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本章字数:9581)

  「Out ball!」
  自底线传来的呼喊夹杂着笑闹声,徐汇森像个闯祸的孩子似地皱起眉,在心中暗叫不好。
  「第几颗了啊?你今天状况不太好喔?」总是专心注意每位球员状况的郭士纶也不禁开口询问。「我还以为你是长攻机器人咧!没想到你也会出包连连。」
  「别提了!今天真是糟透了……」
  叹口气,正想开口向郭士纶诉苦时,场边的呼唤立刻制止了两人的交谈。
  「汇森,阿纶!别再聊天啦!后面都大排长龙了!」
  「喔!抱歉!」
  一被社长责备,郭士纶赶紧回到举球员的位置,准备替下一位球员举球。徐汇森则垂头丧气地晃到另一边的场地,开始排队练习短线攻击。
  「哟!汇森,打起精神来啊!」
  一看到社长来到自己身边关切,徐汇森赶紧收起萎靡的表情,努力挺直背脊。
  「对不起,我不会再出状况了。」
  「偶尔手感不好也是很正常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啦!」比徐汇森还矮了半个头的社长,露出亲切的笑容。「下个月我就走了,以后这个社团还要靠你们这一群三年级的撑起来呢,到时候的压力会更大。」
  在即将卸任的社长面前,徐汇森只能回以微笑。
  九月开学后,考上研究所的社长,就会放下这里的一切到他校念书去了。下一任社长的人选,早就成为大家热烈讨论的话题,徐汇森也很清楚,自己被列入最热门的前几名。
  「对了,你有机会的话劝劝阿峰那个小子吧!他只肯听你的话。」
  「他怎么了吗?」
  「还能怎么样?他的态度实在令人不敢恭维,虽然他……」社长夸张地叹口气,加上耸耸肩。「好吧!我承认,他的球技的确是好得没话说啦,但他真的很不懂事,老是跟其它人起冲突。你也知道,排球是团体合作的运动,他这样的态度对一个社团或是一个队伍的气氛而言,并不是好事。」
  「好的,我会试着跟他说说看。」
  「拜托你啦!」拍拍徐汇森的肩,社长走到另一边的练习场地进行巡视。
  「怎么?社长又在啰唆什么?」
  问题人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徐汇森苦笑着回过头去。
  「还是老问题,你的个性太差。」
  「他应该不是这样说的吧?少唬弄我。」向峰伸了个懒腰,完全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刚听阿纶说,你今天狂打Outball喔?」
  「是啊!」想起自己今天失误不断,无力感又开始爬满全身。「我好像做了很丢脸的事,害我一直心神不宁。」
  「你?你也会出槌?」
  「怎么连你也这样说……」徐汇森叹了口气。难道在别人眼中,自己真是这样一丝不苟的人吗?「我今天去医务室打工的时候,在那里睡着了……」
  「拜托!那种臭得要死的地方你也睡得着?」向峰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全都是药味,我光走进去就想吐,你累了不会回社办睡啊?」
  「就是这样才糗啊!医生才说要去泡个茶给我喝,我竟然就睡着了……」想象自己缩在沙发上狂睡的样子,徐汇森不禁微赧。「我醒了以后,发现医生用很诡异的表情看着我,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梦话,还是打呼很大声?」
  「应该还好吧,说不定是因为你的头发翘起来了。」
  「咦?真的吗?」
  「一点点啦!反正等一下就恢复了,你的发质很好。」
  「那倒是……」
  徐汇森苦笑着想起学校理发部阿婆的抱怨,每次去剪头发都会被她碎碎念,说这样的头发应该长在女孩子头上。
  「管他那么多干么?你只是去打个工,那个医生要是对你不满,就会叫你别去了,就算不去也不会怎样。」
  「也对啦!」
  对于自己为什么很在意那位医生的眼光,徐汇森也觉得不解。
  「不过你竟然会睡着,难道医务室的工作很无聊吗?还是很累?」
  「累是不会,应该是我自己球赛看太晚,才会想睡觉,而且医生人还满好的。」
  「是喔……喂!到你了。」
