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本章字数:25288)



?第一章、来历不明的超级美女

听说,有这样一件事:

有一个巨大的星体上的高级生物,驾驶宇宙飞船在茫茫的宇宙之中飞行,在经过地球的时候,发现这个微尘一样的星体上,居然有生命的讯息发出来。由于地球实在太小,外星宇宙探索者认为根本不值得为它改变航道,于是,他们派了一艘无人驾驶的小飞船,掠过地球,去观察地球上生物的情形。

小飞船接近地球的时候,恰好地球上阴云密布,只有几个大城市的上空,云层比较稀薄,可以进行观察。小飞船在跟踪地球两个自转之后,输送回宇宙飞船的报告,是这样的:

这个小星体中的生物,十分奇特,他们的身体一定是透明的,因为可以直接看到他们细胞的活动。

一来自巨大星体,本身身形巨大之极的外星探索者误会了,他们以为一个大都市,是一个"地球人"。)

(这种误会,可以说是一种必然的现象——不论是哪一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在研究外星生物时,总是根据自身的形状来作想像的标准——像我们,由于自己的形体有头有脚,所以在假设外星人的时候,也必然有头有脚,至多头是尖的,三角的,两个头或三个头,脚有八苹,形如触需等等,脱不了这个范围。因为地球上的所有高级生物都有头,所以难以想像外星的高级生物可以根本没有头。)

(巨大的外星探索者由于他们自己的身体十分巨大,巨大得像地球上的一座城市,所以他们就把地球上的一座城市,当作了是一个地球人。)

(看!地球人就很难想像有一种外星生物,巨大如一座城市,是不是?)

那份报告这样形容:这小星体上,生物的细胞可以被直接观察,细胞的移动有规则,在光亮的时候,细胞活动增强,在黑暗时减弱。他们有些细胞,在黑暗中有发光的功能,因此可以证明光对他们的生命,十分重要。他们细胞的细胞核,会随时离开细胞,但又会回来┅┅

这份外星探索者对地球生物的了解,相信每一个地球人看了,都会骇然失惊,哪有这样的事,他们把汽车当作是细胞,真正的高级生命,变成了细胞核!

可是仔细想一想:倒也很有点道理——大城市中的每一个人,可都不是这座城市的细胞吗?每天在这座城市之中,作有节奏的移动,组成一种和谐的节奏。每一个"细胞"之间,看来毫无关连,但实际上,都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系,偶然有突变,就会产生十分奇特的故事。

大城市的生活节奏,看来十分凌乱复杂,但实际上却简单而且每天在重复,每一个细胞,都在尽自己的责任,为维持城市的生命力而活动。相互之间的联系无形而又坚强,很难有单一的"细胞"可以突破。

这一天,却有了小小的例外。

发生两三件小事,相互之间,看来并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后来却证明,这些小事,性质相同。

先说第一件小事——任何事,发生在与己无关的他人身上,都是小事,大到航机失事,死亡六百人,对非洲西部一个村落中的村民来说,是小事,还不如这条村死了一头老狗来得轰动。

所以,小事的当事人和他的亲人,认为是一件大事,与之无关的人,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就算这事可以刊登在报上,看到的人,叹息一阵子,也就完了。

任何事件,都可作如是想。

事件一开始,是在一幢大厦之中,那幢六十多层高的大厦,耸立在城市的心脏地带,其中有若干层,全是各类专科医生的医务所。

行医是一种受人尊重的专业,这种专业和人的生命有关,所以医生也成为受人尊重的人物。

在这幢大厦中进出的,全都是名噪一时的名医,医术高明,救人于苦痛之中,人人都乐于结识他们,和他们打一个招呼。

所以,在大堂中,在电梯内,"某医生早"、"某医生好"的寒暄声,不绝于耳。被招呼的某医生,就算印象之中完全没有对方的存在,也必然点头含笑为礼,毫无例外——不,有一个例外,今天的王医生是一个例外,反常之至。

这位王医生,并不是普通阿狗阿猫一个姓王的医生,他是脑科专家,在他的专业上,有世界性的崇高地位,他有几篇论文,被他的同业,认为大逆不道,因为他提出了人的记忆组,可以游离于大脑组织之外的假设——那对实用医学来说,简直是一种反叛。

在一次国际性的会议上,他曾遭受来自世界各地同业的围攻,指斥他的不是,可是他只发表了一篇简短的演说,就令所有人哑口无言。

他说:"现代医学的解剖学,已经够进步了吧?可以把人体的每一个细胞剖开来,可以找到细胞核,可以看到染色体,甚至可以把脱氧核糖核酸分离出来!可是请问:人的记忆在哪里?谁在解剖人体的过程中发现了记忆的存在?"

会场肃静,达三分钟之久,像是在为现代医术默哀。

王医生并没有把他的理论玄学化,因为他是一个医生。事实上,许多玄学家早已指出,人的记忆组,就是人的灵魂,不但可以脱离人的身体而独立,还可以有许多难以想像的变化。

所以,后来又有些人攻击王医生应该改行去做灵学家,他只是一笑置之。

王医生的大名是王大同——一个十分普通的名字,这个名字,近年来在城市中几乎无人不知,是因为他年过四十,一直独身,去年却娶了一位众所公认的美女,电影大明星李宣宣为妻。

王大同作为一个出色的专业人员,世界知名,但是在这个城市,当他的名字和李宣宣连在一起的时候,才有更多的人知道王大同是何许人也——当然,对他的专业学识,普通人一样无法了解,只知道他是医生而已。

至于新娘子李宣宣,这位艳光四射,不论她是浓妆艳抹,还是淡扫蛾眉,都叫人见了神为之夺的美人儿,不但美丽得到城市公众的承认,而且,有一重,或者好几重神秘的雾,环绕在她的周围——真是神秘之极,竟然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或者说,至少公众完全不知道她的来历,这也就是说,所有传播媒介的工作者,用尽了方法,出尽了八宝,都无法得到她来历的任何资料!

这真叫人著迷,每一个人都有来历,李宣宣自然也有来历,只不过是不为人知而已。

她是怎么为公众所知的呢?她从一个小规模的选美会中冒出来。参加这种小规模的选美,参选资格不那么讲究,主办人看到了李宣宣这样的美女,早就呆了,所以当李宜宣提出,一切资料都保密时,主办人一口答应。

而这次小型的选美会,由于李宣宣的出现,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并不是选美会的成功,而是宣传上的成功。因为选美行动还没有开始,李宣宣一亮相,其余十来位候选者一看之下,就自知绝无希望,纷纷退出,以致形成了世界选美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奇景,只有李宣宣一个候选人!

这就够轰动的了!

而且,李宣宣真的美艳无方,不论体态肌肤,五官脸庞,甚至头发脚趾,无一处不美——她能令其他的候选人退出,承认她的美丽,可知她真是美的化身,要同是女性,承认另一个女性美得自己无法相比,真是谈何容易,比登天难多了!

