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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本章字数:10144) |
| 夜多窟主闵友意,武林花蝴蝶之一。 花心,是他最大的特色,游花国,护美人,采芹香,他般般俱到。用他的话说,“老死也风流”,大概与“人不风流枉少年”类似。然而,江湖传闻之中,却多是女子负他,而非他负女子,真要论其花心,却是他被女子负心之后摆脱悲伤的时间太快了……但他以为这不是花心,只是为人世间留下一些凄美动人的爱情传说而已。 据说,他想写一本《群芳谱》、一本《花间集》、一本《百花录》,他书房里是一堆《妖狐传》、《巫山云》、《神女梦》、《芙蓉艳史》。 据说,曾有一位署名“监监生”的著书人,写了一本名动武林的书,若要问这书名是什么,随便在街上抓来一人,他会告诉你——“哦,《武林第一美人传》。”于是,夜多窟主闵蝴蝶喜颠喜颠地跑下山买来五本,通宵夜读,秉烛玩味……第二天,凡有此书的铺子,全让七破窟的人给挑了。 据说,夜多窟主还将监监生“请”上山,让他见见什么才叫美人。此后,书铺里再无“监监生”踪影,有人传闻,监监生羞愧自己出了那么一本名不符实的书,跳江自杀去也。 其次,他是武痴,一个花心的武痴。 以此为前提,能够想象他花心思研究的武学全是……那个……这么说吧,如果你意图上山找七破窟的麻烦,会很不小心陷入山腰的“窃玉偷香阵”,对于佛门的“狮子吼”,他有“鬼哭狼号”功。 阿闪说:“我夜多窟主虽说读不通四书五经,但他擅长数术、机关、力学,和……词赋。” 再次,他有大小眼。 面对女子,他自称“在下”,就算再怎么没礼貌,也是一个“我”,面对男人,他的自称只有一个——老子。 “老子……”心头默念,长孙淹摇了摇头。 她以为,无论花心也好,武痴也罢,闵友意只算多情者,却非色滢之人。 多情者,必定好色,而好色者,却未必是多情人。好色者,被美人神姿吸引,正常,然而,唯有色而不滢者,才是真情性,若一涉及滢亵,这情就不真不纯了。闵友意爱色喜色,眼眉之间却无半点不雅之态。 故而——以音俊、形俊、神俊来观味一个男子,形俊之人,闵友意当之无愧。 “长孙姑娘,夜多窟主昨晚回来,见你睡了,命奴家不可吵醒你,今儿一早他要上七佛伽蓝,特地命奴家带长孙姑娘上山。”阿闪一直在她耳边唠叨。 长孙淹玩着手腕上垂饰的花苞香襄,努力催眠自己,当风声过耳。 来到长江渡口,阿闪终于停了唠叨。 上了渡船,她听阿闪问那船夫一个奇怪的问题:“船家,今日贵姓?” 船夫答:“免贵,在下姓朱。”他戴着尖尖的斗笠,帽沿压得极低,只看到一片白皙略尖的下巴。 过了江,阿闪又问了一次:“在这儿,船家贵姓?” “免贵,在下姓陈。” 阿闪妖媚一笑,揩了长孙淹的手向山道走去。 “阿闪……” “长孙姑娘要问刚才那船夫姓什么,对吗?” 长孙淹点头。 “他的姓很多,不过没人知道他真正姓什么。”阿闪的脸冷了一瞬,下一刻,她拍拍长孙淹的手,笑道,“长孙姑娘,逗那船夫可是我们的乐趣,我们的窟主每次渡江,只要有闲工夫,都是乘那船夫的船。” 因听得用心,长孙淹脚下一绊,向后倒去。趔趄之际,腰后似起了一阵强风,风虽强,却带着暖意,稳稳托住欲倒的身子,在她腰后轻轻一推,助她站稳。 