了,招揽之事容后再想,隐卫早已探得玩月山所在的地界,以后想找人,随时可以找到,现在他还没休息够…… 静静望着清秀的疤脸,他等着答案。 振振公子将沙盘移向自己,随意看了眼,反问:“王爷,你现在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青烟过眼,宇文含笑容不变,“本王只问前程,振振公子只需回答本王即可。答不出……别怪本王不客气。” 此话一落,他身后的护卫皆眼神一闪,手成空拳。 振振公子别有他意地睇去一眼,展平手掌伸到他面前,吐出两个字:“一两。” 宇文含微讶,明白他要银子后,命护卫掏出五两银子,轻轻放在那只手上,瞧到清晰的掌纹。 将银两交给三心,振振公子也不问多少,自顾自地从桌下取出一个小布袋,将沙倒进去,收了盘,起身,向三心伸出手。 基于武陵城他一言不发号啕大哭的前车之鉴,宇文含不知他又有何怪异举止,只静静看着。 待三心牵住振振公子的手,他侧首,冲宇文含勾唇一笑。笑容嵌在碧巾碧衫之间,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馨妍。 振振公子,人如其名。宇文含心中一叹:倘若揭了这张人皮面具之后呢? 这心思只在脑中一转,宇文含便听振振公子道—— “王爷……冷相逐云飞,红掠枝头去,风落荷香去,波横枯叶去,雪落玉屑去,一切来,一切去,去去来来,来来去去,红尘优华,色相无常,终是去、去、去。” 尾句一连三个“去”字,振振公子的声音越咬越慢。 “……你在和本王打禅机?”宇文含冷哼。 “王爷有一劫。” 说完,不给宇文含眨眼的时间,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走进密密麻麻的人群,转眼消失。 那……走得未免太快了些……是逃吧,毕竟王爷给了五两银子……近身的两名护卫瞪了半天,再对视一眼,转看自家王爷。 托腮的姿势未动,烟眸盯着空荡荡的墙面,仿佛对面还坐着算卦先生般。 “王爷?”护卫在身后唤了声。 绯袖摇了摇,瑚琏也似的身躯缓缓立起,举步入轿,风绕袍角。 轿帘落下,轿夫等了片刻,才听里面传来一声:“回府。” 回到王府,信步梨坡,已是败秋之景。 天下败景甚多,枇杷晚翠,梧桐蚤凋,陈根委翳,落叶飘摇,皆黯然伤人。 红掠枝头去,风落荷香去,波横枯叶去,雪落玉屑去……春夏秋冬,来来去去,去去来来,有什么能留下? 耳边是振振公子的话,无端地,宇文含却想起几句诗,是曹丕的《燕歌行》——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 草木摇落,群燕辞归……波横枯叶去,雪落玉屑去……手抚树皮,绯绫大袖因风拂眼,他不觉眯了眯。 枯叶早已落了泰半,到了冬天,这坡上又是一片雪白,那时,枝头上也堆上一片白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如此喜爱梨花。究竟是爱梨花,还是爱枝头簇满的白? 因为簇满枝头的白,似那春日盛绽的一树梨花,而春日一夜突发的梨花,又将枝头拥满雪也似的白…… 雪落玉屑去,春过梨花去。 ——“梨花年年开,年年败……” 又想起那人的话了……叹口气,他收回手,看看天色,月已升空,王府里一片寂静。 夜空无云,不足十五,月如杏核,又似顽皮女子瞪大的眼睛,盈盈可爱。他低头,看月光投出自己的一片影,拉得长长。盯了不知多久,一片云飞来,掩去半片月色,影子淡了些。渐渐,云层越来越厚,影子颜色更加得淡了。 摇头,宇文含不由苦笑,“怎么,你也不愿意多陪我一会儿?” 正想向凉亭走去,远远传来一道轻唤:“王爷,夜深了。” 这声音来自一名肤色微黑的侍女,如糯糍般,听得人心头软软絮絮。宇文含顿步,垂眸片刻,向侍女走去。 “明日要早朝,王爷今夜早些歇息吧。”侍女轻劝。 