  在向峰的提醒下,徐汇森赶紧走到主攻位置站定,深吸一口气要自己集中精神,不要再受到多余情绪的影响,准备进行中间号攻击。
  抛出球,注视着举球员的动作,遵循标准的步伐和动作,完整且流畅地完成攻击的每一步骤,球也在掌中发出振奋人心的悦耳声响,落在三米线后。
  在队友们的掌声和赞美中,他露出浅笑,向举球员道谢之后,回到另一边的球场继续排队。
  「砰!」
  突然间,如同示威一般,彷佛要将地面劈开的剧烈撞击声,重重地回荡在体育场内,霎时间一片鸦雀无声,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
  只有无辜的球在三米在线高高弹起,再可怜兮兮地落在地面弹跳着,「咚咚咚」地发出受虐后的哀嚎。
  虽然没有掌声也没有赞美,但这寂静到令人恐惧的气氛,正无言地表达着所有人受到的震撼。
  徐汇森迎上向峰得意中带着挑衅的眼神,这就是他们之间亦敌亦友的相处方式,他们既是互相扶持的战友,也是比较切磋的竞争者。
  以前是身为初学者的向峰单方面地追赶着自己,现在,情况似乎有所改变了。
  向峰攻击时的强烈气势,永远吸引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那天生的领袖气质和带动全场奋斗气氛的锐气,是自己永远也学不来的。
  这样的体认越是清晰,心中的郁闷也就越加扩大……
  绝对不会输给你!
  下定决心的徐汇森握紧了拳,迫不及待地排进等待练习的队伍。
  「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卫可风觉得自己的宿醉好像持续好几天无法恢复,望着满满一屋子的人,空气似乎也变得稀薄起来。
  「汇森学长,你在这里打工喔?」
  明明就是为了看他才跑来医务室的,竟然还装作不期而遇的样子,女生真可怕。
  「会不会很辛苦啊?」
  怎么可能会辛苦?妳们一天到晚来关切,疼他都来不及了。卫可风没好气的想。
  即使面对越来越多的女孩子,徐汇森斯文的脸上还是挂着温和的笑容,话依旧不多,只是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医生欺负你的话,要跟我们说喔!」
  「喂!」连自己也被扯进去之后,终于受不了的卫可风不得不下逐客令。「妳们到底来干么的啊?没事不要来妨碍我们工作。」
  「这么凶干么?这样我们不喜欢你了喔!」
  女孩们用天真的双眼撒娇,即使知道她们是故意的,卫可风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妳们不用喜欢我,少来这里妨碍我们做事比较好。」
  「好啦!好啦!走就走嘛!」
  「汇森学长,下次再来看你喔!」
  终于送走了活泼过度的女孩子,卫可风觉得自己比忙于工作时还累。
  本来还庆幸来了个好帮手,没想到反而招惹更多麻烦,那些慕名而来的女孩子不但塞爆狭小的医务室,还吵得要死,原本就怕热的他,常常觉得自己就要窒息了。
  「真是要命……」
  听到他不断地碎碎念,一直温和平稳的脸庞浮现愧疚之色。「抱歉,我想她们并没有恶意……」
  「你不用道歉啦!我只是没想到你还满受欢迎的嘛!」卫可风揶揄道。
  「没有啦……她们应该只是有在看我们比赛罢了。」
  虽然谁都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卫可风也不打算为这种事情争辩。
  「你们好像练球练得很勤,是系队还是校队啊?」
  「我们是排球社。」
  「社团?」卫可风对于这个答案大感吃惊,他一直以为社团这种自发性的团体,应该是比较玩票性质的。「真不简单耶!大家竟然都这么认真地练球。」
  「我们很喜欢打排球啊!所以都很努力练习。」
  一提到排球,这个斯文大男孩的话就多了起来,掩藏在细框眼镜后的双眼也闪烁着耀眼的光彩。
  突然间,卫可风想起了另一个男孩,也曾以如此热切的表情向他诉说着自己对排球的热情。
  「排球真的那么有趣吗?」
  「是啊!不过……也不能说只是有趣,虽然练球的时候很累,却觉得很充实,也很有成就感。打球的时候就觉得很过瘾,能跟大家一起打球也很愉快……总之,排球是我最喜欢的运动。」
  最喜欢?
