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本章字数:9797)

  长白山脉,广及千里。西汉时,这片广袤山脉被称为单单大岭,单单是满族语,白色之意;唐代,此处被称为太白山,直到宋金时,才有了长白山这个名称。
  长白山地处辽东一代,原为高句丽所占,隋唐时收入版图,唐皇设安东都护府;辽宋夏金时,生活在长白山一带的女真、满族、锡伯等族各自为政;元代时,元皇在此设辽阳行省,由开元府管辖。到如今的大明王朝,明皇废了元朝的行省制,于全国设京城、南京两城直辖和十三布政使司,在长白山一代增设了辽东都司、奴尔干都司,统辖该地。
  长白山,丛林如被,奇花异草无数,灵苗瑞草随处可采,而且满山跑着野猪、虎、豹、狼、熊……
  长白山,拔地万仞,景致非常,如诗如画。
  长白山,山头白雪覆盖,山顶上有天池碧湖,池边环绕峰头十六座,曰白云峰、孤隼峰、冠冕峰、观日峰、华盖峰、锦屏峰、龙门峰、鹿鸣峰、梯云峰、天豁峰、鹰嘴峰、铁壁峰、卧虎峰、玉柱峰、织女峰、紫霞峰。
  从四川尖锋城到辽东长白山,一路北上,过湖广地界,穿行河南,抵达京师,再过京师向东,直抵长白山。总之,全程由寂灭子和阿布安排,身为夜多窟主的闵嫣只知道赶路、赶路、赶路。
  越靠近山脚,繁华城镇的踪影就越稀少,多是小村小镇。
  明明半个月的路程,硬是让寂灭子安排成九天,闵友意实在是佩服自家侍座的节省能力,但佩服归佩服,这不是他当下关心的问题。
  还有……就是……
  管他山上长了多少花草,管他山中跑了多少野猪,管他是不是景致非常,管他天池边上环绕了多少座峰头,他只在乎、只了解、只知道一件事——四月初,好冷!
  宝马镇,简陋干净的“斤竹客栈”内——
  “阿嚏!”裹了一层又一层的俊公子柔柔鼻子,动动腿,将火炉勾到自己脚边。
  “馒头……”咬一口,嚼一嚼,叹气,看了馒头一眼,他向后一抛。
  咚!馒头精准地落在一丈远的桌上。
  唉,他比较想念庸医蒸的馒头,又香又软,颜色也漂亮……
  门外轻轻扣响,随后,穿着厚棉袍的蜜肤青年推门而入,入眼的画面是俊公子只手托腮坐在火炉边,似在打盹。俊公子今日穿了件蓝纹厚锦袍,外套一件黑底蓝纹无袖长裘袄,肩部滚一圈黄狐毛,他眼眸轻垂,不长不短的黑发拂在眼角、耳边、肩头,脸上红扑扑,唇边一抹笑。这笑,不勾人,不撩人,却令观者霎时觉得杏花片片过眼飞,春色纵横,骨醉神飞。
  闻得开门声,低垂的眸子向他这边溜来,懒懒沉沉,仿佛藏在海雾中的一对斜月。
  将手中酒菜一一摆上桌,瞧到那似乎被老鼠咬过一口的馒头,寂灭子叹气:烤得不黑不白,亏他这窟主咬得下去。
  “又到吃饭时间了。”俊公子乖乖靠过来。
  寂灭子侧移一步,表情不动,为他盛了一碗汤,低声道:“公子,自从你来到宝马城,已经六天没出客栈了。”
  “老子知道。”俊公子吐出不怎么俊的话。
  “比赛……”
  “老子知道。”好冷好冷,还是江南气候比较怡人。他今年有点大运不顺,不然怎么会被我尊指名比赛,还比到这冰天雪地的长白山。难道我尊看他这段日子太闲不成?
  “可是……”
  “老子知道。”
  “……属下什么也没说,公子就知道了?”
  “老子……”闵友意回头,杏花眼重重一眯,“一字诀——说。”
  “……公子你可否把火炉移远些?”寂灭子看那吃饭也用脚勾着火炉的人,偷偷在心底叹气。明明就武功高强,明明就穿了棉衣,为什么他这窟主还是怕冷怕成如此模样?
