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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31094) |
?第五章、三路奇兵 王大同一动不动地躺著,看起来,他比李宣宜幸运,因为这时,他什么知觉也没有。若是他有知觉,只怕他立刻就要接受无穷无尽的盘问。 黄堂又停了片刻,李宣宣没有反应,那是他意料中的事,他又道:"王夫人,事情是这样,在出事之前,护士曾说,王医生接到了两个电话——" 他用十分锐利的眼光,捕捉李宣宣的反应。可是李宣宣就像玉雕美人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叫人怀疑她的心是不是还在跳,血是不是还在流。 黄堂自顾自把护士所说的供词,叙述了一遍,最后问道:"王夫人,护士认出,电话中有你的声音,是怎么一回事,希望你详细的解释!" 李宣宜虽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但是黄堂可以肯定,她应听清楚了刚才的叙述,因为她长长的睫毛,不时在眨动,频率和黄堂叙述的紧凑过程相配合。 所以,黄堂在问了一遍之后没有回答,就锲而不舍,隔一分钟,再问了一遍。 问到了第七遍,李宜宣才轻启朱唇,吐出了四个字来:"她听错了!" 黄堂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事先想了好几遍,说的时候,又运用了不少技巧,满以为李宣宣一定会有所透露,可是她却只说了四个字,就把黄堂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李宣宣的那四个字,听来轻描淡写,但是却厉害之极,滴水不入,令得黄堂再也没有法子进一步发问! 她不说"没有那回事",也不说那护士胡言乱语,只是说那护士听错了。 那表示不论那护士说的是什么事,都和她无关! 黄堂有好一会说不出话来,李宣宣的态度,更令他气馁——她竟然把黄堂当作不存在一样,望也不望,理也不理,只是一动不动地看著病床上的王大同。 足足有三分钟之久,病房中静得出奇,几乎连生理盐水流进王大同体内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黄堂无法可施,明知没有用,还是加了一句:"那护士说,听起来,是你的声音。" 李宣宣这次,连眼皮也不拾,一声都没有出。 黄堂又是无奈,又是恼怒,他提高了声音:"王夫人,请你和警方合作!事关五条人命,还有好几个伤者伤势严重,就算能保得住性命,也会终生残废,警方会尽一切力量弄清楚出事的原因!" 黄堂说到后来,神情激动,简直有点咬牙切齿了!而且,为了加强语气,他双手紧握著拳,挥动著。 他站得离李宣宣相当近,在他的双拳挥动的时候,看起来,好几次,竟像是会击中李宣宣一样! 黄堂是极有经验的警官,他自然知道如果拳打证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故意这样做,目的是为了加强他说话的威势,可以使对方产生怯意,就比较容易吐露实情。 可是。他那一套装腔作势的做法,对于李宣宣,却一点用也没有,全然是在瞎子面前做媚眼! 李宣宣唯一的反应,是她美丽动人的口角向上略翘了一下,现出了一丝笑容来——那是一个充满了无奈、落寞,嘲弄的苦笑。 黄堂拉过了一把椅子来,坐下,盯著李宣宣看。李宣宣一直坐著,黄堂站著,走来走去,一直无法和她的视线接触,这时坐了下来,就可以平视了! 可是李宣宣垂下了眼脸,根本不看他,只是用极低的声音反问:"有什么用呢?" 黄堂怔了一怔,他的反应算是快的了,可是一时之间,他也难以明白李宣宣忽然冒出这句话来,是甚么意思。 若是李宣宣指的是,警方就算努力找到了出事的原因,也没有什么用,那未免太轻视警方了! 黄堂闷哼一声:"弄清原因,可以避免发生惨剧!" 李宣宣听了,总算抬了抬眼,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瞟了黄堂一眼,令得黄堂在那一刹间,几乎连心跳也停止。 李宣宣接下来所说的话,只怕世界上没有什么人可以一下子就接得上腔! 她道:"人人都清楚战争的原因是什么,人类却也没有能力避免战争!" 李宣宣的话,无可反驳。虽然她在此时此地,说这样的话,和王大同闯了这样的大祸,扯不上关系,但也令得黄堂又好久说不出话来。 他甚至感到十分燥热,伸手抹了抹汗,才能再说话:"种种证据可说明,王医生在电话中受到巨大的困扰,你可知道为了什么?" 李宣宣的回答是:"不知道。" 黄堂再问:"你可发现他近来有什么不正常之处?" 李宣宣的回答是:"没有。" 接下来的时间,黄堂问了许多问题,李宣宣的回答,像是固定的电脑程式: 不知道 ,"没有"。 黄堂几乎无法克制自己的怒意,他知道,若是再在病房耽下去,他终于会忍不住出手,在李宣宣雪白粉嫩的俏脸之上,重重掴上一个耳光,以出心头这口快要令得他爆炸的鸟气! 所以,他在自己感到忍无可忍之前,呼哧呼哧喘著气,出了病房,并且十分不礼貌地重重关上病房的门。 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才算是怒意稍敛,他吩咐了守卫的警员,任何人都不能进入病房——除了医护人员。 可是黄堂却没有想到,他无法限制李宣宣的行动。 李宣宣在黄堂怒意勃发,拂袖而去之后,又坐了一分钟左右,一动不动,然后,她慢慢站了起来,她身形颀长,随随便便从坐到立,就把成熟女性的体态美,表露无遗,看了赏心悦目之至。 她站了起来之后,轻移莲步,来到了窗前。 为了使光线柔和,窗前下看纱帘,李宣宣在窗前,掀起了纱帘的一角,向下看。 从那个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医院的近门入口处,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等一等! 黄堂离去之后,李宣宣有什么行动,他人怎么能知道? 黄堂走了之后,病房中只有李宣宣和王大同两人,王大同昏迷不醒,莫非王大同是假装昏迷,暗中在监视李宣宣的行动,所以才知道她做了什么! 当然不是,另有原因,下文自会说明。 李宣宣在窗口,掀开纱帘向下看,约莫看了一分钟——后来,一干人等在讨论时(卫斯理也在),大家都同意了卫斯理的意见。 卫斯理说:"她等了一分钟左右,就来到窗前向下看,又看了一分钟左右。从时间来计算,那应该正是黄堂离开医院所需的时间。所以,她在窗口,是在确定黄堂是不是离开医院。她肯定了黄堂离开了医院,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李宣宣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倒是大家都知道的,她离开了医院——自王大同出事,她赶到医院之后,她是第一次离开。 所以,当小郭和陈长青从警局赶到医院来的时候,就未能见到这位大美人。 而黄堂在离开医院的时候,由于一无所获,心情十分沮丧,他和小郭、陈长青一样,想到了卫斯理。觉得这种不可思议的事,除了找卫斯理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所以,他就去到了卫斯理的住所。 黄堂并没有预料陈长青和小郭也会摸上门来,可是他见了他们,也并不感到意外,三个人分成了对立的两派,闹得不愉快,黄堂离去之后,运用了他高级警官工作上的方便,下令调查卫斯理的行踪——现代人和古代人不同的是,现代人到哪里去,都有记录,出境入境,都在电脑上留下资料,要调查行踪,不是难事。 黄堂的行动,很快就有了结果:十五天前,卫斯理从北欧回来之后,就没有离开过。 也就是说,他在本城。 黄堂皱著眉: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在一个过百万人口的大城市中,要找一个人,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何况要找的人是神出鬼没的卫斯理! 他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因为他知道进一步的行动也没有用,反而会惹起卫斯理的反感。他希望王大同闯祸的事,满城皆知,会引起卫斯理的兴趣,那就会主动和他联络,因为警方始终掌握最多资料。 而小郭和陈长青,在卫斯理住所,等了很久,虽然老蔡有好酒好茶招待,但是卫斯理并不露面,他们也不能一直等下去。 这期间,小郭有了不少收获。他的手下曾向他报告:"王夫人在住所出现,但无法接近,正用远程望远镜作密切的监视。" 小郭接到报告的时候,陈长青在一旁,笑了一声:"油头粉面的手下,也是软柿子,无法接近,就证明没有办事能力!" 小郭当时吃了一记闷棍,没有说什么,不过后来,陈长青却为这句话,向小郭道歉。因为他随即亲自出马,携带了许多监视的仪器和工具,也到王医生寓所附近去监视李宣宣。 他也一样无法接近。 无法接近的原因很简单,王大同的寓所独立在一个山头上,只有一条属于私人所有的道路,可以通到屋子去。那条斜路约长二百公尺,有三道电动铁门。 而屋子的周围还有种种先进的防盗设备,再加上至少有十头以上凶猛的狼狗。 屋主人像是预知自己会有朝一日被人监视,企图接近一样,把自己安全无比地置于防围之中! 陈长青拣了一个有利的"阵地",停了车。