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本章字数:18732)



?好不容易等到六点钟,博物馆的员工,相继离去,只剩下胡说和温宝裕两个人了,温宝裕吩咐胡说,反锁了展览厅,以免人撞进来,同时,也可以防备良辰美景的神出鬼没。

天色黑了,他们着亮了灯,灯光不是很明亮,展览厅又大又空洞,映着玻璃柜中的木乃伊,气氛自然不是很轻松活泼,两人互望了一眼,神情也自然而然有点鬼头鬼脑,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温宝裕在到了博物馆之后,只揭开过白布条偷看了几眼,直到这时,他才一下子把那幅布,自第六号柜子上,拉了下来,双眼睁得老大,去注视柜子中,那活的“木乃伊”,他也立即发现,木乃伊的心口部分,正在缓缓地起伏着,像是布条下的人,正在呼吸。

温宝裕吞了一口口水,声音有点干涩:“把盖子打一来看看,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还是红衣小女妖在作怪,待本天师作法对付。”

他在指手划脚,哺哺自语以壮胆间,胡说已经将玻璃柜的盖子打开来,好个温宝裕,左手捏了一个剑决,右手并没有降妖的桃木剑,只得并指如剑,指着那具木乃伊,口中发出一“呔”地一声:“何方妖孽,还不速现形,上天有好生之——”

他下面一个“德”字还没有出口,咧着的口,再也收不拢来。

因为就在那一刹那间,他看到那木乃伊,在扭动着,扭动的形式,怪异之极,像是被布条包扎着的身体,感到了极度的不舒服,所以要挣脱布条,情状不但十分令人心惊,而且有一种恶心的丑恶。温宝裕陡然向后退了几步,撞在他身后的胡说身上,胡说也看到了那木乃伊的那种难以形容的丑恶兼恐怖的扭动,两人都张大了口,出不了声。

过了好一会,温宝裕才说话带着口吃:“这……这究竟是什么妖孽?”

胡说喘着气:“自然是木乃伊。”

温宝裕苦笑:“你怎么啦?木乃伊要是会动,那还叫什么木乃伊,这……里面是一个活人。”

胡说“嗖”地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她们两人胡作非为之极了,莫非是随便弄了一个人来,把他绑起来吓我们?”

温宝裕大是骇然:“要是把这个人闷死了,我们岂不是要跟着吃人命官司?快,快解开来。”

温宝裕一面说,一面就要手去扯白布,胡说一把拉住了他,把他拉得连退了几步,把声音压得十分低:“不成,不知道被布条扎住的是什么人,一解开来,那人多半不知道是她们干的好事,自然一口气都出在我们的头上,你可知道把人当作木乃伊,要判多少年徒刑?”

温宝裕眨着眼,苦笑,一面扳着手指:“非法禁锢,至少五年,绑架,可以判无期徒刑,把人当作木乃伊,这算不算是虐待?”

胡说没好气:“总之,不能叫他看到我们,更不能在博物馆把他解开来。”

温宝裕连连点头:“对,把他运到荒野外去,解开来之后,我们就一溜了之,谅他也见不到我们,虽然会听到我们讲话的声音,也未必认得出来。”

胡说有点愁眉苦脸:“怕只怕他知道到过博物馆,追查起来,不免会查到我的头上。”

温宝裕一翻眼:“给他来一个一概否认,又没有别人可以帮他证明。”

两个人商量着,都觉得把这个被良辰美景戏弄了的倒霉蛋,弄到人迹不到之处,再把他身上紧紧扎着的布条解开来,那是最好的办法。

好在博物馆这时没有别人,胡说先去安排车子,博物馆有几辆客货车可以供调用,他弄到了一架。在胡说离开的时候,温宝裕一个人在展览厅中,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他单独面对着十具木乃伊,倒不会感到害怕,可是另外还有一具“活的木乃伊”,总不免令他的心中有点嘀咕,他好几次走近去,想对之讲几句话,安慰几句,表示立刻就可以释放他,可是都忍住了不敢出口,只是伸手在他身上,轻拍了几下。

