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 本章字数:13249) |
? 白奇伟想再吸一口烟,镇定一下,可是他的手抖得如此之甚,以致他竟然没有法子把烟 放进口中。 而且,一时之间,他除了站在那里发抖之外,简直什么也不能做。他只是不断地在心中 重复着几句话:“天,别让我再听到一次这样的惨叫声,别再让我听到,这样的惨叫声,听 多几次,人会疯掉。” 当他在这样祈求时,他自然而然,想到了李亚说过的:听到鬼哭神号的人会变疯子! 一想到这一点,他的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而就在这时,惨叫声又传了过来。这一次, 是连续的惨叫声,由于呼叫声是这样的撕心裂肺,他根本分不出发出呼叫声的人是男是女, 甚至也无法判定是一个人在叫,还是好些人一起在叫。 那种连续的惨叫声,令得白奇伟不但全身发颤,而且感到了生理上的真正痛楚,惨呼者 的痛苦,似乎传染到了他的身上,使他的心口,一阵刺痛,身子跟着摇晃,他若不是有相当 强的自制力,忍不住也要张口大叫,去发泄他心中,本来不应该存在但是却在惨叫声中向他 袭来的痛苦。 他的思绪乱到了极点,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唯一的想到的,就是李亚所说的话:这 种惨叫声,是“鬼哭神号”,是千百个厉鬼的号哭! 在杂乱的思潮中,白奇伟忽然又想到:这是什么秘密武器?声波可以杀人,早有定论, 这种充满绝望、痛苦、悲惨的呼叫声,可以震动听到的人的每一根神经,比任何高频率的音 波或低频率音波,具有更大的杀伤力。 因为在这种叫声中,充塞着人类的感情,可以使人在感情上受到感染。真难想像,如果 在战场上,只让对方的士兵听到这样的叫声,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是不是有什么机构,正在这里秘密进行这种秘密武器的试验? 白奇伟思绪极乱,他想到这一点,显然忘记了李亚曾说过,那是一个“古老的传说”, 不知有多少年了。 但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当时却使白奇伟比较镇定。在全然无可解释的处境,感到了 莫大的震惊,如果可以找到一些虽然没有根据,但却可以设想的假设,就会像一个将要溺死 的人,忽然抓到了一片浮木,多少可以起点作用。 白奇伟当时的情形,就是那样。 这时,各种不同的惨叫声,仍然但是利锯,在挫锯着他每一根神经,有的惨叫声尖厉, 有的闷郁,有的伴着呻吟,有的和着喘息,每一下惨叫声。都迸发着无穷无尽的痛苦悲哀, 也迸发着愤怒和绝望。间中,在惨叫声中,还夹杂着呼叫声,似乎用各种各样的语言在叫喊 着。也不是十分听得清楚。 但是,白奇伟终于听清楚了其中的一句,那是用中国黄河以北的语言叫出来的: “冤枉啊!” 虽然只有三个字,而且是极普通的三个字,可是,也是惊天动地的三个字! 冤枉啊!一个人为了他根本未曾做过的事,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付出代价是什么?极有 可能是家破人亡,极有可能是在酷刑之中死亡。 冤狂啊!用其他的语言在叫出来的,是不是也在诉说他们心中的冤屈呢?是不是人类自 有文明生活以来,所有的冤枉,全部化成了声音,在这里爆发了出来? 白奇伟大口喘着气,听到了这种连续不断的修叫声会令人发疯,他再无怀疑,他竭力使 自己镇定,毕竟他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在镇定心神这方面的能力,超人一等。 夜相当冷,可是这时,他却已经满头是汗,冷汗还在他的背脊上任意肆虐,使他感到背 上像是爬满了冰冷的、有着无数支脚的怪虫。 不知过了多久,在那么可怕的惨叫声中,他的镇定,在极艰难的情景之下,一点一滴增 加,终于使他可以转动一下颈子——这是他听到第一下惨叫声之后的第一个动作。 他使自己面对呼叫声的来源。他发现,所有的惨叫声,全是自河岸的那个大缺口下面, 传出来的。也就是说,从那个大瀑布处传出来。 他甚至还不是正面对着惨叫声,已经感到这样的震动!他真不敢想象,如果正面对着惨 叫声的来源,他这时会怎么样。 