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本章字数:13595)



?        他们三个人登上白素的车子,心情很轻松,至少,白奇伟和白素十分轻松,白奇伟还在

说:“大师,你怀疑那些人像是真人,那真太不可思议,简直绝无可能。”

刘巨叹着气:“我何尝不知道,可是当我手上摸上去,小刀划上去,我真感到它们……

是真人,何况还有那……O型的血。”

白素则并不表示什么意见,车行几分钟,她才问:“我们拍门求见,还是自行入内?”

白奇伟笑了起来:“偷进一家蜡像院,有什么意思,当然是拍门求见。”

白素没有再表示什么,事后她说:“当时,我以为那是一件小事,不值得小题大做,无

沦用什么方式都一样,为了避免麻烦,自然是正式求见,比较妥当。”

所以。当他们来到了蜡像院建筑物的正门,在对街停了车,三个人一起下车,来到了门

口,由于找不到门铃,所以白奇伟就开始拍门。

他拍了又拍,拍门的声响之大,令得过路人尽皆侧目。这建筑物是一幢相当古旧的独立

房子,四面都是街道,所以没有邻居,要不然,白奇伟这样拍门法,不把四邻全都引出来才

怪。

拍了将近十分钟门而无人应门,白奇伟道:“这里,夜里怕没人留守,如果里面的情

景,真像刘大师所说的那么可怖,只怕也没有什么人敢在晚上逗留,我们还是自己进去

吧。”

他一面说,一面从衣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皮包来,打开,里面有许多小巧而实用的“夜

行人”使用的工具,白素一看,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啊,堂堂一个水利工程师,身边带

着这种东西干吗?”

白奇伟笑道:“备而不用,总比没有的好,现在不是用得上了吗?”

白奇伟一面说,一面已使用着那些工具在开锁,不消三分钟,“卡”地一下响,锁已被

打开,白奇伟作了一个洋洋自得的神情,握着门柄,门是移开去的那一种,他一下子就将门

移开。

可是才一将门移开,他们三个人,就不禁都怔了一怔,就在门后,站着一个人,白奇伟

在移开门之后,和这个人几乎面对面,伸手可及。

这个人,当时白奇伟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当然就是米端。不过无论在门后出现的是

什么人,这种场面也够尴尬的了。也只有白奇伟那样性格的人,才会想出这样的应付办法

来:一瞪眼,反倒先发制人,大声道:“你在门后多久了?我们拍了那么久的门,你为什么

不开门?”

一直到这时,甚至连一直极其细心,考虑周到的白素,也还未曾料到会有什么意外发

生,她听得白奇伟如此蛮不讲理的话,几乎笑出声来。

米端的神情十分阴森,冷冷地道:“你想干什么!这里面,没有什么可供偷盗。”

米端的话,也十分厉害,一下子就咬定了来人心怀不轨,白奇伟“哈哈”笑:“我们像

是偷东西的人么?听说这里面的人像极动人,想来参观。”

米端的声音冰冷:“外面墙上,有开放时间的告示,明天准时来吧。”

米端说着,一伸手,已用力将门移上,白奇伟自然下会让他把门全关上,也一伸手,拉

住了门,语调变软了些:“我从老远的地方来,立刻又要赶飞机离开,能不能通融?”

这时,米端冰冷的回光,已经向白素和刘巨扫来,他的神情更加难看:“不能。”

白奇伟道:“这未免大不近人情了吧。”

令白奇伟想不到的是,米端的气力十分大,在争持之间,米端陡然发力关门.白奇伟要

不是缩手缩得快,只怕手指会被关上的门夹断。

本来明明是自己理亏,可是这一来,白奇伟也不禁生气,他怒叫道:“小心我放火把你

这里烧掉。”

门后面没有反应,白奇伟用力在门上踢着,又冲着门吼叫:“哼,你里面陈列的,根本

不是什么蜡像,全是真人,你是蜡像院魔王。”

白奇伟这样吼叫,纯粹无理取闹,白素刚在劝他别再闹下去,却不料“刷”地一下,门

又移开,令得米端和白奇伟又正面相向。

米端的神情,极人可怕。

白奇伟在事后这样说:“当时,我一看到那个人的神情,吓了老大一跳。他那种又急又

惊又生气的情形,实实在在,只有一个人心中最大的秘密被人突然叫出来,才会这样!”

“可是,我叫破了他的什么秘密呢?总不成他陈列的那些,真的全是活生生的人?”