他点头,出了拱门,侍女乖巧走在身后。 行过长长画廊,突听远处传来琴声,有人低唱着:“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 “尔独何辜……限河梁……”宇文含轻喃一句,知是另一名贴身侍女在弹琴,倒也不介意。他前一刻想到曹丕的《燕歌行》,现下便有侍女和歌吟唱,也算深得他心。 他原有一仆一婢贴身侍候,所做之事无非是奉水着衣、点灯研墨,如今的两名侍女是从蝶陰楼买回来的。两人一名细桃,一名菊扇,初时侍奉怯怯惊惊,日子久了,无论做错什么都不见他责罚,反而宠信有加,胆子才慢慢大起来。 唤他歇息的是细桃,院中弹琴的便是菊扇了。 买她们回府,是瞧这两女肤色微暗,有似曾相识之感。 容貌,两人与“她”没半点神似。声音,两人的清脆之音与“她”的哑中带脆是天壤之别。眼眸,两人纵是灵动闪烁,也不及“她”懒眼抬眸的不经意一瞥。才慧,两人纵是瞧了顾恺之的《洛神赋图》真迹,也只当是一幅价值万金的画而已。至于胆识……不提也罢。 她们与“她”,全无半点相似,何来似曾相识? 这点,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短歌微吟不能长,星汉西流夜未央。不知是否因为见了振振公子,今夜的他总觉得心神不宁,明明千头万缕等着他理,却又偏偏理不出头绪来。 行了数步,琴音停了,再响时,竟是…… 竟是—— 步子一顿,他厉问身后趋步相随的细桃:“院中弹琴的人是谁?” 鲜少被他厉声喝斥,细桃心中一跳,身子一矮,双膝跪地道:“王爷,应是……应是菊扇。”莫非是菊扇弹的曲子难听,王爷才会变了脸色…… “菊扇?”眸波冷流,人已大步向远方小院冲去,那急急的身影,仿佛院中是他久觅未得的珍宝。 入院,果见一女月下抚琴。 女子墨绿衣衫,发比鸦羽,背向他坐着。 脚,在院门一丈处停下,宇文含心头巨震,死死盯着抚弹的身影,俊颜陰晴不定。 一曲过,女子微微侧头,却未回头,似在等他开口。久等未果,女子手一勾,琴弦震响,和出一道轻轻的叹息。 久久……久久之后…… 宇文含开口了,他说的是——“来人!” 府中护卫闻声,四面八方拥了出来,却见他们的王爷神情恐怖,盯着抚琴的女子,似要将那女子烹了煮了吃入腹中。 那女子……护卫好奇地望过去,看不到女子的脸,只猜:那不是近来得宠的菊扇吗? “你们是怎么守院子的?府上进了刺客也不知吗?” 刺客?护卫眼中一紧,却见女子双肩一垮,身子非常可疑地向前软倒,头向琴弦撞去。 宇文含未下命令,护卫不敢动,只听女子悠悠道:“王爷,你今日还是不信我吗?” 然后,护卫便见素来沉稳持重的王爷神色大变,似喜,似怒,又似惊,似悲。 半晌,衣袖拂起,宇文含示意众人退下。他就说,心神不宁,果有事端。 听得杂乱的脚步声慢慢散去,女子长长吐口气——站起——飞快转身。 素颜玄发,皓齿丹唇,体若柔鸿,乍合乍离。此情此貌,印在一双亦喜亦怒的眸中,却如同跨越了百年离世的红尘般,难得。 妍姿巧笑,和媚心肠,哀弦微妙,清气含芳。 半个月后—— 冬日的清晨,天色苍白而无力,重重寒霜伴雾而行,整个长安仿佛浸浮在一望无际的缥缈云雾中,笔直的街道清冷深长,街道的尽头是一座华庭深院。 东洛王王府。 幽深的庭院重重叠叠,恢弘华绮,缓步在画梁雕柱间,如置身露水仙境。托着洗漱用品,两名华服侍女缓缓来到一处宽阔庭院。 轻扣门环,两人静立,对视一眼,知道彼此心中想的是同样一个问题——她们算不算“失宠”了? 十多天前的夜里,王府来了一位姑娘,王爷唤她“井镜黎”。井姑娘言辞举止不分尊卑,与王爷像是旧识,可王爷对井姑娘似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挫败。 王爷与井姑娘的话她们不敢偷听,只知道王爷极生井姑娘的气,却又舍不得处置。