自从那次之后,在大城市中,一个出色美女的遭遇,自然有它一定的公式。

李宣宣的生命历程,就依照这个"美女公式"进行,不出一年,她名成、利就,由她主演的两部电影,都赢得了国际声誉,令人吃惊的是,这位神秘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的美女,演技之精湛,无与伦比,和她的美丽一样,立刻得到了公认。

所以,不但是本城的传媒,拚命竭力想揭开她身上的神秘迷雾,连国际传媒,也加入努力。李宣宣对一切有关她来历的问题,照例报以她迷人的微笑,这种微笑,被传媒形容为"精神核弹",当者披靡,无人能敌,也有武侠小说迷,称之为"迷魂一笑",形容其瓦解他人意志的威力。

这样的一个美人,尽管来历不明,但是活色生香,放在那里,哪能不引起异性的追求?追逐她裙边的各式男性之多,也只好老土一点,用上一句"如蚁附膻"的成语来形容了。

李宣宣应付各种各样追求者的方法,以不变应万变,只有一招——不论进攻者的招数如何怪,如何异军突起,她都只是一招。

举例说明之?好。有一位才丧偶的豪富,在国际珠宝市场上,斥巨资购下了一颗钻石。

这颗钻石非同小可,来头甚大,长梨形,重九十点三八卡拉,原产印度,光洁无瑕,历史悠久,在十字军东征时已经有这颗钻石的记载,原名"印度之星"之类,十六世纪时曾经出现,但是接下来的四百年,这颗稀世奇珍,竟然下落不明,不知所终,一直到一九五○年,才又奇迹一样出现。

在最近一次的拍卖之中,那位豪富究竟以甚么价钱把它买到手的,并不公开,保持神秘,因为豪富当时把钻石改名为"神秘的宣宣",为了名副其实,自然在价值方面也要维持其神秘性。

而据行内人的估计,这颗钻石的购入价,接近一亿英镑,可能是人类自有珠宝交易以来,购单一的一件珠宝所付出的最高代价。

所以,这件事早已轰动,而把钻石改名,用意何在,也是人所皆知。

于是,在一个盛大的宴会之中,豪富当众把钻石双手呈现在李宣宣面前,十分若无其事地,面带从容不迫的笑容:"一颗钻石,说是在已发现的钻石之中,排名第六,我把它改了一个名字:神秘的宣宣,希望你喜欢!"

豪富说了之后,全场肃静,人人屏住气息。

事后,所有参加了那次宴会的女性,都一致公认,无法抗拒这样的礼物,因为那颗钻石实在太动人了——豪富手上所捧的,简直是一团火,一团光,一团宇宙恒古以来赠与地球的瑰宝!

人人都等著李宣宣伸出她的美丽的玉手来,接过钻石,再在她俏艳的脸上,绽出美丽的笑容,朱唇轻启,说声"谢谢",那位豪富就会趁机轻拥著她,翩翩起舞——乐队早就准备好了。一舞之后,自然顺理成章,李宣宣就可以成为豪富几百亿财富王国的王后了!

可是,李宣宣却久久没有出声,钻石离她的脸很近,光芒映得她明澈的双眼之中,彩色变幻,形成令人目眩的奇景。

过了好一会,豪富又有点冒汗了,才听得她道:"我有接受的理由吗?"

豪富吸了一口气:"当然有,只有你,才配得起它!"

李宣宣像是等的就是这一个答案,她展颜微笑,活生生的俏笑,所散发出来的光芒,显然盖过了钻石的光芒,她的语言不多,可是人人听得清楚,她道:"是吗?你刚才说这钻石在世上排名第六,而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排名第一的!"

她说看,就半转过身去,再也不看那钻石,却道:"音乐怎么停了?"

她这一问,比甚么人的命令都有效,乐队立刻奏乐,李宣宣的目光随便一扫,就落在一个器宇轩昂的中年人身上——和豪富差不多年纪,可是满面油光的豪富,这时已不像样子了。

李宣宣向那中年人走去,那中年人就是王大同医生,两人轻拥,转进了舞池。

有心人留意到,豪富捧著那钻石,呆立了足有一分钟之久,人人都望也不敢望他,怕他更难堪。

钻石当然也有世界排名第一的,那是"非洲之星",重五百三十点三卡拉,镶在英国皇室的权杖上,藏在伦敦塔内,豪富的财富再增加十倍,也无法弄到手来改名赠佳人,自然只好僵立如木乃伊了。

李宣宣和王大同多半就在这一次认识的。

豪富后来藉词考察业务,环游世界去了,一去经年,无面目见人,直到王大同和李宣宣结了婚之后才回来。虽然没有甚么人当面奚落他,但是背后的舆论,十分够呛。甚至有的说,豪富大方一点,就该把那颗钻石当作礼物送上去,那才够派头!

背后说的闲话,自然全是风凉话,可以置之不理,看李宣宣的行事作风,豪富若是真的这样做了,只怕会再碰一鼻子灰。

自从豪富当众碰了这样的一个钉子之后,其后的追逐者,自然知难而退,于是王大同顺理成章,成了李宣宣身边的唯一男伴。

可是,还是过了好久,足足一年多,王大同才向李宣宣求婚,说起来很有趣,王大同终于提出求婚,是给他的一个同行骂出来的。

那个把王大同痛骂了一顿的,就是鼎鼎大名的原振侠医生。

一个人数不多,全是专业人士的聚会,可以各携女伴出席,原振侠医生那天衣衫不整,好几天没有剃须,一身酒气,提著一瓶酒,摇摇幌幌地走了进来,令得所有的女性,都不由自主吸了口气。

那正是原振侠一段最情绪低落,好几次想到要自杀的日子,英俊之中,带点沧桑和忧郁,也就更能令女人心醉,可是个个都把视线投向他——因为身边早有伴侣,没有人敢走近他。

原振侠也很少理会各人,自顾自坐在一隅喝酒。等到王大同和李宣宣来到,各人的目光,又被李宣宣吸引了过去,原振侠只是向李宣宣淡然望了一眼,就向王大同道:"你一定要我来,有什么事?"

王大同一进来就看到了原振侠,直趋原振侠的身前:"原,介绍你认识李宣宜!"

李宣宣来到近前,仪态万方,原振侠只是为了礼貌,才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点了点头,随即又坐下。

这时,聚会的人都集中到他们身边来,王大同又道:"宣宣有一个外号,叫神秘美人。原,听说你有过许多古怪的经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你能揭开她神秘的谜雾吗?这对你是一项挑战!"

原来王大同这个人,生性十分拘束,头脑也相当古板,李宣宣花容月貌,而且经过一年多的交往,他也深深感到李宣宣还有极深邃的内在美,秀外慧中,王大同也知道,若是能娶妻若此,夫复何求。

但是有一点,却令他一想起来,就寝食不安。那就是:李宣宣来历不明!

他知道原振侠神通广大,所以才邀了原振侠,想借他的力量,来解开他心中的谜团。

原振侠一听,就冷笑了几声。

他喝著酒,一连喝了五六口,这才冷冷地道:"当然可以,她是狐狸精幻化的!"

这句话一出口,各人都知道王大同碰在钉子上了,人人都不敢出声。王大同神情尴尬,只有李宣宣,巧笑倩兮,美目流盼,吐字如银铃:"不对!再猜!"

原振侠笑:"吸血僵尸,我听说吸血僵尸有极美的,嗯,也不对,是厉鬼,画了美人的皮,披上身,就地一滚,就成活色生香的美人,也不是?"

原振侠信口开河,李宣宣却十分认真地否认,一唱一和,大是合拍,旁人听得大乐,王大同则无地自容。

原振侠还在继续:"嗯,我有一个朋友,亚洲之鹰罗开,他有一个密友,是到了地球已超过三千年的外星美女,你是她的同族?也不是,对了,茫茫宇宙之中,有一个三晶星,三晶星人精于制造机械人,你是三晶星机械人?"

王大同忍不住抗议:"不,宣宣是活生生的真人,怎么会是机械人!"

原振侠陡然转过身来,用不屑而凌厉的目光盯著王大同,声色俱厉:"她是活生生的真人,我看你倒是假人,面对这样的美女,还要念念不忘去追究她的来历,王大同,你不配!"

王大同给原振侠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口气呛住了,无法出声。

原振侠又骂:"我看你是鬼迷了魂,油脂蒙了心!如果你认为她来历不明,你就不敢爱她,那么,请退位让贤,我第一个做候补!"

李宣宣笑得更欢畅,大家都自然而然,跟著她笑,同时以不屑的眼光投向王大同。李宣宣笑著说:"原医生,要不是我怕你的女巫之王向我施巫术,我一定会另有打算,不会给人家嫌弃!"

原振侠有美艳的女巫之王,那是各人都知道的事,所以大家又轰然大笑。

王大同急急分辩:"我没有嫌弃你,只不过是一时好奇,谁管你是甚么来历,宣宣,我向你求婚,求你嫁我为妻,求你!"