他做事极有毅力,像这种情形,他可以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等闲盯上三五天!陈长青也发现,屋子附近,至少有六七个小郭的手下,也在监视那屋子。屋子是三层洋房,可是每一个窗。都落著帘子,全然看不到屋中的情形,在花园中,狼狗来回走动,有一个仆人在浇水。 看起来很平静正常,可是谁知道曾有什么波涛汹涌的变故,会随时发生——这种情形,最合陈长青的性格,为了许多没来由的事,他都可以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去研究,何况这次的事,处处显得如此怪异。 在陈长青对屋子监视了五六小时之后,警方人员来了,由黄堂领队,陈长青在萤光幕上看到黄堂带著两三个警官,驾车直达铁门边前,停了下来,黄堂下车,按动了门铃。 附带说一下陈长青这时候用的监视用品——他虽然只有一个人,在人数上还不及警方和小郭。可是他配备之精良,还非小郭和警方能及,后来小郭和黄堂,对他的配备下了一句评语:简直难以想像。 这些配备之中,包括了四支无线电遥控的摄像管,可以遥远控制调节焦距,发挥远摄作用,并且红外线装置。四支摄像管,已被陈长青安放在适当所在,从四个不同角度监视著屋子。 而摄像管的记录所得,立刻投射在四幅萤光屏上。 所以,陈长青不必像小郭的手下那样,落后到了用远程望远镜,他只消舒服地坐在车子的座位上,甚至一面喝著酒,一面哼著歌,就可以在萤光屏上看到屋外的一切活动。 他也观察了那条斜路的第一道铁门,发现铁门上装有闭路电视和对讲机。 他就在对讲机旁,一处不易为人发现的所在,放下了一具偷听器,那偷听器只有指甲般大小,可是有效的传音距离是一千公尺。 同样地,他运用强力弹射器,把这样的小偷听器射进花园去,其中有一枚,落在洋房二楼的露台上,有几枚落在花园中。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在洋房的露台上说话,他也可以接收得到。 当然,他的配备还不止此,但是其他的,大可以等用到的时候再说。 所以,黄堂到了门口的情形,和他与屋中人的对答,陈长青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黄堂按了门铃之后不久,就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问:"什么人?" 黄堂仰起头,对准了闭路电视,先说了自己的身分,然后才道:"警方认为,王夫人有需要接受特别保护,要在屋内外布岗!" 那苍老的声音道:"等一等!" 这一等,足足等了十五分钟之久,等得黄堂大是不耐烦。翘起腿,看著萤光屏的陈长青,则抱著看好戏的心情,一点也不急。 然后,又是那苍老的声音道:"夫人说不必了!" 黄堂著急,忙道:"这是警方的责任!" 可是对讲机中传来了"得"地一声响,显然已停止了通话的功能。 黄堂又叫又跳,可是对讲机中,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黄堂十分愤怒,但也无可奈何,他开始在屋子的附近布岗部署,很快就发现了小郭的那些手下。 可是他交涉了好一会,小郭的手下,强将手下无弱兵,也不会给他吓跑。 黄堂又发现了陈长青的那辆中型货车,气冲冲走过来。陈长青不等他来到面前,就打开车窗,向他打招呼:"黄主任,喝杯酒?" 黄堂只好乾瞪眼,因为并没有法律禁止人在山上的小路上停车欣赏风景。 陈长青又道:"屋子主人,好像不是很卖帐?" 黄堂指著陈长青,想说什么话,可是又不知说什么才好,所以始终没出声。 到天色全黑了,陈长青看到小郭也来了,黄堂也没有走,屋子之中有灯光在窗帘的缝中透出来,可是静得什么声音也没有。 一直到午夜时分,陈长青这个人,有点好处,他能屈能伸,为了达到目的,不在乎吃点亏,看来不会有什么突发事,他就"先礼贤下士",利用车上的通讯设备,和黄堂取得了联络。 他先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黄主任"——深明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然后道:"很闷,是不是?我有一个提议,警方可以进行!" 黄堂闷哼了一声,没有立刻中止通话,陈长青也就有了献策的机会:"警方可以截听在这幢屋子打出去的所有电话,那至少可以知道王夫人和什么人有联络,可以知道王医生电话中的男人是谁?" 黄堂又闷哼了一声,他何尝不想这样做,可是这样做,都是犯法的! 黄堂的回答正气凛然:"你在教唆警务人员触犯法律!" 陈长青立时道:"好了,算我没提过,医院方面有什么消息?" 黄堂没好气:"昏迷不醒!" 陈长青在这时候,又联络上了小郭,他"嗨"了一声:"油头粉面,我正和黄主任在闲谈,你要不要参加!" 陈长青竟利用了他车上的通讯设备,变成了三人会谈。小郭第一句话就是: 要加入!黄主任,有卫斯理的消息没有? 黄堂又闷哼了一声,他几乎要全市的警员,留意卫斯理的下落,可是仍然没有结果。对小郭的问题,没有答案,自然只好闷哼。 可是他在哼了一下之后,忽然叫了起来:"等一等,什么?是的,一辆外表看来十分残旧的车子,千万别试图拦截追逐,什么?什么?正向山上驶来,好,继续报告!" 在那几句急速话中,黄堂半个字也没有提到什么人的名字,可是小郭和陈长青已不约而同,一起叫了起来:"找到了卫斯理?" 他们立刻有了这样的反应,那是由于他们和卫斯理相识已久,自然知道,卫斯理的车子,外型看来很残旧,是一辆美国大车,可是所有机件曾经过改换,性能之佳,无出其右。早年,卫斯理还很是气盛的时候,不少驾了新型跑车在公路上耀武扬威的家伙,由于看不起他的车子,而很吃了点亏。 最后,卫斯理心平气和得多,在公路上遇上有人对他车子投以不屑的眼光,他也就假装看不见了。黄堂的手下,发现了卫斯理的车子,黄堂下令不准追截,自然是免得他手下吃亏! 黄堂吸了一口气,回答:"是,而且,车子正驶上山来,看来目的地——" 黄堂才说到这里,陈长青已发出了一下欢呼声——他的设备最好,也最先看到卫斯理的车子,已经转上山来,驶得飞快,在寂静的午夜之中,发出轰然巨响,转眼之间,就到了铁门的门口。 这时,陈长青,黄堂,小郭这三路兵马,各自从隐伏之处扑出来,飞快地奔向铁门。 在他们奔向前的时候,可以听到卫斯理的车子,发出了一下喇叭声,等他快奔到近前的时候,看到铁门打开,车子"刷"地一声,冲进了门。等他们赶到门口时,铁门恰好又关上。 第六章、死囚和看杀头的小孩子 那时,卫斯理的车子,已经停在第二道铁门之前,而第二道铁门,也正在打开来。 卫斯理竟然能够驱车直入,那自然是和屋主人早就约好了的。 而王大同在医院昏迷不醒,和卫斯理有约的,当然是李宣宣了! 奔到了铁门前的三个人,手抓住了门上的铁枝,一时之间,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他们各自大叫了一声:"卫斯理!"陈长青加了一句:"带我进去!" 那时,第二道门打开,卫斯理的车子,驶了进去。同时,大门上的一个传音装置,也发出了警告:"你现在正身在私人产业范围中,请立即后退五公尺,不然,铁门上的高压电。会使你受到重创!" 听了这样警告之后,三人只好狼狈后退,离门五公尺,眼睁睁地看卫斯理的车子,直驶进了第三度铁门,直驶到了洋房的面前,转过了墙角,看不见了。 陈长青自恃和卫斯理最热,这时的委曲感也最大,他行为幼稚起来,也真够瞧的。竟然向著铁门,大大地吐了一口口水。 黄堂和小郭两人,心中也都很不是味道。不过,他们却都错怪了卫斯理——驾车直驶进花园洋房的,并不是卫斯理。 又是什么人可以驾驶卫斯理的车子,长驱直入地去见李宣宣呢?其实只要略想一想就可以想出来。就算一时之间想不出,看下去也自会明白。 先要说,李宣宣怎么会和卫斯理发生联系的呢! 那是一种想也想不到的联系——黄堂挟高级警官的身分去按门铃,回应的是一个听来很苍老的声音。 那声音属于王大同的一个老管家,这老管家,还是王大同祖父时代雇用的,情形和卫府的管家老蔡相仿,这老管家和王大同的祖父,是如何结成了主仆关系的,怕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其中必然有极其动人的故事在,有机会可以发掘一下。 这位管家的姓很僻:祖,大名是天开,很是响亮。全家上下,在王大同祖父时代,已称之为开叔而不名,王大同祖父逝世,开叔比孝子还伤心,七七四十九天,只喝酒不进食,七七之后,人瘦得像一条藤,可知虽是主仆,他和王大同祖父之间,必有极深厚的友谊。 王大同的父亲,由于自小知道开叔的地位非同小可,所以也对他尊敬之至。 王家发迹甚早,经商的本领大,要不然,也不能早就建立了这样可观的住宅,可是人丁不旺,一连几代,都是单传,王大同的父亲又死得早——那年王大同只不过十二岁,还是少年人。 所以,王大同和开叔之间的感情,也非同一般,简直有祖孙之情在内,开叔的身分,更是尊贵了。 开叔本来也无缘认识卫斯理——开叔年纪已经极大,在王大同成亲那一年,他少说也有九十岁了,可是身子极壮健,他一扳高大,很难想像中国人的身形会有那么高的,他身高二一六公分,如果是现代年轻人,必然是出色的篮球明星。 这也是王大同极崇拜开叔的原因,因为少年人免不了有些和人冲突的时候,有这位大神一样的管家出现在身边,那自然不会有人欺负他了。 老蔡说,开叔有极深的武术造谐,不过从来不露,是真正的真人不露相。 是的,老蔡认识开叔。 