阿闪吓了吓,扶她立稳后,两人回头,却见山阶一丈距离处立了两位年轻的青袍僧人,头戴尖笠,胸垂佛珠,其中一名正悠然拂袖。 “多谢大师。”长孙淹垂首以谢。 拂袖的僧人含笑垂眸,合掌于胸。经过两人时,他冲长孙淹轻轻颔首。 两名僧人走得快,转眼隐入曲曲折折的山路之中,待长孙淹与阿闪到达七佛伽蓝,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伽蓝大门庄严朴素,门前种有三棵香枫,长孙淹顿步轻喘,仰望一眼,任阿闪牵了自己向伽蓝内行去。七佛伽蓝有多大她暂且不知,林陰密密,曲径幽深,她只知从山门殿边绕过,行经天王殿、观音殿、大雄宝殿、千佛阁,又拐了几个弯,眼前一片开阔,竟来到一片坡地,而坡地上早已聚满了人。 突然,身后有人问:“阿闪,他今天姓什么?”是名女子。 阿闪含笑回头:“陈。你呢?” “他告诉我今天姓李。” “我这边姓王。”又人一人加入她们,阿闪被两人缠住,见长孙淹好奇观赏四周景物,便不再缠她说话。 走走……看看…… 伽蓝僧众来去匆匆,长孙淹在坡地外圈走马观花片刻,实在没胆子和一群江湖人挤成堆,又走了十来步,见坡边有一间小佛殿,她想也没想,绕柱进殿。两名年轻侠士正从殿内走出,与她擦身而过。“听说当年句泥禅师读经有悟,夜题千佛阁,将一夜所悟写成一词,却只写了上半阙,玄十三瞧见,不以为然,接提了下半阙。只是,他提的地方却不同,句泥禅师是写在墙壁上,他居然刻在戒台上。待会儿有空,咱们绕去戒台看看玄十三的下阙写了些什么。”一名闲谈的年轻侠士心生向往。 “好。”与他同行的年轻侠士点头。 “我从家父那儿听说窟佛赛事,早就想来看看,这次真好奇玄十三和大师们比什么?” “是啊,小弟也是第一次观赛。” 两人走远,长孙淹听了片刻,对两人话中所提到的词好奇起来。焚香三炷,冲殿中佛像拜了拜,她走出小佛殿,在角落处的一根柱子边站定。 未到正午,远远高处是赛台,那儿支起一片轻纱软帐,纱后人影绰约,或坐或站,根本分不清哪位是窟主,若你一心认为坐着的人就是某位窟主,他极可能会冷冷盯你一眼,那眼神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业火,将你焚得体无完肤。 突然远方一阵惊呼,她举目望去,但见一人摇风而来,风举云舒,衣袂与期。因站得高且远,看不清容貌,只那一身华衣,无端令她脑中跳出一句“秋罗拂衣碎光动”。 凝眸处,形俊异常,容貌倒在其次了。那人是—— “玄十三。”有人轻叫。 浅色衣袍,大袖拂腰,那人转眼进了纱帐,她的心思全放在瞧人上,没注意阿闪不知何时失了踪影,更没注意身后缓缓靠近的纤细身影。 悄悄走近…… 悄悄抬手…… 来人带着恶作剧的表情,却不想伸在半空的手还没拍到长孙淹的肩,她已经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呃?”站在长孙淹身后的是位衣衫艳丽的俏美女子,衣色大红,小腰微骨,明眸善睐,纱罗裙裾坠地不拖,当风摇曳。她轻皱眉心,似乎好奇自己是怎么被长孙淹发现了行踪,明明她的轻功就不差啊…… 长孙淹发现身后有人,原因很简单:香! 女子衣上的香气直冲呼吸,不同于花香,也非檀香,仿佛来自寂静森林深处的一波湖香,闻之令人怡然。 “长孙姑娘?”女子挑眉叫了声。 “嗯。”长孙淹点头,知她有话要说。 “那只蝴蝶一定没空告诉你我是谁,”红纱扶风,人已来到身边,“你可以唤我茶总管。”女子轻一颔首,接着道,“他也一定没告诉你,友意不是他的名,而是他的字。” “没。”长孙淹乖乖点头,只觉得她的话没头没尾,既然她唤出“友意”,语气又极为熟稔,想必是七破窟的总管。 茶总管扬眉一笑,“他与你倒有些缘分。人人知他姓闵,你可知他的名?”不等长孙淹摇头,茶总管自己倒先说了出来,半点关子也不卖——“嫣。” “……”与她同名? 是不是她的错觉,为何觉得七破窟的人都有在陌生人面前揭露他人隐私的习惯?阿闪有一点……茶总管也有一点…… “嫣然一笑的嫣。”茶总管此刻笑得像吃饱喝足的猫儿,“他叫闵嫣。” 其实,名为“嫣”也不是什么大事……啊。长孙淹心中默语。 “汉武帝时,有一位宠臣,名中也有个嫣字……”茶总管将视线投向僧人。 长孙淹闻言,突抿唇一笑,接下茶总管的话:“汉武宠臣,韩嫣。他自幼聪慧,善骑射,汉武帝还是胶东王时,他就与汉武相知相惜,汉武即位后,备受宠事,家财万贯。史书上记韩嫣生得极美,喜欢用金丸射人,当时长安有谚语:若饥寒,逐金丸。但他因为太受宠,树大招风,被皇太后厌恶,寻了一个滢乱宫闱的理由赐死。” 茶总管双眼一亮,如午后骄阳,“长孙姑娘也知道啊。” 长孙淹轻轻点头,“嗯,略知一二而已。” “史书上说,他是佞臣。嫣……啊,我是说友意,他最讨厌自己的名字。”茶总管勾勾唇,似笑非笑,突然转了话题,“你瞧,每次比赛,那些和尚都是一副呆呆的表情,看得好生没趣。”她拂拂袖,瑰色唇瓣微微向上一弯,仿佛在嘲笑,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笑一笑而已,“那边的老和尚,瞧见没,瘦瘦的那个,是伽蓝主持句泥,他身后三位年轻僧人是伽蓝护法,有‘伽蓝三香’之称。” “伽蓝三香?”长孙淹瞧去,只觉得其中两人面熟,眯眼细看,认出他们正是在山道上相遇的两名僧人。三人身后另有四五名年轻的小僧人,头上光光,面容清秀,像一班玉笋立在那儿。 “戒香,定香,慧香。这三人法号中有个香字,年纪轻轻已升上护法之位,武功一流,伽蓝和尚称他们为‘三香护法’,江湖上,人称‘伽蓝三香’。瞧那儿——”茶总管指尖一转,长孙淹顺着葱玉似的指尖看去,听她道,“句泥左边三人是化地殿的得得禅师、夜多殿的丑相禅师、扶游殿的洞山禅师,右边是厌世殿的云照禅师、须弥殿的神剑禅师、饮光殿的魔岩禅师……咦,还有一个没来?” “谁……呀?” “贤劫殿的小和尚。”茶总管凝眉思索,正要解释,场中却响起一道妖异鬼怪的声音。此音幽魅不定,听者只觉眼前浮现森罗地狱,似一班厉鬼扑面袭来。 坡地上,群雄纷纷静敛心神,气走丹田,聆听那声音道:“老——古——锥——比——赛——时——辰——到——了——” 说话者无伤人之心,故而群雄只听得遍体生寒,倒也无其他痛苦。而这说话者,正是掀纱走出的夜多窟主闵友意。 “善哉——善哉——兰若——今日——参的——什么禅?”丑相禅师合掌放声,梵音当空,赫赫然是佛门“狮子吼”。 群雄明白,寺庙僧人对俗世香客的称呼,通常有“檀越”、“施主”、“在家人”等,若为王侯将相,则称其官品爵名,“兰若”是僧家对俗家人的一种尊呼。