王大同医生说著,扑通一声,就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这一来,众人更是起哄,大乐,而李宣宣侧头想了一会,就点头答应了。

轰动一时的婚姻,就是这样开始的。

李宣宣的结婚照片,排山倒海地出现在各种传播媒介上,被誉为最美丽的新娘。

第二章、两通怪电话

常言道江山易政,本性难移。王大同娶得美人归,每一个人看来,他如同掉进了一缸蜜糖之中,生活甜得再也化不开。

可是他却不死心,还是想弄明白李宣宣来历,于是,他暗中委托一个私家侦探,去查李宣宣的来历。他当然不会委托等闲人物,委托的是世界顶尖的侦探社社长小郭。

小郭在当私家侦探之前,就是著名的传奇人物卫斯理的朋友,处理过许多棘手的奇异案件。小郭也早闻说城中著名的美女来历神秘,所以一口答应。

很快,小郭就查出,李宣宣若干年前,进入本市,在入境的时候,使用了太平洋一个小岛国的护照。可是查到这里,也就为止了,因为那小国在十年之中,经历了三次政变,护照早已全部更换,所有档案资料,全部散失,再也无从追查了!

于是,李宣宣成为王大同医生夫人之后,神秘依旧。王大同工作之外,享受著美人的软言浅笑,无比温柔,不多久,总算也渐渐把这一点淡忘了。

李宣宣虽然已息影,但仍是各种传播的焦点人物,她也不断参加社会活动。

直到那一天,谁也没有发觉有甚么不对——就算是那一天,一开始也没有人发现甚么不对,只不过在大厦的大堂和电梯之中,有人向王大同打招呼,王大同并没有点头回答,而是双眼发直,一声不出。

所以,到了三十楼,王大同的诊所那一层,有几个医生和王大同一起走出电梯,其中有一个忍不住伸手在王大同的肩头上,拍了一下,想问他是不是有事。想不到,这种朋友之间最普通的动作,却引起了王大同极强烈的反应!

平日行为十分庄重的王大同医生,在轻轻一拍之下,先是陡然大叫一声,那一下叫唤,不但令拍打了他一下的那位朋友,吓得连退三步,若不是仓皇之间,背撞在一个胖女人的身上,也怕就会跌倒在地。而其余出电梯的人,一律站在原地不动,因为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人在灾变之时,呆立不动,是当然的反应。

然后,王大同又发出了第二下叫喊声,比第一下更凄厉,更可怕,这一下叫喊,引得几个女性,不由自主,也跟著尖叫了起来。

再接著,王大同的行为,更看得所的人,目定口呆,只见他双手挥舞,动作的幅度并不大,只是在他面前舞动,像是想挥去什么,可是在他的身前,却又分明空无一物,没有什么可怕可厌的东西在。

他这样,足足舞动了两三分钟。

这时,所有人已定过神来,也有更多的人,自别的电梯中走出来,而且,有许多医务所的门也都打开,因为刚才王大同的两下叫声十分可怕,惊动了各人。

于是,至少有上百人,瞠目结舌,看著王大同医生一个人"表演"。

有两个人的交头接耳,很可以形容王大同那时的动作。一个道:"他在赶什么?好像有一群无形的蚊子,正在绕著他飞!"

另一个道:"不像是蚊子——像是一群怪虫,你看,他的神情多么恐怖!"

确然,王大同医生的神情,恐怖之极,在交头接耳的两个人,想像力不够丰富,不然,定会说:"像是一群妖魔,一群厉鬼,正在他的眼前飞舞!"

如果不是妖魔鬼怪,王大同的神情何以如此惊怖?

王大同医务所的门也打开,他的护士看到了这种情形,惊叫著奔了过来。那时,旁观者也已镇定,在走廊中,至少有十个医生在,而且全是第一流的,他们自然都认识王大同,一时之间,也纷纷叫著王大同的名字,一起围过来。

有那么多一流医生围了上来,那形势,就像是一具木乃伊也立时可以"妙手回春"地复活一般。

王大同在这时,也已略为镇定,喘著气,冒著汗。他的情形,任何人一看,就可以知道那是体力消耗之极后的现象。他冒汗的程度可怕,甚至连他西装上装背部,都有湿痕现出。

他的脸上,满布汗珠,他现出极无助的的神情四面张望。在他头部转动的时候,他头脸上的汗珠,甚至四下洒开,落在离他较近的人身上。

他那种像是跑了十次马拉松长跑的神情,又令得所有人手足无措。最先勇敢地扶住了他的,是他的两个护士,那两个护士的行动虽然勇敢,可是却一样急得语带哭音:"王医生,你怎么了?"

有的人喝:"快扶他进医务所去,让他喝水,天!他反常地在消耗体内的水分!"

医生都知道,体内水分迅速消耗的结果是何等可怕,所以护士急急把王大同扶进了医务所。

这时,跟进医务所去的,都是和王大同极熟的几个医生——包括那个在王大同肩头拍了一下的闯祸胚在内,其余人,当作闹剧已闭幕,纷纷散去——自然不免私下议论。

进了医务所,喝了水,王大同的脸上,渐渐有了人色,他向身边的人望了几眼,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请各人离去,然后,他自己脚步踉跄,走进了他的诊症室,把所有人都关在门外。

大约有三分钟之久,没有人知道王大同医生一个人在房间中干甚么,三分钟之后,才有护士从配药室的窗口——和诊症室相连的,看到王医生双手抱著头,身子在抖,显然在极度的恐惧之中。

可是,在十分钟之后,他又恢复了正常,病人陆续来到,他也照样工作,只是很沉默,说的话很少。

这件小风波,在当天,确然引起了一些议论,消息在人口中传播的速度,几乎比光速更快,到中午休息时,整幢大厦的人都知道了。

所以,当中午,王大同离开大厦时,所经之处,都有人偷偷地以异样的眼光望著他。而且,有关他"失常"描述,至少有了十个以上的不同版本,其中一个甚至说,当两个护士扶住他的时候,他有想咬她们颈部的动作,是被人抓住了头发拉开去的。

但是,若不是下午再发生的那件事,上午这件事,过不了几天,还是很快会被人淡忘——大城市中,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把人杀死了煮熟来吃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也至多只能成为三天的话题。

可是由于有下午的那件事,联带了上午的事也被提了出来,有人就振振有词:"上午那件事,早已说明会有更大的事发生了!"

下午,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下午,医务所到了预定的停诊时间,又来了一个小病人,由父母陪同,父母的神情焦急之极,王大同已经换了衣服,但是还是把病人请进了诊室。

后来,事情发生之后,那一双携子求诊的夫妇,成了各方面追问的对象,他们的话,对了解为甚么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在王大同医生的身上,有重大的作用。

两夫妇先被问及小孩子有甚么病,要去请教以诊金昂贵而著名的一流脑科专家王大同医生。

母亲的回答是:"孩子昨天摔了一支,头上撞了老大一个包,瘀血不散,他又说头晕,所以带他去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跌坏了脑部。"

这是典型的现代城市中产阶层的父母爱子女心态——若是在农村或是以前,用母亲的掌心,用力搓揉一两百下,也就没有事了。

母亲又道:"王医生好极了,那么大的医生,一点架子也没有,已经下班了,还替孩子作详细的检查,一再要我们放心——不正常?没有,王医生怎会不正常,只不过,只不过他看来很疲倦,又——出很多汗,不断喝水,他叫我们放心,孩子没有事。"

两夫妻在接受问题时事件已经发生了,所以那位父亲叹了一声:"真想不到——有什么特别的事?没什么特别,对了,在替孩子检查的时候,有两个电话——他用行动无线电话接听的。"

医生在诊病期间接听两个电话,也没有什么,在全民投入股市的时候,多的是医生一面探诊一面从事股票买卖的。

可是那位父亲迟疑了一下,又道:"那两个电话,有点古怪,第一个——第一个——医生拿起电话,‘喂’了好几声,就没有再说话,一直听对方讲,我们只听到电话中嗡嗡地响,是有人在讲话——。"

他说到这里,向他的妻子看了一眼,他妻子连连点头,表示同意他的叙述。他又道:"当然我们听不到电话在说些什么。只是王医生连一点反应也没有,连‘嗯嗯’的反应都没有!"