老蔡认识开叔的过程也很传奇——老蔡应该说,是早已认识开叔的,当老蔡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有一次,跟著大伙儿一起去"看杀头"。 看杀头 是真正的看杀头——就是有人犯了罪,判了死刑,由刽子手操刀,杀头。 杀头本来是又可怖又残忍的事,没有什么好看的,但人性之中,有从残忍得到满足的特性,不独中国,在法国,若是有什么人要上断头台,也必然聚集许多群众观看,看别人人头落地,当是自己最佳娱乐。 在老蔡家乡这种小城镇,人若是曾看过一次杀头,可以口沫横飞说上半个世纪,接受没有看过杀头的人的尊敬。 所以,遇有杀头,只要有可能,都会涌去看,看杀头的人,甚至有连夜赶八九十里夜路来的。 老蔡曾不止一次,向卫斯理叙述过好多次他看杀头的情形,直到卫斯理十分肯定地告诉他:"老蔡,我不喜欢听讲杀头的事,每听一次,我都要反胃好几天,请你不要再说了好不好?" 老蔡果然从此再也没有说过,但是那一次是老蔡第一次看杀头,而且结果出人意表,所以他多说几次,卫斯理也没有阻止。 老蔡后来,还对许多卫斯理的大朋友或小朋友,说起过那次看杀头的经过。 那次杀头事件的主角,就是祖天开,开叔。 任何"杀头事件"之中,主要的角色,固定不变,只有两个:被杀者和杀人者。 被杀者是待决的死囚,杀人者是执法的刽子手。 那么,开叔在那宗杀人事件之中,是死囚还是刽子手呢? 他是死囚。 老蔡形容那次看杀头,用的词句,十分生动,也道出了他儿童的想法——他跟著大伙奔向刑场的时候,心中只在想,自己个子小,到了之后,要拣一棵树爬上去,才能看到杀头的情形,不然,人墙一档,什么也看不到,就难以向人炫耀了。 可是,等他赶到刑场的时候,人山人海,附近的树上,早已攀满了人,哪里还轮得到他这个小孩子。而且,正有一株树,因为太多人爬了上去,被压得倒了下来,十来个人头破血流,老察看了也害怕,但是既然来了,也不想立刻离开,只得远远地等著,努力踞高了脚。 (忽然岔了开去,说起老蔡和开叔的事,是基于卫斯理故事的两个一贯原则。一是这岔开去的事很有趣,二是和整个故事有很大的关系。) (现在看来好像没有关系,但既然开叔在这个故事中是一个重要的人物,自然发展下去,就会有关系了。) 所有的人都努力向前挤,希望可以看到死囚的真面目。但是,等到死囚一亮相,各人都停止了向前挤的动作,个个都发出"啊啊"声和惊诧的神情。 因为死囚的身量极高,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所以个个都可看得清楚。相形之下,刽子手努力高举著手中雪亮的钢刀,刀尖也不过和死囚的头顶一样高。 死囚的年纪极轻,至多二十岁,神情剽悍,顾盼自豪,双手被反绑著,大踏步前进,在他身边的兵丁和差役,根本跟不上他。 死囚的背上,插著一块木牌,上写:"斩立决江洋大盗祖天开一名",在"祖天开"三个字之上,用红笔划著圆圈——那情形,和舞台上可以看到的情形相仿。 死囚的双眼极有神,许多人期待他大叫"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是他却紧抿著嘴,一言不发,所以看热闹的人之中,有沉不住气的,就代他叫了起来,他向声音最响亮处,望了一眼,神情颇不以为然,也没有人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那时的法律程序比较粗疏,说是"江洋大盗",但具体的犯罪情形如何,也不得而知,多半曾经杀人,但是也难以肯定。 临刑的时候到了,这是人人在等待的最紧张时刻,刽子手对昂然而立,比他高了两个头的死囚,早已反感之至,这时大喝一声:"跪下受刑!" 刽子手是老手,一喝之下,一腿扫出,扫向死囚的腿弯。那一脚,可以令死囚身不由主,曲膝跪倒,再接著,左手一伸,拔掉插在死囚背后的木牌,顺势用木牌在死囚的头顶用力一拍。 死囚在头顶被一拍之后,自然会缩一缩头,然后再伸一伸。 就在这一缩一伸之间,刽子手横刀切入,人头就落地,再一脚把人头踢出,杀头事件就完成了。 这一切开始之前,已有不少曾看过杀头的人,口沫横飞地在说这些必然会发生的过程。 可是,这次的杀头事件却乱了套,刽子手一腿扫过去,挺立著的死囚,竟然没有跪倒。非但不跪倒,而且大喝一声,如同半空中陡然响起了一个焦雷,只见他双臂一振,身上的衣服,首先胀裂,接著,绑住他双手的绳子,也断裂开来。 在他双手得了自由之后,再一伸,就把创子手手中的刀,抢了过来,飞快地虚砍了三刀,风声霍霍,雪亮的钢刀,如同划出了三道闪电。他就这样,挥著刀,大踏步向外走去。 所的人都惊得呆了,除了给他让一条路出来之外,没有别的动作,除了刀风声之外,也没有别的声音! 他飞快地挥著刀,前一刀,后一刀,左一刀,右一刀,一刀又一刀,不停地砍著。 老蔡事后的忆述,也很生动:"就像是一道又一道的闪电,自他的手上发出来,把他整个人都包围住了,也像是他整个人都闪闪生光。总有好几十人,就眼睁睁地看著这个天神一样的死囚,越走越远。" 有时老蔡喝多了酒,就会信口开河,加上另一番形容:"说也奇怪,本来是烈日当空,午时三刻处决的,在他走远了之后不久,天上就乌云密布,雷声隆隆,闪电霍霍,像是他已到了天上,正在天上挥刀一样!" 老蔡说完了那次杀头事件之后,总会现出十分敬仰的神情。 这个死囚,老蔡当时根本不知道他姓什么名什么,后来,这个人成了满城人口中的传奇人物,自然也知道了他的姓名。 这个传奇人物大踏步离开了刑场,到哪里去了呢? 死囚的个子那么高大,特征明显,照说,除非躲了起来不露面,不然,一亮相,人人都可以知道它的身分,再也躲不过去。 自然,他可以远走他乡,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生活,但当时小城的人想不到这一点,就当他真的上了天——反正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在家乡出现过。 后来,老蔡渐渐长大,来到了卫府,卫斯理开始冒险生涯,又南下定居,老蔡一直跟著卫斯理。套一句用滥了的成语:光阴如箭,日月如梭。一下子过去了半个世纪,老蔡才又见到了那个当年的"死囚"。 那是一次偶然的相遇,老蔡死了一个同乡——人在离乡别井之后,乡谊也就特别重。那同乡的丧礼,老蔡去了,在殡仪馆,鞠躬如仪之后,照例坐在灵堂上,望著遗像发怔。 就在那时候,他觉得各人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议,指指点点。他抬头看去,看到一个身形极高的老人,身形极挺,大踏步走了进来,到了灵堂前鞠躬:这高大老人弯下身鞠躬时,比他身边站著的人还要高! 虽然事隔已超过半个世纪,但是一见到这高个子,童年的回忆立刻在脑海中浮起。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老蔡一想到眼前这高大的老人可能就是当年的死囚时,心跳得剧烈。 那高大老人行完了礼,向遗像看了一会,也不和人打招呼,转身向外就走。 他身形高大,却一点也不伛偻,所以看起来极挺直,等他走到了灵堂门口,老蔡忍不住跳了起来,跟了出去,一直跟到殡仪馆门口,眼著那高大老人要上一辆式样古老的,由穿制服司机驾驶的大房车,老人并不坐向后面,却拉开了前面的门,要和司机并坐。 老蔡在这时候,叫了一声:"祖天开!" 那死囚的名字,他在知道了之后,就没有再忘记过,所以一下子就叫了出来,而且,老蔡一直乡音未改,这个名字,自然也叫得乡韵十足。 那高大老人已经弯身准备进车子了,一听得老蔡叫,先是动作僵凝,然后,十分缓慢地直起身,又很缓慢地转过身,向老蔡望来。 在他的脸上,只是一片冷森,一点也看不出喜怒哀乐,两道目光,却凌厉之极,在老蔡的身上扫来扫去。 老蔡和卫斯理相处久了,见多识广,可是这时,也不免感到了一股寒意。 在这时候,老蔡虽然知道这一叫是叫对了,可是他还是有点后悔,因为他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这时,那高大老人已开了口,果然是老蔡的家乡话:"你是谁?怎知我的名字?" 别说当年老蔡去看他杀头时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就算已经成年,当年看杀头的人,成千上万,也认不出来了。可是他这一问,证明老蔡刚才叫的,确然就是他的名字! 老蔡是一回来之后,就向卫斯理说起这件事的,他抓著头:"我真是尴尬极了,卫哥儿,你想想,他这样问,叫我如何回答呢?" 卫斯理也感到好奇,是的,怎么回答呢?过了半个世纪,当年的死囚,如今是什么身分。就算什么也不是,总也不能冒冒失失上去说:"我认识你!多年前,我去看过你被人杀头!" 卫斯理笑著反问:"那你怎么回答?" 老蔡的回答很妙,也当真只有他这样的妙人才想得出来——他不开口,而是做手势,做的手势是以手作刀,扬了起来,向自己的脖子,虚砍了一下。 那高大老人先是一怔,但随即笑了起来,目光也没有那么凌厉了,他也作了一个手势,令老蔡走过去,老蔡来到了近前,他居然有了笑容,又打量了老蔡一下,道:"那时,你还是个小孩子吧!" 老蔡一听,那是他已直认不讳了,自然连连点头,同时,望向他的目光,也变得崇敬之至,祖天开笑了起来,伸手在他自己的脖子上摸了一下:"当年没有叫刀砍下来,这颗脑袋还牢牢地长在脖子上,嗯,那次我从法场离开,乡亲们怎么说?" 老蔡在回答之前,先大大地吸了几口气:"说得可神了,你一走,天就打雷闪电,都说你是到天上去了。说你是天神!" 开叔仰天大笑:"下十八层地狱还差不多,还上天当神灵呢!" 