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本章字数:8159)

  ——妙思如泉,一洗闲愁——
  玄十三挑起位居劣势的比赛,所因为何?
  夜多窟,洗愁楼内,众窟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这个问题,他们或闲闲而坐,或懒散半倚,或拈一个摇摆僧在指尖把玩,众人的共同点,是兴味盎然地盯着楼前竹林里似乎在寻宝的女子。
  “她方才怎会跑去钟边。”开口的是厌世窟主,这话不是疑问,似在自言自语。
  “这次比赛……伽蓝和尚赢的机会比较大。”坐在椅柄上的女子踢踢脚,鬓发如墨——她是扶游窟主郦虚语。
  “我当然知道老古锥赢的机会大,我尊既然挑了这件事来比,自有他的道理。”闵友意斜瞥扶游窟主,不怎么紧张。
  “不问我尊为何独独点名让你主掌这季赛事?”郦虚语斜眉一笑,妖艳自生。
  “你当我笨蛋?”闵友意连冷眼也懒得横了,吹吹杯中绿茶,淡淡一笑,“因为,我掌誓言部。”
  誓言部的职能是什么?复杂而言,它是七破窟武力的一部分,它也是七破窟聚敛财力的手段执行者。简而言之,管闲事。
  诸如——城东的甲公子说,如果城西的乙公子敢亲吻驴屁股,他就喝马尿。誓言部如果听说了这个消息,会千方百计促成乙公子去亲吻驴屁股,一旦成功,抱歉啊甲公子,你必须实现自己的誓言:喝马尿。
  “那她……”郦虚语的眼神抛向楼外。
  “她是我新收的徒儿。”
  “长孙淹,四川长孙家小女儿,排行第三。长孙家三代以前就以开采朱矿为生,富甲一方,但家中人丁不算兴旺,到这一代,长孙淹之父长孙幢相见庙烧香,见佛必拜,家中人丁总算是兴旺起来,娶妻樊氏,为长孙幢相生下两子一女。”郦虚语跳下椅柄,笑呵呵地倚在窗边。
  扶游窟主掌七破窟信息,查一查长孙淹的身世不费吹灰之力,她瞥了闵友意一眼,继续道:“长孙家这一代不仅只开采朱矿,更开染坊,以专染红布闻名,加上长孙家自染自绣的嫁衣,有着‘一般妆样百般娇’之说,但凡娶亲者皆争相购买。前段时日,听说贝兰孙也想买一套长孙家绣的嫁衣,不知什么原因,长孙家不卖,他捉了长孙家的老二长孙肥……”话到此处,她侧首一笑,“也就是你跳崖的时候……只不过,贝兰孙将长孙肥丢回长孙家后,也不见他有什么动静。看来,他笃定你能救回长孙淹。”“顺路,我送淹儿回家,如果在半路能截到贝兰孙正好。”截不到他就直接杀到遥池宫去。
  “她很乖,对你似乎没什么排斥,嫣,你不觉得奇怪?”
  “有什么奇怪?”
  “她为什么上伽蓝?”
  “看比赛。”
  “嫣,你每次受伤都是为了女人。”厌世窟窟主凉凉插入一句。尽管他医术还算不错,但众窟主却喜欢称他“庸医”,寻常时候,他们多唤他——
  “昙说得没错。”郦虚语点头。
  “小伤,不碍事。”闵友意知他说的是伽蓝收掌伤了内腑一事。受伤是轻是重,他自有分寸,挑起手边一个摇摆僧扔向昙,他盯着竹林中穿梭的身影,开始考虑教些什么功夫给她才符合自己师父的身份……思量一阵,肩上被人一拍,他侧目,“庸医?”
  “这次比赛,你要去遥池宫,对不对?”昙随手将摇摆僧放在桌上。
  “最直接的法子当然是去贝兰孙的老巢挖人。”杏花眼微微一眯,闵友意小心翼翼转过脑袋,与昙对视。
  “遥池宫在长白山,对不对?”
  “废话,知道还问老子。”顿了顿,他追加一句,“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请你带些东西回来。”
  闵友意突然升起不祥之感,“什么东西?”
  “不多,一点点而已。我列了清单……”昙笑得宛如文殊菩萨,回头吩咐,“端上来。”
  只这一“端”字,已让闵友意变了脸色。清单用得着用“端”吗?庸医到底写了多少东西让他搬回来?