他的妻子,孩子的母亲补充了一句:"而且一动也不动,像是被什么魔法魇住了一样!"

那位女士用词文雅,一个"魇"字,就难倒了不少访问者。孩子的父亲又道:

直到电话中没有了声音,又过了好一会,他才放下了电话,再替孩子检查。

经过一些人的分析,这第一个电话的内容,虽然不得而知,但是观乎王大同医生的反应,可以知道,他在电话中听到的,一定是一些令他惊骇的事,他被吓呆了。所以才不出声,一动不动。

也有认为,那可能是甚么伤脑筋的事,以致他一面听,一面思索,所以也不言不动。

且由得分析家去作种种假设,再说第二个电话。

孩子的父亲说:"大约五分钟之后,电话铃又响了。王医生呆了一呆,盯著电话看,并不伸手去拿电话,样子很怪。电话一直在响,我和内人齐声提醒他:医生,电话!他这才拿起电话来,开始的一分钟,他仍然一声都不出,只听到电话中有人语声传出来,而王医生的额上,又开始冒出汗来——"

那位女士道:"我还取了一张纸巾,递给他抹汗,可是他不接!"

王大同医生非但不接纸巾,而且对电话有了强烈的反应,他用一种异常怪异的语气讲话,那语气是一种极愤怒,或极惊恐,想大吼大叫,但是却又竭力压制著,不便声音过大,而且比正常的声音还低,是怕被别人听到,所以有一种特殊的诡异。

王医生压住了嗓音在低吼的是:"放过我好不好?根本不关我的事,我一点不知道,甚么也不知道!放过我!放过我,我根本不知道!也不知道谁知道!"

他反覆地低吼著,可是电话那一头,显然不听他的辩解,像是还在向他追问什么,他陡然摔下了电话,电话落地之后,还跳了一下,仍然有"喂喂"的语声传出来。

王医生突如其来的这一动作,把病童和他的父亲,都吓了一大跳,那时,恰好一个护士走进来,见状也吓了一跳,俯身把电话拾了起来。

王医生指著电话,说不出话。

那护士后来说:"我拾起了电话,听到电话中还有人讲话,就自然而然,把电话放在耳边去听,可是立刻又想起,那不是医务所的电话,是医生的私人电话,我不应该听,所以立刻又拿开,那时,电话也没有了声音。我——只听到了——一点点——"

问的人一听得护土那样说,不禁大是紧张:"你在电话中,听到了什么话?"

护士现出十分犹豫的神情,在一再催促之下,她才道:"我——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

问的人追逼:"说了些什么!"

在电话中听到了两个人的说话,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打电话来的人有一具分机,就可以做到这一点。先进的电话系统,甚至可供几十个人开会之用,问题的关键,自然是在于护士听到的是什么话!

因为那两个电话打来的时候,据那双夫妇说,大国手王大同的神态反应,已经极不正常,可以说和后来发生的事件,有相当密切的关系。

(一定有人心急想知道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件,但既然是后来发生的事,自然留待后来再说,心急也没有用处。)

所以,弄清楚电话中究竟说了一些什么话,知道这些话是由什么人说的,十分重要。

当时询问那护士的几个人,身份很复杂,有警方人员,那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为首的是警方处理特别事务的高级警官黄堂。

熟悉卫斯理故事的人,一定对黄堂这位高级警官不会陌生的了。

还有一个鼎鼎大名的私家侦探小郭,他是受人委托来作调查的,可是他却坚决不肯透露委托人是谁,这种情形也不算奇特,奇特的是,他连自己要调查的目的,也不透露分毫——为了这,后来卫斯理几乎要和他绝交!

卫斯理在大家集中力量询问——应该是盘问那护士的时候,并不在场,在场的却有一位怪人,卫斯理的朋友陈长青。

熟悉卫斯理故事——即使不是很熟悉的人,也都会知道陈长青这个人,他是如何会搅和在这件事之中的,容后再述。他后来,在"生死锁"这个故事中,上山学道去了。所以请注意,这个故事并不是发生在他学道归来之后,陈长青随那群以西藏喇嘛为首的人一去不复返,杳无音讯。这个故事,是陈长青上山学道之前发生的——直到现在才补报出来的原因是,事情实在太怪异,有许多谜团怎么想都想不通的缘故。

另外,还有两位律师,和一些与事件有关的人,再有,是一个出入口公司的经理,他很少开口,却频频抹泪,以及一个中学四年级男生的家长,和另一些政府官员。

事情好像变得十分复杂了。简直是,为什么会牵涉得那么广,在这个故事一开始的时候,早就指出过:发生在大城市中的许多事,有时,随便怎么看,一点联系也没有,全然风马牛不相干,可是,硬是有可能,发生了难以预料的关系。

好了,且说那护士,在那么多人的盘问之下,其中还有不少是一流高手,她不免显得慌张,一时之间,语音哽塞,眨著眼,黄堂向各人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各人别逼得她太紧,他放软了声调:"你一定记得的!你听到了一点点,是一男一女在讲话,请你一个也别漏,复述出来!"

护士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这才道:"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凶神恶煞地追逼:『说!说!你说!』接著就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那女人说:『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别问他了——』听到这里,我就没有再听下去!"

护士说了之后,现出歉意的神情——她当时自然不知道那电话会如此重要,她只是想到不应该听他人的私人电话而已。

在护士这样说了之后,各人保持了片刻沉默,分析能力强,领悟能力高的人,如陈长青、小郭、黄堂等,先行把护士所说的和那双夫妇所说的总结起来。

很快就得出的结论是:第一个电话和第二个电话,可能是同一个人打来的。打电话来的,是一个男人,这男人在逼王大同说出一件事——这件事,可能很重要,可能很可怖,可能匪夷所思,可能对王大同有性命的威胁——种种可能,都是根据王大同的反应分析得来的。王大同先是怔呆,一言不发,后来,又一叠声地否认。

那个男人在电话中向王大同逼问的是什么,只有一些原则的猜测,但是王大同真的不知道答案,倒是有旁证:因为另外有一个女人在向那个男人说:"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并且要那个男人"别再问他"。

值得研究的是,那女人怎么肯定王大同不知道被逼问的问题答案?她是王大同十分亲近的人吗?何以护士在说到那女人的声音时,想形容一下那女人的声音,可是在迟疑了一下之后,就没有说出来?

如果那女人和王大同十分熟,那么,护士就有可能也认识她,认得出她的声音。

小郭、黄堂和陈长青三人,在心念电转之间,通过几乎相同的推理程序,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所以三人异口同声地问:"那女人是谁!你认得她的声音?"

三人之中,只有陈长青加了一句:"那男人的声音,你也认得出?"

护士忙道:"不!不!我认不出那男人的声音!"

她这一否认,等于是承认了她听得出那女人的声音了!所以大家不再追问,只是望著她。

在各人的注视之下,护士又迟疑了好一会,才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正确,只听了一句——半句——不能肯定。"

黄堂十分体谅:"你就说像谁的声音好了!"

护士这才鼓足了勇气:"像是——王太太的声音——王医生的太太!"

各人对于护士的回答,都出乎意料之外。

众人之中,小郭首先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因为他曾受王大同的委托,去调查他新婚妻子李宣宣来历,结果失败,那是小郭侦探生涯之中罕见的失败,他自然耿耿于怀,所以这时的反应,很自然比别人敏锐。

而其他人,至少黄堂、陈长青,和那两个律师,也对李宣宣的神秘,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所以一时之间,也思绪紊乱,神色凝重。

护士看到各人都不出声,她十分害怕:"我说过,我不一定认得准,只是听来——有点像!"

第三章、脑电波不合

黄堂先扬起手来:"放心,你又不是在法庭上作供,没有人会怪你!"

他说了之后,又对各人道:"这件事,调查工作应该以警方为主,希望各位尽量不要插手。"

他这样说的时候,视线投向小郭和陈长青。

小郭扬著脸,只当听不见,陈长青则闷哼一声:"我受苦主所托,必当尽力!"