需知一个人,半个世纪前犯了杀头的大罪,被绑赴怯场行刑,临阵开逃,半个世纪之后,居然遇上了当年曾目击这种盛举的人,那自然是十分高兴的事。 所以,虽然开叔不愿意多说他自己的事,但还是和老蔡交换了电话、地址。两人也说起了目前的工作,性质相同,又是同乡三分亲,所以谈得十分投机。 老蔡回来告诉卫斯理的时候说:"开叔听了你的名字之后,像是呆了一呆。" 卫斯理不以为意,因为他名头响亮,知道的人多,开叔有那样的反应,寻常之至。 自此之后,老蔡和和开叔之间,来往并不很密,但是也保持联络。 卫斯理自己没有听说过祖天开这个人的名字,他和白素商量过——白素的父亲就是七帮八会的大龙头,熟悉江湖上的各号人物,也自小就把江湖上的厉害人物,向白素兄妹提及过。 白素在听了"祖天开"的名字之后,略皱了皱眉,就道:"爹说过这个人,这人是一个独行侠,专在窝子里起瓢子。" 白素说的,是北方匪徒或江湖上的"黑话","窝子"容易明白,那是匪帮的巢穴,用现代的的语言来说,就是"犯罪集团"的总部。 而"起瓢子",就要略为解释一下。 那时天下大乱,盗匪丛生,治安不靖,绑票盛行。在山东河北以及江苏北部一带,把被绑了票的人,叫"瓢子"(在广东,叫"肉参"),若是事主家人不肯付赎金,绑票的匪徒一怒之下,把事主杀了,就叫"摘瓢子"。 而祖天开的行为是"起瓢子",那是把"瓢子"起出来的意思——也就是说,他专和绑匪作对,单人匹马,独闯匪窝,把被绑票的人救出来! 这当中,虽然也一样有金钱上的收受行为,但那总是侠义行径,所以算是白道上的人物。 卫斯理一听,就肃然起敬:"不简单,当时鲁豫苏皖的盗贼如毛,何等猖獗,他居然能干这种行当,可见必然身手不凡,胆识过人!" 白素当时没说什么,不久之后,和白老大见面,卫斯理又提起祖天开这个人物来,白老大可真是见多识度之极,他伸手一拍大腿:"啊,这个人还在,这个人是一个人物,听说当年,成千上万的人围著看他被杀头,他夺了刽子手的刀,就大模大样走出了怯场。" 这几句话一出口,当时也在一旁的老蔡,对白老大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白老大几乎什么都知道! 白老大又道:"后来,他常在鲁豫一带出没,河南伏牛山上,有超过十个窝子,都是在抓了瓢子之后,被他挑了的,后来,有的当户,有家人被绑票,贼人的信一送到,就设法去找祖天开,找到祖天开,就没有还不回来的瓢子,听说他身形极高大,武艺超群,力大无穷,能生裂虎豹——他现在在干什么?" 第六章、死囚和看杀头的小孩子 那时,卫斯理的车子,已经停在第二道铁门之前,而第二道铁门,也正在打开来。 卫斯理竟然能够驱车直入,那自然是和屋主人早就约好了的。 而王大同在医院昏迷不醒,和卫斯理有约的,当然是李宣宣了! 奔到了铁门前的三个人,手抓住了门上的铁枝,一时之间,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他们各自大叫了一声:"卫斯理!"陈长青加了一句:"带我进去!" 那时,第二道门打开,卫斯理的车子,驶了进去。同时,大门上的一个传音装置,也发出了警告:"你现在正身在私人产业范围中,请立即后退五公尺,不然,铁门上的高压电。会使你受到重创!" 听了这样警告之后,三人只好狼狈后退,离门五公尺,眼睁睁地看卫斯理的车子,直驶进了第三度铁门,直驶到了洋房的面前,转过了墙角,看不见了。 陈长青自恃和卫斯理最热,这时的委曲感也最大,他行为幼稚起来,也真够瞧的。竟然向著铁门,大大地吐了一口口水。 黄堂和小郭两人,心中也都很不是味道。不过,他们却都错怪了卫斯理——驾车直驶进花园洋房的,并不是卫斯理。 又是什么人可以驾驶卫斯理的车子,长驱直入地去见李宣宣呢?其实只要略想一想就可以想出来。就算一时之间想不出,看下去也自会明白。 先要说,李宣宣怎么会和卫斯理发生联系的呢! 那是一种想也想不到的联系——黄堂挟高级警官的身分去按门铃,回应的是一个听来很苍老的声音。 那声音属于王大同的一个老管家,这老管家,还是王大同祖父时代雇用的,情形和卫府的管家老蔡相仿,这老管家和王大同的祖父,是如何结成了主仆关系的,怕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其中必然有极其动人的故事在,有机会可以发掘一下。 这位管家的姓很僻:祖,大名是天开,很是响亮。全家上下,在王大同祖父时代,已称之为开叔而不名,王大同祖父逝世,开叔比孝子还伤心,七七四十九天,只喝酒不进食,七七之后,人瘦得像一条藤,可知虽是主仆,他和王大同祖父之间,必有极深厚的友谊。 王大同的父亲,由于自小知道开叔的地位非同小可,所以也对他尊敬之至。 王家发迹甚早,经商的本领大,要不然,也不能早就建立了这样可观的住宅,可是人丁不旺,一连几代,都是单传,王大同的父亲又死得早——那年王大同只不过十二岁,还是少年人。 所以,王大同和开叔之间的感情,也非同一般,简直有祖孙之情在内,开叔的身分,更是尊贵了。 开叔本来也无缘认识卫斯理——开叔年纪已经极大,在王大同成亲那一年,他少说也有九十岁了,可是身子极壮健,他一扳高大,很难想像中国人的身形会有那么高的,他身高二一六公分,如果是现代年轻人,必然是出色的篮球明星。 这也是王大同极崇拜开叔的原因,因为少年人免不了有些和人冲突的时候,有这位大神一样的管家出现在身边,那自然不会有人欺负他了。 老蔡说,开叔有极深的武术造谐,不过从来不露,是真正的真人不露相。 是的,老蔡认识开叔。 老蔡认识开叔的过程也很传奇——老蔡应该说,是早已认识开叔的,当老蔡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有一次,跟著大伙儿一起去"看杀头"。 看杀头 是真正的看杀头——就是有人犯了罪,判了死刑,由刽子手操刀,杀头。 杀头本来是又可怖又残忍的事,没有什么好看的,但人性之中,有从残忍得到满足的特性,不独中国,在法国,若是有什么人要上断头台,也必然聚集许多群众观看,看别人人头落地,当是自己最佳娱乐。 在老蔡家乡这种小城镇,人若是曾看过一次杀头,可以口沫横飞说上半个世纪,接受没有看过杀头的人的尊敬。 所以,遇有杀头,只要有可能,都会涌去看,看杀头的人,甚至有连夜赶八九十里夜路来的。 老蔡曾不止一次,向卫斯理叙述过好多次他看杀头的情形,直到卫斯理十分肯定地告诉他:"老蔡,我不喜欢听讲杀头的事,每听一次,我都要反胃好几天,请你不要再说了好不好?" 老蔡果然从此再也没有说过,但是那一次是老蔡第一次看杀头,而且结果出人意表,所以他多说几次,卫斯理也没有阻止。 老蔡后来,还对许多卫斯理的大朋友或小朋友,说起过那次看杀头的经过。 那次杀头事件的主角,就是祖天开,开叔。 任何"杀头事件"之中,主要的角色,固定不变,只有两个:被杀者和杀人者。 被杀者是待决的死囚,杀人者是执法的刽子手。 那么,开叔在那宗杀人事件之中,是死囚还是刽子手呢? 他是死囚。 老蔡形容那次看杀头,用的词句,十分生动,也道出了他儿童的想法——他跟著大伙奔向刑场的时候,心中只在想,自己个子小,到了之后,要拣一棵树爬上去,才能看到杀头的情形,不然,人墙一档,什么也看不到,就难以向人炫耀了。 可是,等他赶到刑场的时候,人山人海,附近的树上,早已攀满了人,哪里还轮得到他这个小孩子。而且,正有一株树,因为太多人爬了上去,被压得倒了下来,十来个人头破血流,老察看了也害怕,但是既然来了,也不想立刻离开,只得远远地等著,努力踞高了脚。 (忽然岔了开去,说起老蔡和开叔的事,是基于卫斯理故事的两个一贯原则。一是这岔开去的事很有趣,二是和整个故事有很大的关系。) (现在看来好像没有关系,但既然开叔在这个故事中是一个重要的人物,自然发展下去,就会有关系了。) 所有的人都努力向前挤,希望可以看到死囚的真面目。但是,等到死囚一亮相,各人都停止了向前挤的动作,个个都发出"啊啊"声和惊诧的神情。 因为死囚的身量极高,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所以个个都可看得清楚。相形之下,刽子手努力高举著手中雪亮的钢刀,刀尖也不过和死囚的头顶一样高。 死囚的年纪极轻,至多二十岁,神情剽悍,顾盼自豪,双手被反绑著,大踏步前进,在他身边的兵丁和差役,根本跟不上他。 死囚的背上,插著一块木牌,上写:"斩立决江洋大盗祖天开一名",在"祖天开"三个字之上,用红笔划著圆圈——那情形,和舞台上可以看到的情形相仿。 死囚的双眼极有神,许多人期待他大叫"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是他却紧抿著嘴,一言不发,所以看热闹的人之中,有沉不住气的,就代他叫了起来,他向声音最响亮处,望了一眼,神情颇不以为然,也没有人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那时的法律程序比较粗疏,说是"江洋大盗",但具体的犯罪情形如何,也不得而知,多半曾经杀人,但是也难以肯定。 临刑的时候到了,这是人人在等待的最紧张时刻,刽子手对昂然而立,比他高了两个头的死囚,早已反感之至,这时大喝一声:"跪下受刑!" 刽子手是老手,一喝之下,一腿扫出,扫向死囚的腿弯。那一脚,可以令死囚身不由主,曲膝跪倒,再接著,左手一伸,拔掉插在死囚背后的木牌,顺势用木牌在死囚的头顶用力一拍。 死囚在头顶被一拍之后,自然会缩一缩头,然后再伸一伸。 就在这一缩一伸之间,刽子手横刀切入,人头就落地,再一脚把人头踢出,杀头事件就完成了。 这一切开始之前,已有不少曾看过杀头的人,口沫横飞地在说这些必然会发生的过程。 