  卫可风在心里暗自抱持着怀疑的态度。年纪越轻,越能轻易地说出「最」喜欢什么,「最」爱什么,直到获得更多以后,又会开始不满足于自己所拥有的,当初的最爱宣言,简直像个笑话。
  「医生打过排球吗?」
  话题来到自己身上,卫可风还是诚实地承认了。「有是有……」也曾经同样深深地乐在其中,以此为傲。「不过我放弃了。」
  「为什么?」
  面对那双率直的眼睛,卫可风竟然开始感到有些退却。「不为什么,就是不想打了。」
  「大概是因为你还没有那么沉迷吧。那也没办法啊!」徐汇森耸耸肩,继续整理手中的瓶瓶罐罐,兀自说着自己的感想。「真的喜欢的话,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继续打下去。」
  「有些事情,不是自己喜欢做或想要做就可以做到的。」
  虽然脸上在笑,但卫可风知道自己的心里是苦涩的。那个男孩也曾经说过,能够成为国手、成为教练,只不过到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最决绝的放弃方式。
  「那应该是努力不够吧。」偏着头,徐汇森露出平静的浅笑,却隐含着满满的自信。「我还是相信,要付出努力才最实际。」
  「你们这些小鬼懂什么?有些事情是努力也没有用的。」
  觉得这样青春无敌的纯真自信有些可恨,虽然很不愿意,但卫可风还是忍不住说出了重话。
  只见徐汇森早熟的笑容染上一抹淡淡的尴尬神色,却没有一丝不悦。「或许吧!我是不懂……」
  相较于这个大男孩平稳的态度,卫可风开始后悔自己的不成熟。
  但是,他可以确定的是,所谓努力的极限,会彻底摧毁一个人所有的自信。
  不过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个孩子永远不会懂得这种痛苦,永远不会经历这段自我堕落的过程。
  拉开怞屉,翻出皱巴巴的香烟盒和打火机,扯断有如封印般的橡皮筋,他往门外走去。「抱歉,我出去一下。」
  「医生?」
  将徐汇森的目光隔绝在门后,卫可风躲到无人之处怞出一根烟,迫不及待地将尼古丁吸进肺部,却怎么也无法抚平他自我厌恶时的焦躁。
  「可恶!」
  掌心的球和球网紧紧地黏在一起之后,随着已跃下的双脚一同掉落在地面,徐汇森发出了懊恼的低吼。
  难得看到他面露愠色,其它球员只是面面相觑,并没有多说些什么。
  「汇森,慢慢调整吧,下一球再加油。」
  「嗯……」尽管嘴里响应着郭士纶的关心,徐汇森却深刻地体认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失去控制。
  从来没有过这么深的无力感,在心头不断张狂的焦躁,让他失去自制的能力,无论多么努力地尝试,球就是打不过网,要不然就是飞到界外,状况比前几天还要糟。
  「砰!」
  又是那令人痛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却再也不想回头,不想看到那胜利的微笑对着快要放弃的自己示威。
  感觉到手臂和肩膀的关节开始隐隐作痛,他发现自己的手臂快要不能负荷这样一再失败的尝试,可是却不甘心就此示弱,内心的挣扎比身体的痛楚还要令人烦躁。
  「痛死了……」
  越是想要做出强而有力的攻击,就越是抓不住攻击瞬间那稍纵即逝的感觉。
  或许自己正经历着所谓的低潮期,他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以前到底是怎么打球的,想不起来该怎么起跳,在什么时间点抬手挥臂,也想不起来怎么将球打进正确的位置。