各位,自陈长青的口中,竟然说出了"苦主"这一个名词来,也多少可以知道一些那天下午发生的事件,是多么严重了。

在中国的语言之中,"苦主"是一个专门名词,专指在一个事件之中的受害者(多数指死难者)的家属亲人而言,不是照字面来解释的。

事件有苦主,自然涉及人命。

是的,涉及的人命有五条之多,死的是三个中学生,一个音乐家,一个政府的低级官员。

五个死者是为何在同一时间之中发生的呢?当时,他们在市中心的一个小小广场上,参加一项"青年歌唱比赛"的活动,由负责推广青少年课外活动的政府部门负责推动,参加者甚多,也有很多旁观者。

三个中学生之中,有一个四年级的女学生,是由她父亲陪著她一起去的,做父亲的知道女儿在初赛中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之后,就一直十分兴奋,所以想看到女儿在夺魁那一刻的情形。

他是一个饭店经理,特地请了假去陪女儿,在盘问那护士的时候,他也在其中,一言不发,只是频频抹泪,他在那个傍晚,没有目睹女儿得到歌唱比赛冠军的喜悦,却经历了他毕生难忘的恐怖,恐怖之极,所以他一面抹泪,一面身子在剧烈发抖。

他其实可以不必自己来的,另外两个死者的家人,就委派了律师做代表。但是他一定逢事都喜欢亲力亲为,所以自己来了——若不是他作风如此,他也不会陪女儿去参加比赛了。

另外的两个中学生,并不是歌唱比赛的参加者,而是来为自己学校的参赛者打气,做啦啦队的,当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离开不同的学校,嘻嘻哈哈,摔著书包,蹦蹦跳跳,上车下车来到场地时,谁也料不到不久之后,会发生那样的惨剧。

就算惨剧发生了之后,也没有人知道何以会有这种事,是不是恰好在那一刹间,世上所有的戾气都聚在那里了?

确然有人这样说:要不是有不同的戾气、恶灵,在那一刹聚在歌唱比赛的场地,绝不会有那么可怕的灾变发生的。

但是恶灵也好,戾气也好,邪魔也好,为什么非要在那个时候,集中在那个地方,以致夺走了五条生命呢。就没有人说得上来了。

除了学生以外,死在灾变之中的那位音乐家,年纪稍大,已经接近五十岁,一生没有得志过,只是习惯地摆弄各种乐器,使它能发出声响而已。

他临死之前的一句话是:"什么声音都有——像是伟大的交响乐——"

说他毕生忠于音乐,自然没错。但是一个人毕生忠于什么,绝不等于他就在那个领域上可以出人头地——现实经常十分残酷。

当他中午,离开家门,去担任这种非经常性的额外工作时,当然也想不到他会一去不回,谁都想不到,或许只有冥冥之中,命运之神,早已安排好了,早在不住冷笑,等待他们安排的变成事实。

那个政府的低级官员是一个相当活跃的青年人,还在上夜校进修。

出事之后的当晚,夜校课室中的那个座位空著,夜校同学平时没什么联系,所以根本不知道他就是下午那桩轰动全市的惨事中的死者之一。

只有一个平时对他心仪的女同学,有点心不在焉地想:为什么没有来呢,他一直勤力向学,风雨无阻,是不是有了什么意外?

女同学暗中的关怀,到了第二天,报纸公布了死亡者名单之后,化为悲痛,著实为他哭了好几场,死者有知,他会为有这样一段根本未曾发展过的感情而高兴!

好了,究竟是什么意外,导致那五个人猝然死亡的呢!

王大同医生在打发走了那一对携子求诊的夫妇之后,据护士说,他手撑著头,神态极疲倦,好一会不说话,护士也不敢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他才站了起来,向外走去,却忘了携带那具行动无线电话。

护士叫了他一声,他站定,护士把电话交给他,他像是不愿意接,可是护士并没有缩手,王大同终于把电话接了过来——有不少人认为这一点十分重要,并且认为如果不是那护士多事,可能灾变就不会发生,自然,那只是一种猜测性的结论。

持这种意见的人说:王大同一定是在驾车途中,又接到了恐怖的逼问电话,所以才出了事的。

在那歌唱比赛场地的北面,有一条斜路。

比赛场是一个广场,即使是广场的边缘,离斜路的尽头也有相当距离。

专家在事后说,就算有一辆重型车,自斜路上失去控制冲下来,而司机又突然不能应急(假设他已心脏病发),那车子在冲到广场边缘之后,势力减缓,也会被广场外围的许多矮石墙所阻,至多撞毁石墙罢了。

可是王大同的车子,像是疯了的野牛一样,自斜路上疾冲而下,到了石墙前,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的车子,竟然腾空而起,越过了石墙!

汽车不是飞机,是绝不会无缘无故飞起来的。专家说,车子自斜路上冲下来的时候,驾驶者一定处于神经极不正常的状态之中,因为根据目击者(有许多)的描述,车速高达两百公里以上,驾驶人一定是踩足了油门,全速前驶,而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如果路上有什么石块,即使体积很小,使车轮受阻而弹跳一下的话,整辆车子也会向上弹起来的。

虽然事后,在斜路尽头处,并没有发现甚么石块,但是事发之后,现场一片混乱,上千人呼喊奔走,就算有小小的石块,也被人踢走了。

何况,除了专家的分析之外,也没有别的人可以提出另外的理由来。

汽车在越过了石墙之后,引擎在空中怒吼,足足飞越了超过三十公尺,才正面撞向歌唱比赛者正在唱歌的所在,首当其冲的,是当时正在全神贯注,想拿冠军的那位中四女学生。

详细描述这位女学生和其他四位死者死得如何之惨,并没有特别的意义,而且令人恶心——事实上,在清理现场时,即使是经验丰富的医务人员和警务人员,也有许多忍不住目睹的惨状而大吐特吐的。但是完全不提,也说不过去,就是说那首先被车子撞中的女学生,不知道是车子的哪一部份——专家说是车子前面的保险杠,弹了开来,恰如一柄利刀,刚好在那少女的颈部划过,把她的头,齐颈割下,带著满腔热血,飞了起来,竟然又偏不倚,落在她父亲的身前。

她父亲低头一看,惨叫半声,就昏死了过去。

车子落下,仍在冲向前,接下来的四个死者,谁先被撞死,谁后被撞死,全然不可追究,那个音乐家,这时正在拉小提琴。

拉小提琴的音乐家下半身被撞成稀烂一团,他的身体和小提琴的碎片,混为一体,再也分不开,结果,是乱七八糟,一起焚烧了的,奇的是他竟然没有立即死亡,还能说出最后的遗言,这似乎证明了方孝儒被明成祖腰宰之后,还能连写十二个半"篡"字的记载,是可靠的。

这个一世不得意的音乐家的妻子的弟弟,和陈长青这个怪人有点交情,所以陈长青理所当然作为"苦主"的代表人。

而事实是,事情发生之后,陈长青主动联络了那位"苦主",主动要求作代表,反正苦主一片凄惶,有人自动请缨,当然求之不得。

而陈长青这个人,一向对种种不可解释的事有兴趣,当然也得其所哉——卫斯理曾这样形容陈长青:他在走路,忽然有一苹纸摺的飞机,落在他的身上,他就会以为那是外星人试图和他联络,不但兴奋,而且会十分认真地去研究那苹纸摺飞机!