  六天前来到宝马镇,夜多窟部众已先行赶到,在此打点一切,只为比赛做准备。这一路上,他也收到扶游窟部众送来的消息,关于遥池宫,关于贝兰孙和他的祖宗十二代,能查到的,扶游窟部众查得一清二楚,查不到的秘辛,也被扶游窟部众翻到七七八八……看来,我尊当初命扶游窟掌天下信息,果有先见之明。
  他乱想一阵,见闵友意慢慢喝汤,并不催他说什么,却将火炉向他这边踢了踢,不由苦笑。
  “寂灭,谁说武功高强的人就一定不怕冷。”啜着热汤,眸子似有似无地向他这边滚了滚。
  “……属下知错。”
  “窟门外六根铜柱上的武功,你练了多少?”
  “四根。”
  “好,既然有错,老子罚你回去将剩下的两根铜柱练完。”说完,继续喝汤。
  “……”嘴角怞搐,寂灭子面有菜色。自家窟主喜欢将武学口诀刻在墙上、柱上、石头上,他知道,这些武学是江湖上人人梦寐以求的秘笈,他也知道,可——就算他想练得比江湖第一还江湖第一(虽然他至今不知江湖第一究竟是谁),也得有时间练才行啊。除了处理夜多窟的日常事务,七破窟各窟守卫全部由夜多窟训调,难道窟主以为他很闲吗?
  “遥池宫在芝盘峰下方,”闵友意突然扬声,“遥池宫在江湖上神秘莫测,一是建于雪山之上,气候寒冷,地势陡峭,寻常人难以到达,二是贝兰孙无心江湖争端,偏偏家传武学不错,又有镇宫宝刀‘渐海鳞牙’,偶尔行走江湖,得罪了一些江湖人,被他们认为清高自傲、冷血无情,所以,遥池宫就此蒙上一层神秘诡谲的面纱。”
  寂灭子听他这话,菜色微减,“原来公子记得。”
  “老子还没到记忆衰弱的年纪,这些是扶游窟查到的消息,你在老子耳朵边一天念一遍,老子都会背了。”闵友意放下空汤碗,冲侍座斜瞥一记,“寂灭,贝兰孙在江湖上的确与我尊齐名,不过,他只是一个略略有一点点神秘的遥池宫宫主,与我尊相比,你认为那帮江湖人会认为谁更神秘一些?”
  “自是我尊。”寂灭子毫不迟疑。
  “既然如此,你脸色干吗这么难看?怕我输了比赛?”
  “……”菜色重新爬回寂灭子脸上。难得难得,公子终于对他用了一个“我”字啊……不过,老古锥的,他不是怕公子输好不好,他只希望公子能出去走一走……
  公子武功高强,凭什么?凭的就是公子可以三个月不回窟,也可以三个月不离窟。
  江湖盛传公子花心,长年游走在莺莺燕燕里,其实,公子的日子很单纯,不比赛时,忙于窟内事务,或者练功、研究武学机关,偶尔迷上某位姑娘,要么是家世显赫自幼定亲,要么是家中父母严禁与公子来往,再不,便是以书香门第自居,视七破窟为邪魔歪道……偏偏公子喜欢上的全是这种类型的姑娘,他能怎么办?
  “寂灭,这一季比赛,我们先查渐海鳞牙到底放在遥池宫哪个角落,再问问贝兰孙愿不愿意代父谢罪,如果不愿意,就强迫他愿意,你说可好?”闵友意终于不忍再看侍座菜到不行的脸色,沉吟片刻,他又问道,“倘若……你老爹十年前杀了人,十年后,有人要你废去一手一足,父债子偿,你会愿意吗?”
  “自是不愿。”寂灭子摇头。
  “那你认为贝兰孙愿意吗?”
  “属下不知,常理推断,应该是不愿的。”
  “是啊……”闵友意抿唇沉思——贝兰孙本身就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因为是比赛,他还要防止伽蓝和尚那边的动向,若生出一些枝枝节节的事端可不好;开赛前,我尊说了,这季比赛一定要赢……
  啧,这次,不比种茄子轻松啊……
  寂灭子静候一旁,听他轻声喃道:“就扶游窟查到的消息,贝兰孙有妻子,可他去长孙家买嫁衣又是为什么?娶都娶过门了,还穿什么嫁衣。淹儿说过,她不为死人绣嫁衣,这么说来,贝兰孙定是对长孙家说自己的妻子死了,既然死了,更不必穿嫁衣,他还千里迢迢从辽东跑到四川干吗?嗯……姑且当贝夫人没死……我尊啊,这次比赛不会又挖一堆陈年旧事出来吧。”
  他家尊主的坏习惯——喜欢听陈年旧事,更喜欢追根究底,刨根问底。所以,他们这些窟主、部众在长年的耳濡目染下,对于时不时挖挖人家的墙角挑挑人家的伤疤已经很习惯了。
  话又说回来,习惯归习惯,赛事还是要小心,现在已经四月,五月最后一天前,比赛结果一定要出来……
  头痛!