  「大家先休息一下,到这里来集合。」
  社长的呼唤声回荡在体育场内,虽然还想再多一点时间让自己恢复应有的实力,但徐汇森还是按捺住自己的心浮气躁,与其它球员在球场边聚集。
  「我有事想跟大家宣布,不过大家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快速地环顾所有人,社长脸上布满万分不舍的表情。
  「我要到别的学校念研究所,以后就不能再和大家一起打球了。不过,大家不用担心,新社长一定会带领大家继续努力的,那么—」
  几乎可以听到所有人倒怞一口气的声音,徐汇森看着社长沐浴在众人热切的注视之下,缓步走向自己。
  「汇森,社长的重大责任就交给你了,希望你能好好加油,继续把我们的社团带起来。」
  「好的……」
  在众人力表赞同的掌声中,徐汇森强烈地感觉到头顶的血管正快速脉动着,尽管早有耳闻自己可能接任社长一职,但真正被委以重任的那一刻,他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兴奋还是紧张。
  然而,面对大家极力支持的态度,他还是以沉稳的笑容接受了这个重责大任。
  正准备以稳定的心情迎接新的挑战,社长却接着说:「我想,汇森一个人管理整个社团,一开始应该是很辛苦的。」
  听起来似乎是体贴的话语,诡异的预感却浮上徐汇森心头,他疑惑地望着持续微笑的社长。
  「所以,我想请阿峰帮忙担任球队的队长,分摊训练球队的工作。」
  这是什么意思?
  即使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明显感觉到气氛的诡谲,社长却依旧热络地搭上两人的肩。
  「以后,两个人要一起好好加油喔!排球社全靠你们了。」
  这是什么意思?
  徐汇森困惑地望着他,脑袋里嗡嗡作响,听进耳朵里的话化为无意义的文字,无法串联起来。
  这个意思是说,以他一个人的能力,还不足以担任社长的职责吗?
  他身为领导者和主攻手的能力,终究还是比不上一直紧追在后,甚至已超越自己的好友……
  医生……
  是谁?
  医生,今天好吗?
  是谁在呼唤他?模糊的视线中,只能隐约看到坐在窗台上的高大身影。
  下一刻,高大身影从眼前消失,耳边只剩下刺耳的尖叫声。
  「哇啊!」
  卫可风蓦地坐起身来,发现自己坐在一室黑暗中。
  这里是大学的医务室,是他现在工作的地点,不是那所高中的保健室。
  他痛苦地喘着气,借着从百叶窗透进来的微弱光亮,抬头看看墙上的钟,时针即将抵达「」。
  「可恶……怎么又开始了」
  苦闷地扶住额头,他下意识地望向窗台,当然没有任何人坐在那里。但紧闭的玻璃上蒙上一层雨雾,他仔细竖耳倾听,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下起大雨。
  「竟然突然下起雨来了。」
  想着不晓得自己有没有带伞,卫可风站起来伸展睡僵了的身体。
  与体育场仅隔着一层玻璃,昏黄的灯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抓住了他的目光。
  「排球社不是九点就结束练习了吗?奇怪……」
  走向淡色窗帘,他轻轻拨开了这层阻隔。
  偌大的体育场里隐约传来球落地的声响,却一片空荡荡的,终于,在球场的一角,他发现了熟悉的高大身影。
  「汇森?怎么这么晚了还自己留下来练习?」
  卫可风困惑地皱起眉头。过度练习对于运动员的身体来说并非好事。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距离太远,他总觉得徐汇森看起来和往常不同,不太对劲。