而闯了这样大祸的王大同,被救援人员从一堆奇形怪状的废铁之中,拉了出来,居然没有死,只是昏迷不醒。

他一直昏迷,没有醒过来。

所以,何以会有这样的灾变发生,也就无法在他的口中探出究竟,只好在最后和他接触的人口中,去搜集资料,作间接的分析。

还有一个当时骑脚踏车在斜路上吃力地而上,训练自己体力的脚踏车运动员,在出事之前,见过王大同。他提供的资料是:"我十分奇怪,因为驾车的司机,并不看路,而是盯著他身边的座位,而他的身边没有人。"

这运动员注意王大同的原因相当特别:"我是一个汽车迷,那车子一驶下来,我已经注意了,那是所有车迷的梦中情人。"

这是在出事之前,最后见过王大同的人。

王大同在医院的深切治疗病房中,他的妻子李宣宣每天都长时期陪在身边,不断垂泪,黄堂也曾问过李宣宣,王大同是不是近来有甚么异状,李宣宣并没有回答。

美人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自然令人同情,所以也没有再问下去。

可是,在得了那护士的供词之后,情形就大不相同,变成必须要向李宣宣取得更多资料了!

所以,黄堂才警告:警力会处理,外人不需插手。但是陈长青和小郭两人的反应,却说明他们决不会就此罢手不理!

陈长青更很不客气地指著黄堂:"我完全有权进一步了解真相——如果你有一个亲人,下半身被车子撞得稀烂,但还会说话,你也会一步都不肯放过那凶手!"

黄堂正色道:"未经法庭判决之前,任何人都还不是凶手!"

陈长青反唇相讥:"那么,该称他为什么?善长仁翁?"

小郭由于事业大为成功,见识广了,财大气粗,简直不把黄堂这个高级警官放在眼里。他连望也不望黄堂,只是脸向著天,在鼻子里"哼"地一声,一副不屑的神色:"有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可以担任公职,连公民可以有些什么权利也不知道!"

黄堂软的不成,就来硬的,连声冷笑:"防碍警方执行公务,是犯法的!"

陈长青和小郭两人,理也不理黄堂,各自昂著头,向外走去。

他们盘问那护士的地点,就在王大同的医务所之中,离开的时候,也恰好是傍晚时分,时间则刚好相隔了一天。昨天,二十四小时之前,王大同应该也是在这个时候离开医务所,到了大厦的底层停车场,上了车子,驾车离开。

从大厦到出事地点距离来推测,王大同离开停车场之后,十到十二分钟就就出事了。

这时,正是下班的时候,医务所的门一打开,可以看到走廊中有很多人,都脚步匆匆,向升降机走去,赶著离开大厦。

昨天的情形也应该一样。

陈长青和小郭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王大同昨天在离开的时候,竟然没有人见过他?不然,至少可以知道他在那时的精神状态怎么样。还是黄堂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资料,可是却秘而不宣!"

两人全是一样的心思,所以在门口,自然而然回头向还在医务所中的黄堂望去。

黄堂寒起了脸,和其余的人在说话。而小郭和陈长青两人,由于有了同样的动作,所以两个人都挤在门口,有了轻微的碰撞。

这两人,在对付黄堂的时候,虽然意见行动一致,可是相互之间,却也不是没有矛盾。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十分奇怪,有的,一见如故。有的,不论有什么力量想把他们扯在一起,也都不会成功。

像陈长青和小郭,就属于后一种,毫无来由,都瞧著对方不顺眼。

小郭和陈长青,在这天,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他们对对方,都已相当熟悉,本应一通姓名,就十分投契才是,因为他们都是卫斯理的朋友,在卫斯理那里,知道了不少有关对方的事。

可是不知道是由于阴错阳差,还是由于他们脑电波的频率,全然无法配合,两人在知道了对方是谁之后,第一个反应,是各自都有"原来是你"的感觉!

在正常的情形下,既然早已知道对方,自然接下来,就应该热烈握手了。

可是结果,事情的发展并非如此,两人都没有第一时间伸出手来——这就错过了只存在一秒钟的一个机会,有许多事情,错过了这个机会之后,机会就再也不来了。

后来,相当一段时间之后,卫斯理讶于两人的格格不入,陈长青道:"他为什么不先伸出来,他不伸手,自然我也不伸。看他油头粉面的样子,我就不顺眼,要是我肯和他握手,也完全是看你的面子,还要我先伸手出去,谈都不要谈,哼!"

先伸手后伸手,是不是那么重要,不拘小节,大而化之的卫斯理,只觉得好笑,可是陈长青却十分认真。小郭仪容非凡,喜欢修饰,注意衣著,在陈长青这个不修边幅,崇尚自然的人眼中,也就顺理成章,变成了"油头粉面"。

小郭怎么说呢!小郭说:"这个人,简直神经有问题,看起人来的时候,一点礼貌也没有,双眼发直,类同僵尸——而且还是一个很脏的僵尸,要是他伸出手来,看在你的脸上,只好勉强和他握一下,他既然不伸手,那我是得其所哉!"

卫斯理想想,也觉得好笑。因为陈长青的相貌,确然有点稀奇古怪,而且发如蓬草,他极富有,可是衣服之脏旧,和流浪汉差不多。而且,言行十分夸张——后来,他和温宝裕成了好朋友,温宝裕什么没学会,就学会了陈长青的夸张。

而且,陈长青渴望遇上外星人,看到每一个陌生人的时候,他都会神秘兮兮地打量人家,盯著人家看。要是他真的起了疑,他还会冷不妨地捏上你一把,摸你一下,行为十分怪诞——他就荒唐到认为卫斯理不是地球人,更曾和温宝裕商量过,要偷偷割他的表皮,拿去作放大六千倍的观察,幸好胆子算是够大的温宝裕,也不敢造次。没敢和他合谋。

这样子的两个人,就像是来自两个不同的星球一样,难以互容。

其实,若是细心留意一下,谁都可以发现有一些人和自己,截然相反,像是不同星球上的生物,这种情形,存在已久,不然,人类的历史,也不会就是一部战争史或争论史了!

却说两人在门口碰撞了一下,陈长青先是一瞪眼,伸手在碰到了小郭的自己肩头上,用力拍打了一下,口中不清不楚地叽咕:"哼,私家侦探!"

语气和神情,都绝不掩饰不屑。

小郭大怒,可是一时之间,也无法发作,但是回了一句:"神经病!"

两人一起走向升降机口,谁也不肯让谁,在进电梯时,又不免争先恐后,这也罢了,等到了停车场各上车子之后,在停车场的出口处,再度相遇,那方正合上一句"冤家路窄"这句话。

陈长青富有,生活的趣味之广,卫斯理认为"世界第一"。他有搜集狂,巨室之中,专有大厅供他搜集的汽车停泊之用,那天他随随便便驾出来的就是一辆顶级的意大利手工精制的名车。

而小郭对汽车简直著迷,驾驶技术,也极其高明,多次在国际级的赛车中,名列前茅,那天,他驾的也是名贵的德国跑车。

可是两架车在停车场的出口相遇,一比之下,小郭的车子自然叫比了下去。小郭的心中,就有点气,所以看都不向陈长青看一眼,自然,视线也避过了陈长青的车子。

陈长青一看自己占了上风,如何肯错过机会,提高了声音,冷言冷语:"什么破铜烂铁,全向街上塞,难怪有那么多交通意外,哼!"

小郭受了气,无声可出,两车先后出了停车场,本来是陈长青的车子在前,可是小郭的驾驶技术好,一下子就越过了陈长青。

陈长青大怒,立时加大油门,赶了上去,小郭左摇右摆,不让他超越。

两人竟然为小小的嫌隙,就在闹市之中,斗起车来。一时之间,其他车辆,纷纷躲避,连行人也都停足不前,引起了道路的大混乱。

不一会,就到了那条斜路上,小郭略慢了一慢,陈长青竟像是不要命一样超越,车身几乎相擦。小郭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也立时赶了上去!

斜路的尽头,就是昨天几乎同样时候,发生惨剧的那个广场了

第四章、找卫斯理去

经过了二十四小时,发生惨剧的广场,基本上已经清理好,可是仍然封闭,有警方的铁马围著,不准人进去,有不少人就站在铁马旁看,指指点点,议论著昨天发生的灾劫。

在广场中,有工人用急骤喷水的水枪,清洗粗糙的水泥地上的血迹——不但是五个死者的血,还有几十个伤者的血。

血沁在粗糙的泥地上,十分难以清除,不知道这是不是算作死难者的一种坚持,好让人知道曾有生命在这里消失!有许多曾经有过生命消失的所在,血迹甚至沁人石头之中,成为永久性的存在,供后人凭吊。

水枪射在地上,溅起的水花老高,不知道哪一个先发现了有两辆车,发了疯一样冲了下来,宛若昨日的大祸,又要再来一遍,所以齐声发喊,疾步走逃。

在广场中的工人看到这种情形,只惊得呆了!

