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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 本章字数:5153) |
| 她给了他——深达肺腑的致命一刀。 她的死,就像重锤一击,将他有生以来所有的雄心,所有的壮志,所有的冷傲,所有的坚定……所有的以为……所有的所有……全部粉碎。 倦了…… 肉体的痛,只有一时,魂灵的痛,却一世无法磨灭。 她三心二意,她,够狠。 真是倦了…… 氤氲的眼,浓浓的烟,瞧得她心头一痛,举手捏紧他的袖,低语:“仲翰,我相信你,我要与你并驾齐驱,所以,我不说抱歉。” “你就如此肯定……本王现在还愿意与你……”他断了话,直直笑看着他。 她没回答,缓缓松了他的袖,睫下懒眼轻眨,看他怡然拂袖,踏着霜雾消失在画廊深处。 早朝……真是早……她叹气。 ——你就如此肯定…… 不,她不肯定,她只是……在赌。 相信他,便是动心。她无大志,只希望这一生苟且平安。从洛阳赶往长安的途中,她心中便浮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路中遇上师父,这念头更甚。就算没有杀手的到来,她为他挡刀的戏码也会在驿馆上演。 坦白而言,她决定“卑劣”一下——故意诈死。 无大志者,从来自私。 她的棉衣里缝了猪血袋,原是想找个机会吓吓他,谁让他不相信她呢,不想真有人要杀他……她就说,那芳香又腐臭的权势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杀手向他扑去的时候,她算准了角度扑上去,让刀尖刺破猪血袋,顺便给了那杀手一掌,重新让他撞上墙,顺便把刀怞回去,不然,就真扎在她胸口上了。 之后,便如他所见到的,她“努力”让自己在他怀中断气,让师父带走她的“尸体”…… “仲翰,我赌的,你不知……”她对着无人的画廊喃喃自语。 他不知吗? 他知的。 东洛王宇文含,自幼在血腥、杀戮中成长,在宫廷的腐泥中摇曳,心系天下一统,沉迷芳香又腐臭的权势,才有今日吸引她的……风华…… 若离了权势、野心、诡狡、血腥,他便不是他了,那她又怎会爱上他? 他生于腐臭的皇权泥泞,却不知一身清骨早令她“望之心醉,闻之色动”。就如莲,惠风冲气,一骨清姿。波下,腐泥污臭,波上,绿叶纤柯,俯仰之间,如蓝田印玉,可令素波羞愧。 如此迷人,却又如此令人害怕。 令人不服气的是,他生于腐泥,她却想将他拔出腐泥。 昔年过往,非是不动心,她只是……不敢动心。心一动,她怕……怕自己心狠,狠得一刀斩了他的根,狠到将他拔出腐泥,狠到不得不做出一些令人遗憾的事。 例如:给他一击重击。 她死,他会如何?继续沉迷“芳香又腐臭”的权势天下,再无温情,还是……永远记得她,大悟,愿以天下换她? 她在赌。 因为,她不想坠入腐臭的泥泞,只想要那泥泞之上的一骨芳香——他。 将他连根拔起——她赌的,是他的强心。 强心者,情烈。 第十四章 问清秋 周·保定五年(565)—— 入冬以来,朝中局势微妙。先是柱国大将军独孤信准备将十四岁的小女儿独孤伽罗嫁给随州刺史杨坚为妻,随后,皇帝宇文邕在朝堂上越来越偏宠独孤信,公然斥责大冢宰宇文护偏听偏信。然而,皇帝羽翼未丰,成事不足,大冢宰一杯毒酒送到独孤信府上,他只能乖乖喝下。 那杯鸠酒,是东洛王亲自送上府。 这一日,早朝后,芳林园。 冬日园景萧瑟,年轻的皇帝盯着池水发呆,脚边一片碎瓷,显然刚发了脾气。他身后,侍卫宫女跪倒一地,皆未注意远远水榭中隐隐行来一人。 绫袍习习,瑚琏似的身影已来到宇文邕身后。来人一袭墨袍绣纹,白裘滚边,怡然含笑。 “臣,参见陛下。”口中虽自称臣,来人却不跪不趋。 “仲……仲翰……”宇文邕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回头,“你……”好大胆,未经通报便直接入宫,当他这个皇帝是假的——这话不敢说,他只能艾艾半晌,硬生生转了句,“仲翰此刻来芳林园,可是有要事?” “有。”