可是,这次的杀头事件却乱了套,刽子手一腿扫过去,挺立著的死囚,竟然没有跪倒。非但不跪倒,而且大喝一声,如同半空中陡然响起了一个焦雷,只见他双臂一振,身上的衣服,首先胀裂,接著,绑住他双手的绳子,也断裂开来。 在他双手得了自由之后,再一伸,就把创子手手中的刀,抢了过来,飞快地虚砍了三刀,风声霍霍,雪亮的钢刀,如同划出了三道闪电。他就这样,挥著刀,大踏步向外走去。 所的人都惊得呆了,除了给他让一条路出来之外,没有别的动作,除了刀风声之外,也没有别的声音! 他飞快地挥著刀,前一刀,后一刀,左一刀,右一刀,一刀又一刀,不停地砍著。 老蔡事后的忆述,也很生动:"就像是一道又一道的闪电,自他的手上发出来,把他整个人都包围住了,也像是他整个人都闪闪生光。总有好几十人,就眼睁睁地看著这个天神一样的死囚,越走越远。" 有时老蔡喝多了酒,就会信口开河,加上另一番形容:"说也奇怪,本来是烈日当空,午时三刻处决的,在他走远了之后不久,天上就乌云密布,雷声隆隆,闪电霍霍,像是他已到了天上,正在天上挥刀一样!" 老蔡说完了那次杀头事件之后,总会现出十分敬仰的神情。 这个死囚,老蔡当时根本不知道他姓什么名什么,后来,这个人成了满城人口中的传奇人物,自然也知道了他的姓名。 这个传奇人物大踏步离开了刑场,到哪里去了呢? 死囚的个子那么高大,特征明显,照说,除非躲了起来不露面,不然,一亮相,人人都可以知道它的身分,再也躲不过去。 自然,他可以远走他乡,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生活,但当时小城的人想不到这一点,就当他真的上了天——反正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在家乡出现过。 后来,老蔡渐渐长大,来到了卫府,卫斯理开始冒险生涯,又南下定居,老蔡一直跟著卫斯理。套一句用滥了的成语:光阴如箭,日月如梭。一下子过去了半个世纪,老蔡才又见到了那个当年的"死囚"。 那是一次偶然的相遇,老蔡死了一个同乡——人在离乡别井之后,乡谊也就特别重。那同乡的丧礼,老蔡去了,在殡仪馆,鞠躬如仪之后,照例坐在灵堂上,望著遗像发怔。 就在那时候,他觉得各人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议,指指点点。他抬头看去,看到一个身形极高的老人,身形极挺,大踏步走了进来,到了灵堂前鞠躬:这高大老人弯下身鞠躬时,比他身边站著的人还要高! 虽然事隔已超过半个世纪,但是一见到这高个子,童年的回忆立刻在脑海中浮起。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老蔡一想到眼前这高大的老人可能就是当年的死囚时,心跳得剧烈。 那高大老人行完了礼,向遗像看了一会,也不和人打招呼,转身向外就走。 他身形高大,却一点也不伛偻,所以看起来极挺直,等他走到了灵堂门口,老蔡忍不住跳了起来,跟了出去,一直跟到殡仪馆门口,眼著那高大老人要上一辆式样古老的,由穿制服司机驾驶的大房车,老人并不坐向后面,却拉开了前面的门,要和司机并坐。 老蔡在这时候,叫了一声:"祖天开!" 那死囚的名字,他在知道了之后,就没有再忘记过,所以一下子就叫了出来,而且,老蔡一直乡音未改,这个名字,自然也叫得乡韵十足。 那高大老人已经弯身准备进车子了,一听得老蔡叫,先是动作僵凝,然后,十分缓慢地直起身,又很缓慢地转过身,向老蔡望来。 在他的脸上,只是一片冷森,一点也看不出喜怒哀乐,两道目光,却凌厉之极,在老蔡的身上扫来扫去。 老蔡和卫斯理相处久了,见多识广,可是这时,也不免感到了一股寒意。 在这时候,老蔡虽然知道这一叫是叫对了,可是他还是有点后悔,因为他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这时,那高大老人已开了口,果然是老蔡的家乡话:"你是谁?怎知我的名字?" 别说当年老蔡去看他杀头时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就算已经成年,当年看杀头的人,成千上万,也认不出来了。可是他这一问,证明老蔡刚才叫的,确然就是他的名字! 老蔡是一回来之后,就向卫斯理说起这件事的,他抓著头:"我真是尴尬极了,卫哥儿,你想想,他这样问,叫我如何回答呢?" 卫斯理也感到好奇,是的,怎么回答呢?过了半个世纪,当年的死囚,如今是什么身分。就算什么也不是,总也不能冒冒失失上去说:"我认识你!多年前,我去看过你被人杀头!" 卫斯理笑著反问:"那你怎么回答?" 老蔡的回答很妙,也当真只有他这样的妙人才想得出来——他不开口,而是做手势,做的手势是以手作刀,扬了起来,向自己的脖子,虚砍了一下。 那高大老人先是一怔,但随即笑了起来,目光也没有那么凌厉了,他也作了一个手势,令老蔡走过去,老蔡来到了近前,他居然有了笑容,又打量了老蔡一下,道:"那时,你还是个小孩子吧!" 老蔡一听,那是他已直认不讳了,自然连连点头,同时,望向他的目光,也变得崇敬之至,祖天开笑了起来,伸手在他自己的脖子上摸了一下:"当年没有叫刀砍下来,这颗脑袋还牢牢地长在脖子上,嗯,那次我从法场离开,乡亲们怎么说?" 老蔡在回答之前,先大大地吸了几口气:"说得可神了,你一走,天就打雷闪电,都说你是到天上去了。说你是天神!" 开叔仰天大笑:"下十八层地狱还差不多,还上天当神灵呢!" 需知一个人,半个世纪前犯了杀头的大罪,被绑赴怯场行刑,临阵开逃,半个世纪之后,居然遇上了当年曾目击这种盛举的人,那自然是十分高兴的事。 所以,虽然开叔不愿意多说他自己的事,但还是和老蔡交换了电话、地址。两人也说起了目前的工作,性质相同,又是同乡三分亲,所以谈得十分投机。 老蔡回来告诉卫斯理的时候说:"开叔听了你的名字之后,像是呆了一呆。" 卫斯理不以为意,因为他名头响亮,知道的人多,开叔有那样的反应,寻常之至。 自此之后,老蔡和和开叔之间,来往并不很密,但是也保持联络。 卫斯理自己没有听说过祖天开这个人的名字,他和白素商量过——白素的父亲就是七帮八会的大龙头,熟悉江湖上的各号人物,也自小就把江湖上的厉害人物,向白素兄妹提及过。 白素在听了"祖天开"的名字之后,略皱了皱眉,就道:"爹说过这个人,这人是一个独行侠,专在窝子里起瓢子。" 白素说的,是北方匪徒或江湖上的"黑话","窝子"容易明白,那是匪帮的巢穴,用现代的的语言来说,就是"犯罪集团"的总部。 而"起瓢子",就要略为解释一下。 那时天下大乱,盗匪丛生,治安不靖,绑票盛行。在山东河北以及江苏北部一带,把被绑了票的人,叫"瓢子"(在广东,叫"肉参"),若是事主家人不肯付赎金,绑票的匪徒一怒之下,把事主杀了,就叫"摘瓢子"。 而祖天开的行为是"起瓢子",那是把"瓢子"起出来的意思——也就是说,他专和绑匪作对,单人匹马,独闯匪窝,把被绑票的人救出来! 这当中,虽然也一样有金钱上的收受行为,但那总是侠义行径,所以算是白道上的人物。 卫斯理一听,就肃然起敬:"不简单,当时鲁豫苏皖的盗贼如毛,何等猖獗,他居然能干这种行当,可见必然身手不凡,胆识过人!" 白素当时没说什么,不久之后,和白老大见面,卫斯理又提起祖天开这个人物来,白老大可真是见多识度之极,他伸手一拍大腿:"啊,这个人还在,这个人是一个人物,听说当年,成千上万的人围著看他被杀头,他夺了刽子手的刀,就大模大样走出了怯场。" 这几句话一出口,当时也在一旁的老蔡,对白老大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白老大几乎什么都知道! 白老大又道:"后来,他常在鲁豫一带出没,河南伏牛山上,有超过十个窝子,都是在抓了瓢子之后,被他挑了的,后来,有的当户,有家人被绑票,贼人的信一送到,就设法去找祖天开,找到祖天开,就没有还不回来的瓢子,听说他身形极高大,武艺超群,力大无穷,能生裂虎豹——他现在在干什么?" 第七章、家传之宝 白素把祖天开现在的情形说了,补充:"看来他在王家,至少也有五六十年了!" 白老大皱著浓眉:"嗯,王家的发迹,也有点不清不楚,嗯,在内地经商,我看多半是王老头叫人绑了票,是祖天开救他出来的,王老头再劝祖天开别过刀头上舐血的日子,祖天开就听了王老头的话。" 白老大的分析很有理——也确然如此,但是只怕白老大也绝想不到,其间还会有极大的伤痛、曲折、隐情,是一个复杂无比的江湖儿女恩怨纠缠,血肉横飞,惊心动魄的长篇故事! 老蔡当时听白老大对祖天开的评语如此之高,他也很高兴沾了一分光,就道: 我去把他叫来,让大家听他自己说说! 白老大笑:"你少去碰一鼻子灰了!他是高人,能给你一叫就来吗?" 老蔡可能真的不明白老大的话,碰了钉子,以后再也没有提起过要把祖天开叫来的话。 所以,卫斯理一直没有见过祖天开,直到那一天晚上,祖天开找上门来——那离老蔡在殡仪馆门口见到祖大开,又有好多年了。 那大晚上是少见的寒冬之夜,细雨霏霏,北风呼号。在这个南方的城市,自然不会真正冷到哪里去,但是在北方长大,潜意识之中,都有童年少年如何在严寒中度过的记亿。这种记亿,形成了心理上的条件反射,到了冬天,就会想起那种滴水成冰的日子——这是何以北方人在南方比南方人怕冷的原因。 卫斯理的童年和少年,都在长江以北度过,少年和青年之时,更曾在黄河以北生活,所以他也无可避免,有这样的"条件反射"。 在书房中,卫斯理甚至开著了一个暖炉,在寒风呼号之中,享受暖洋洋的乐趣。 