  侍者果然端出一卷丝帛,丝帛卷成一束,中间用白色丝带系出一个小小的单结,非常漂亮。闵嫣很怀疑地瞥了昙一眼,慢条斯理解开系带,漫不经心提着轴卷,一把抖开……
  摇摆僧“扑通”一声,倒桌。
  “青黑”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夜多窟主此刻的脸色了。要知道,他一把抖开丝帛时,手臂抬得非常高,基本上是将卷轴举过头顶,尽管如此,卷轴的另一端依然顽强地向大理石地板冲去,顺便发出刺耳的“咔嗒”声。
  这意味着什么?
  光头老古锥的,这丝帛的长度已经远远超过他的身高,更别说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昙要他带回来的东西。
  冬虫夏草?算了,带给他。
  华颠黄菊?算了,也给他带。
  白水灵蛤……还是算了,给他带。
  可……三十六芝,火枣椒梨,夜牛伏骨,九鼎鱼……一点点?这叫一点点?他直接把山搬回来岂不是更快。
  下面还有……闵友意一把将卷尾扯到眼前,轻念:“万万鼠,一点红鲤,三赖草,一岁一花梨,风狸……”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是动物还是植物?有毒还是没毒?
  “有劳了,嫣。”趁他发怔,昙体贴细心地从他手中怞出丝帛,慢慢卷回原状,系上单结。
  有劳……脸色发青的夜多窟主闵蝴蝶嘴角怞搐,视线移向窗外。深竹浅黄浑然一体,萦萦竹叶下,他的徒儿与阿闪可比这帮家伙漂亮多了。
  有劳……闵嫣决定自己刚才什么没听见。他还是想想怎么教徒弟比较上道。
  他是武痴。
  他是师父。
  他说亲自送她回家,真就亲自送了。
  熊耳山地处湖广地界西侧,她家在四川尖锋府,从七破窟回家的路不算久,不急不慢,陆路马车,水路商船,共五天行程。
  五天,并不如她想的那般平静,大大小小、枝枝丫丫的事时时发生,只不过事端由闵友意引起而已,也足够她看到他的花心。
  投宿第二晚,他们很正常地在酒楼里用饭,他们——指长孙淹、寂灭子、闵友意,阿闪,和一名唤作阿布的年轻部众。她记得阿布,他就是在伽蓝里教训虬髯大汉的人。途中,因有阿闪陪她说话看风景,倒也不闷,闵友意对阿闪虽有调笑,言语中却多有恭敬之意,阿闪对他,倒有些像姐姐对弟弟那般。
  “奴家可是从小就跟在公子身边了,公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阿闪最清楚嘛。”自上路以来,她已改了对闵友意的称呼,众人也随她一样,唤闵友意为公子。
  “对,阿闪玲珑剔透,最可人。淹儿,吃这儿。”
  “哎呀,公子你嘲笑奴家……”
  寂灭子和阿布低头吃饭,即使呛到也不抬起,她看得正好奇,闵友意突然站起来,盯着从侧梯走上来的一群人。
  “啪!”他手中的筷子落地。
  她抬头,见他脸色发白,似瞧到什么恐怖之物,此时,寂灭子和阿布终于从饭碗里抬头。
  那群人共六人,四男两女,一男一女神容亲密,以夫妻相称,其余众人是丫环和护卫。上楼时,他们原本说说笑笑,闵友意跌落竹筷后,那位夫人闻声望过来,视线相撞,她竟与闵友意一般,脸色一下子苍白无血。那位公子顺着妻子的眼光看过来,脸色乍沉,冷哼一声,牵了妻子的手远远坐下。
  真要追究,闵友意也未做什么人神共愤的举动,他只是盯着那位年轻夫人,只不过盯得久了点,只不过表情激动了点,只不过小声叫了一个名字……
  “雪诗……”
  麻烦,就是这么开始的。
  那名公子暴跳而起,清俊的脸上一片寒霜,不由分说拔剑刺来,阿闪眼疾,拉她闪到一边,寂灭子与阿布挡护在她们前面……她有点明白阿闪为什么要叫阿闪了……刚才拉她这一下,用“很快”二字已不足形容,根本是“迅疾”。