  推开窗户,他朝着那身影使尽全力呼唤。「汇森!」
  对方似乎受到了惊吓,局促不安地回过头来看着他。
  「还不回家啊?练习过度的话,小心以后不能打球。」
  明明只是医生惯用的玩笑话,徐汇森那张表情温和的脸庞竟骤地惨白起来。
  卫可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对方已经迈开修长双腿朝体育场外飞奔而去。
  「喂!你要跑去哪啊?」
  高大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卫可风赶紧转过身推开医务室的门,只看到在走廊上奔驰的背影。
  「汇森!你去哪啊?」还来不及多想,他已经抬起脚步,跟着即将消失的背影拔腿狂奔。
  「汇森!」
  彷佛没听到他的呼唤,抑或是想逃离他的追赶,逐渐远离的背影正全力朝仍下着大雨的躁场跑去。
  「汇森!」
  卫可风不死心地开口呼唤,嘴里灌进了雨水的滋味。
  看着一直追逐着的高大身躯渐渐被雨雾吞噬,他开始觉得自己的手脚渐渐不听使唤,再也没有力气追赶下去。
  在他即将放弃的时候,他所追逐的人终于不再奔跑,而是像断了线的人偶,颓然坐倒在被大雨淹没的红色跑道上。
  看到他停止逃离,卫可风撑着仅剩的一丝力气,拖着无力的身躯,赶到他面前。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你说得对……」徐汇森依旧低垂着头,在大雨中的声音听起来特别脆弱和苦涩。「有些事情,是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的……」
  「汇森?」
  「我永远也比不上他,永远也追不上……」仰起的面容尽是难以言喻的沉痛。
  卫可风的心头一阵揪痛,他知道这个把所有都奉献在球场上,相信自己能达到所有目标的年轻孩子,一旦体悟到自己的无力,只能瞬间崩溃。
  他又想起了那一天,坐在窗台上的男孩用悲戚的表情说:「再也无法打球,跟个废人一样的我,就只剩下你了。」
  「所以,我应该怎么办呢?如果怎么努力也没有用,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不会有答案的,终其一生也没有答案,除了接受事实,默默恬舐自己的伤口之外,没有其它的办法。
  「你告诉我啊!」
  即使是再痛苦的吶喊,还是无法改变事实,卫可风希望自己可以捂住耳朵,这样他就不用回想起那种似曾相似的痛苦。
  激动到不断颤抖的身躯,看起来是那么脆弱,令他无法直视,但是,如果自己视而不见,这个人是不是也会像窗台上的身影一般,从他眼前消失不见?
  「你告诉我,我应该要怎么做?我已经到极限了……」
  第一次,那被玻璃镜片覆盖的双眸闪烁着强烈的光芒,不甘、痛苦、懊恼,和挣扎……各种剧烈起伏的情感,纠结在温和的脸庞,甚至多看一眼,都像被利刃划过他的心。
  「我做不到吗?我做不到啊!我要怎么做,才能被重视?才能被肯定」
  偌大的双手像寻求支柱似的扣住卫可风的腰间,他不敢挣扎,也不敢贴近,只能静静地听着不断划破他的心的吶喊。
  「求求你,告诉我……」
  无力而低垂的头抵在自己的腰际,他想要伸出手安抚这即将凋零的年轻灵魂,却害怕一起承受那种面临极限的滞闷,和不得不舍弃最爱时,那种从心底彻底碎裂的痛楚。
  如果他拥抱了这伤痕累累的身躯,是不是必须再次拥抱那已经遗忘的痛楚?
  是不是必须再次面对整个生命被撕裂开来的折磨?