  头痛!
  贝兰孙很难啃……去,老子又不是狗。
  贝兰孙有妻子……贝兰孙与七破窟没什么交情,不是朋友,那就是敌人了。敌方阵营……嗯,符合一个条件。贝夫人不知生得什么模样,是多病多愁呢,还是娇俏可爱?或者清冷孤傲,绝色倾城?这么假设,也算符合第二个条件……
  见他皱眉,寂灭子自动为他再盛上一碗汤,“公子,多喝些。”
  闵友意瞥他一眼,吹吹汤上浮油,随意问:“喝了六天,这到底是什么汤?”
  “鹿茸三珍汤,”寂灭子微退一步,“鹿茸三珍是指长白山梅花鹿的鹿茸、鹿筋、鹿鞭,属下听此地人说,常饮鹿茸三珍汤,可补精髓、壮筋骨,我想……公子应该多补补……”
  “噗——”一口喷出,杏花眼斜斜瞥向自己的侍座,唇边的笑胜比春风,语中的话却不输寒冬,“寂灭,你认为老子需要补这个……吗?”
  “未雨绸缪……”寂灭子在他一口喷出前已跳到安全地带,“总是好的。”
  “未雨绸缪?”杏花眼凝流一转,正要难为一下侍座……突然,他侧耳聆听。
  有声音……
  听起来令人耳朵痒痒的声音……
  眸彩乍亮,薄唇缓缓勾起一角,“寂灭……”
  “属下在。”
  “我似乎听见……念经的声音……”
  念经的,是和尚。
  闵友意冲出房,在二楼台阶处便瞧得坐在一楼的两名和尚,两人桌上是一碟馒头、两碗素面,方才的念经声正是他们在开饭前念的善食咒。
  和尚,从背后看去,除了高矮肥瘦,基本上没区别,反正肩上顶的都是一颗光秃秃的脑袋。从正面看,光秃秃的脑门上有了眉眼鼻唇,因这眉眼鼻唇组合的不同,诸如紧凑和宽疏,诸如形状和大小,从而使得人的相貌显现出千姿百态,就像机关里的杠杆,长一寸和短一寸的效果大大不同。
  简言之,和尚也有美丑之分。
  一楼的两名和尚,一老一少,一丑一俊。俊的是小和尚,他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厚厚的灰布僧袍,光秃秃的脑门上点了九个白色香戒,浓眉大眼,鼻子很高,唇形微翘,是一张爱笑的脸。丑的,自然是老和尚,他没有白胡须,那眉眼鼻唇组合在一起也不算太难看,若配合满脸的皱纹,可称是一张标准的慈悲脸,只是,这张慈悲脸上有一道恐怖的疤痕,似是被人砍伤,疤痕从额顶起,横过右脸直到颌骨,让他的慈悲看上去有些怵心。
  貌丑心慈,他正是七佛伽蓝的丑相禅师。
  念过善食咒,小和尚将松软的馒头推向老和尚,恭恭敬敬,“师叔,请用斋饭。”
  丑相点头,并不拿馒头,视线向楼梯看去,口中道:“有台,你先吃,这些天赶路,你也累了。”
  “不累不累,”小和尚喝口面汤,笑嘻嘻,“师父让小僧随师叔修行,是小僧的福……”话没说完,光秃秃的后脑门遭人重重一拍——
  “老古锥,小秃驴,你们来得太迟了。”
  “……气……”鼻子差点吸到面汤,小和尚急急撑桌,终于挽救了“汤从鼻入”的惨剧。他抬头时,身边已坐下一人。
  “善哉善哉,兰若今日可有参禅?”丑相扬起淡笑。
  “有啊!”
  “敢问兰若今日参的是什么禅?”
  杏花眼微微一挑,若风拂垂柳,“老子今天参樱花禅。”
  丑相合掌垂眉,“明日呢?兰若明日准备参什么禅?”