那个大缺口的一边,推想起来,应该是十公尺高下的一幅断崖。 何以在那断崖上,会有那么可怕的声音发出来?有多少人在那边?看来至少有好几百个 人。还是那里,根本是地狱的一个缺口,把在地狱中厉鬼的呼叫声泄了出来? 惨叫声来自地狱?还是来自人间?这样的痛苦悲惨,应该是来自人的内心。唯有来自人 内心的惨痛的呼叫声,才能使听到的另一个人,也感到人类共通感情上的共呜。 白奇伟思绪极乱,而且行动上也不受控制,他不住地挥手,喉际不由自主,发出“咯 咯”的声响,甚至于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别叫了,别叫了,求求你们,别叫了,究竟人 类内心的痛苦有多深,全都给你们叫出来了,别叫了,别叫了!” 在开始的时候,他还只是在喃喃地说着,但是不多久,他虽然竭力抑制,也变得大叫了 起来,他叫的是:“别叫了!” 而且,他也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叫声之中,虽然痛苦绝望悲惨愤怒的成分,不如那些惨 叫声之甚,但是也足以今他自己感到震惊,而冒出更多的冷汗来。 这时,白奇伟的神智,还保持看清醒,他清楚地知道,这种情形,就像是面对强有力的 催眠,现在还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力与之对抗,时间越久,对自己越是不利,最后,情绪一定 会完全被控制,而完全失去了自己,那么,照李亚的说法:变成疯子! 白奇伟想控制着自己不要叫,可是他却做不到,他双手紧紧掩住自己的耳朵,不断弹跳 着,一点用处也没有,惨叫声,还是一下又一下,利钻一样,自他身上每一个毛孔之中钻进 来。 他真的不知自己还能支持多久,他一生中,不知会经历过多少惊险,但这是真正使他感 到了彻骨恐惧的一次,他甚至全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什么也没有,只有着不见摸不 着,但却又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声音,那么可怕的,由人类的发音器官所发出来的声音。 又过了没有多久,白奇伟用了最大的努力,才使自己不再叫“别叫了”。但是他还是在 叫着、他叫着白素的名字,叫着我的名字,因为这种怪异莫名的情形,使他想起了我的许多 怪异的经历,下意识认为那可以对抗。 他实在无法知道究竟时间过了多久,就在他整个人快要崩溃,快要虚脱,再也支持不下 去时,突然之间,在一下比起已经听到过的惨叫声更要可怕许多的呼叫声之后,一切全静了 下来。而那最后的一下呼叫声,却令得白奇伟被震撼得再也站不住。 他一下子跌倒在地,身体也因为那一下可怕的呼叫声,而发生了剧烈的抽搐,变得整个 人紧紧地缩成一团。 一直等到那最后一下惨叫声完全消失,白奇伟才死里逃生,把他紧缩成一团的身子,慢 慢舒展开来,每一下动作,他的骨节,都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终于伸直了身子,慢慢站起,恍若隔世,直到这时,他才想到,自己刚才,如果在听 到第一下惨叫声之后,就远远逃开去,那或者可以不必多受后来的苦楚。 可是,由于第一下惨叫声一传人耳,就造成了巨大的震惊,他当时绝未曾想到这一点, 而且,在那么寂静的黑夜中,他就算逃出去十公里,只怕也一样可以听到那种叫声,黑夜, 山路崎岖,他又能逃出去多远? 他勉力定了定神,刚才几乎被摧毁殆尽的勇气和胆量,渐渐恢复,好奇心也随之增加。 这时,对他来说,为什么这道河流的水流量,一下子那么平静,一下子又如此汹涌,已经完 全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种如此可怕,如此震撼人心,如此陷于疯狂一般的痛苦,如此发自内心绝 望的惨叫声,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 他决定过去,察看一下究竟,那个曾是大瀑布的河岸上的缺口,就在对面,他只要涉水 过河,就可以到达那个有声音发出来的断崖。 河水看起来十分浅,可以看到河底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而且,天色也已渐渐明亮了,光 亮会使人的勇气更为增加。 