他听到门铃声响,也听到老蔡去开门,他略皱了皱眉,因为老蔡有一个坏习惯,拒人于千里之外,十分慢客,得罪来访者,是他的拿手好戏,除非是极熟的人,不然,绝得不到老蔡的笑脸相迎。 卫斯理期待著老蔡慢客的声音,可是他听到的,却是老蔡惊喜交集的一下呼声:"怎么是你?怎么是你老人家来了?请进!请进!" 卫斯理一听,不禁大是奇怪,立即想:"来的会是什么人呢?" 卫斯理其实只要推开书房的门,向楼下一看,就可以知道来者是谁了,可是他却想考验一下自己的推理能力,猜出来者是谁。 最先被想到的,当然是白素的父亲白老大,因为老蔡有"你老人家"这样的称呼。但这个推测,立即被否定——如果是白老大,老蔡不必那样见外和客气。 不是白老大,又会是什么人? 他在想著,听到了语声,是老蔡和来人在交谈,听不真切,不一会,就听到了老蔡上楼的声音,从脚步声的节奏比往日来得快这一点上,可以判断出老蔡的心情,特别兴奋愉快。 接著,老蔡大方推开门来——老蔡没有敲门的习惯,请老蔡进房间要先敲门,非但没用,还会惹来教训:敲什么门,在我们家乡,根本不作兴关门,又不是男盗女娼,做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要关门? 所以,老蔡不敲门而迳自推开,那是顺理成章的事。他站在门口,果然兴奋之极,满脸通红,双手搓著(不是因为天冷),又跺著脚(也不是因为天冷),直著嗓子嚷:"你猜是谁来了?" 卫斯理猜过了,猜不著,所以他作了一个手势,请老蔡说。 老蔡先吸了一口气,才郑重宣布:"就是我一直在提起的那位开叔啊!他说有事要见你。" 老蔡唯恐卫斯理不肯见访客,说著,就走进来,竟老实不客气过来拉卫斯理的衣袖——在得罪访客这一点上,卫斯理和老蔡功力相若,不相伯仲。 而在听了老蔡的话之后,卫斯理脑中,立即闪过了"祖天开"这个名字,他也"啊"地一声站了起来。对于这样的江湖奇人,自然不会拒见。 他先摔开了老蔡的手,他知道这种江湖人物,别看不知隐居了多久,彷佛已不问世事了,但一样十分重视别人对他的态度。 所以卫斯理立时大声呼喝:"啊!是祖老爷子来了?你也是,怎么不早说!" 卫斯理明是在斥责老蔡,但其实,那是叫给在楼下的祖天开听的,而且,他一面叫,一面已大踏步跨了出去,自楼梯上飞掠而下。 就在他飞身下楼时,客厅里一个原来坐著的老人,也霍然起立——卫斯理早知他个子高,可是临到身前,才知道他个子真高! 祖天开不但身子高,而且壮,腰板挺直,小说中常形容彪形大汉"像一座铁塔",眼前的祖天开,虽然一头银发,满面皱纹,可是气势就像是一座塔。 卫斯理一面打量他,一面抱拳为礼,请对方坐下,礼数周到,又大声吩咐: 老蔡,快拿酒来,让老爷子暖暖身子! 祖天开对自己受到这样的礼遇,显然十分高兴,连声道谢,接过了酒,喝了一口,才道:"卫先生,我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求你来了!" 卫斯理笑:"只管说!" 那时,卫斯理心中,十分疑惑,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时刻祖天开找上门来,必然是有事相求。可是,他却又想不出,祖天开要求他的是什么事——可以肯定的是,这事一定不平常之极,棘手之极。 所以,他在说了"只管说"之后,神情相当严肃,准备迎接一件困难的委托。 祖天开伸出手来,在他自己的大腿上重重拍了一下:"好,我算找对人了,常听小蔡说卫先生很神通广大,想托你查一个人的来龙去脉!" 卫斯理不禁一呆,这算是什么大事?又何必劳烦他来出马?任何私家侦探都可以做到这一种事。 所以他神情变得轻松,随口问:"这个人是谁?" 祖天开有相当为难的神情,伸手在脸上用力抚摸了几下,才从口袋中取出了一张摺得方方的报纸来,打开,指著上面的一张照片:"这个女人!" 卫斯理一看照片上是一个美女,虽然只是印在报上的照片,但是一样眼波横溢,樱唇欲语,美丽无比,那是城中著名的美女李宣宣! 他也立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因为不久之前,小郭神情沮丧来找过他,劈头第一句话就是:"真难想像!现代社会中,竟然还有人是完全找不出来历的!" 小郭曾向卫斯理详细说过王大同委托他查李宣宣的来历的经过,也说了他在这件事上失败的苦恼,小郭的结论是:"若是普通人,倒也罢了,偏偏是这样一个大美人,你说怪不怪?" 卫斯理当时没有反应,小郭还碰了一个钉子,他道:"你有没有兴趣接受挑战,把这个大美人的底细弄明白?" 卫斯理冷冷地道:"你那位委托人的神经有问题,娶妻子要先弄明来历?他家有什么了不起,有皇位等著他承继吗?" 卫斯理的反应,和原振侠一样,小郭碰了钉子之后,没有说什么。所以卫斯理一看照片,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皱了皱眉,并不出声。 那时,王大同已经捱了原振侠的骂,向李宣宣求了婚,婚事正在筹备之中。 祖天开见卫斯理没有反应,他又重复一遍:"就是这个女人。" 卫斯理吸了一口气:"这位李小姐,我有一个好朋友,是世界上最好的私家侦探,已经倾全力,查过她的来历,没能查出来。" 这话说得再委婉也没有,而且,拒绝的意思,也明显之至。可是祖天开的回答来得还要直接:"卫先生,全世界所有私家侦探加起来,也不如你啊!" 卫斯理不禁苦笑,他喝了一口酒:"我不明白,王医生为什么非要查清李小姐的来历不可?一个二十出头的美女,会有什么背景!王家大不了有几个钱,那么紧张干什么?怕李宣宣会谋财害命吗?" 卫斯理这话:已经不那么客气了,祖天开神情显得有点不妥,欲语又止。老蔡在一旁道:"开叔,卫哥儿能守秘密,什么话都可以说!" 卫斯理忙举起手来,斜视老蔡:"最好别说,免得日后传了出去,我也有散播的嫌疑!" 祖天开长叹一声,双掌互击,发出铿然之声——从这一点来看,他身负绝技,倒是真的。 然后,他老高的身形,站了起来,收好了报纸,向卫斯理抱拳:"对不起,打扰了!" 老蔡十分焦急:"开叔,怎么这就走了!" 祖天开笑:"卫先生说帮不上忙,我再去想办法!" 卫斯理虽然愿意和祖天开详谈,可是对于查李宣宣的来历,他实在没有兴趣,所以也没有什么表示。 祖天开来到门前,伸手拉开了门,却又转过身,任由门外的寒风卷进来。 他道:"卫先生,王家有一件传家之宝,若是给外人拐了去,别说在九泉之下的王家上代不甘心,连我这老头子也不甘心!" 他在王家已历三代,他表示他对王家的忠心,卫斯理也不能说他的不是,只是觉得好笑:"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但也不必那么紧张!" 祖天开吸了口气,自言自语:"那件宝物,当年是我和老爷,用性命换来的!" 卫斯理心想,人老了,真会夹缠不清,你王家有传家之宝,李宣宣只怕根本不知道,怎么就一口咬定她是为了这一件宝物而嫁入王家的呢? 所以,他更不愿再说下去,只等祖天开离去。 就在这时,门口多了一个俏生生的丽人,白素正好回家来了。 白素一眼看到了祖天开,这时就知道了他是什么人,她向祖天开作了一个很古怪的手势——白素比卫斯理更熟悉江湖规矩,因为她父亲是七帮八会的大龙头,她这时所做的这个手势,表示了她的身分,内行人是一眼就明白其中涵意的。 祖天开一看,目光在白素的脸上打了一个转,也还了一个手势,他还的手势是右手无名指稍伸出,向上,四指蜷曲,手腕略摇。 白素后来解释这个手势的含意:"伸出无名指,是说自己是无名小卒,但手指向上,又有一向独自为尊,独来独往的意思在内。手腕摇动,是表示如果对方有什么话,他都是照他自己的行事方式应付!" 卫斯理感叹:"一个手势,也有那么多讲究!" 白素笑:"许多成名的江湖人物,都有个人拥有的手势,好像是他的名片一样,一摆出来,就等于是向对方通名报姓了。像祖老这种手势,倒不是他一个人独有,而是身分极高,身负绝技,独来独往,性格比较古怪的江湖高人所长用的。" 祖天开一面作手势,一面神情大是讶异:"姑娘姓白?那白老大——" 白素这时接口:"是家父,能蒙祖老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家父常提起祖老在江湖上的显赫事迹,叫人听了都顿生豪意!" 祖天开给白素的那几句话,说得指住了她,呵呵大笑。卫斯理这时,身在祖天开的后面,趁机向白素挤眉弄眼,暗示白素别太热情了。 本来,他们之间,一个眼色就可以代表千言万语,白素绝对可以明白卫斯理的意思,可是那时白素却视而不见,又招呼祖天开坐了下来。 祖天开叹了一声,他望向卫斯理:"不是我老头子讨人厌,实在是事情有跷蹊处,大同喜欢未过门的新娘子,可是他也十分害怕,大同是我看著他长大的,他有什么心事,我全知道!他也不会瞒我,事情实在古怪,所以非弄清楚不可!" 祖天开唠唠叨叨地说著,白素才进门,不知道来龙去脉,也无法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不过她还是耐心等祖天开的话告一段落,才向卫斯理望去。 卫斯理就用最简单的方式,把祖天开此来的目的,说了一遍。 白素神情关切,问:"祖老,王医生担心的是什么呢?照说,新娘是头挑的人才!" 祖天开想了一想,才一咬牙,道:"担心的是她有男人!" 卫斯理一扬眉,还没有开口,白素已沉声道:"是怀疑,还是有了证据?" 祖天开叹:"大同说,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卫斯理忍不住咕哝了一句:"这个脑科医生,该好好替自己检查一下脑子!" 