  “老子明天参枯树禅、枯叶禅、枯枝禅。”
  小和尚此时已看清身边坐的是谁,听他言中对丑相不敬,连连合掌唱喏:“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小秃驴,你今天参什么禅?”俊公子唇含讽笑,取过一只竹筷戳馒头,“别陀了,再陀一句,面就凉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小和尚又唱了两声佛喏,径自摇头吟道,“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
  戳馒头的动作滞了滞,闵友意挑眉,“小秃驴,你想说什么。”不念佛经,居然念《诗经》。
  “……闵、闵兰若,小僧法号有台。”小和尚撇嘴。
  想他有台小和尚,八岁出家,现已修行十年。他的目标:向“三香护法”看齐。虽然他今年才十八岁,但他是句泥大禅师的徒弟哦,这就够他骄傲一把了。师父现在只收了三名徒弟,以后还会不会收他是不知道,但现在只有师兄弟三人,他排第二,上有大师兄欢喜丸,下有小师弟最胜。大师兄长他四岁,叫声师兄他也不吃亏,真要说吃亏,被他叫师弟的最胜才是。最胜长他两岁,但入门比他迟,只有乖乖排第三,做他的小师弟。这次师父命他与师叔同行,一来比赛,二来修行……
  啊……他的馒头……
  很想从闵友意筷下抢回自己的晚餐,有台看丑相一眼,却见师叔眉眼不动,无奈,他只得忍下,低头吃面。
  “南山有台,北山有菜……”闵友意呵呵一笑,继续戳馒头。与伽蓝比了这么些年的赛,就连句泥的上辈子投什么胎都被扶游窟挖了出来,他又怎会不知有台的身份。戳戳戳,在馒头上连戳三下,他笑道,“有台,很快你就会叫老子师叔公了。”
  “噗——”有台一口面汤喷出。阿弥陀阿弥陀,他呛到了……捂嘴猛咳,咳得全身发热,卡在嗓子里的面条终于出来了。
  “叫我师叔公有必要这么高兴吗?”闵友意轻轻侧头,问的是一直跟在身后的侍座。
  “人之常情。”寂灭子口气沉稳,若不细听,发现不了语中隐藏的颤音。
  “师……师叔……”眼角微湿,有台将一张呛得通红的脸转向丑相。闵友意这话让他想起此季比赛中多了一项赌注,若是伽蓝输了,丑相得拜闵友意为师,那他就真要唤闵友意一声师叔公了……丑相师叔不会输吧……
  慈悲的眼浮现笑意,丑相摇头,突兀问了句不相干的话:“有台,你何时投到师兄门下?”
  “哎?”有台愣了愣,又低低咳了声,挪凳过去,“师叔,这事说来可就话长了。小僧八岁时,村子里闹水灾,我家兄弟姐妹一共五人,娘没法子养我,就将我丢在伽蓝门处的枫香树下,师父心怀慈悲,收我入伽蓝,问我可愿入他门下。我想,虽然当和尚,但有吃有喝有住,也没什么不可以,就这样,我成了师父的徒弟,有台这个法号还是师兄……啊,就是欢喜丸师兄,他为我起的。”
  耐心听完他的话,丑相放下手中佛珠,轻道:“有台,八岁出家,与八十岁出家,并无分别。”说完,举筷食面。
  有台一怔,看一眼丑相,再看一眼闵友意,不觉凝神思索。他身边,春华尽展的俊公子双眸轻眯,微微抬起下颌,睨视丑相,眸中并无恼意。
  丑相这话,有双意。
  其一,众生平等,拜谁为师都可以,纵然七佛伽蓝输了比赛,他丑相也不觉得拜他闵友意为师有何不妥。其二,暗示他闵友意会输,所以才说任何年纪出家都不是问题。
  好个老古锥……
  “禅师笃定会赢?”他邪邪一笑,手腕轻轻用力,将竹筷戳进馒头里。
  “兰若并不在乎输赢,又何必问老衲呢。”丑相瞥了馒头一眼。
  “哼,”闵友意伸伸懒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缓缓站起,转向楼梯走去,边走边道,“今天是四月初七,离五月三十还有五十三天,我们看看,这次谁拜谁为师。”