“在这时候,我身后的刘大师也叫了一句:‘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心中没有鬼,就让

我们进去看。’我立时大声咐和。”

米端只是维持着那种可怕的神情看着他们,然后,又重重地将门关上。

白奇伟“哈”地一声:“这个人,我看总有点亏心事,别怕,他会再开门,让我们进

去。”

刘巨道;“不会吧,我看还是硬冲进去。”

白奇伟又拉了拉门,没有拉动,就这两三句话的功夫,就起了火,火头冒得好快,简直

快到不可思议,事先一点征兆也之有,火舌从屋中直窜了起来!

火来得那么突然,那么猛烈,几乎整幢屋子,一下子就全被烈火包围,白奇伟向一辆经

过的车子大叫:“快报警!”

那辆车子的驾驶人也被那么猛烈的火势吓傻了,驾着车冲了出去,而事实上,根本不必

报警,火势那么猛,附近所有人全可以看得到,救火车的呜呜声,已传了过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其实可以防止——如果事先知道它会发生。

但是白素和白奇伟两人,都料不到会有这样事发生,这是他们两人,事后感到了极度懊

丧的原因。

白素在事后道:“火一起,由于火势实在猛,我们都自然而然退了几步,当时我己觉得

刘巨的神态有异,他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后退,那时,奇伟在路中心拦车子,我拉了

他一下,他却一下子甩脱了我的手,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门.门缝中有浓烟直冒出来,我又去

拉了他一下,谁知道他陡然大叫了一声……”

白奇伟恨恨地一顿脚:“我也听到了他的那声大叫,他叫道:那些塑像,接着,他

就……”

白素叹了一声:“这时,他就在我的身边,而我竟未能阻止他,唉,谁知道他竟然会那

么疯狂。”

白奇伟闷哼一声:“真是疯狂。”他指着白素:“你也是,他发疯,就让他去发疯好

了,你也差一点就赔了进去。”

白素苦笑一下,望着白奇伟:“你还不是一样?”

白奇伟大声道:“那可大不相同,我是为了你,你却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白素低声,皱着眉:“他心中有疑惑,来找我们,也就不是全不相干,而且,就算是,

也不能袖手旁观。”

在他们兄妹两人的对话之中,多少已可以知道当时的一些情形,他们说来轻描淡写,实

际上的情形,却惊心动魄之极!

刘巨大叫了一声:“那些塑像”,陡然之间,向前疾冲而出,他的动作又快又突然,白

素就在他身边,未能拉住他。

他冲到了门前,整个人,重重撞在门上,真令人难以相信,门本来很结实,叫白奇伟那

样的大汉去撞;也未必撞得穿,可是,刘巨一撞之下,竟然一声巨响,被他撞穿了一个大

洞,大蓬浓烟向外冒出来,他整个人已经没入了浓烟中。

白素一见这等情形,一秒钟也没有考虑,甚至未曾发出叫喊声,便已身形一闪,跟着冲

了进去。

白素自然想将刘巨自火窟中拉出来。在马路中心的白奇伟,一眼看到,大惊之下,没有

考虑的余地,也一下就冲了进去。

白奇伟最后冲进去,一进去,浓烟扑面,他立时屏住了气息,他心中明白,在这样的环

境中,一个像他那样有冒险经历的人,至多也只能逗留不超过一分钟,在那一分钟之中,还

要几乎停止呼吸才行,若是一个没有经验的人,只要吸进浓烟,那就完全没有生存的希望。

白奇伟的动作十分快,滚滚浓烟中,他首先看到了白素。白素身形闪动,还在向内飞

扑,他用尽了气力,追了上去,一伸手,就抓住了白素的手臂,白素还想挣扎,白奇伟已经

一个转身,拉着白素,使白素改变了前扑的方向。

浓烟密布,他们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面,但是两人心意一样,他们都知道:如果再不撇

退,一定会葬身火窟之中。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实在没有可能把刘巨救出来。

他们一起又冲了出来,这时候,消防车也已赶到,白素立时向消防队长道:“有人……

在里面……有人在里面,快去救。”

消防队长望着陷于一片火海的建筑物,摇着头,白奇伟大声道:“给我装备,我进去

救。”

消防队长还没有回答,火窟中已传来轰然巨响,一部分建筑物倒塌,火头窜起十几尺

高,火星乱舞,浓烟中的火舌,但是无数妖魔,口下乱射。白奇伟和白素又不禁同时叹了一

声,无法再坚持消防队长下令进人窟救人了。

他们在火场附近,一直停留到将火救熄才离开,离开的时候,消防队长向他们道:“两

位,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一支大象,一头恐龙,在这样的烈火之中,也不会剩下什么

了。”

白素和白奇伟叙述了那场绝对意想不到的火灾,我立时问:“刘巨是一定葬身火窟

了?”