可是白素的反应,却令得卫斯理瞠目结舌,一时之间,连呼吸都要暂停——白素一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叫卫斯理一口酒呛在喉里,几乎没有噎死! 白素道:"老爷子,常言道捉奸捉双,只是怀疑,没有用处——这样,若你信得过我,我替你去跟她几天,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另有男人!" 这几句话,令得卫斯理目瞪口呆,可是却令得祖天开感激莫名,这老头子,用他蒲扇也似的大手,抱成了拳,向白素连连打拱:"白老大的闺女肯出马,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拜托了!拜托了!" 他重复地说了几遍,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千斤重担已经放下,事情已解决了一样。 卫斯理看著白素,白素向他一笑,眨了眨眼,卫斯理知道她必有原因,暂时只好不出声。 祖天开道:"也不止是奸夫,更有可能,她也是受了指使来有所图谋——谋王家的——传家之宝!" 卫斯理一口闷气无处可出,又听得祖天开一再提及"传家之宝",就冷冷地道:"王家究竟有什么传家之宝?且说来听听,真值得图谋的,我也去试试,看是不是可以弄得到手!" 卫斯理这样说,分明是意存调侃,可是祖天开一听,反应强烈之极,霍然起立绝不夸张,带起了一股劲风,双目圆睁,双手握拳,指节骨"格格"有声,剑拔弩张,如临大敌! 卫斯理知道有些人在某些事上会特别紧张,连玩笑都不能开,但是他不出声,想看祖天开进一步的反应。 祖天开没有进一步的反应,他只是在突然间,感觉出自己太过分了,所以立刻坐了下来,连连喝酒,以掩饰他刚才的行动。 白素先是狠瞪了卫斯理一眼,但是她接下来说的话,却令得卫斯理心中一乐。她道:"老爷子,你别恼,他说的什么把王家的传家之宝弄了来,那是说著玩的!" 白素十分善于掌握说话的技巧,她怪责卫斯理刚才的所说的话,是指责下半部,却不提上半部。可知她也想知道王家的传家之宝是什么! 祖天开如何会不知道白素的用意——正由于他知道了,所以他现出了犹豫之极的神情。 他毕竟年纪大了,不管他曾如何在江湖上叱吒风云,但这时总是一个极老的老人,风烛残年,看了他那种神情,很令人同情。 尤其卫斯理深知这类江湖豪客的性格,都是豪爽无比,乾脆之极,就算叫他自残肢体,剁一个手指下来,他都不会皱一皱眉,而居然还不肯说,可见他有难言之隐,他也不想再逼下去了。 所以,他忙道:"我说想知道传家之宝是什么,也是说著玩的!" 祖天开立时向卫斯理望了一眼,满脸感激,可是他接著又道:"那东西,老爷和我一起拚了命得到手,不到临终,不能告诉下代有这个传家宝,告诉,也只能告诉一个。" 卫斯理取笑:"倒和皇帝传皇位差不多!" 祖天开自顾自道:"少爷死得突然,没能把这家传之宝的秘密告诉大同,所以,是我在大同满二十一岁那年,把秘密告诉他的。" 卫斯理知道,祖天开口中的"老爷"是王大同的祖父,"少爷"是王大同的父亲。 这时,卫斯理的心中,也疑惑丛生,祖天开和王老爷可以共享那样的秘密,那么他们的关系,应该是朋友,不是主仆。 而且,王老爷只不过是一个商人,祖天开却是纵横江湖,睥睨天下的大豪杰,又有一身武功,一定是一个性子极野的好汉,怎肯屈居人下,为人之仆? 这期间,又有什么秘密在? 白素可能也在想著同样的事,所以一时之间,两人都不出声。 在一旁的老蔡,这时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说了半天,说来说去,那家传之宝是什么啊!" 第八章、未来前途指示仪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老蔡这样随便一问,祖天开就有了回答。只见他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大大喝了一口酒,这才一字一顿地道:"许愿镜!" 白素和卫斯理,都熟悉中国各地方言,祖天开的语言,他们完全听得懂,可是祖天开说了之后,两人互望一眼,神情疑惑,显然他们没有听明白那是什么。 所以两人齐声问:"什么?" 祖天开伸手在脸上一抹,重复:"许愿镜!" 他一面说,一面双手比划了一下大小,看来是直径约二十公分圆形物。 白素和卫斯理又互望了一眼,卫斯理先唉了一声,白素"嗯"了一声:"许愿——镜?对著许愿——所许的愿,就会实现?" 白素问得疑惑之至,可是祖天开却答得十分正经:"是的,是这样!" 卫斯理陡然轰笑,用力一挥手:"王家既然有哪样的家传之宝,在镜前许一个愿,要知道李宣宣的来历,不就行了吗?" 卫斯理不但感到好笑,而且十分生气,因为祖天开所说的一切,不合情理之至! 像对著什么东西许一个愿,这个愿望就能实现的传说,倒是古今中外都有的。在西方,有可以给人三个愿望,有魔力的"猴爪"——关于这个猴爪,有一个十分凄惨的著名的故事。 也有的是"许愿井"——向井中抛一些什么东西下去,许一个愿,愿望就会实现之类。 祖天开一本正经说王家的祖传之宝是一面"许愿镜",不是有心和我们在开玩笑,就是他太无知了!别说世上不会有那样的宝物,就算有,也不见得会落在王家。 因为王家除了有些钱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王大同的父亲且死得早,又死于意外。王大同本身虽然是出色的脑科医生,但是那可以通过努力而达到目的,世界上的出色医生又不是只有他一个! 王大同到中年才有婚姻,可知他的感情生活绝不如意,如果家中有著这样的宝物,他干什么不用? 白素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所以卫斯理的话,虽然摆明可不信祖天开,白素也没有出声,只是望著祖天开。 以祖天开的人生阅历之丰富,自然可以知道三个人心中在想些什么,他先大大地喝了一口酒,然后,才伸手直指著卫斯理:"他问了!" 祖天开虽然是说了极简单的三个字,可是那是他对卫斯理的问题的回答,所以具有极强烈的震撼力,也使人心头,涌出更多疑问。 首先,那等于说,世上真有"许愿镜"这样东西,那东西是王家的传家之宝。 其次,"许愿镜"这东西,真的可以供人许愿,许了愿之后,愿望实现。 再其次,王大同已经问了许愿镜,他的问题自然是:"镜啊镜,请你大显神通,告诉我有关李宣宣的秘密!" 不论他是在什么时候这样做的,他必然都没有得到答案,也就是说,有不可思议力量的许愿镜,也不知道李宣宣的来历。 这使得李宣宣的神秘性,增加了一万倍! 在各人的错愕之中,祖天开又道:"问过了,可是没有结果——嗯,也不能这样说——唉,我一定要详细说,你们才会明白。" 祖天开看到卫斯理和白素都在摇头,所以急急忙忙这样说明。 两人异口同声:"好,那你就详细说吧!" 祖天开搓著手,喝酒,再搓手,再喝酒。他喝得很大口,酒液在通过他的喉咙时,发出"咕咕"的声响,可知他吞得很大口。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我和王老爷,是如何得到这许愿镜的,那——不必说了吧!" 看他的样子,倒像是很怕人家要他把这一点也说出来。谁知道卫斯理何等性子急,就怕他"从头说起",所以他立刻道:"不必了!" 祖天开松了一口气,卫斯理到相当久之后,才知道他当时错过了一个可能是他有生以来未能听到过的最精彩的江湖传奇故事! 祖天开道:"那是一面铜镜,也不知是何年何月,是什么神仙留下来的。对这面宝镜,事前事后,我和王老爷都做足了功夫,可是所知还是不多,不是我不肯说,我知道的,都会说!" 卫斯理这时,倒觉得祖天开很值得同情,因为他所受到的困扰,显而易见,令得他精神状态,多少有点不正常。所以,他伸手在祖天开的手背上轻拍了一下: 你不必一再声明,我们相信你。事实上,对这面宝镜——我们也算是见闻广博的了,但是闻所未闻,不知道有这样许了愿可以实现的好东西! 卫斯理这几句话,说得十分诚恳,并没有嘲讽的意思,祖天开自然可以感觉得出,他现出感激的神情,却又说了句叫人难以明的话:"也不是许了愿就能如愿。" 各人都不出声,等他作进一步解释。 祖天开道:"详细情形我不清楚,因为我没有对镜许过愿,只是听王老爷说,许了愿之后,镜上会有景象显示出来,指点人怎么做,像——许愿的人若是想发大财,镜中就会现出人像来,那么,找到这个人,就有助发财。或是现出物品来,那么买卖这种物品,就可以发大财,大抵是如此。" 卫斯理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都感到十分好奇,因为这种情形,实在非常不可思议。 后来,卫斯理告诉白素:"我少年时期,见过一样物事,外形像一段竹子,被称为‘鬼竹’,若是对著它不断地想一个人,那被想的人的肖像,就会出现,简直像活的一样,我见过!" 白素的分析力强,她立时道:"那物件能接收人的脑活动能量,转化为视觉所能接触的形象?" 卫斯理鼓掌:"一言中的!" 当时,祖天开继续道:"我知道王老爷求的是大财,他在镜上看到的是什么,我又不知道!" 老蔡插口道:"你也不能看?" 祖天开道:"不能,要宝镜生效,手续很是复杂,先要拣一个时间,那时间根据这个人的生辰八字推算出来,推算的方法,就在镜后。到了那时候,人要刺破双手中指,各滴三滴血在镜面之上,那六滴心血,在镜面上慢慢散了开来,就现出了该看到的景象。" 老蔡有点埋怨:"祖老,你怎么不也试一试?" 祖天开吸了一口气:"六十年内,这宝镜只能供一人或他的子孙使用,六十年为一期,才能由他人用。而且在这六十年中,也只能用一次。