  丑相无言,目送那抹俊逸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方收回视线。看看馒头,他叹气。
  有台用力拔出穿透馒头……不止,甚至是穿透瓷盘的竹筷,目瞪口呆。照理,瓷盘从正面受力,受力点破裂后,裂缝会从这一点向四周延伸,最后整个瓷盘破裂,可闵友意这一筷只是将瓷盘正中心戳了个洞,盘上全无裂痕。
  摸摸瓷盘,有台很凄惨地瞅了师叔一眼。难道……比赛结束后,他真要叫那人一声师叔公……
  “吃吧,吃完我们得到镇外的宝马寺挂搭。”丑相率先拿起满身是洞的馒头。
  (注:挂搭,指远游在外的僧人在当地寺院留宿。)
  “是,师叔。”有台拿起馒头,眼珠不觉滚向闵友意消失的方向。
  好厉害的人呀……
  在他的馒头上戳了九个洞。
  丑相禅师出现的第二天,闵友意终于迈出客栈。
  他拉了寂灭子上长白山。
  寂灭子以为自家窟主在丑相禅师的刺激下终于肯正视比赛了,出客栈前,连连叮嘱阿布留意丑相和遥池宫动向,随后笑眯眯跟在闵友意身后上山。
  长白山地界严寒,南方此时早已是春风拂面,杨柳青青,此处的连绵松涛却依然覆盖在白雪之下,昨夜飘了些许小雪,千峰万岭之间,陰崖千丈,白雪崔嵬,银山玉树,一片冰莹。此时天色微明,极目望去,楚天无垠。
  时辰尚早,闵友意依然是昨日的衣袍,裘衣盖过婰,将腰带掩去大半,只剩一截紫白在腿边飘荡。寂灭子安分地走在后方。
  走……走……拐弯,继续走……寂灭子将走过的路线套入脑中地图,终于发觉不对劲——方向。前方热气腾腾,公子莫不是想……
  他咳了咳,轻道:“公子,我们在比赛。”
  “老子知道。”
  行了百来步,他又道:“公子,比赛啊。”
  “老子知道。”
  又行百来步,他还是道:“公子,比赛。”
  “老子知道,”闵友意瞥他一眼,“寂灭,天色这么早,泡泡温泉耽误不了……”他突然噤声,快步前行。
  寂灭子细细聆听,肩头一垮,跟了上去。
  明明他们是来比赛的,为什么公子今天突然想要泡温泉?
  天色微曦,空中凉意浓浓,山林中怎会有女子的笑声?
  来到一处温泉,笑声渐渐清晰。山雾飘浮,两人屏息靠近,在一处大石后掩身,慢慢探头,这种时候,竟无一人觉得此等偷窥之举非君子所为。两人慢慢探头……慢慢……
  蓦地——
  咚!寂灭子吃了满口雪泥。
  “……”他徐徐从雪中抬起脸,无声拭净脸上的泥雪,再徐徐转头,面无表情看向自家窟主。
  一把将他脑袋按进雪里,说明温泉里有他不能看的东西。那么,窟主可不可以告诉他,什么不能看?
  闵友意看见什么?
  泉面雾气弥漫,他瞧到在池中嬉戏的两名女子,其中一名竟是……
  想也没想,似乎手臂自己有了意识,自动自发地将寂灭子按进雪里。
  没时间容他多想,他按下寂灭子脑袋的声音已引得泉中女子回头,其中一名见有人偷窥,脸色大变,抬起一臂。她臂上戴了三串银铃,玉腕一摇,立即有人踏叶而来。
  不怎么君子的两人都听到这仿似召唤的铃声,偏偏两人保持一俯一蹲的姿势,就是不离开。
  寂灭子犹不死心,问:“公子,泉里……”
  “泉里是美女。”杏花眼向后一瞥,“走啦!”
  走?为什么要走?刚才兴致勃勃跑来的人是谁?
  林间越来越密的足音容不得寂灭子多思,纵身躲避,却不想退了十来丈后,闵友意突然停下步子,拍拍他的肩,跳上高处一块石头上。
  “寂灭,老子不想和女人动手。”
  “属下明白。”
  “那些……”两眼看向温泉方向,花心的窟主不怎么诚心地提醒,“全部交给你解决。”
  那些?全部?
  寂来子转身……后悔,他可不可以希望自己不曾转过身?
  松涛层层,片雪点点,踏雪而来的一群……不,是一大群女子,手持三尺清泉剑,白绫裙,黑鸦发,疾奔而来。这些女子一般装束,片刻便呈半圈将两人包围起来。
  “何方小贼,竟闯我遥池宫地界?”为首女子年约三十,风姿绰约,面冷如霜。
  闵友意嘻嘻一笑,不作言语,视线却看向寂灭子,那眼神分明是说:瞧,都怪你!