第一线曙光,令得平静的河水,反映起闪光,他已经选择好了一处河床看来十分平坦的 地方下了水。 白奇伟一直在叙述着,从他一开始讲述起,我和白素,都没有发出任何问题去拓扰。但 是当他讲到他开始涉水过河,去察看那种惨叫声的来源之际,我扬了扬手:“等一等再 说。” 白奇伟停了下来,由于我思绪十分紊乱,我做着一些没有意义的手势。 白奇伟在叙述着的事,本来,对我来说,完全陌生,那是他的经历,不是我的经历。 可是,当他讲到,他听到了那种惨叫声之后的感受和反应,我却十分熟悉。非但十分熟 悉,而且感同身受,仿佛我也曾听到过这样的经历。 然而,我又实实在在,未曾有过和白奇伟同样的经历,为什么我会对一个未曾经历过的 情景,会有那样熟悉的感觉? 这实在大怪了,我必须静下来想一想,所以才打断白奇伟的叙述。 静寂足足维持了三五分钟,我仍是一征紊乱,不得要领。白素低声问:“你在想什 么?” 我摇头苦笑:“不知道,我只觉得,奇伟提及那种充满绝望悲痛的惨叫声,我……好像 也曾听到过,可是又不能肯定。” 白素和白奇伟两人互望着,显然他们不明白我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事实上,别说他们,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已在说些什么,一切,包括我的思绪,都十分恍惚模糊,有着不可思议 的怪异。 我又想了一会,仍然抓不住中心,只好叹了一声:“请再说下去。” 白奇伟对我的话有了兴趣;“你好像也曾听到过这样的惨叫声?我想不可能,如果你曾 听到过,那一定是你毕生难忘的印象,而不可能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我为:“是啊,这正是奇怪之处,或许,你的形容太生动,引起了我某种联想,所以产 生了这样的感觉,这种情形……” 当我在这样说的时候,我还是迟迟疑疑,没有什么肯定的见解。 可是当我说到了“联想”之时,陡然之间,像是有一股极强的光线划破了黑暗,在我心 底,一直是朦朦胧胧的那种感觉,也在那一刹间,变得清晰无比:我知道为什么我会有似曾 耳闻,甚至感同身受的感觉了。 那蜡像院! 我一想通了这一点,整个人向上直跳了起来。这种突如其来的行动。把白素和白奇伟吓 了一大跳。 我显得十分激动:“那蜡像院,那四间陈列室中陈列的人像!” 白奇伟仍然疑惑:”那和我的遭遇,有什么关系?” 我定了定神:“当时,参观那些人像,受到极大的震撼,我觉得,那些人像,面临这样 巨大的悲痛,应该会发出撕心裂肺,惊天动地的呼叫声。” 白素最早明白了我的意思:“当然,陈列室中寂静无声。” 我用力点头:“虽然当时陈列室中没有声音,但是看到那种景像,内心深处,像是隐隐 感到受苦难的人发出的惨叫声。所以,奇伟一说,我就有熟悉的感觉。奇伟听到的惨叫,正 是……” 我一口气讲到这里,就再也讲不下去了。 本来,我想说,白奇伟听到的惨叫声,正是蜡像院中陈列的人像,所发出来的。 但这种话之荒诞和不可能,简直已到了极点。 第一,蜡像不会发出声音来。 第二,就算蜡像会发出惨叫声,何以声音会在几万公里之外的巴西被听到? 白素和白奇伟明显知道我止住了没有说出口来的话是什么,所以他们不约而同摇着头, 表示那不可能。 我吸了一口气:“当然,那不可能,但是两者之间,却不能否认有一定的联系。” 白素纠正的一下我的说法:“你只能说,蜡像院是通过人的视觉,使人的心灵受到极大 的震撼,受到无穷无尽,极度悲苦的感染。而大哥的经历,是通过人的听觉,达到同样的震 撼。” 我“嗯”地一声:“正是这样。这种行动,总由什么人在主持,他们之间,我想极有可 能,有一定程度的联系。” 由于心情的紧张和兴奋,我声音急促而嘶哑,我感到,那怪异的蜡像院,既然推恻到可 能和几万里之外的怪声有关连,那么,整件事牵涉范围之广,规模之大,纵横距离之巨大, 可能远远超乎我们所能设想之上。 也就是说,那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桩大得不可思议的大事,虽然我一点也不知道那是 什么的大事,但只要肯定这一点,也足以令人悠然神往。 