王老爷用了,少爷没来得及用就死了,大同是最近才用的。" 卫斯理心中一动:"这宝镜的六十年周期,是不是快届满了。" 祖天开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的,到今年年底,就是六十年满期之日。" 卫斯理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两人心中都在想,这个秘密如果被人知道了,那么,派出一个绝色美女,用美人计来谋夺宝物,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这宝物不如一开始想的那么有用,也非同小可了! 像王老爷,现在自然人人都知道他是靠贩卖药材,发了大财的。但是当他在求财之际,三百六十行,他怎知自己做哪一行才好?若是镜上现出来的景象,清清楚楚是冬虫夏草,桔梗黄连,那他投身药材买卖,自然是水到渠成了,这宝镜,可以说是一具"未来前途指示仪",虽然每个人一生只能靠它指示一次,也就足够了! 作为"先进科学仪器"来说,这许愿宝镜,当然比卫斯理少年时期见过的"鬼竹"进步多了! 卫斯理和白素,都习惯把一些难作正常的解释,或传说中难以理解的事,用他们自己的方法来假设。例如历史上著名的宝物"聚宝盆",就被他们假设为"太阳能金属立体复制仪。" 祖天开看到他们的神情,已不像一开始时那样不相信。他也高兴了些,卫斯理道:"照说,这是王家的大秘密,除了你和王大同之外,不应该有人知道的!" 祖天开苦笑:"一来,可能是大同酒后不慎 露了秘密。二来,世事再密,也有泄露的时候,六十年前,我和王老爷——就是无意中知道了有这个宝镜的秘密,这才——得到了它!" 祖天开这时说来,轻描淡写,但是他说过那宝物是他和王老爷"拚了命换来的"。可知得镜的过程,一定十分惊险,说不定还有巧取豪夺的成分在内,所以他会说得那么吞吞吐吐。 他又喝了几口酒:"大同要娶那女子,他也为了那女子来历不明,惴惴不安,怡好合他使用宝镜的时间,就在那时候,他就来和我商量——" 王大同找祖天开商量的过程,十分诡异和神秘,有详加叙述的必要。 那许愿宝镜,一个人一生只能使用一次的最主要原因。是由于一个人一生之中,只有这一个特定的时间,才能够使用——那时间是根据其人的生辰八字计算出来的。 王大同能使用这宝境的时间,恰好在他求了婚,委托了小郭去查,没有结果之后的几天。 他和祖天开密谈,地点是王家巨宅的小书房。一般来说,巨宅内若有小书房的话,那就是进行一切机密事情的所在。 王大同虽已是世界知名的大医生,可是在祖天开面前,他也不必掩饰内心的焦急,祖天开才反手关上门。他就道:"开叔,不知道为了什么,我心中有——说不出来的忧虑,怕新娘子不知是什么来历,绝没道理一个人会没有来历的!" 虽然祖天开也一直暗自忧虑王大同迟迟不婚,可是他也不很同意王大同娶李宣宣,原因在一开始,倒还不是为了李宣宣来历不明,而是他嫌李宣宣是"做戏的"。以他的观念"戏子无义,婊子无情",李宣宣自然不会是合格的新娘子! 而且,在他的观念之中,当然也不会有什么男女平等,他在王大同和李宣宣在一起后,一直在向王大同灌输"女人要打,越是好看的女人越是要狠狠地打"的"道理"。当然王大同也不会受他的影响。 这令得祖天开很不满意,他嫌王大同在美色之前竟软弱了,没有大丈夫的气慨。 所以,这时王大同向他吐露心声,他得其所哉,立刻道:"没有来历的,决不会是好人,撇了她,另外找一个名门淑女做老婆,好好地传宗接代,你王家几代单传,你再娶了这样的女子,只怕会——" 碍于他对王家的感情,他总算没有说出"绝后"这样的话来。 祖天开的话,王大同自然听得不是味儿,他皱著眉,十分肯定地道:"开叔,这个女子我是娶定了的,我只是来和你商量!" 开叔也大是不悦:"你已经决定了的事,还找我来商量什么?" 王大同欲语又止,十分踌躇,有好一会,只是踱来踱去,什么也不说。 祖天开可没闲著,他自顾自道:"没有人会没有来历的,就算是妖精,也有来历,唐僧到西天去取经,一路之上,遇到了多少妖精,还不是个个都有来历,或是老君的守洞兽,或是老祖的拂尘!" 王大同挥著手,仍然不出声,开叔继续唠叨:"你查不出,乾脆就问她!" 王大同烦躁之极:"她要是肯说,那倒好了!" 祖天开的浓眉一竖:"不说?吊起来打!倒吊她三天,看她说不说!" 真要是把李宣宣倒吊起来打,只怕真的能打出李宣宣的来历,可是怎么能这样做?王大同一顿足:"开叔,现在是什么时代,可不是你当土匪的时代了!" 王大同对祖天开的来历,只怕也不是很了解,不然,他决不会这样说——道理很简单,祖天开如果真的当过土匪,这样说变成了揭他的疮疤。要是他没当过土匪,那是严重的侮辱了! 果然,王大同的话,大大伤了祖天开的心,祖天开当时就一言不发,走到了小书房的一角,坐了下来。 直到祖天开来找卫斯理,向卫斯理夫妇说起这段经过时,兀自气得吹胡子瞪眼。 后来,卫斯理和白素讨论:"祖天开究竟有没有做过土匪?" 白素道:"他专救被土匪绑架的人,那是和土匪作对的行为,怎么会是土匪?" 卫斯理道:"很难说,在那种混乱的时代,在江湖上,黑白两道的界限,不是那么清楚,何况,他被杀头的时候,不就是江洋大盗吗?" 白素笑:"研究这个干什么?" 卫斯理的回答是:"我对于这一类乱世的江湖人物的传奇生活,很有兴趣,那是百分之一百以力为胜,人兽不分的时代!" 白素想起她的父亲白老大,以高级知识份子的身分,投入人兽不分的江湖洪炉之中,体验人性的丑恶和良善,她也不禁十分感慨。 却说当时,王大同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祖天开已大大地生了气——以往,他们两人之间,若是开叔生气了,王大同总会去劝开叔,讨他的欢喜,要他别再生气。 但这次,他仍自顾自在踱步,倒是开叔,生了一会气之后,看出事情非比寻常,就大声问:"怎么啦,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王大同长叹一声:"她说了,要是我再问她的来历,她就和我一刀两段,各分东西!" 当王大同说到这句话最后八个字时,面肉抽搐,形容可怖,宛若已到了世界末日一样! 祖天开倒也不是一味使蛮的人,他看到这等情形,心知王大同入迷已深,无可药救,所以长叹一声:"那你就别再理会她是什么来历了吧!" 祖天开拿得起放得下,事实上,处于王大同那样的境地之中,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最好的办法,当日原振侠就当众点醒过王大同。 可是王大同的性格,又婆妈,又执拗,他却摇头:"不行,我非弄明白不可!" 他在表示了自己的决心之后,忽然道:"开叔,我二十一岁生日那天,你告诉我的那番话,是不是真的?" 祖天开涨红了脸:"大同,我什么时候,撒谎骗过你?你别瞧天上没有云,就讲这种话!" 祖天开的话也说得很重——天上若是有云,就会闪电行雷,王大同对开叔的话表示怀疑,那是要天打雷劈的! 王大同苦笑:"开叔,实与你说,我听了之后,那么多年来,一直没有信过你的话,根本不相信那许愿镜有这样的用处!" 祖天开直跳了起来,伸手指著王大同,又惊又怒,以致于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王大同叹了一声:"可是人到了没有办法时,就什么方法都要试一试,前几天,我取了镜子出来,照镜后的方法算了一下,我能许愿的日子,就在今天!" 祖天开一着急,连声音都变了,他双手乱摇:"大同,这宝镜,你一生之中,只能用一次,你可想清楚了,为了要弄清楚这女人的来历,你竟舍得用宝镜?" 王大同的回答是:"我只盼镜子真有用!要是我能弄清心中的这个谜,什么代价我都肯付!" 祖天开自然也熟悉王大同的脾性,所以他盯著王大同看了好一会,才颓然道: 那也只好由得你了! 他说了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要是能知道他子孙会把宝镜作这样的用途,王老爷当年绝不会拚了性命把宝镜弄到手!" 祖天开当时这样说,王大同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反倒是他唏嘘地向卫斯理复述经过时,卫氏夫妇的反应相当强烈。 先是卫斯理问:"你一再说那宝镜是拚了命才到手的,究竟是怎么到手的?" 这是卫斯理好奇心大发的典型表现。祖天开一听,先是长叹了一声,接著又半晌不语,才道:"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不想提——不愿提——也不必提了!" 本来,这样的回答,是绝不能让卫斯理满意的,可是由于祖天开说的时候,语音哽塞,神情悲痛,眼神散乱,像是刹那之间,老了不知多少,可见往事必然有难言的隐痛,是心头血淋淋的伤痕,卫斯理心中不忍,所以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白素的反应和卫斯理大不相同,她劝道:"开叔,王医生有名有利,什么都有了,他只想娶一个心满意足的妻子,用这宝镜来解开他心中的谜团,再恰当不过!" 祖天开望了白素半晌,仍是不同意白素的说法。卫斯理性急,已在催:"王医生使用了那许愿镜之后,得到了什么指示?" 祖天开长叹一声,现出十分古怪的神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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