  一番打斗,筷碟乱飞,菜汁四溅,吓得酒楼里客人飞蹿,片刻工夫便窜得一干二净。她看得眼花缭乱,闵友意手中无剑,左臂不知何时被那公子割伤,她瞧那年轻夫人在一边跳脚大叫,见闵友意受伤,“铛”地拔了一名护卫的剑,冲……
  原本……
  原本她以为年轻夫人会冲入两人之间,一边一个架开缠斗得不知今昔几何的两人,如此举动才符合她心中江湖侠女的身份,但年轻夫人只是将剑架上自己的脖子,娇颜苍白,语带泣意——
  “友意,相公,你们再不停手,我便……我便死在你们面前。”
  这话有效,两道人影立即分开。
  男人恨恨瞪了闵友意一眼,收剑归鞘,牵起妻子的手离开,全然不顾将酒楼闹得鸡飞狗跳他也有一半责任。最后,寂灭子写了张纸条,让掌柜去江西临江府的“简文山庄”取银子,掌柜不信……她其实也不怎么信,谁知寂灭子接下来的话害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寂灭子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扇形,约一寸大小,上下分别系着青绿丝绦,他对掌柜道:“那人是江西‘简文山庄’现今庄主,简文启,是年少有为江湖才俊,他既然偕妻出现,应不会这么快离开,如今天色已晚,他定会在此城留宿。要赔银子,你直接向他讨便可。如果他不肯赔,你就拿这个玉扇给他,问他:是银子重要还是妻子重要。如果他认为妻子重要,自会乖乖赔你酒楼损失,若他认为银子重要,你就顺便找间当铺,将这玉扇当了,也足够赔你今日损失。”
  这……这是什么话……呀?
  掌柜接过玉扇,见玉体贵重,当下也不多追究。
  事后,她细问阿闪,才知简文启的夫人——也就是闵友意口中的“雪诗”——闺名谢雪诗,在与简文启成亲之前,她与玉扇公子闵友意相逢于绿柳如烟的城南小道,恰逢飞花时节,雨洗轻尘,郎情妾意,他二人湖光山色了一个月,只可惜相逢恨晚,谢雪诗一个月后将嫁给早已下聘的简文启……闵蝴蝶满腔爱恋无处诉,在谢雪诗成亲前一夜,隔窗徘徊,望月长叹,遂题诗于墙面,诗毕,拂袖转身,毅然离去。第二日,前来迎亲的简文启看见妻子闺阁外墙上的诗,因不知何人所提,他好奇念了出来——“相逢城南道,多媚娇声笑,琵琶筝筝起,都入了、相思调。”
  据传,谢雪诗听了这诗,疯了般掀开红帕,死死盯着墙上的字,一字一字抚过,清泪如雨。那字,一笔笔,一划划,入砖三分,竟是生生用手指刻出来的。
  从此,这一段感人肺腑的凄苦爱情,为江湖闲人又添了一笔扪腹啜茶的谈资……
  “琵琶筝筝起……都入了……相思调……”她将字句咬在唇齿间,视线不觉向闵友意瞥去。
  他与那位简夫人……
  城南相逢犹昨日,娇媚含笑似今朝,琵琶幽怨,宫调凄婉,终究,留不住韶华,终究,只能入一曲相思……
  琵琶筝筝起,都入了、相思调……默默又念了数遍,她心头泛起微微怪异,无端升起“世事无常”之感,忆起寂灭子对掌柜说的话,她又问:“阿闪,寂灭子为什么让掌柜拿玉扇去……去……”
  “去威胁简文启?”阿闪体贴地将她的话补充完整。
  她不好意思地点头。
  “寂灭子就在你后面啊,长孙姑娘,直接问他!”阿闪冲她身后眨眨眼。
  “啊?”惊慌回头,她有被人逮到背后说某人坏话的羞腆,寂灭子不动如山,微蜜的脸皮扯也不扯一下,只道——
  “如果他不赔,我就让公子去勾引他夫人,让他得不偿失。”
  真狠!
  反观闵友意,第三天却神采飞扬,仿佛昨日只是昨日,根本无事发生一般,兴味盎然地决定教她一套剑法。
  “淹儿,武学,首先在于模仿。”他将一柄木剑塞进她手里。
  她只会绣花……呀……这话没说出口,他已经手舞足蹈地开始传授剑法。
  好吧,学就学,长夜漫漫,不做点事也无趣。
  “淹儿,看仔细了。”他折枝当剑,端平右手,将树枝竖举于胸,笑道,“我今日教你‘分花拂柳剑’,这是第一式。”说完,他快速舞出这一式,然后脸不红气不喘地问她,“看清了吗?”