白素最了解我的心思,看到了我那种兴奋刺激的神情,瞪了我一眼:“你提及一定有人 在主持这种事,假设蜡像院的一切,全是由那个叫米端的人在主持的,那么……” 她讲到这里,转问白奇伟:“大哥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主持者呢?” 白奇伟双子托着头,不言不语。 刚才,他也和我一样感到兴奋和刺激,可是这时,他的神态,却又使人捉摸不透在想些 什么。 过了一会,白奇伟仍然维持着沉思的姿势,开口说话。 水很冷,河底的鹅卵石也很滑,要涉水过河,并不是想像中那么容易,但是白奇伟还是 一步一步,向对岸走去,来到河中心时.河水到他的腰际。 这时,他什么也不想,根本不去考虑如果河水一下子又变得湍急,他会有什么结果,他 想到的只是一点:要把那些惨叫声的来源,探究出来。 那种惨叫声,曾经如此折磨过他,他非要找出它的来源不可。 他大约花了半小时,才拖着湿淋淋的身子——在水最深的时候,他几乎滑跌了两次,全 身也就因此透湿了——走上了对面的河岸。 白奇伟在那个大缺口的边缘上岸,向下看去,就看到,那里的确是一片直上直下的断 崖,而在那个大缺口之下的断崖上,有着一个相当大的山洞。 断崖不过十公尺上下高,那呈不规则圆形的洞口,直径至少有八公尺。 惨叫声,当然是从这个山洞之中传出来的,有了这一个发现,白奇伟十分兴奋。当他昨 天,面对着这幅断崖时,他看不到这个山洞,因为自缺口处奔泻而下的瀑布,把这个山洞整 个遮住了。 白奇伟立即想到这样的环境,倒很有点像“西游记”中的水帘洞——一道大瀑布,遮住 了瀑布后断崖的山洞。 他的略审视了一下地形,开始向下落去。当瀑布存在,断崖下也是一条汹涌的河流,但 这时瀑布已然消失,下面也成了一个浅滩,他轻而易举,就来到了那个大洞的洞口前。 这时,他心中也不免感到了恐惧。那么可怕的惨叫,如果这时,突然从洞中传出来,那 他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应付得了。 虽然,这时四周围都十分静,山洞之中,更不像是有任何声音发出来。但是昨晚,在第 一下惨叫声入耳之前,何尝不是极度的寂静? 想起昨晚的经历,白奇伟心有余悸,他不敢贸然进去,如果向位于这种荒僻地区的一个 山洞,问“有人吗”,那也近乎滑稽。所以,他拾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向山洞,用力 抛了出去。 他的心情,紧张到了极点,屏住了气息,集中精神,准备应付最可怕的变化。 石头抛迸了山洞,他听到了石头落地的声音,那一下声响,在山洞中激起了回音,传了 出来,声音十分响亮,令得他有点吃惊。但是声音很快就静下来,再也没有异声传出。白奇 伟由于事情实在太诡异,所以行事也特别小心,连向洞内,抛掷了三块石头,又等了半晌, 仍然没有异状,他才面对着洞口,吸了一口气,着亮了随身所带的强力电筒,向山洞内走 去。他一生之中,曾有过不少冒险的经历,但和这时,他向山洞内走去,步步惊心的情形相 比较,自然全是不足道的游戏。在强力的手电简光芒的照耀下,明白了何以石块抛进山洞, 传出来的回音异常响亮的原因,原来那山洞的形状,十分奇特,自入口处起,向深处伸展, 上下左右,都在向内收缩。整个山洞的形状,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圆锥形,而这种形状,最有 利于声波远传,所有的传声筒,和早期的发音喇叭,以及乐器中的喇叭全是根据这种形状设 计的。 那也就是说,如果在这个山洞的最深处,有声音发出,就可以通过这个天然的传声形 状,传出极远去。 他昨晚在对岸,听到的那种惨叫声,是不是由这个山洞的极深处传来的呢? 一想到这一点,白奇伟又遍体生寒。因为这时,他已经走进了山洞,在山洞深处,如果 突然有这种惨叫声传出来,加上山洞四壁的回音,情形一定比昨晚还要恐怖几十倍。 好几次,他几乎想在没有什么变故发生,可以全身而退时,急急转身离开,可是他毕竟 十分勇敢,尽管心头的恐惧,在一分一分地积累,可是他还是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那山洞的四壁,相当平滑,并不如一般山洞那样,怪石嶙峋。这种平滑,甚至给人以这 个山洞,是人工开凿出来的感觉。 