只是,闵友意称禅师为“老古锥”,未免有不敬之意。幸好他没叫秃驴……在江湖群雄暗暗摇头之际,初次观赛者已被眼前你来我往的幽魅声震慑当场,气血翻涌。 “鬼哭狼嚎”对“狮子吼”—— “老子——今天——参的——是一丝——不挂禅!” “善哉!善哉!”丑相轻诵佛语。 突然,“当——”一道绵长韵远的钟声自伽蓝深处响起,悠悠然飘上半空。 等到余韵绕去,一道懒懒的声音飘出纱幔,声音不大,众人却听得字字分明:“那钟……太响了。”说话之人仿佛刚从香甜睡梦中被人吵起,声音沙哑低沉,语气透着不耐。 “我尊,既然太响,砸了如何?”闵友意回头冲纱帐一笑。 “如此,有劳我夜多窟主。”帐内,玄十三颔首示谢。 眯眼一扫,分辨钟声来自坡边的小佛殿,闵友意足下轻点,如大鹏展翅,飞扑悬钟,起掌带起疾风,眼见便要拍向铜钟,另一道人影却从侧面迎了上去,一掌对一掌,在半空将他凌厉的掌气化去。闵友意借力抓向那人,被那人一个后纵躲开,双双落地。 绿袍飘飘,那人笑道:“玄尊,闵窟主,梵音清雅,令人乐闻,你们又何苦难为铜钟。” 玄十三一动不动,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闵友意旋落在他一丈处,杏花眼狠狠一眯,“你哪位?” “绿丝绦,草如袍。” 高处一声醇厚嗓音,纱帐后有人嗤笑,“你连他也不认识?” “老子为什么要认识?”闵友意回瞪纱帐一眼,转看欲救铜钟而出现在绿袍公子身边的丑相禅师,“老古锥,他是你请来比赛的?” “……”丑相禅师一时哑口。 “在下楼太冲。”绿袍公子报上名姓,江湖文雅之士已猜出他的身份。 楼太冲,本名楼隐,太冲是他的字,喜穿绿袍,别号“苦绿公子”。据闻,楼太冲曾三年灯火,十载寒窗,虽中了进士,却不知在什么时候通透悟理,弃名而去,以写诗作画娱乐人生。有人猜测,他或许明白的是“不能奋飞,终身困钝”这个理。 楼太冲擅长画佛画,他绘的“垂泪仙师图”、“金刚曼荼罗图”、“地藏皱眉图”皆为人称赞,而他为佛寺画的“地狱变相图”,被认为再现吴道子之风——那吴道子本是唐朝人,曾于唐朝开元二十四年在景公寺壁上绘过一幅“地狱变相”,据闻,观此画者皆不敢食肉,两市屠沽甚至因此转业——七佛伽蓝请楼太冲来此,正是为地藏殿的殿壁绘一幅“地狱变相图”。 “他就是苦绿公子楼隐?”角落里,长孙淹喃喃自语,“果然一表人才,形神皆俊。” “画画的?”清如玄钟的声音飘来,纱后稳坐不动的身形换了个坐姿,从左倚变成右倚。 “涂墨之技,令人见笑。”楼太冲垂眉一笑,谦雅有礼,“在下地狱变相只绘得一半,巧逢窟佛赛事,有幸一观。” “楼公子的变相图,定能为伽蓝增、色——不少。”闵友意凉凉负手,“我尊,你说是吧?” “嗯……”不掩饰的呵呵笑声扬起,似讽似讥,笑过后,玄十三才轻声道:“佛画,不过随意画罢了。” 这话听似讥讽,却暗藏深意。楼太冲向远远的人影抱拳一揖,“谢玄尊指教。” “谢?哼,老子今天一定要拍碎这口钟,你要拦,老子连你一起拍。”面对男人,夜多窟主一向没什么好语气。 “得饶人处且饶人,玄尊,闵窟主,何必为难……” “嫣要拍碎它,与楼公子何干?”打断楼太冲的话,玄十三慢慢开口,却在说了这句之后,再不出声。 闵友意杏花眼一挑,夹着戾气罡风,拳脚直攻楼太冲。 是苦绿公子……长孙淹垂眸想了想,为了看得清晰点,身影向铜钟移去。 