他们都黯然点头。

我道:“那么,米端呢?你们有没有看到米端离开火场?他放火,自然是他放的火。”

白奇伟道:“他是不是在起火之前离开,我们无法确定,可是,他为什么要放火?”

我道:“自然是他不愿意刘巨和你们,再看到那些塑像。”

白素苦笑了一下:“这说不过去,他设立蜡像馆,就是要人去参观,怎么会为了不让我

们看而放火?”

白奇伟用力一挥手:“自然是由于如果叫我们看了,就会揭穿他的秘密。”

白奇伟的活一出口,我们三个人都静了下来,因为我们同时都想到了极其骇人的一个结

论:米端要掩饰的秘密是什么?莫非真如刘巨所说的,那些塑像,根木不是塑像,而是真

人?

但,这实在大匪夷所思了,米端有什么方法把真人当作蜡像来陈列,难道他会什么妖法

或是魔咒?能把人变成石头或是一动不动?

那是连进一步设想都没可能的怪事!

静了一会,我才道:“还是先现实点,假设放火的是米端,他用什么方法、可以使烈火

下到一分钟之内发生?“

白奇伟道:“方法有的是,超过十种。”

我道:“可是,每一种,都需要十分长时间的准备。”

白奇伟道:“可能他早就准备好的。”

我苦笑了一下:“这说不过去吧,他精心设立了一个蜡像馆,但是却又随时准备把它毁

去。”

白奇伟一扬手:“这种例子有的是,精心培育了一个特务,还不是准备了让他一秒钟之

内就可以自杀成功的毒药,以防止他泄露秘密。”

白素道:“这才是问题的真正所在:这座蜡像馆,究竟有什么秘密?”

白素问了这个问题,向我望来,三个人中,只有我进入过那蜡像馆。

我觉得整个蜡像馆,米端这个人,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但也无法知道他究竟有什么

秘密。

刘巨的设想,没有丝毫可以成立的基础,这样一个举世闻名的艺术大师,竟然就这样葬

身火窟,真是令人感到可惜之极的意外。

我呆了片刻,才答非所问:“不知火场清理结果怎样,想探知他的秘密,应该参加清理

火场的工作。”

白奇伟和白素都表示同意,我略想了一想,就打了一个电话给黄堂,请他替我们作一个

安排,黄堂听了,大表兴趣:“我才接到报告,说是国际大师级的艺术家刘巨,葬身火窟,

还有两个在现场的又是什么人?”

我告诉了他,他更是奇讶;“那家蜡像馆,我连听也未曾听过,何以会引起那么多大人

物的注意?”

我叹了一声:“我们不是大人物,黄警官,你才是,你能不能替我们安排?”

黄堂沉吟了一下:“本来,那是消防局的职责,不过我可以安排,我看清理火场,明天

才进行,明天一早我们在现场见。”

我有点意外:“你?”

黄堂呵呵笑了起来:“有什么事,能引起你卫斯理的兴趣的,我要是不参加一下,会后

悔一辈子。”

黄堂这个人,和我不是很合得来,但是有时还是很有趣的,比起他的前任杰克上校来,

不知好了多少。

当晚,我们又讨论了一会,不得要领,只好各自休息。第二天早上九时,我们已经到了

火灾的现场。

白奇伟对整件事,也有这样大的兴趣,我感到有点诧异,问了他,他样子十分神秘地

笑:“我自然有我的原因。”

虽然他的话中有因,但当时我绝未想到,他真有他的原因。

而且,他这次来找我和白素,原来就有事。而我更想不到的是,本来想隔万里,全然风

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竟然有着干丝万缕的关系。白奇伟这时不是不肯说,而是他也只有一

个极其模糊的概念。

当时,我只当白奇伟在故弄玄虚,所以置之一笑,没有再问下去。

我们到达灾场,黄堂果然在了,正在和几个消防官员和专家闲谈。

他一看到了我们,立时迎了上来,又介绍了那些消防官员和专家,不必详述他们的名

字,一个专家指着烧成一片废墟的灾场:“火头至少有二十处,同时起火的,没有使用过炸

药的痕迹,用来引发大火的,似是气体燃料,那情形,等于是有二十支巨大的氢氧吹管,同

时向这组旧屋子吹燃,两位是目击者?火势是不是一下子就到达了高峰?”