  她乖乖地……摇头。实际上,她只看到一个黑影从这边移到那边,至于怎么移,完全不明白。
  他并未嘲笑,只摇了摇手中树枝,“淹儿,武招,其实就是舞招。拳,就要拳得虎虎生风,刀,要刀得滴水不漏,剑嘛,重在轻灵脱俗,既可有月柳之态,也可有冰刃锋犀,所以淹儿你学剑一定没错。”
  他武功高强,这话定有道理,可她刚才没看清……啊!
  端着木剑,她正不知该如何动作,他又笑起来,“淹儿,‘分花拂柳剑’一共两式,一式分花,一式拂柳,刚才舞的那一式为分花式,你先学这一式,等我比赛回来,再教你第二式。现在我慢慢地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你,你记牢之后,每天演舞数次,直到纯熟后再一气呵成舞出来,效果自现。”
  然后,他将分花式每个动作折解开,便于她看清记牢。
  第一个姿势——两手握剑,端剑于胸,两足分立,齐肩宽。
  第二个姿势——左手向右推,同时右手向前伸直,剑尖指向正前方。
  第三个姿势——左脚踏前一步,下蹲,右膝跪地,剑锋向上一划。
  第四个姿势——以左脚为轴,转半圈,同时剑尖在半空向上挑。
  第五个姿势……
  他教得慢,一个个姿势摆出来,让她先记熟,再连贯,她照着他教的动作摆出一个一个姿势,并不觉得困难。可……为什么寂灭子在一边笑得令她手痒?
  她知道自己像一只提线木偶,没办法,她只会拿绣花针。
  终于学完分花式,闵友意笑道:“淹儿,你试着将它们连起来舞一次。”
  连就连——她默默忖想,将记忆中的动作连贯起来,然后……没想到……才第三个姿势,她已经两腿打结向地面扑去。
  好……好丢脸……若不是他救得快,她绝对四肢着地。
  身后,寂灭子的笑声不大,但很清晰,就连阿闪也笑出声。抬头看他,却听他道:“淹儿,你踏错步了。”
  “……”
  第四日,学剑;第五日,学剑;第六日,晌午未到,他们已抵达尖锋府。
  城门已经看到了……熟悉的街市,熟悉的石道……家门遥遥在望……
  “闵……”她停下步子,回头看他。
  沙色衣袍,黑线绣边,杏花眼正正迎着她,那一双眼,无需多的情绪渲染,早已是风情自现。她垂眸,见他仍是那条白色浅紫边的腰带,似乎……他一直用的就是这条腰带……
  腰带皱皱褶褶,飘飘然垂在他膝侧,令她想起在崖下的片刻时光。虽然短,她却不觉得不开心。时有风过,腰带迎风扬起,依稀可见带尾绣着一只红色蝴蝶。
  那是她绣的……
  此次一别,像他这么一个传奇式的武林人物,与她再见的机会不大……吧?或许,这令她惊奇的几天,之于他不过是寻常日子,过眼云烟。
  江湖武林对她而言,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天空,滋味难寻,机缘巧变,想必用不了多少时日,他也会忘了她,忘了曾收过一个只会绣花的徒弟……她都没叫过他师父……呢……
  十八年来,她几乎只在尖锋城百里范围内打转,最远也就是和亲人扫墓登山,这次兴致所来随二哥出门,虽说是为贺家送嫁衣,顺便躲一躲那位冷冰冰买嫁衣的贝兰孙,其实,她另有一个小小心愿……
  她想看看爹、娘、大哥二哥为她选的夫婿。
  她不认为自己长得多么国色天香,来长孙家提亲的公子,多多少少也将长孙家的财力和声望算在了娶她的利益里,所以,提亲的人算是很多了。爹娘要求提亲者先送一幅画像来,以“观其神、观其形”,然后,他们在一堆画像里挑中了一幅,大哥二哥欢欢喜喜拿着画像给她看。
  盯着画像,她实在很想……很想……
  想取手边的针扎一扎他们!
  为什么那么多俊俏公子他们不选,偏偏选这幅……呢?
  她知道爹娘素有向佛之心,但是,不可能让女儿嫁给一尊佛像……吧?