他手拍上去的感觉,完全是拍在一个人的身上,他心中又不禁骂起良辰美景来,早知道她们会胡作非为到这种地步,也不和她们打赌了。

他又想到,她们两个若是连这种事都敢做,那多半是不会怕毛毛虫了,他想,应该去捉一大堆毒蛇来,诸如金脚带、七步蛇之类。可是一想起毒蛇,温宝裕自己心中也有点发毛,真不知如何才好。饶是他平时机智百出,这时也只好唉声叹气,就差没有捶胸顿足了。

他胡思乱想,时间倒也过得快,胡说回来,两人夹手夹脚,将那“活的木乃伊”自玻璃柜中搬出来,在搬动期间,“木乃伊”扭动不已。

扭动的力道且相当大,令得他们更是手忙脚乱,好不容易一个搬头,一个搬脚,正要将之抬出展览厅去时,胡说忽然低声道:“小宝,这……里面会不会是我们的熟人?”

温宝裕苦笑了一下:“不……不会吧。”

胡说“咽”地一声,吞了一口口水:“要是她们恶作剧起来,把令堂弄了来——”

温宝裕怒道:“放你……的屁,我母亲——”他不由自主,伸了伸舌头:“再加两个人,也不一定抬得动。”

胡说苦笑:“我不是故意得罪,实在是……她们想要有好的效果,就会捉弄我们的熟人。”

温室裕叹了一声:“这次打赌,不管输赢,她们实在做得太过分了。”

胡说道:“是啊,不应该涉及旁人的。”

两个人一面讨论着,一面总算连拖带抬,把那估计不会少于六十公斤,而且愈来愈重的“木乃伊”弄到了停车场,尚幸没有别人看到,不然,他们那时,那副贼头狗脑、慌里慌失的样子,准叫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在作奸犯科。

把“木乃伊”弄上车子,胡说喘着气,问:“到哪里去把他解开来?”

温宝格提了几个地方,全都是荒郊野外,平时连白天也不会有什么人去的地方,晚上更是肯定不会有人的,但全给胡说否定掉了。胡说道:“我看,陈家大屋的后面空地就不错。”

陈家大屋的后面,是一大片山坡地,倒也渺无人烟,温宝裕问:“为什么?”

胡说苦笑:“这人……被扎了那么久,可能……受了点伤,我们解开布条后,溜走,到屋子里观察他,如果他需要帮助,就可以马上去帮助他。”

温室裕苦着脸:“好是好,怕只怕良辰美景会在陈家大屋看我们的笑话。”

胡说长叹一声:“反正狼狈到极了,也不在乎再让她们笑话什么了。”

温宝裕也只好效英雄末路之长叹息,由胡说驾着车,每次在路上一见警察,两人就禁不住身子发抖,脸青唇白。

我听他们讲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两个家伙,狼狈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他们平时作为的报应吧——他们平时并没有什么坏的作为,但既然他们的作为和普通人不同,自然也要遭到一些普通人遭遇不到的遭遇才行。

而他们这时,害怕成这样,那使我极度疑惑。因为想来,似乎没有什么可以令他们这样害怕,莫非……那被布条扎着的,真是他们的熟人?真是小宝的……妈妈?

那真是难以想像的大灾难了,我望着温宝裕,想笑也笑不出来,而且也大有骇然的神色。

胡说忙道:“小宝,他想到……布条内包着什么了?”

温宝裕吞了一口口水:“不……不会吧。”

在这时,白素的声音传来:“你们继续说,别理他,他也在想那被扎着起来的,可能是——”

我忙向门口望去,白素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当我向她望去之际,她抿嘴一笑,不再说下去。我知道自己的心思被她料中了,也只好笑了一下。

白素道:“听你们说得起劲,所以没有打扰。”

胡说和温宝裕两人,一看到了她,有大大松了一口气的神情,访佛他们的问题,我还难以替他们解决一样。

温室裕问:“你全听到了?”

白素道:“大半——”她忽然扬起手来:“我猜猜,那木乃伊,白布条下面里着的,不是人。”

胡说和温室裕一听,像是遭到了雷击一样,直跳了起来,张大了口,瞪着白素,出气多,入气少,一副就快“天不假年”的样子。

我看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怎么知道?”

白素道:“刚才你神情古怪,胡说叫着:“小宝,他知道布条里包着什么了。”

他不说“包着什么人”,而只说“包着什么”。由此可知,他们解开布条之后,发现包着的,并不是人。”

我立时向面无人色的胡说和温宝格两人望去,两人失魂落魄的点着头。

我不禁好奇心大起:“包着的是什么,把你们两个,吓成那样?”