白奇伟在事后,对于自己能在这样的情形下,仍然坚定地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尽管起了 好多次退缩的念头,但绝未付清行动,感到相当程度的骄傲。 他数着步数走进去,一直在向内缩小,所以到了山洞的尽头时,已几乎可以碰到顶上的 山壁了。尽头处,是一幅看来十分平整的石壁,除非能穿壁而过,不然,再无去路。而一路 行来,也没有什么别的发现。 这令得白奇伟有相当程度的失望,因为看来,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山洞,那些惨叫 声,是不是由这个山洞传出来的,也是疑问。 在山洞中既然没有发现,再逗留下去,自然也没有意义。他转过身来,背靠着尽头处的 石壁。在这时,他面对着洞口,可以看到洞口的光亮,整个人如同处身在一个巨大的传声筒 之中。 这种情形,令他忽然起:如果自己这时,忽然大叫一声,声音不知道可传出多远? 他是一个想到就做的人,一想到,立时吸了一口气,张口大叫了一声。 他已预期到自己的叫喊声,会激起巨大的回音,可是也绝料不到,回声的反应,竟是如 此之猛烈,刹那之间,像是有千百个人,立即跟着他在大叫,回声的激荡,甚至使他的身 子,有了摇摆震动的感觉。 山洞之中的回音,渐渐静下来,他还仿佛可以听到,自己刚才那一下叫声,正在远远向 着山洞口外,传了开去。 等到所有的声音全都静下来他才吁了一口气,不敢也不想再试第二次了。 这时,他仍然是紧贴着尽头处的石壁站着的,后脑吊在石空上,就在他准备起步,走出 山洞去的那一刹间,他突然听得,在他的脑后,传来了一下低低的、幽幽的女性叹息声! 那只是极轻的一下叹息声!可是白奇伟听到了之后,所受到的震荡之大,真是无与伦 比! 他整个人陡地向上弹跳了起来,山洞在尽头处,不会比他的体高多少,这一跳,令得他 的头顶,重重撞在洞顶之上。这一下撞击,令得他眼前金星直冒,几乎昏过去。 而就在这时,他又听得洞口处有声音传了过来,有人在叫他:“白先生,你在哪里?刚 才我听见你的叫声,你在哪里?” 白奇伟头上奇痛无比,思绪也未能集中,依稀辨出,那是李亚在叫他。他这时,也来不 及回答,刚才那一下幽幽的叹息声,难道竟然透过了山壁传过来?他用力在面前的山壁上踢 了几下,发出的声音是坚实的。过时,白奇伟真是疑惑之极,刚才那一下叹息声,竟然是幻 觉?那实在不可能,因为那下叹息声虽然低,却可以肯定,由一个女人发出,叹息声倒并不 悲苦,而只是充满了无可奈何的落寞,像是一个心境寂寞之极的人所发。那怎可能是幻觉? 幻觉怎能给人如此深切的感受? 不是幻觉,就一定有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在发出这下叹息声。 光别问这个人是什么人,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在什么地方? 白奇伟的气息,不由自主,急促起来,这时,洞口又传来李亚的声音:“白先生,你在 山洞中?我不敢进来,请你快出来。” 李亚的叫声,再加上山洞中轰轰的回音,令得白奇伟心中,十分焦躁,他先向洞口回了 一句:“你别再叫;我立刻就出来。” 等到他和李亚的声音全都静了下来,白奇伟才定了神,向着洞壁,用十分低沉的声音 道:“我刚才明明听到了你的叹息声,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更不知 道你在哪里,但是我真心诚意,请你和我接触。” 他讲了那番话之后,等了一会,才又道:“可以用你认为适合的任何方式。” 他又等了一会,仍然一个反应也没有,他只好叹了一声:“如果昨晚找听到的那些呼叫 声,和你有关,那你一定是最了解人类痛苦的人,请考虑我的提议。” 他又耐心地等了十分钟,山洞之中,除了他自己急促的喘息声之外,一点别的声音也没 有。 白奇伟转过身去,看到山洞口,影影绰绰.似是有人影在晃动,那自然是等他出洞去的 李亚。 白奇伟心中十分乱,当他开始向外走上的时候,他还在想,一定要再进这个山洞来探索 一番,自然不是空手进来,而是要携带各种可能的工具,例如,那幅山洞尽头处的石壁,就 值得钻开来看看,后面是不是有人躲着。 他甚至也想到过,那一下叹息声,会下会是石头所发出来的?