  寂灭子没回头,却从这群女子瞬间全部射向他的冰冷眼神中猜到自家窟主没什么好动作。如果换个地点,他是一点也不介意被这么多女子盯啦……
  现在,他是众矢之的。
  而他这个众矢之的,刚才什么也没看到!
  太、亏、了!
  咳一声,他急欲补救:“姑娘,请听……”
  “胆敢惊扰夫人,你俩死不足惜。”
  “……听在下……”
  “擒下他们,交给宫主处置。”
  “……解释……”
  “滢贼!”银剑如虹,美人似玉,一般春笋似的白衣女子杀气腾腾收紧包围,前方一小部分已提剑刺来。
  滢……滢贼?他?正准备学自家窟主跳上岩石的人听到这个词,蜜色俊脸微微一怞,足尖凝滞,不跳了。
  他不是窟主,他是夜多侍座寂灭子。
  在七破窟里,窟主不愿做的事,由侍座执行,窟主不愿面对的事,由侍座下令,窟主的名声,由侍座维护,相对的,窟主的烂摊子,也由侍座收拾。
  凌空腾越,一掌击出,夺过一剑——他没有窟主的怜香惜玉。
  剑影纵横,仿佛闪电过空,霹雳震耳——他不会对女子手下留情。
  一剑在手,霎时,剑气、雪气飞快交融,又飞快爆射开去,层层罡气涤荡,剑气化为风气,风气化为利刃,一层层席卷,一波波激荡,将白衣女子震退。
  注视着眼前这一幕,闵友意满意点头,从衣侧暗袋掏出一把莲子。那莲子大如龙眼,果皮竟漆黑如炭。剥一颗,吃一颗,眼眸不离剑气中的那道人影,数百招下来,他对白衣女子的剑势已把握九分。眼角忽有冷光一闪,他斜斜瞥去,犀利入眼,蓦然使出“鬼哭狼嚎”——
  “当——心——暗——器——”
  幽昧之音震撼当场,寂灭子却必须强忍回头的冲动。拜托,他知道公子是想提醒他,可是,提醒的声音能不能小点?
  暴退一丈,寂灭子感到脸上一凉。站定后,他抬起大拇指在脸侧轻轻一拭,一抹猩红留在指腹,再拭,脸上已感到微微痛痒,指腹上仍是猩红。
  无毒……暗暗松口气,寂灭子看向暗器。
  在他前方,左右各立了七名白衣女子,两两为对,手中各牵银丝一端,那丝不知由何物打造,细如发,一共七根。这七根银丝在空中交错如网,方才所谓的暗器,不过是七名女子将银丝一端的扣环抛向另七名女子。真要说来,这也算不得暗器,倒像某种阵势。
  “滢贼,受死!”不待他喘气,银网扑面袭来。
  又是这句……寂灭子举剑一刺,本想借网间缝隙穿过,再挑开银丝,却不想剑过一半,银丝遽然收拢,将剑身完全绞住。他怞剑欲回,须臾之间,听得“喀嚓”一声,银丝竟将剑身绞成两段。心头一骇,他细看剑身断面,裂口平整,仿佛刀切豆腐。
  这丝若绞上手臂可不得了……警醒自己,寂灭子丢开断剑,聚气于掌,凝神以待。冲着两声“滢贼”,他今日就大开……腰间蓦然一紧,浅浅的紫色在眼前一晃,寂灭子人已飞起,直落石上。
  盯着收回腰带的闵友意,他不解,“公子?”不打吗,他正准备开杀戒。
  “她们是遥池宫的人。”
  那又怎样,开了杀戒,管他是天王老子还是地藏菩萨。
  “她们称温泉里的人为……夫人。”
  夫人又怎样,他还孵蛋呢……咦?寂灭子终于明白自家窟主的意思。
  “走了。”吃够黑莲子的闵窟主善心大发,冲那群女子低叫一声,“看,暗器!”
  一把丢去,黑色小点在空中撒成网形,疾射白绫女子。众女子大惊,不及细看,只觉得脸上额上被一物打中,惊慌之余,以袖掩面,等到放下大袖,石上早已不见人踪。惊慌过后,有些女子拾起暗器,瞪……居然是吃剩的黑莲子壳。
  “走了?”石后传来一道柔柔的低问。
  “夫人,小姐,受惊了。”
  温泉边,翠绿的岩石在初升的太阳下华灿耀眼,肩披绒袍,衣衫不整的两名女子赤足而立,呆呆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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