两人甚至上下两排牙齿在打战,异口同声道:“不……不知道……是什么”

我刚想斥责他们:那像话吗?他们一定已解开过白布了,却说不知道是什么包在白布下面。可是一转念问,我想到,那一定是他们如此害怕的原因,所以心中也不禁怵然,不再出声,等他们自己讲下去。

三、白布下的东西

(或者可称“白布条下的怪物”,以增悬疑)

胡说推了推温宝裕,温宝裕又推了推胡说,胡说道:“我有点口吃,不像你那样灵牙俐齿,还是由你来说的好。”

温宝裕苦笑,点了点头,又咽着口水,搔着头,咳嗽了几下,看来是尽量在拖延时间,不敢把事情的经过,痛快说出来。

我看得他这种情况,真是又好气又好笑,道:“小宝,有一句老话,你听说过没有?”

温宝裕道:“我知道,你一定想说,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我大声道:“对了。”

这小子,又长叹了一声,才道:“车子开到了陈家大屋后面,在屋子门前还停了停,天色黑,我进去拿一只电筒——”

电简是在陈家大屋还未曾装上电灯之前,温宝裕和胡说探索屋子用的,十分强力,他拿了电筒再上车,胡说这时镇定了许多,因为这一带,可以说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不必怕被人发现了。

在略为镇定了一些之后,他们反倒感到了相当程度的刺激,两个人互相吹起牛来,胡说道:“哼,想把我们吓倒,也不是容易的事,她们没有在屋子里?”

温宝裕道:“谁知道,或许正躲在什么角落看我们,哼,看到我们处变不惊,做事于净利落,只怕她们心中也不得不佩服。”

两人互相吹着牛,又想到良辰美景可能正在暗中窥伺,可不能把胆小狼狈的窝襄相落在她们的眼中,所以行动也格外精神。

车子在屋子后面的山坡地停下,他们下了车,自车厢中把那“木乃伊”抬了出来。

在抬出来的时候,“木乃伊”又剧烈地挣扎了一几下。天色很黑,星月微光之下,白布有一种异样的惨白色,看起来怪异得很。

两人把“木乃伊”放到了草地上,温宝裕自身边取出了一柄锋利的小把刀来,打开,就划开了“木乃伊”头部的布条,胡说在一旁,用电筒照着。

胡说看温室格从头部划起,忙道:“不好,这样,会叫他看到我们。”

温宝裕道:“哪怎么办?先从脚解起?”

胡说想了一想:“我看,把裹住他双手的布条全都割断就可以了,余下的布条,他双手松了绑,自己会解开,我们也可以趁机离开。”

温宝裕心想有理,就用小刀,去割应该是绑着双臂的部分,他那柄随身带来的小刀,用途甚多,诸如挖掘植物标本、解剖随手捉到的小动物或昆虫,等等,平时一直保持着十分锋利的状态,这时要来割割布条,颇有点大材小用,布条一碰到刀锋,自然摧枯拉朽也似,纷纷断裂,温宝裕随手把断布条拉开,胡说一直用电筒照着。

约莫不到十分钟之后,胡说忽然低呼了一声,声音有点变调:“这个人……这个人……。”

温宝裕还在埋头苦干,一时之间,亦未曾觉出有什么不对,还颇有点责怪胡说大惊小怪,转过头来,道:“这人怎么啦?”

胡说的脸,隐在电筒光芒之后,看起来朦朦胧胧,就有点怪异,再加他的声音也十分尖锐,听来更叫人有阴风惨惨之感。他道:“这个人……好像根本没有手臂。”

胡说这样一叫,温宝裕不禁陡然一怔,转回头去,看被割开了的布条,下面露出来的情形。一看之下,他也不禁呆住了作声不得。

他看到的情形,自然全是在电筒光芒照射之下显示出来的,由于胡说的手把不住在发抖,所以光芒也摇摆不定,令他着到了布条下那个“人”的身体之际,并没有感到什么特别,因为他看到的,的确是人的肌肤,他也没有奇怪何以那个“人”没有穿衣服,因为在潜意识之中,木乃伊的“衣服”应该就是白布条,白布条之下,就是皮肤,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而这时,经胡说一提醒,温宝裕再转回头来看时,却觉得大大不对头了。