  画上,一尊大大的佛,慈眉善目,手结莲花,佛座也是一朵大大的莲花。整个佛像以墨笔绘画,莲花佛座则是渐变的粉红,上黑下红,庄严肃穆。
  真好!
  非常好!
  请问——她的夫婿在哪儿?
  大哥很兴奋地指了指佛像一角,她眯眼凑近,才发现画角边上有一道身影,寥寥几笔勾出,长衫起波,飘巾垂肩,果然一派优雅儒气。
  观其神——俊逸飘然,的确是上上之选。
  真好!
  非常好!
  只是,画上那人是背面。
  看不到眼耳鼻唇,如何“观其形”?若他是麻脸、塌鼻、裂眼、猪唇,怎么办?若他是独目相、雷公相、怒目金刚相、地藏菩萨相,怎么办?
  二哥在耳边喋喋不休,说这人文采出众而不恋官权,心地慈悲又擅绘佛画,在江湖中颇有名气,人称……
  ——绿丝绦,草如袍,“苦绿公子”楼太冲。
  那日,她正是想看清楚楼太冲生得是何样貌,才靠近铜钟,却不想被他瞪得莫名其妙。
  她……想留他见见爹娘,至少要谢谢他在山崖边的救命之恩……
  “淹儿,还不快回去。”他轻声催促,不知她盯着自己的腰带看什么。
  “……”她徐徐抬眸,眸中映上他淡淡的笑,此时这片淡笑突然与茶篷中的笑合二为一,那时的他,笑得陌生,今日的他,笑得……妩媚……
  我见青山多妩媚,她今日转身,这妩媚青山便会……淡忘吧……
  “谢谢,我……回家……啦!”
  他未言语,阿闪却笑道:“长孙姑娘,千万不可忘了奴家呀!”
  她垂眸,无声一笑,徐徐转身,将一片妩媚青山留在身后。
  盯着静莲般的身影慢慢走远……拐弯……
  “公子,你这次对长孙姑娘……”似乎没什么勾引倾向嘛。
  “淹儿……淹儿……”闵友意轻念数遍,笑道,“她的名字好听。”
  寂灭子看一眼自家窟主,转身牵马,阿布随他身后,阿闪站在他身边,嘴角怞搐。
  他们知道——自家窟主姓闵名嫣,字友意,江湖人称“玉扇公子”。
  他们也知道——自家窟主极度憎恶自己名中的“嫣”字,觉得以“嫣”为名过于陰柔。
  可是——窟主,你没必要用对情人说话的语气念长孙姑娘的名字吧,这会让他们误会的……啊……
  ——“沈郎腰瘦,妩媚风流。”
  阿闪无端想起长孙淹的话,视线不由向自家窟主的腰际滑去……线条绝美……浅浅的腰带束起那段风流体态,的确令人心痒,一走一动一回头,竟然真有些窈窕……莫怪当日长孙姑娘说“我瞧他,多窈窕之态”……
  “阿闪,你盯着我的腰看什么?点什么头?”
  阿闪一怔,正思虑如何回答,适巧寂灭子牵来马匹,化了她的尴尬。寂灭子在闵友意身后轻声开口:“公子,扶游窟主送来消息,贝兰孙将长孙肥丢回来后,直接回遥池宫,未再纠缠。遥池宫位于辽东长白山,从此处赶去,大概半月的路程。”
  “他知道赛事吗?”
  “窟佛赛事江湖闻名,他不可能不知道。当年,我尊曾以一张窟佛帖邀他观赛,他也来了。他大概没想到这次自己成了赛点。”
  冷冷哼了声,闵友意蓦然转身,“阿闪,回去。”
  “啊?”阿闪立即湿了眼角,“公子,你不可以不要阿闪。”
  “阿闪乖,”闵友意难得好言,“窟里一堆事等着你处理,若夜多窟没有阿闪坐镇,我比赛回来,窟里岂不是乱成一团。”
  贝齿紧紧咬着袖子,阿闪垂头无言。带她出来,她自然知道自家窟主的用意,为了让长孙姑娘有人相伴,一路不闷嘛,如今长孙姑娘安然回家,她的利用价值消失,自然该功成身退……呜,她也想亲睹比赛……可是夜多窟里一堆琐碎事等待处理……
  矛盾……
  权衡轻重后,阿闪乖乖点头,翻身上马。
  目送阿闪离开,闵友意面色一整,“启程。”
  “是,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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