传说中,有一些石头会发 出声音,墨西哥一处沙漠之中,有著名的“哭泣的石块”,会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埃及著 名的“孟能巨人”,就是石头凿成的,据说是会说话的石像,在记载之中,甚至说它会哼出 小调来。 白奇伟在杂乱的思绪中,步出了洞口,阳光普照,他看到李亚以十分讶异、骇然的神 情,望定了他。 白奇侠先开口道:“别这样盯着我,我井没有变成疯子。” 李亚有点结结巴巴:“白先生……你昨天晚上,没有听到……鬼哭神号的声音?” 李亚的话,唤醒了白奇伟昨晚那可怕经历的回忆,他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听到 了,那真会使人发疯,幸而我支持下来了。你……也听到了?” 李亚的神情,有点惭愧:“我深信……会有可怕的鬼哭神号声,所以在和大队会合,我 竭力主张尽可能远远离开,我们扎营在……至少十公里之外,可是……也还是隐约听到了异 声……好些人都心惊肉跳,我们要燃着大堆髯火。大声唱歌,舞蹈,喝酒,来对抗这种异样 可怖的声音,白先生,你……” 白奇伟苦笑了一下,指着那洞口:“你早知道这种声音是从那个山洞中发出来的?” 李亚道:“我不能确定,传说是这样讲,所以,从来没有人敢走进这个山洞,白先生, 你真大胆,今天天没亮我就来找你,听到像是你的声音从山洞中传出来,白先生……快走 吧。” 白奇伟定了定神、心想叫李亚帮忙、是不可能的了,其个人也未必肯参加,还是自己独 力进行的好,在未曾有新的行动之前,最好对那种“传说”,再有进一步的了解。他本来对 李亚口中的传说,一点也不相信,但有了昨晚和刚才的经历,他的观念完全改变了。 他要求李亚再详细一点告诉他有关情识的一切,李亚没有什么更大的补充,只是道: “每当这里出现瀑布,就会有可怕的鬼哭神号,时间不一定,或者十年八年一次,或者三五 十年一次。” 白奇伟道:“从来没有人进这洞去探索?” 李亚叫了起来:“我的天,除了你之外,我们连想也不敢想。”白奇伟道:“我刚才在 山洞中停留了不少时间……有了一点小发现,还需要进一步探索,你回大队,帮我搬点工 具。” 李亚用骇然之极的眼光望着白奇伟,颤声道;“白先生,人的力量有限,别……去触犯 鬼神。” 白奇伟不想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喝道:“照我的话去做,我要一部发电机,一 个风钻,一台录音机,还要……”白奇伟陆续地说出了他要的东西:“你告诉队里,我在这 里耽搁几天,会赶上队伍。” 李亚虽然答应着,但神情还是极度迟疑,白奇伟一再要他走,他才留下了一些食物离 去。 白奇伟在洞口,狼吞虎咽地把食物吞下肚去,他一点食欲也没有,进食只为了维持足够 的体力。 他一直面对山洞坐着,这时,他已经有一种莫名的第六感,感到在那山洞中、随时可能 有人出来、这是一种十分虚幻的感觉,当时他何以会有这样的感觉,连他自己也说下上来。 他又进了那山洞两次,一直来到尽头,伸手拍打着那块石壁,然后又退出来等李亚。李 亚在三小时之后,才带了几个人,把白奇伟要的东西送了来。 李亚仍然以十分忧虑的神情望着白奇伟,白奇伟又好气又好笑,指着那山洞:“这山洞 不会超过二百公尺深,里面干净得很,什么也没有。” 李亚有他自己的看法:“既然什么也没有,还有什么好探索的?” 白奇伟道:“山洞尽头处,好像有点……古怪,我想钻开着着。” 李亚面如土色,又望了白奇伟半响,想来他知道再劝也没有用,所以长叹一声:“白先 生。多保重。” 那几个搬运东西来的,全是雇用的当地土人,那些人说什么也不肯走近山洞日,离洞口 至少还有三十公尺,就把所有的东西放下。然后,像是背后有一样马蜂在追逐,奔了开去, 奔出了老远才停下,远远看着。 白奇伟走向他们,想问问他们这个山洞的情形,可是所有的土人,只是神情骇然地摇 头,没有一个肯说一句话,弄得白奇伟啼笑皆非。 靠着李亚的帮忙,把搬来的东西,全都移到了洞口,李亚带着人离去,白奇伟先发动了 发电机,然后接上了有相当长电线的一盏强烈射灯,推着射灯的支架,把射灯推进山洞去。 射灯的光芒极其强烈,比起手电简来,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山洞之中,顿时大放光明, 他又带了电钻进去,一直来到了将近山洞的尽头处。 