楼太冲迎着闵友意的攻路,避重就轻,一味退让,众人的注意全放在两人身上,谁也没留意蹑手蹑脚靠近铜钟的人。 闵友意凌空跃升,正如人称其轻功“鸢飞戾天”那般,拔高数十仗,凌厉掌气直冲铜钟而去,分明想连楼太冲一起拍碎。然而,肘腋生变,群雄心惊之际,闵友意的掌气突然在半空转弯,众人只听轰然响巨,石草乱溅,钟边赫然出现一个坑洞,而楼太冲在铜钟边苦笑。再观众人,神色各异:七破窟部众瞪大了眼,脸上全是看好戏的神情;七佛伽蓝这边,句泥神色如常,身后三名护法或抬袖或凝眸,意有所动,丑相禅师左脚微微踏前半步。 若闵友意这一掌不留情面,他们定会出手。我佛慈悲,断不能眼见楼太冲命丧于此。 幸好,闵友意手下留情。 留情? 错,闵友意并不打算留情,只是,劲气攻出的一刹,他瞥到钟边微微探出一片衣角。 ——淡黄罗纱,是名姑娘! ——是姑娘便伤不得! 翻身落地,他不看楼太冲,直冲钟后,旋步一转,一张呆怔的小脸落入双眼,竟然是…… 瞪着表情无辜的女子,他大吼:“阿——闪——” 这一声“鬼哭狼嚎”震得群雄心头齐齐一跳,莫不将视线移向钟后那名叫“阿闪”的姑娘。 “奴……奴家在这儿……”远远柱边传来一声怯怯的柔音。 钟后,怔呆的女子终于回神,愣愣道:“我叫长孙淹……” “我知道你叫长孙淹。” “……啊?” 闵友意双肩一垮,“还啊?淹儿,你知不知道你的小命差点就没了。” 这话众人听得明白:若不是看到她在这儿,他不会手下留情。 “我不知道……呀!”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小命这么容易就没了,这儿又不是悬崖,她不过是走近些,想看清楚点……他的眉已经皱成八字了,有些话她还是放在心里好了。 “吓死奴家了……”阿闪提着裙子跑来,“长孙姑娘,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夜多窟主会要了奴家的命啊。” 长孙淹懵然无知地被阿闪拉到一边,回头,见楼太冲依然站在铜钟边,视线正向她望来。仿佛狭路相逢,楼太冲的眸色因阿闪那一声“长孙姑娘”而晃了晃,对上一双黑茫茫的眼,若有所思。 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停下,长孙淹不解,“阿闪,就算我有三长两短,也是闵公子打伤的啊,他应该责怪自己,为什么会要你的命?” 阿闪张张嘴,似正思考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场中,闵友意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 “我尊,那是我新收的徒弟……” “嫣,你既有怜人美意,我又怎可煞风景,那钟,你就省些气力吧。”玄十三缓缓开口,心思已不在铜钟之上。 闵友意心知比赛时辰已到,冷瞥楼太冲一眼,纵身回位。 待众人坐定,寂灭子走出纱帐。 他环顾群雄,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这次窟佛赛事,要从十年前说起……” “为何是十年前?”坐在他后方的闵友意柔柔耳朵,故意打断。为什么那些陈年往事的起述点不是十年前,就是二十年前?