那一晚,王爷将井姑娘关在门外,第二天,她们入房侍候王爷梳洗,却发现井姑娘坐在王爷的床上,抱着水蓝绫罗被,笑眯眯问:“仲翰,能将牙粉和毛巾分我一半吗?”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她们羞红了脸,很庆幸井姑娘穿得还算严实,却见王爷脸色发青……老实说,能让王爷变脸,且变青的,她们还没见到过。 这些日子,只要王爷在府上,井姑娘便时时绕在王爷身边,王爷上朝或外出时,井姑娘便不见踪影。王爷明明对井姑娘不假辞色,回府的第一句话却是问“人呢”,王爷每晚总将井姑娘关在门外,但第二天井姑娘总会笑眯眯出现在王爷房里…… “唉……”同时低低一叹,两名侍女分别看向对方手中的双份洗漱用品。 “是细桃和菊扇。”房内传来轻快的声音。 两人又等了片刻,直到一声熟悉而短促的“进来”后,她们才推门而入,目不斜视,就怕破坏纱帐后那份温暖的绮丽…… 实际上—— 当宇文含第一次看到那令他可气可恼的人偷偷从窗口跳进来,就已心知无力。 每晚,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她总在他辗转无眠时从窗口跳进来,偷偷摸摸,像贼一样。知道他未睡,她一点一点解释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每一次的解释都不多,故意吊他胃口似,说一段,完了,会再说些气他的话,却每每在他发怒前闭嘴。随后,她要么寻一块软垫盘膝而坐,不知是练功还是睡觉,要么将腰带两端固定在梁上,如摇床般,夺了他的软枕跳上去,睡得又摇又晃,害他夜里不知睁眼多少次,就怕她摇啊摇地一不小心从上面摇下来。 被翻红浪?没有。 绮罗含香?没有。 夜夜共室而眠,既然她不怕坏了名节,他又何须介意。有时,他也很怀疑自己是不是清心寡欲得太过分了。 若非过累,他一向浅眠,如今却总被一双冰凉的手惊醒,是她的手。 她醒得早,总爱坐在床边,将手伸进暖被里,借他身上的热气取暖,或者,一双冰凉的手在脸上轻触游走,让他想不清醒也难。 凉如雪石的手,若有若无的香,每每睁眼的瞬间,意识朦胧,恍恍惚惚,总让他以为是那个落雪的清晨…… ——“仲……翰……总是让我闻之色动,望之……心……” 她的手轻轻抚着他的颊,柔而无力,在他想要抓住时,已慢慢从脸上滑下…… 她在他怀中慢慢冰冷,振振公子斩钉截铁地说“回天乏力”……如果这不是真的,那么,她而今的解释又有几分可信度? “仲翰,师父真的是带三心游历到此……当然,师父是有点看热闹的心思,你信我吧。”看着细桃为他着衣,井镜黎一边洗脸,一边不忘心叹美人如玉树。 该解释的,她已经解释得差不多,仲翰的反应与她设想得有些差别,怎么办?不会因为她诈死,他不想与她并驾齐驱? 不成不成,她所做的一切,目的之外的真正目的,不正是他那一句…… “你的死……从头至尾是个骗局。”宇文含轻抬下颌,任细桃为他系着腰带,眯眼睨向无聊得弹洗脸水玩的女子。 “……是。”她有气无力地低头,颇为幽怨地瞥他一眼,承认。 “你诈死的原因,不过因为——”他突然顿悟,取了菊扇送上的洗漱之物,漱口、净脸,待一身清爽后,雅眉轻皱,不怎么高兴地撩了撩散于肩头的长发。 尽管八柱国可以“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但朝堂大体,头还是要梳……正当宇文含浅皱双眉,却冷不防被她突然冒出的一句话呛到。 她居然说:“仲翰,你不用去茅厕吗?” 脸色一青,他喉头滚动,再滚动,默默呼吸,终是压了“来人,赶她出去”这句。 袖风拂过,冷香趋近身侧,她取过细桃手中的木梳,将他压坐镜前,笑容全无方才的幽怨,只道:“仲翰,我帮你梳头。” 他玉颜如雕,任她的手在发间游抚。 