那两辆发了疯的车子,就是陈长青和小郭所驾驶的两辆,两车不分前后,并驾前驱,陈长青在左,小郭在右,这两辆车,用这样的速度从斜路上冲下来.算他们的驾驶术超流,也只可能有三个结果。

一是在冲到石墙前,及时刹停车子,二是不再争逐,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分道扬镳,三是像昨天造成惨剧的车子一样,越过石墙,撞向在广场上的工人!

小郭和陈长青两人的驾驶术当真超流,到医院去,驶向右转,那是小郭占了便宜,因为他在转弯的时候,占了内围。

可是陈长青犯了劲,硬是不肯放弃,小郭向右转,他也向右转,本来是并驾前驱的两辆车,变成了小郭在前,陈长青在后。

别忘记陈长青的车子,性能较好,他一看到自己落后,猛地一踏油门,发挥了他那辆车子的加速性能,只听得一下隆然巨响,他的车头,就撞上了小郭的车尾。

那一撞的力量极大,令得两辆车,不但在路上打著旋转,互相又像是游乐场中的"碰碰车"一样,碰撞了不知多少次,而且,还各自撞到了一些其他物体,例如别的车辆、交通灯,电灯柱等等。

总之,继那一下巨响之后,是无数下同样的声响,在大都市中的闹市之中,制造了一场罕见的混乱。

奇怪的是——也真没有天理,那两个混蛋(不久之后卫斯理对他们的称呼)居然一点伤也没有,而且在离开了车子之后,还准备在街头上演一场拳击赛。

但他们没有这机会——黄堂到了。

黄堂自呜呜叫著的警车中跳下来,大声呼喝,跟著他呼喝的是别的许多警员、警官,小郭和陈长青两人,也被分隔了开来。

在这样的情形下,小郭和陈长青就算可以把公民权利倒背出来,也没有用了。黄堂算是对他们客气,只是冷笑三声,著手下把他们带回警局去,并没有替他们加上手铐。

而他自己,则又登上了警车,直赴医院。

黄堂在前赴医院的途中,很是高兴,因为他终于抛开了小郭和陈长青,可以单独向李宣宜询问,究竟是甚么造成王大同这样可怕的精神困扰——专家指出,王大同在闯祸的一刹间,神智绝不可能正常,必然处于极度可怕的疯狂状态!

黄堂洋洋自得,他到了医院之后的情形如何,可以放在下一步再说。却说小郭和陈长青,在警局之中,各自召来了自己的律师,他们倒也不像平常人吵架那样无赖,互相指责对方的不是。

他们只是一言不发,把一切全交给律师办理。这样,倒节省了不少时间。大约耽搁了两小时(黄堂在车中,曾致电值日警官:慢慢来!),两人就离开了警局,强拉他们的律师做司机,把他们送到了医院。

等他们到了医院,黄堂已经离去,王大同的病房外,有警员看守,不准任何人探访,医院方面也挂出了"谢绝探访"的牌子。

小郭和陈长青两人,这时候同心合力了,他们软硬兼施,陈长青拍胸口,答应了护士室中的全体女护士,可以带原振侠医生来给她们认识——原医生的俊俏,世界知名,又岂止是医学界而已。

众护士受不了这样的诱惑,才算是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透露了"王夫人不在病房,不久之前,一个高级警官来,进了病房约有半小时,就拉长著脸离开,样子很不愉快。警官离去之后不久,王夫人也走了——王夫人真美丽,美得像——不吃人间烟火。"

众护士七嘴八舌地叙说著,对于李宣宣美丽得像"不吃人间烟火"的形容,倒是一致的。

李宣宣美丽,人所皆知,但用这句话来形容,也令得小郭和陈长青略怔了一怔,但两人随即明白:王大同出了事,李宣宣骤遭变故,自然脂粉不施,花容憔悴,说不定还满面泪痕,那就使她看来更加清丽,却嫌脂粉污颜色了。也所以可以赢得众位女护士的一致佳评——要女性承认女性的美丽,其困难程度,相当于吞宝剑。

护士说李宣宣已经离去,小郭和陈长青都大失所望,令得他们稍堪安慰的是,看来黄堂也没有在李宣宣那里得到什么资料。

这一方面,小郭就比陈长青占了上风——他有一个侦探社,有许多工作人员,陈长青只好眼睁地看著他借用了护士室的电话,向他的手下,发出了一连串的命令。

(这个故事发生在多年之前,那时,手提无线电话还只是幻想小说中的物品——世界进步真快!)

小郭要他的手下,在王大同的住所之外,进行二十四小时的监视。要他手下也对医院进行二十四小时监视,记录李宣宣的一切行动,等等。

他最后的一个电话,打到一间礼品公司,订购了二十盒高级糖果,二十打鲜花,送到医院来,由护士长全权分配,人人有份。

当他放下电话的时候,那份气焰,叫陈长青气得脸色发绿。而最难忍受的是,小郭居然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哼,请原振侠来,人家是什么人物,请得动吗?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小郭说来虽然含混不清,可是陈长青听来,却是字字入耳,他怒火陡升,提高了声音:"别说原振侠,连大名鼎鼎的卫斯理,也都请得到!"

小郭像是在舞台上的京剧演员那样,一连打了三个"哈哈",陈长青又无话可说,因为小郭识得卫斯理,历史悠久,在卫斯理初识白素的时候,就已经是朋友了,陈长青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知道自己说了一句蠢话,再多说,只有更遭对方奚落,可是他仍然忍不住咕哝了一句:"卫斯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众护士做的第二件事,是应两人的要求,进病房去,在推门进去的时候,故意把门开得很大,而且打开相当久,可以让两人在门外看到病房中的情形。

守病房的警员明知那是两人和护士串通好了的行径,可是也无法阻止。

病房中,只躺著王大同,身上脸上插满了管子,昏迷不醒。李宣宣确然不在。

陈长青和小郭一起进电梯下楼,出医院,在医院门口的时候,两人对望了一眼,一起叫:"找卫斯理去!"

遇到有什么谜解不开,遇到有甚么怪事,就自然想到找卫斯理去,这是卫斯理所有朋友的习惯。

这也是为甚么看起来好像世上所有的怪事,都集中在卫斯理一个人身上的原因。

要见卫斯理,还真的不是容易的事。卫斯理的住所,在一条相当静僻的街道的尽头,是一幢两层高的屋子,不大,可是很精致。

在记述种种怪异的经历之时,卫斯理的住所,曾不止一次出现在记述之中,但是它的周遭环境如何,从来也未曾有这详细的描述,倒可以趁机来看一下。

那条静僻的街道并不长,呈三十度角向上斜,伸到尽头,是在一个山头上。所以,屋子的一面.而对的是山脚下的许多建筑物,景观美丽,视野很广。

如果不是有其他的许多屋子和马路,那么,这幢小房子就像是雄踞在山头上的一头鹰,很有气势。

在斜路尽头处,相当空旷,有几株很大的树,其中有两株是榕树,都有将近一人合抱粗细。须根垂得极低,附近的孩子常拉住了须根,荡来荡去游戏。

还有两棵大树是石粟,会开细小艳黄的花,等到满树都绽开黄花时,就说明夏天正式开始了。

环境很幽静,只可惜屋子内外,常有喧闹的人声,破坏了幽静的环境。

像这时,小郭和陈长青,一到了门口,按了铃之后不久,门打开,开门的是老蔡。

小郭和陈长青是常客,一见老蔡,就大声用老蔡的家乡话——扬州话和老蔡打招呼,表示亲热。不然,老蔡一不高兴,可能把他们拒诸门外。

老蔡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一望而知不知是什么人得罪了他,他也不回应两人,只是把门开大了些。小郭一挥手,又大声道:"老蔡,谁得罪了你,告诉我,替你出气!"