听得他好生没趣。 “……”寂灭子垂眸,空拳掩唇佯咳一声,表情不动,继续道:“这事要从九年前说起……” 他改得太快,众人一时愣住,倒是长孙淹和阿闪,以为站得远,视线相对,齐齐“扑哧”笑出来。 声音不大,在耳力极好的武林群雄耳中,这一声已够了。有人冲这边瞥来一眼,有人冷哼,再看闵友意,似乎很满意寂灭子改了时间,不多追究,杏花眼也因听到笑声向长孙淹所立之处瞥去,似笑非笑,似嗔非嗔。 喉内蓦地泛起一股腥意,眸色一凝,他强行压下,见长孙淹正对着他笑,不由勾起唇角,好心情地冲她摇摇手。唉,刚才劲气收得太猛了…… 他既然敢一掌拍下去,就知道那群老古锥不会放任楼太冲吃亏,好歹姓楼的也是老古锥请来画画的。只是,他可不保证自己身后的家伙们会任老古锥冲上来,他们也非看戏嗑瓜子的闲人。适才,他硬生生将掌移开,在半空中收回七成劲气,又将四散的掌气凝于一点,才免于波及到他新收的徒儿…… “手来。” 耳边一道清音,一只手从他腰边斜斜伸出,五指修长,大拇指翘起,四指并齐微曲,是握脉的手势。 他瞥眸,是厌世窟的那位。 懒得去矫情装没事,闵友意大大方方将手腕放在那握脉的指间。片刻后,那手收回,丢下一句:“疏经通脉不用我帮你,待会儿……去我那儿取些莲子吃。” 闵友意颔首,没说什么。 这小小的插曲未引起旁人注意,众人只听寂灭子道—— “当今武林,与我尊齐名者,南北西东,这北……”他顿了顿,环顾四周,悠悠然继续,“北池雪莲贝兰孙,遥池宫宫主,便是这一季比赛的赛点。” “奶奶的,你他妈说话能不能干脆点。”群雄中,一名虬髯大汉突然扬声,极为不耐。大概,他原本屏了呼吸听这次赛事缘由,谁知寂灭子一吞一吐,不干不脆吊人胃口,他等得心急,便忍不住骂了出来。 寂灭子默默看虬髯大汉一眼,只这一眼的瞬间,他前方所立的夜多窟部众之中跃起一人,洪炉点雪之刹出现在虬髯大汉身后,虬髯大汉回身不及,众人只见那虬髯大汉向前飞扑,跌了个野驴滚坡。 站在虬髯大汉后方的人看得清楚,七破窟这名年轻人弯腰——曲肘——出拳——直立,一气呵成,将大汉击出。 “你奶奶的——” “这位英雄,你想观赛事,就请耐心些,不想观赛,就去前面烧烧香拜拜佛,没人让你在这儿。”年轻人抱拳一辑,落落大方,原路回到自己的位置。 那大汉在群雄面前丢了脸,爬起时已是两眼通红,怒叫道:“奶奶的小子,老子今天杀了你。” 纱帐内,杏花眼倏然一转,腰直了些…… “善哉善哉,这位施主,请给老僧一个薄面,阿弥陀佛。”丑相禅师上前一步。毕竟开赛在伽蓝之内,这大汉横生事端,惹得七破窟众人兴起,若在佛前血溅三尺,有失慈悲啊。 那大汉咬牙半晌,见丑相禅师出面劝慰,自己也算不失面子,就坡滚驴,悻悻然哼了哼,走回原位。 小插曲很快过去,寂灭子眼珠滚了滚,移至眼角,果然见到自家窟主软了腰,一副扼腕叹息的表情。 “这次比赛与贝兰孙到底有何关系?”有人叫问一声,将话题引回。 寂灭子无声一叹,只得继续:“比赛虽与贝兰孙有关,与浙江饶家山庄也有关系。事由,却得从十……从九年前说起。”他这一顿,玄十三和众窟主不约而同溢出一缕轻笑,寂灭子倒没受什么影响,面如铜钟,声音沉稳,“饶家山庄现今庄主饶奋藻原有两子,长子饶羡柔,次子饶慕柔……” ——“哦,饶慕柔,锦鳞四少之一嘛!” ——“原来饶公子有个哥哥。” ——“这和北池雪莲有什么关系?” 