白素答应了一声:“简直是在几秒钟之内发生的。”

另一个专家道:“这样情形,极其罕见,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一切全都烧去。不是容

易的事!”

我问:“没有发现尸体?”

那专家叹了一声:“几乎连所有可以熔化的金属,都已熔化,哪里还会有什么尸体?这

里本来是一间蜡像馆。”

我忽发奇想:“你说不会有尸体发现,如果有很多人呢?譬如说,超过十个人,也全都

找不到半点痕迹?总有点骨灰剩下的。”

那专家想了一想,才道:“其实,就算是一个人,要找骨灰,立是可以找得到,但是必

须在几吨的灰烬中慢慢去找,不知要花多少人力物力,所以只好放弃。”

我望着灾场,在烈火肆虐之后,满目焦黑,触目惊心,要在那一大片灾场之中,找人体

被烈火焚烧之后的灰烬,自然十分困难,可是我还是总去碰碰运气。

白素和白奇伟显然也和我一体心思,我们互望了一眼,我道:“我们习不可以到灾场去

看一下?”

黄堂的神情有点狡猾:“为什么,卫斯理?”

我早料到他有此一问,所以我想也不想:“刘巨是著名的艺术大师,在出事之前,他既

然来找过我,我不想他尸骨无存,哪怕只能找到一小部分骨灰,都是好的。”

这个道理,冠冕堂皇,黄堂眨着眼,有点不信,但是也无法反驳。实际上,这时,我只

想去灾场看一下,至于希望发现什么、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黄堂和高级消防官交换了一下意见,答应了我们的要求,我们换上长筒胶靴——进入火

灾的灾场,必须如此,因为救人时积发很多水,而且,火焚后的现场,地上什么都有,普通

鞋子绝不适宜。

在我们向前走去的时候,我听得一个专家在说:“除非是利用遥控装置来发动火灾的,

不然,火势一下子就那么猛烈,放火的也根本没有机会可以离开。”

我向白素和白奇伟望去,白奇伟道:“我也有这样的感觉:这场火,至少烧死了两个

人。”

蜡像院的门口部分,建筑物全已塌了下来,我们踏着废墟向前走着,昨天,我还在这里

听米瑞发表他的议论,前后不超过二十小时,已经变成这样子。”

走出了七八步,白奇伟道:“应该是在这里,我把你拉住的?”

白素点头道:“差不多。”她又向前指了指:“那时,刘巨也不会大远,至多三公尺,

而且在烈火中,他也不可能再冲出去多远。”

我照着白素所指,向前走了三步,那里是一大堆被烧得不知原来是甚至物质的东西,一

踏上去,就陷下了一个深坑,当然无法发现任何残剩的尸体。

这时,黄堂也跟了过来,这个人,有一种天生的本领,可以知道这场火,一定包含着什

么神秘的事。我自然也不必瞒他,所以,他来到了我身边,我道:“整件事相当神秘,但究

竟事情神秘到什么地步,是什么性质,我还一无所知,只能把我经历过的事实,向你说

说。”

黄堂十分高兴:“那太好了,我早就知道,要是一场普通的火,绝不会引起你的注

意。”

再向前去,建筑物有一大半倒塌,一小半残存,室内的一切东西,都不再存在,变成了

焦炭和灰烬,但是整个建筑的轮廓还在,我一面向前走,一同和黄堂说着这间蜡像馆中的情

形,和我参观时的的感受。

我向黄堂叙述经过,白素和白奇伟,在火场中小心勘察,希望可以发现一点什么。

不一会,已经穿过了几间“陈列室”。来到了那个院子,昨晚,就在这个院子中,我和

米端说了不少话。黄堂听得兴致盎然:“这个怪人叫米端?我设法去查一下他的资料,一有

就通知你!”

由他去查资料,自然方便得多,我点头表示感谢,他又道:“陈列的人像…全是真人?