老蔡闷哼了一声,朝里面呶了呶嘴,小郭料中了,果然有人得罪了他。老蔡的脸色更难看,还了一句粗话:"辣块妈妈,拿警察来吓我,我是吓大的!"

小郭和陈长青,这时也已看到,厅堂中坐著一个人,神情又愤怒又尴尬,却正是高级警官黄堂!

看来,"找卫斯理去",不单是陈长青和小郭两人的主意,连黄堂也打了这个主意。

黄堂的样子,表示他进屋子的过程,必然和卫府的管家老蔡,闹得不甚愉快,他得以进屋,只怕还有点恃势欺人,抛出了警方的帽子,所以令得老蔡悻然。

老蔡让进了两人就问:"要茶?还是要酒?"

看黄堂的面前时,却什么也没有,显然那是老蔡故意的怠慢,难怪黄堂的神情那么难看,可是既然来到这里,自然是有求于人,又怎敢得罪老蔡?

小郭和陈长青齐声道:"不必张罗,我们自己来!"

老蔡又咕哝著用扬州土话骂:"什么大蒜葱!"一面骂,一面走了进去。

黄堂的狼狈,虽然使小郭和陈长青感到了一阵快意,但是两人也很失望。

因为看这情形,卫斯理一定不在,白素也不在,不然,老蔡会慢客,卫斯理不会。

老蔡的话,证明了这一点,老蔡在走进厨房去之前,并不转身,举起手来,大声道:"卫哥儿不在,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谁爱等,谁就慢慢地等!"

老蔡的话,说出了卫斯理的标准行踪——他在的话就在,不在的话,上天入地,根本没有法子找到他。

小郭和陈长青齐声道:"不妨,我们坐一会就走。"

他们各自自行斟了一杯酒,陈长青向黄堂一扬酒杯:"对不起,听说警务人员工作时不能喝酒,就不客气了!"

黄堂闷哼了一声,小郭向陈长青一举杯:"喂,神经病,乾一杯!"

陈长青口舌岂肯饶人:"好,油头粉脸,乾一杯!"

自此之后,他们两人,竟然就一直以"神经病"和"油头粉脸"互称,开始时令得他们两人的共同朋友,感到十分刺耳,但久而久之,倒也习惯了。

他们互相各喝了三五杯酒,黄堂忍不住了,也过去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酒杯。

小郭哈哈大笑,问陈长青道:"看来,我们的高级警官心事重重!"

小郭虽然瞧陈长青不顺眼,但是眼前立场一致,所以矛头一致对付黄堂,陈长青很明白,应声道:"是,看来像是——失恋!"

黄堂怒道:"你们两人少胡扯!"

小郭不理他,又对陈长青道:"来推理一番?大警官在大美人那里,什么资料也没有得到!"

陈长青作状思索:"不会吧,有那护士的证供,大美人想否认一切,可不容易!"

小郭皱起了眉:"是啊,照说,证据确凿,那打电话威逼王大同的是什么人,她一定知道!"

陈长青长叹一声:"可惜啊!可惜啊!要是在二百年前,大老爷一声令下,严刑逼供,大板子打得大美人屁股皮开肉绽,还有不招供的吗?只是现在摆不了官威,也就只有徒呼奈何了啊!"

陈长青的话,最后一句,是运了戏腔,拖长了来念的,而且还有做手,居然功架十足。

小郭接了上去:"照啊!这才使大警官走投无路,想起了卫斯理。唉,想当年,齐天大圣有七十二般变化,通天彻地之能,还不是要去求南海观世音!"

这两人一搭一档说著,黄堂又喝了一杯酒,脸色青白,一言不发。

陈长青又道:"既然未能严刑逼供,大美人又什么都不肯说,那便如何——是好?"

他运戏腔运出味道来了,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却不料这一次,小郭还未搭腔,黄堂就冷笑一声:"你们错了,大美人说了话!"

他们口中的"大美人",自然是李宣宣。小郭和陈长青,一听得黄堂那样说,不禁都傻了眼。他们单从黄堂的形态来判断,以为黄堂什么也没有得到。而李宣宣既然说了话,黄堂一定是大有所获了!

他们也立时想到:黄堂一定是在李宣宣那里,得到了更多的资料,所以才会找来卫斯理商量的!

一时之间,两人心痒难熬,想知道黄堂得到了什么进一步的资料——因为王大同突如其来的行为实在是一个极大的谜团,而李宣宣提供的资料,必然是解开谜团的重要线索!

可是两人又拉不下脸来求黄堂——刚才两人还一搭一档,把黄堂冷讽热嘲个够,这时怎么好意思主动改变态度?

后来,陈长青又在卫斯理面前埋怨小郭:"就是油头粉脸坏了事,要不是有他在,我感到不好意思,大丈夫能屈能伸,就算低声下气,软言相求,求他把得到的线索说出来,又有什么关系?"

只怕不单是陈长青,小郭也有这样的意思,但两人都不想在对方面前出丑,所以就形成了僵局。

黄堂也不理会两人,向门外走去,一面走,一面道:"谁知道卫斯理又和什么绿血紫血的人打交道去了,我不等了,你们慢慢等吧!"

(黄堂这两句话说错了,他当时,自然想不到,卫斯理这时不在家,正在进行的事,硬是和他们想要解开的谜团,大有关系!)

(一开始就说过了的:许多不相干的事,往往会有无形的联系。)

眼看黄堂就要离去,小郭和陈长青才发了急,齐声叫:"等一等!"

黄堂慢吞吞转过身,冷冷地道:"神经病先生,油头粉脸先生,两位先生有何见教?"

他从两人刚才互相的称呼之中,得到了灵感,竟然也这样叫两人,小郭和陈长青都只好点头,陈长青先道:"嗯,是——这样,就算是卫斯理,遇到什么难题,也会来找我——们商量的!"

他在"我"和"们"字之间,足足停顿了两秒钟,想是心中不甘心,但又考虑到现在和小郭必需立场一致,所以才有了这种不情不愿的口吻。

黄堂爱理不理:"那又怎么样?"

小郭陪著笑脸:"那就是说,嗯,就算卫斯理不在,有什么问题,拿出来和我们商量,也是一样的!"

黄堂听了之后,先是发出"哼哼哼"三下冷笑,接著,又仰天发出"哈哈哈"三下大笑,竟然再没有说一个字,就此扬长而去,将满腔希望的小郭和陈长青乾搁在那里,恨得两人真想冲上去,在屁股上踢他一脚!

黄堂好不容易找到了两人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出了被两人嘲弄的一口鸟气,可是他心中并不高兴。

在医院,李宣宣确然说了话,可是对于解开谜团,却一点用处也没有!

黄堂赶到医院,推开病房的门,看到的情景,极其动人。他看到李宣宣坐在病床的旁边,垂著头,怔怔地望著昏迷不理的丈夫。

她满头乌丝,侧向一边,露出雪白的一截后颈,由于她肌肤赛雪,所以颈上的一些柔发,也看得清楚,更是动人。

她一动不动地望著,直到黄堂来到了床的另一边,叫了她一声,她才抬起头来,眼睛迷惘,向黄堂略点了点头。

变故发生之后,别说全城轰动,简直是世界性的大新闻,不知道有多少记者想接近李宣宣,访问、拍照,全靠黄堂安排得好,动用了大量人力,阻止大批记者的骚扰,所以李宣宣对黄堂的印象很好。

可是她也只是向黄堂望了一眼,失色的口唇,略为颤动了一下,并没有发出声音,可见得她身心俱乏,疲累之极,连出声的气力也没有了。

这种情形,很叫人怜惜,她苍白的脸,虽然仍有说不出的俏丽,但看了也令人难过,所以黄堂未曾开言,先叹了几声,这才道:"王夫人,有一些问题,要你回答。"

李宣宣仍没有出声,只是坐著不动,惘然的视线,仍落在王大同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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