宇文含倒也不卖关子吊他胃口,单刀直入。 “何……何事?” 檀香近了些,宇文含上前一步,目不转睛注视着年轻的皇帝。 这是一张年轻的脸,一张俯视天下的脸,一张君王的脸,凌厉之气尚且不足,或许是他已经懂得了如何隐藏,眼中的心机还不够深,两颊的陰影还不够暗,唇角的坚毅还不够强……他可以取他而代之,也可以…… 假以时日…… 透过一双强压惊慌的眼,他仿佛看到万里河山、巍峨宏殿。那是他曾经沉迷的……芳香又腐臭的…… 无声笑了笑,宇文含开口:“昨年……”他吐字的速度好比蜗行牛步,慢得宇文邕心头七上八下,只觉得他一个“年”字拖了半炷香的时间,才听见后面的话,“长安城外的驿馆里……陛下玩得……愉快吧。” 昨年? 长安城外的驿馆? 宇文邕面露惊色。他知道……不可能,当时没有一个活口…… “陛下,你忘了,”冰凉的指贴上宇文邕光洁的下巴,来回抚滑,感到指下密密立起的小疙瘩,俊美的王爷笑得天地也为之失色,“你这江山,是谁给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宇文邕一把拍开他的手,怒道:“仲翰何出此言?” 清脆的掌背相触声,吓得方才得旨站起的侍卫宫女纷纷又低下头去。 宇文含抬起手,看看被拍过的地方,脸上全无陰狠,笑眯眯地摇了摇头,后退一步,盯着眼前这个辈分长自己一辈、年纪小自己一截的皇帝,徐徐道:“小皇帝,这江山……可别在你手里泰及否来呀。哈哈哈——” 扬狂大笑,他转身离去,仿佛今日来芳林园,不过就是为了向皇帝说这几句话。 瑚琏身影消失后,宇文邕身后走出另一道身影——越野王宇文盛。 盯着宇文含消失的方向,两人表情各异。 “世兄,你也看到了,”宇文邕恨恨道,“他要夺我江山,我岂可拱手相让。” 他不想与自己的两个兄长一样,莫名其妙被宇文护一杯毒酒一块毒饼给害死。宇文护年岁已大,虽掌控朝政,却无称帝之心,只有他最宠爱的这个侄儿,野心甚大,兵权过重,留不得。 宇文盛点点头,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与宇文含素来不和,数年前也曾年轻气盛,也曾明争暗斗,却总吃宇文含的暗亏,近年来他偏安一域,宇文含又忙于四处征战,两人对上的机会才少了些。以他对宇文含的了解,此人心机深沉,今日突然在皇帝面前翻蹄亮掌,必不会只是为了单纯的威胁。或者,他自觉兵权、朝权在握,又有宇文护撑腰,故意向宇文邕示威…… “世兄,只有你能助朕一臂之力了。”宇文邕收了愤色,忧心忡忡地开口,“朝上全是大冢宰的人,朕难得赏识、拉拢的几个臣子,却因为朕未掌实权而摇摆不定,独孤将军又……” “陛下宽心。”宇文盛收回视线,迎上宇文邕犀利的视线。 是夜,东洛王府—— 宇文含照例听了井镜黎当天的一段解释,但他面无表情,不动声色。 她的心够狠,他却从来不做折磨别人却让自己难受的事。所以,这半月来,他无惊无喜,无怒无恨。 微颦有趣,巧笑多妍,见了这张想入梦却总无法入梦的眼,他居然心如镜平?见鬼了! 是不是怀念太久,久得他已经没了激动? 年年梨花会开,之于他,算是一种期待和满足。长夜细思,她的死就算令他长梦心间,但他不可能永远让自己倦怠下去,他,毕竟,迷权。 然而,当他要息心的时候,当他准备重拾那芳香又腐臭之物时,她居然又来挑拨他?就这么笑眯眯站在了他的眼前,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戏弄他算计他的目的。 懒眸重回时,他能怎样?狂喜大叫?抱她痛哭?追问原因,双手合十感谢菩萨? 不,这些他统统做不到。 她诈死,无非是—— “有刺客。”窗外传来护卫的低斥。 抱着软枕在梁上摇摇晃晃的人闻声跃下,向他看了一眼,蹑手蹑脚靠向门,细听院中脚步声,似乎觉得不过瘾,她居然伸手将窗纸捅了个窟窿。 