这……我看刘巨多半是受了刺激,觉得一个全不知名的人,艺术造诣在他之上,精神状态有

点不正常。才会有这样的推测。”

我道:“我也这样想。”

我们讲了一会,白素和白奇伟也来到了院子,他们手中都拿看一根铁枝,那是要来放开

厚厚的灰烬,希望有所发现。

到了院子,白奇伟用力将手中的铁枝抛了开会,神情十分失望:“从来也未曾见过烧得

那么彻底的一场火,根本一切全成了灰烬,就算没有变成灰,也全然无法辨认烧剩的东四原

来是什么!”

白素道:“这样的火场,通常如何清理?”

消防官皱着眉:“通常,都由物主寻回烧剩的东西,但既然没有什么剩下,自然由产泥

机清理,全当垃圾处理,这建筑物的四周,幸而没有什么屋子毗邻,有了天然的隔火道,不

然,只怕会有一场大火!”

白素道:“清理火场,如果有任何发现,请马上通知我们!”

黄堂自然一口答应;”真可惜,我竟然不知道有这所在,不然,说什么也要来参观!”

火场之行,一点收获也没有,临走时,还听到几个专家在争论,说实在不知道用什么方

法,可以一下子使火势变得那么猛烈,每一处地方,都有火头冒出来。

黄堂和我们分手:“这件事,十分怪异,你们可有什么设想?”

我叹了一声:“你知道的和我们一样多,你有什么设想?”

黄堂摇了摇头:“无法将之分类,只好等有进一步的资料发现再说。”

黄堂说“有进一步的资料发现了再说”。当天下午,他就有了进一步的资料,而且他找

上门来时,模样之异怪,真是难以形容:而当他说出了调查所得的资料时,我们也为之目定

口呆,一致认为那绝无可能,可是黄堂却有许多证据表明那是真实的。

第三章

黄堂的调查所得,和整个故事,有十分密切的关系,但是要缓一步再叙述,因为在离开

火场之后,接着发生的一些事,也和整个故事有关,那就是我曾提过,白奇伟前来的原因。

当然,我在前面已经说过,当时,没有人知道白奇伟的遭遇,是和整件事有密切的关连。

我们上了车。白素就问她的哥哥:“最近,你在什么地方?”

白奇伟一到,就遇到了刘巨的来访,接着就发生了一连串的变故,昨晚临睡,大家都精

神恍惚,所以应该见面之后立刻就问的一个问题,拖到这时候才问。

白奇伟答道:“这一年来,我一直在南美,巴西和巴拉圭之间……”

白素“啊”地一声:“参加巴拉那河水坝的建设工作?”她说了之后,向我笑了一下:

“哥哥是水利工程师,自然对世界各地大规模的水利工程,都比较留意一些。”

我笑了一下:“巴拉那河水坝,是世界上至今为止最大的水利工程,没有亲人做水利工

程师,也应该留意。”

我们说着话,白奇伟忽然叹了一口气,白素关心地问:“工程有点问题?”

白奇伟摇了摇头,我注意到他的神情,有点忧郁,就打了一个哈哈:“我知道了,恋爱

了,是不是?你早到了该有心爱异性的年龄了。”

白素瞪了我一眼,看她的样子,是想斥责我胡说八道。可是同时,她又看到白奇伟并不

否认,而且眉宇之间,忧郁的神情更甚,看来竟是给我就对了,她也不再出声。

我本来是随便说说,可是如今情形,谁都看得出来,白奇伟一定有感情上的烦恼,所以

我倒不便再开玩笑,等他自己说下去。

白奇伟却一直不再开口,只是隔上些时,便叹一口气,一直到回家,他才长叹了一声:

“我这次来,就是希望你们两个,听听我的一些遭遇。”

我和白素连忙道:“当然,有事,总要找自己人商量商量。”

白奇伟神情有点犹豫:“可能会耽搁你们相当时间……”

我和白素又不约而同叫了出来:“这是什么话!”

白奇伟挥了一下子:“我的意思是,有很多地方,我也莫名其妙,一个人对自己亲身经

历的事,莫名其妙,好像有点说不过去,但事情又确是如此,所以我的话,你们听来,也可

能莫名其妙。”

我笑了起来:“怎么一回事,解释那么多干吗?快说,我们一定用心听。”