群雄低声议论,年长的已开始回忆九年前江湖有何大事,同时,他们听寂灭子道:“贝兰孙之父,贝锦倩,当年杀了饶羡柔,饶贝两家从此结怨。” “我佛慈悲……”丑相禅师轻轻插入一句,“是误杀。” 然而,人人都知,贝锦倩早在十年前就已将遥池宫宫主之位传给独子贝兰孙,不知去向。贝兰孙虽有“北池雪莲”之称,对江湖之事却素来冷漠,是那种“人莫犯我,我不惹人”的性子,纵然明知父亲杀了饶羡柔,他也不过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仅此而已。 “各位想必听说过‘渐海鳞牙’,遥池宫的镇宫宝刀,当年,贝锦倩正是用这把刀误杀了饶羡柔,因为误杀,贝锦倩内疚难安,饶奋藻也恨他至极,此后,贝锦倩封刀隐退,再不问江湖世事,也将遥池宫宫主之位传给了贝兰孙。” “大师,这次又是贝家又是饶家,又是‘渐海鳞牙刀’,到底比什么?” “饶奋藻两个月前放言,如果贝兰孙背负‘渐海鳞牙’亲自向他赔罪,并自废一手一足,他就将饶家山庄在松杭一带的产业以一两银子卖掉。” 如果七破窟在三个月赛期内让贝兰孙背负“渐海鳞牙”代父赔罪,那么饶奋藻的誓言前提条件就成为现实,他“将饶家山庄在松杭一带的产业以一两银子卖掉”也将成为现实——这个结果出现,便是七破窟赢得比赛。 反之,如果贝兰孙不像傻瓜一样背着“渐海鳞牙”向饶奋藻赔罪,一两银子卖出饶家松杭一带的产业也不成立,结果自然是七佛伽蓝赢。 比赛的关键是贝兰孙肯不肯代父赔罪,肯,他将自废一手一足,不肯,一切免谈。 众人静下,鸦雀无声。 这场赛事分明……分明…… 没道理! 没道理! 这场比赛明明就是七破窟吃亏,贝兰孙不是傻瓜,以他的冷漠性子,怎会折了自傲跪在饶奋藻面前?怎会?七佛伽蓝根本无须比嘛,只要敲敲木鱼念念经,直接等结果即可。 所以——没道理! 只是,七破窟的人绝非善茬,他们怎可能任七佛伽蓝轻易赢得比赛?那么,七破窟挑出这一段陈年旧事,所因为何? 众人心头疑惑,却听闵友意突然扬声:“我尊,加多一个赌注如何?” 纱后寂寂无声,片刻后,一声轻笑,是默许。 闵友意笑道:“我加的赌注条件是:这次输者要拜赢者为师。” 此话一出,观赛群雄中唏声一片。虽然古有“一字师”之说,可要一名德高望重的禅门大师拜武林花蝴蝶为师,总有些说不过……难道佛家的空即是色…… “我佛慈悲!”久未言语的伽蓝主持句泥一声唱喏,开口,“丑相师弟,你可愿?” 丑相禅师轻轻点头,“全由师兄做主。” 句泥笑了笑,再度冲纱帐方向扬声:“玄尊无异,枯朽自无异议。” “那么,比赛开始?”闵友意动动手腕。 “比赛开始。”句泥向远远一名僧人望去,那僧人领会,合掌退下。片刻后,肃穆的钟声回荡伽蓝上空。 当——当—— 钟韵悠扬,此时,远远熊耳山中,饮光窟里的扫地青年抬头望天,浅浅一笑;夜多窟内,勤于练功的部众齐齐停了拳脚,目送苍穹流云,聆听那悠远绵长、仿佛来自古战场的金属铜鸣。不久之后,各地赌楼内庄家开庄,人来人往,沸反盈天,或买七佛伽蓝赢,或买七破窟赢。 悬钟听扣,声动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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