白奇伟固定了射灯、射向尽头处的那幅石壁,然后,双手托起了电钻,对准了那幅石 壁。 他已经预料到,电钻一开动,发出的声响,在这种形状的山洞中,一定会发出震耳欲聋 的回声,所以他也已早有了心理准备,先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在他的手指,准备按下电钻的 启动掣时,忽然,在他的身后,又传来一下低低的叹息声。 必须把白奇伟这时在山洞中的情形,写得详细一些,才会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有较有条 理的了解。 白奇伟这时面对着山洞尽头处的石壁,射灯的光芒,在他身后大约二十公尺处向前射, 使他可以把那幅石壁,看得清清楚楚。 而那一下叹息声,在他的身后传出,和他第一次听到同样的叹息声时,处境有点不同。 (他一听到那一下低低的叹息声,立即就可以肯定两下叹息声,是同一个人发出来 的。) 第一次听到那怪异的叹息声,白奇伟第一个反应,自然是立即转过身去。 他一转身,就发现情形对自己极其不利。 因为一转个身,射灯的强烈光芒,就直射向他,在强光之下,他几乎睁不开眼来。也就 在那一刹间,当他眯着眼,尽力和强光对抗,他看到了就在射灯之前,有一个相当高挑颀长 的人站着,从窈窕的身形来看,那显然是一个女性。 陡然之间,发现有人出现,白奇伟又惊又喜。可是那人站在射灯前面,背对着光,白奇 伟却面对着强光,白奇伟只能依稀看到有一个人站在那里,至于这个人是什么样子,自然一 点也看不清楚。 而他,则整个人都暴露在强光之下,对方一定可以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白奇伟一看到了有人,立时向前跨山了士,可是这时,由于他心中的惊奇、惶乱,震 动,他一步跨了出去,脚在电钻的电线上绊了一下,一个站不稳,手中又拿着沉重的大型电 钻,所以竟然向前摔了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若不是在跌出之内,先机警地把电钻抛了 开去,沉重的电钻、着是砸在他的身上,非受重伤不可。 饶是如此,这一交还是摔得不轻,跌一交,以白奇伟的身手,自然了当一回事,可是却 摔得狼狈之极,他立时一跃而起,只听到那女人又发出一下叹息声,而且居然用十分动听而 低沉的声音问:“唉,你想做什么?” 很简单的一句话,语调十分真挚,有着几分责备,也有着几分关切。 白奇伟乍一见到有人,由于昨晚可怕的经历,自然而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怀有敌 意,因为一切实在太不可测。 然而,那句问话一入耳,他十分自然地吁了一口气,本来极其紧张的心情,陡然放松, 而且一切来得那么自然,仿佛那个在眼前的人,是自己相识已久的亲人,根本不需要对她有 任何敌意。 他抬直了身子,盯着前面,仍然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他问:“你是谁?” 对方并没有回答,白奇伟又向前走去,但他只跨出了一步,那女人又用十分柔软亲切动 听的声音道:“请留在原来的位置上,我们或许还能文谈,你要是再走近我,连交谈的机会 也没有了!” 白奇伟一时之间,不明白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但是那种语调,有一股叫人自然想听她 的话的力量。白奇伟心中的感觉绝不是命令,而是感到是在接受一种恳求,使他觉得作为一 个男性,有责任去接受那么温柔的恳求,一种来自女性的恳求! 他真的站着不再向前走,可是他还是道:“那太下公平了,我一点也看不情你,你却可 以把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女人又短叹了一下(她十分喜欢叹息,几乎一句话之前,都有不同韵调的咏叹,这使 她的话,听来也更加动人),道:“世上有什么事是公平的,请举一个例子来听听!” 白奇伟怔了一怔,一时之间,还真举不出什么例子,他道:“你是什么人?昨天晚上那 种几乎令人疯狂的声音,是你弄出来的?” 