白奇伟在沙发上,身子向后,靠了一靠,眼望着天花板,又过了好一会,连连吸着烟,

直到烟灰长得落了下来,也不觉得。

他那样出神,自然是在想该如何说一说他自己的遭遇才好。

我和白素心中都充满了疑惑,但也不好会催他。白素知道我心急,就按住了我的手,示

意我不要山声打扰。

直到他抽完了一支烟,按熄了烟蒂,他才道:“巴拉那河是南美洲第二大河,全长超过

五千公里,仅次于亚马逊河,我担任的工作,是要深入它的发源地,去探测它的水流量,和

每年九月,整个河流水减少到近于枯竭的原因,这是工程未开始前,必须进行的重要工

作……”

白奇伟的经历,在他和一组水利工程人员、向导、当地官员,出发去考察巴拉那河的源

头开始。

巴拉那河发源于巴西高原的东南部,和所有的大河一样,源头十分复杂,有众多的小河

流汇集,巴拉那河源头主要的一条小河流,是帕拉奈巴河。整条河,都在高山峻岭中流窜,

水流十分急,大小瀑布极多,只怕是世界上所有河流之冠。

整组工作人员大约有五十人,有着最精良的配备,溯河而上,在崎岖的山中行进,每天

也不能超过十公里。有的时候,在断崖上慢慢移动,听着下面的河水,发出轰烈的巨响,湍

急地流经峡谷,真是惊心动魄。自然,作为水利工程师,看到这种情形,不会诗兴大发,想

到的只是在这些急流之中,蕴藏着不可估计的巨大能量,如果能够加以利用,就可以改进几

千万人的生活。

白奇伟不合群,他那种特殊的东方人高傲,也使得其余人觉得难以接近。而且,别人可

以离河水远一点,拣较好走的地方走,他由于要负责测量河水流量,流量计必须放在水中,

才能有数据记录,所以,他要尽量接近河水,才能完成工作。

整个工作组中,和他是最近的一个,是他的助手,一个性格十分开朗的巴西小伙子,三

十岁不到,工作认真,和白奇伟十分谈得来,这个小伙子的名字是李亚。

那一天,他们整天都在湍急的河边,向上游走,离整个工作组相当远,当天获得的资

料,十分丰富。本来,下午四时,他们就应该和大队会合,可是看到前面下远处,水势轰

发,有一个不是十分高,但是老远看去水气蒸腾、气势极猛的一个瀑布,白奇伟发现这个水

流量急骤到了超乎想像的瀑布,竟然在资料中没有它的记载,不禁大是讶异,忍不住道:

“贵国的河道考察人员是怎么一回事,这样的一个瀑布,怎么会忽略了过会?”

他这样问的时候,发现李亚也盯着那个瀑布在看,而且神情,十分惊恐,口唇掀动,像

是在喃喃自语。

由于湍急的河水,发出巨大的声响,瀑布也隐隐传来轰声,讲话都需要特别提高声音,

才能使对方听到。这时明知道李亚在哺喃自语,可是白奇伟却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李亚的神情极奇特,本来,他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在河水汹涌如猛兽的急滩

中,他敢跟着白奇伟,从一堆石块,跳到远隔几公尺的一堆石块上去。

白奇伟惊告过他不知多少次,说自己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体能上远远超越普通

人,所以他能做到的事,不可以跟着做,一失足,在那样凶猛急湍的河流中,生存的机会极

微。

可是李亚听了,却只是笑嘻嘻,满不在乎,还说他就在这条河边的村落中长大的,出生

第一天就在急流中浸过,水再急,他也可以像急流中的那种身子扁得像纸一样的银鱼,甚至

可以逆流而泳。

李亚究竟有没有这种本领,不得而知,因为到那时为止,他并没有表演的机会。但是他

胆子大,这可以肯定。

可是这时,他盯着那瀑布,却十分害怕,白奇伟不明白一个水利工作者看到了瀑布,为

什么要害怕,所以他走近李亚。

李亚根本来自留心白奇伟已来到了他的身边,仍然在自然自语,白奇伟这时,已经听清

楚了,原来他在不断重复着几句话:“天,它真的有,它真的会出现,它真的有,真的会出

现。”

白奇伟忍不住大喝一声:“你在说什么?”

或许是由于白奇伟的呼喝声太大,也或许是由于李亚本来就十分惊怖,所以他陡然震

动,看来失神落魄,他指着那瀑布,声音发着颤:“这……是传说中的‘鬼哭神号’……原

来它真有的,不是传说,是真的!”