  是不是必须再次接受,自己只是个逃避者的现实……
  最后,他伸出了手,紧紧环抱住依旧在沉痛低语中颤抖的宽阔双肩,拥有同样痛楚的两人,被雨声的喧闹轻柔地包围着。
  你知道吗?排球其实也是一种残酷的运动,如果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你就会被淹没在人群之中。
  似乎有人说过这样的话,是谁呢?已经想不起来了……
  「汇森?」
  有些焦躁却真实的呼唤,将他飘忽的灵魂拉回身体里,回到医务室里狭小的病床隔间。过强的冷气让他意识到自己的窘境,湿黏的衣物和头发还紧贴在身上,四周冰冷的空气,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赶快擦擦身体吧!这样会感冒的。」
  那个声音依旧有些不耐烦,却带着一股暖意。
  衬衫下露出的手臂,在自己的面前来回穿梭晃动着,他只是无言地接过干净的毛巾,遵照那声音的指示动作。
  「还在发什么愣啊!」
  线条姣好的双唇虽然有些啰唆,却不令人觉得厌烦,同样被雨水打湿的白皙脸庞和颈项闪烁着淡淡的光泽,让他不禁看呆了。
  「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吧!你的背包里应该有更换的衣服吧?放在哪了?」
  比自己纤细很多的身影,正慌乱地翻着自己的背包,这时候他才发现,对方其实也是一身狼狈,却依旧为自己忧心。
  「喂!汇森?别发呆了,快点把衣服脱下来,会感冒喔!」
  感觉有点吵,在那一瞬间,他想要堵住那双唇,换得自己片刻的宁静。
  但理智制止了这狂暴的念头,因为他从来就不允许自己犯错,不在别人面前失控。
  「别拖拖拉拉的了,快点。」
  又开始啰唆了……
  但忙碌的不只泛着水光的双唇,卫可风修长的手指没有耐性地窜到眼前,拨开他不知所措的手,有些笨拙地抓着他身上已湿透的恤,稍嫌粗鲁地一口气从头顶剥除。
  直接暴露在冷空气下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但干爽的白色被单直接覆盖在赤裸肌肤上的触感,却轻柔得令人陶醉。
  对于周遭的一切只感觉到恍惚,看来彻底崩溃之后的自己,似乎还没有完整的复原能力。
  「汇森……」
  为什么要一直呼唤他,把他带回痛苦的现实?
  徐汇森疑惑地低下头,看着仰望自己的脸庞,然而,还来不及看清楚对方脸上的表情,自己一直用来观看世界的玻璃镜片,突然被怞离开来。
  「医生?」
  以询问的口气要求对方解释这个举动,却没有得到响应。在一片蒙眬之中,他只能感觉到对方的指尖停留在自己身上。
  「真是个愚蠢的小鬼……」
  冰凉的指尖轻触着他的下颚、脸庞,甚至滑过他的眼前,睫毛受到轻柔的刺激,产生了轻微的搔痒感。
  「竟然把自己搞成这样,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手指的触感来到他的唇边,有些粗糙的指腹沿着唇瓣轻轻摩擦,带来一丝诡异的颤动,却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种麻痹般的沉沦。
  但在下一刻,更炙热却柔软的触感侵上自己的唇,淡淡的烟草味,让他剎那间回到现实。
  「医生?」
  在两人交迭的唇间缝隙中,所挤出的问句依旧没有回应,只换来唇瓣上更强力的倾轧,陌生的灼热感席卷自己的唇舌,翻搅着他的知觉。
  这样颠覆所有思绪的侵袭,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立刻伸手推开那纤细的身躯,不解地望着对方。
  但是依旧模糊的视线,让他始终无法看清卫可风的表情,也无从得知他的想法。
  「医生?你在……做什么?」
  停止侵袭自己的唇似乎淡淡地笑了,凑近他的鼻尖,温柔地磨蹭着,这样令人沉溺的感觉,更让他不安起来。
  「你还不懂吗?」
  与身体热度开始渐渐接近的手指与双唇,在他身上缓缓游移,充满蛊惑意味的嗓音,却说出他无法理解的话语。
  「我是在诱惑你啊……」
  细瘦的手臂按上他的肩,他任由对方将自己推倒在绿色床垫上,看着对方跨上自己的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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