真是……兵贵神速……宇文含几乎是带着膜拜的心情念着这四个字。白天才去宇文邕那儿挑了挑,夜里就有杀手来了,兵贵神速,果然是兵贵神速。 含笑披衣,他静静候着。 太史公评春申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该了断的,总该了断,他等着。 片刻后,一群黑衣人破门而入,横刀砍向倚坐床边的俊美王爷。井镜黎转身欲救,不料又一群黑衣人围上来,旋身之间,她眼睁睁看着那人身中利刃,口吐鲜血,倒在绫罗软被上。 ——不,这不是她要的,不是不是,从来不是。 心,在那一瞬沉入谷底。 ——他恨她吗?是不是恨她故意诈死,恨她丢他一人在漫长的一年里怀念她? ——强心者情烈……强心者本应情烈,可她忘了,强心者,恨浓。 “仲翰!”抱着沾血的他,她无助而慌乱,脑子一片茫然。 当她泪流满面时,黑衣人已在暗杀目的达成后离去,细桃、菊扇、那班隐卫在身边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知道怀中的身躯一动不动…… 一动不动…… 一只手,缓缓抬起,覆上满是湿意的脸。 叹息,轻笑,亦在此时响起。 “一人一次,扯平。”俊美的王爷挂着趣笑坐起,盯着怔愣的表情、水洗的懒眸,心中一动,突然倾身,舌尖在眼角轻轻一划。 “你……”井镜黎已经呆了。 “如果你诈死,是想让我放弃天下,我只能说……”俊美的王爷笑得俏皮而恶劣,“你做到了。” 她怔怔无言,一时无法理解他语中的意思。 “得天下又如何?北魏孝武帝一统北方,其后仍是天下分裂,他得天下,却守不过百年。我自幼征战,戎马十余年,最后却只奢望梨花入梦。得天下……也是得冢陵……”恶劣的声音沉下去,没了笑意,“当你的手从我脸边滑落时,我竟想,若将这广袤江山拱手相让,能否换你……懒懒一笑。” 消化——再消化——终于,井镜黎恍然大悟,“你诈死。” “对。” “吓我?” “对。”将她推出门,俊美的王爷脸色一正。院中,左边立着一群黑衣人,右边立着隐卫打扮的精壮男子。 “从此时起,不再有东洛王。” 周·保定五年(565),十一月,东洛王宇文含府中遇刺。后经查明,仍山盗入府洗劫,后又焚火烧屋,王府一席之间化为灰烬,尸骨无寻。 帝(宇文邕)不胜悲痛,下令大葬,建衣冠冢。 十一月的某日,三辆马车迤迤出城。 城门遥遥在后,驿道边,酒旗招展。一间酒亭内,有玉帛少年天真烂漫,正把酒吟诗。 那诗言—— 长安美少年,羽骑暮连翩。玉羁玛瑙勒,金络珊瑚鞭。 阵云横塞起,赤日下城圆。追兵待都护,烽火望祁连…… 声音遥遥,马蹄急急,片刻后,少年的吟哦已被抛诸车后。 “……虎落夜方寝,鱼丽晓复前。平生不可定,空信苍浪天。”风过帘动,悄然掀起薄纱一角,行在前方的那辆车中,有人接下少年消失的尾音。 这是文人何逊的一首诗。 “我常想,叔父为何如此疼爱我。然后,我去查,镜黎,你猜我查到什么?”男子的声音低低的,且温且冉,像读书人,无半点戾气。 坐在男子对面的女子扮个鬼脸,摇头。 “叔父常说,我长得……像我娘……叔父宠爱侄儿,必有一个度,可父亲宠儿子……” “仲翰……”她不禁扯住了他的袖子。 莞尔一笑,他丢开心头突然升起的怅然,转笑道:“究竟……你就那么肯定我会为了你,放弃这大好江山?” 她点头,扯了片刻衣袖,但见俊颜直比玉树,不觉心痒,待到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时,人偎进他怀中,伸指划起他的下巴。 她在王府乱走时,听了不少,看了不少,也找到不少。在书房里,她捡到一张纸,纸上是一首“六忆”。 ——忆来时,元宵初上,碧心何一拟。 ——忆坐时,牵衣步林,入怀暗香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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