白奇伟仍然莫名其妙,又大声道:“你再解释得清楚一点。”

李亚却不肯再说什么,四面张望着,寻路想离开,白奇传道:“你想干什么?水流量那

么巨大的瀑布,竟然在水利资料上不存在,我们得去好好看一看。”

一听得白奇伟这样说,李亚几乎跪下来哀求:“求求你,白先生,别过去看,我们快快

归队吧,这……本来就不存在,资料上自然没有。”这时,白奇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全

然不明白李亚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李亚的话,前后矛后之至,刚才还在说“真是有的”,现

在又说“本来就是不存在”,还说什么那是传说中的“鬼哭神号”。

李亚看起来像是精神错乱,白奇伟用力在他颊上拍了一下:“趁天色还没有黑,快和我

一起去看看。”

李亚发出了一下十分惊悸的叫声:“天,不能去,我绝不会去,白先生,你……也请你

不要去。”

白奇伟这时,已经看出,李亚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而感到了极度的惊恐。他心中充满

了疑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定下神来好好说,理由如果充分,我就听你的意见。”

李亚听得白奇伟这样说,如同绝处逢生,大口喘了几口气:“白先生,这个瀑布,平时

是不存在的。”

白奇伟是水利工程师,自然也是河流、水流方面的专家。他完全可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瀑布由水流形成,如果水的流量减少,瀑布就会消失,如果处于河流的讯期,那么,瀑布就

会形成,这是十分普通的自然现象。

所以他道;“那又怎样?”

李亚看到白奇伟全然不觉得事情的严重,又焦急得几乎哭了起来:“这瀑布……我是在

河边长大的,从来也没有见过,只听月村中的老人说,这个平日滴水不流的地方,如果一旦

出现了瀑布,那就是‘鬼哭神号’的时刻来临了。”

白奇伟仍然不明白:”你提了两次‘鬼哭神号’,那是什么意思?”

李亚急速地摇着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白奇作怒道:“是你说的话,你不知道,这像话吗?”

李亚分辩着:”我是说,我没有听到过,也不想听,村中的老人说,听到过鬼哭神号的

人,都会疯掉,我不想变疯子,我在童年时,曾见过几个老疯子,听到过鬼哭神号而吓疯,

这个瀑布出现,看到的人,要远远离开,不然……成千上万的厉鬼,就会发出哭叫声:听到

的人……就会发疯。”

白奇伟本来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这时,由于李亚的神情实在大可怜了,所以他居然耐

着性子,听李亚断断续续,牙齿打震地说了那么一大堆话,听完之后,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总算弄明白李亚害怕的原因了:原来是为了土人村落中一个古老的传说!

这个传说,自然是土人弄不明白何以瀑布忽然会出现出来,什么“鬼哭神号”,多半是

大量急湍的流水,流经狭窄的河林,和岩石碰撞,摩擦所发出来的巨大的声响,这种声响可

能十分惊人,自然在传说中,被渲染夸大为千万个厉鬼在号哭。

白奇伟哈哈大笑,李亚瞪大眼睛望着他,白奇伟一面笑着,一面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

头:“小子,你现在不是山区里的土人,你在里约热内卢上大学,是一个有现代知识的

人。”

李亚显然想不出如何回答,他只是拼命摇着头,样子看来,又可怜又滑稽。

白奇伟仍然耐着性子:“像这种自然现象、是水利工程师研究的最好课题,大量的水

流,自何而来,何以消失,弄明白了它的规律,可以作为工程上的重大依据。你不是立志要

做一个好水利工程师吗?”

李亚仍是一个劲儿地摇着头,他居然大声叫了起来:“我要做一个好工程师,不要做一

个疯子工程师。”

白奇伟的耐心、到了尽头,他再也按捺不住了,大声道:“那你就别去,土人始终是土

人,就算得到了诺贝尔奖金,土人还是土人。”

白奇伟的话,令李亚十分伤心,可是他的心地也真好,哀求地道:“白先生,你也别

去,求求你,去了不会有好结果。”

白奇伟根本不理会李亚的哀求,已经开始觅路,向那瀑布的方向进发。他走了一程,曾

回头看,看到李亚像是一座雕像,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白奇伟本来坯存着希望,以为他