梳也就罢了,偏偏她突然将脑袋搁上他的肩,沙沙哑哑地笑道:“仲翰,你有一根白头发。” “……” 细桃看看自家王爷脸色,怯怯道:“井姑娘,还是让奴婢为王爷梳……” 井镜黎瞥一眼细桃,淡淡一笑,举止全无女子应有的德仪,手背轻轻滑过面具般无笑的脸,故意惹他生气似的说道:“仲翰,你瞧,心系天下就会老得快,你今年……多大?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只是,我总得知道与我并驾齐驱的男人有多老啊。”没等他反应,她的话继续下去,“仲翰,我呢,没什么大志,现在我还是觉得……”她压低了声,将“天下一统”四个字悄悄送进他耳里,继续道,“……这事对我没任何关系,你要说我过得苟且也行。仲翰,贪心者,纵使风流,也不得善终。” 他冷冷一哼,挥袖命细桃、菊扇退下。待房内只剩他二人,墨泽情眸徐徐抬起,对上铜镜中那双氤氲不清的眼,冷冷一笑,“不善终又如何。” “不善终……”她眨眼,继续梳发,口中却是肯定,“很惨。” “如何惨?” 她转转脑瓜子,发现他今日难得耐心,衣上的檀香直冲肺腑,不由心头痒痒,五指插入发丝,口中道:“惨……就像……就像潘岳。对,就姓潘的那家伙,好皮囊,好文采,走在路上有人抛果子给他,又得宠于晋武帝司马炎,表现上看一派风光,不过这人官路走得艰辛。司马炎死后,他因为帮皇后贾南风谋害太子,模仿太子的笔迹写了一封谋反逆文,虽然太子被杀了,他也因为赵王司马轮的兵变而不得善终——满门抄斩。” “……” “还有……”她以发带束紧他的发,越过他的肩头取他上朝用的玉冠和玉簪,又道,“还有嵇康,与阮藉、向秀、山涛、刘伶、阮……”昂头想了想,她记得那人叫——“阮咸?仲翰,我没记错吧?重新数……阮藉、向秀、山涛、刘伶、阮咸、王戎……六个,没错,嵇康加这六个人,号为‘竹林七贤’,这些人风姿萧萧,文采华茂,玄言清谈简直是传世佳话,可惜,无论是美人还是文人,一旦入了政,总是脱不了‘刑东市’的下场,身首异处。嵇康死的时候,好像才四十岁……我记得……”未一句变成自言自语。 “……” “仲翰……”她将玉冠用簪子固定,突地转了话题,“你不爱束发,如果不用上朝,就可以天天编着发了,多好。如果当了皇帝,一堆烦心事等着你,你的白头发会越来越多……” 这几天瞧得清楚,他不喜以冠束发,过腰的发丝总是松松编成一股,鬓边垂发飘摇却不凌乱,在霜雾之中信步缓行,兰陵玉树也被他比了下去。 只是,因为他诡狡之名太盛、坑杀之名太残,又因朝上权势过高、座下招贤太多,以至于人们忽略了他“流风徐转,回波微激”的容貌。提起东洛王,人们想到的只是他身为王者的一面…… 他“腾”地站起,拂袖睇她一眼,一言不发,拉开门往外走。她的声音却不知死活追在他耳边—— “还有曹植……” “不错,”他顿了步子,难得冲她一笑,情瞳氤氲,“七步成诗,人人都道曹植才高,我倒觉得曹丕胜其三分。兄弟构图又如何,论心机,曹植斗不过曹丕,成不了帝,便是败笔。” “呃?”她是不是提错人了,怎么从曹植一下子跳到曹丕? 院内霜雾融融,他墨衣彩绣,广袖摇情,衣上,织锦双虎纹习习生风。 “镜黎……”轻唤着,他斜斜踏出一步,中指掬起她肩头的一缕乌发,软软一叹,“我从未……” ——他从未、从未被如此算计过。 “你让我感到……害怕……” 她死,他呆。渐渐,却越想越感到怕……那浓浓的害怕,那软弱到令他不敢相信的恐惧,是对仗百万雄兵时从未有过的感觉。 时间越久,心中的恐惧感就越强,噬心腐肺地痛着、叫嚣着,他命人砍了梨树,命人烧了梨坡,却总在最后不舍。 现在,他更怕失望,怕眼前的人只是一缕幻影,只要他一伸手,那影就会碎。他每天夜里瞪眼到天明,想睡,又怕睡去,就怕她不入他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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