那女人又是一声长叹:“声音一直在,只不过由于水流陡然加大,形成了瀑布,瀑布的 流泻,产生了大量阴电子,使得空气的结构起了变化,令得本来人的耳朵听不到的声音,变 成听得见。” 白奇伟用心地捕捉着对方所说的每一个字。这时,他有点心神恍惚,不能肯定,自己究 竟是在听那女人的话,还是只在听她的声音。 但无论如何,那女人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可是以他的见识,这一番活,他无 法彻底明白是什么意思。 所以,等那女人讲完之后,他呆了一会:“还没有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或者,至少让 我看一看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可是对方一个也没有回答,只是道:“我也不问你是谁,赶 快离开这里吧!人类最愚蠢的行为之一,就是喜欢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听我说,赶快离 开!” 白奇伟忙道:“我可以离开,可是……” 他自然想进一步弄清楚许多事,可是他答应可以离开,却也是由衷的,他一面说,一面 急急向前走出了几步,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下轻微的“拍”的一声,射灯被熄掉了。 射的光芒十分强烈,而且一直正面照射着他,如今灯光骤然熄灭,他在那一刹间,变得 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一团团红色和绿色的幻影,在黑暗中飞舞。他立时站定,却听得一 下令人心碎的长叹声,正自近而远,迅速离去。 白奇伟只能说他肯定发出叹息声的人在迅速离去,而无法确切地感觉出她是在向什么方 向离去。 他发起急来,叫道:“你别走。” 他的叫声,在山洞中激起巨大的回声,他一面叫,一面双手挥舞着,虽然在什么都看下 见的情形下,还是急速向前奔着,不一会,他就碰到了射灯的支架,而且将之推倒。 射灯的灯泡,在支架倒地之际破裂声,简直就象一颗小炸弹爆炸。 白奇伟定了定神,先闭上眼睛一会,灯泡炸裂声所引起的回声静止,他才睁开眼来。 光线从洞口射进来,自然不是很明亮,但也可以肯定:山洞之中,除他之外,别无他 人。那女人已离开山洞了。白奇伟当时想到的只是:这女人行动好快,一定要快点追出去, 不然,就可能追不上了。 所以,他不再理会跌倒的支架,一跃而过,向山洞口奔去。 他用极快的速度,奔出了山洞,可是站在洞口,四面看去,一片寂静,哪里有半个人 影? 一切那么平静,白奇伟真疑心刚才听到的声音,看到的人,全是自己的幻觉。 然而,声音、人影可能是幻觉,射灯的突然熄灭,总不会是幻觉吧。 白奇伟登上了一幅地形较高处,四面看看,仍然不见有人,他就开始大叫:“不论你躲 在什么地方,我都要把你找出来;” 白奇伟当时对于把那个女人找出来,确实大具信心,认为那至多不过是一场规模较大的 捉迷藏游戏。 可是在三天之后,白奇伟精疲力尽,双眼之中,布,满了红丝,声音嘶哑,还是在三天 之前,口发豪言之处,叫出了完全不同的另外几句话:“你在哪里,请你再现身和我相见一 次。” 当然,不论他口发豪言也好,哀求恳告也好,一点回音都没有。 白奇伟叙述到这里,停了下来。 我和白素两人,骇然互望。 他在事先说明,他的经历,有很多地方,全能下明所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 们再也想不到,事情竟然怪异到这种程度。如果换了一个人,对我们叙述这种荒诞的经历, 我们一定不会相信,可是,有这样经历的人是白素的哥哥,一个极有知识的人。 白奇伟的神情茫然,我见他半响不出声,就问:“以后呢?以后怎么样?” 白奇伟苦笑了一下:“什么以后怎么样?她再也没有出现,我在那山洞附近,找了足足 一个月,也没有发现她的踪迹。” 我“唉”地一声:“就算她站在你对面,你也认不出她来,你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样 子。” |
| 上一页 返回书目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