终于会跟上来,如今看情形,李亚不去过来了。

白奇伟也不再理会他,继续向前走着,山间虽然没有路,但河林旁,总比较平坦,并不

是很难走。他离那瀑布越近,就越觉得那瀑布气势雄伟,绝不在尼亚拉瓜、黄果树和维多利

亚那些著名的瀑布之下。瀑布不会超过十公尺,可是水声震耳欲聋,大量的水急泻而下,戳

起的水浪和水花,甚至比瀑布本身还高,真是从来未曾见过的奇观。

来到临近,白奇伟开始向上攀,没有多久,他就看到了瀑布形成的情形。

原来上面的河床相当浅,大量河水汹涌而来——白奇伟推测,可能是更上游的山区上

空,忽然下了一场暴雨,导致山洪暴发,所以水流量大增——河水几乎已漫上于岸,在许多

小缺口处,争相泻出来,像是无数条流窜飞舞的银蛇。

而恰好有一个大缺口,河水自然急泻而出,所以就形成了那个大瀑布。

山区上空暴雨的机会可能不多,平日,山洪不来,河水流量少,水不会从那个缺口溢出

来,自然就不会有什么瀑布。

看到了这种情形,白奇伟心中又把李亚骂了好多遍,他沿着河岸,向前又走出了一程,

站在河的对面,看着奔泻而下的急流。

他一面观察地形,心中作了打算,明天,要设法弄一架直升飞机来,去勘察一下那么大

流量的水,究竟是怎样形成的。

白奇伟看得十分出神,陡然之间,看到河水上泛起一片金光,他才知道,夕阳已经西

沉,那是晚霞的反映。

在山区中,太阳一下山,黑暗来得特别快。白奇伟心中叫了一下槽糕,他无法和工作组

会合,看来只好在这里找个地方度过个宵了。

白奇伟有丰富的野外生活经验,在河边度一宵,并不算什么,他先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

境,又沿河走出了一段路,那里是上个碎石滩,长着一簇一簇的灌木,白奇伟在天色完全黑

下来之前,已经利用那些灌本的树枝,燃起了一堆篝火,然后,他把外套翻过来,摊平,铺

在地上,他就在篝火旁坐下,嚼吃着干粮,又用水壶舀了河水来饮,竟然十分清冽可口。

他在夜色中,观赏着河流的壮观景色,又打了一会坐,以消磨时间。到午夜时分,他才

把篝火加大,估计至少可以燃烧一小时之上,他才躺了下来。轰大的河水声,很有催眠作

用,不多久,他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醒了过来。他是被惊醒的,可是情形十分奇特。通常,一个人在熟

睡之中被惊醒,总是由于周围发生了什么声响。但那时,白奇伟的情形,却恰好相反,他是

由于四周的声音突然消失,才惊醒的。

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静列极处,以致白奇伟在一刹那间,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醒了过

来,还以为是进入了一个梦境。当白奇伟确定他已醒了,一时之间,他又不能确定自己在什

么地方,因为入睡之前的轰轰发发的水声,和醒过来之后的寂静,相去太远。他要坐起身,

睁开眼,至少半分钟,才肯定自己仍然在河边,就是不久之前入睡的地方。

这时,篝火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在无声地燃烧,连轻微的“拍拍”声都没

有。白奇伟大惑不解,那么猛烈的水声,到哪里去了?他一跃而起,就已经有了答案:那道

瀑布不见了。河水显著降低,而且,水势也变得极缓馒,缓慢到在夜色中看起来,河水像是

静止一样。

河水下应该静止,一定在流着,可是真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这种情形,真是奇特极了,白奇伟仁立了一会,想起李亚曾告诉他,这道瀑布,被土人

叫做“鬼哭神号”,说什么会发出千万个厉鬼的号哭声,那真是无稽之极,习惯于野外生活

的白奇伟,也从未有过如此寂静的经历。

他深深吸着气,点燃了一支烟,才吸了一口,就怔呆地向前望去。

吸引他向前望去的原因,并不是前面有什么他可以看到的东西,而是前面,突然传来了

一下修叫声。

在寂静中听到了那一下惨叫声,令得白奇伟遍体生寒,夹着烟的手指,不由自主发抖。

那是真正的惨叫声,而且,显然是由人发出来的,别的动物,决计不可能发出如此充满

了悲惨,令得听到的人,也不由自主剧烈发抖的声音。

那一下呼叫声,其实并不强烈,听是悲惨。像是发出叫声的人,本来是在竭力抑制自

己,不使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准备默默承受痛苦。可是也许是他心中的痛苦太强烈了,无论

他怎么控制,也无可避免地爆发了出来,那不是他在呼叫.而是悲惨和痛苦的自然爆发。

惨叫声拖曳得相当长,余音越来越低,但是给听到的人所带来的震撼,却更加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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