他割开的布条已经相当多,露出来的地方也很多,那是在一个人的双臂的生长的地方。也就是说,现在,应该可以看到那“人”的手臂了。

可是却看不到手臂,看到的,只是皮肤。皮肤十分白,白得异样,甚至有点腻的感觉,看来十分像是女性的皮肤,可是又不像,总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露出来的皮肤,像是微微颤动,还有一部分,应该是胸口部位,正在起伏着,像是在呼吸——正是这个动作,吸引了胡说的注意,感到这个木乃伊是活了的。

眼前所看到的是如此怪异,温宝裕在一怔之下,恐惧感还来曾展布全身之际,竟然还大起胆子,伸手向那白腻的皮肤上,去捺了一下。

他手指所捺下去处,十分柔软,柔软得出乎意料之外,总之,决不曾有什么人的皮肉,曾这样柔软就是,所以,在他的手指所捺处,立时出现了一个凹痕。但是那白腻的皮肉,却又十分富于弹性,被捺出来的凹痕,一下子就恢得了原状,而且还出现了上个小小的红印。

温宝裕这时才知道害怕,怪叫了一声,站起身来,却又站不稳,在后跌之际,撞在胡说的身上,两人在草丛中,滚作了一团,挣扎了一会,才站起身来,胡说急问道:“那……那是什么?”

温宝裕道:“不……不知道”

胡说一面拣拾起电筒来,一面道:“像话吗?你离得近,又摸过,是什么都不知道。”

温宝裕又惊又急:“真不知道,你也不是离得远,也可以去看去摸。”

胡说手中拿着电筒,可是连射向那“木乃伊”也有点不敢,他道:“至少……看起来像什么?”

温宝裕声音干涩:“像是……一大堆肉一大堆活的肉……”

胡说起了一阵想呕吐的感觉,埋怨着:“你不能用好听一点的形容词。”

温宝裕叹着气:“你去看看,看可有什么优美的一形容词可以形容那一堆……活的肉。”

胡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把电筒光芒,射向目标——那时,他们离目标,约有三公尺左右的距离,电筒光一射上去,目标对强烈的光线有反应,在光照之下,又扭动起来。

这一扭动,令得断裂的布条,又散开来不少。那……东西(不能称之为“木乃伊”了,也不能称之为人,只好称之为“那东西”)没有翻身的能力,看来只有扭动的能力,当布条散落多时,可以看到它的部分自然也更加多了(由于称这为“那东西”,所以代名词方面,也只好用了“它”。本来,那东西会扭动,自然是活的,有生命的,那至少该用“他”字。可是,又实在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东西,所以还是用了“它”字)。

这时,能看到的部分,就原来木乃伊的人体形状而言,是自颈而下,差不多直到腰际的部分。

也就是说,如果那是一个人的话,这时,应该看到人的胸脯、双肩、双臂、双手等等的部分。

可是,那东西显然不是人,它在扭动着,在扭动的时候,白腻柔软的皮肉在颤动,看起来,有点像是一大堆果冻,可是又略为厚一点,在“胸口”部分,起伏不定,可是整个肩头上,并没有手臂,连生长有手臂的痕迹都看不到。连手臂都没有,自然更没有双手了!

要是连手臂都没有,那自然不是人了,可是,在胸口部分,在白腻的肌肤上,却又有着明显的乳头,属于男性的乳头。

这样的一截,露在布条之外,还不时扭动一下,有时扭动剧烈,有时只是略动一动,看得人又想呕吐,又是骇异,都像是喉咙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一样,叫也叫不出,吐也吐不出。

温宝裕更像是下午他所捉的那一大盒毛虫,全都顺着他的喉咙爬进了他的喉管一样,在喉际发出了一阵怪异莫名的声音来。

胡说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两个人双眼发直,过了好一会,温宝裕才道:“你的形容词好听点,告诉我……那是什么。”

胡说苦笑:“你的也不难听,其实每一个人都是……一堆活的肉。”

温宝裕双眼眨动了几下:“会不会是一种十分像人皮肤的软塑胶,里面装了马达,或者是可以遥控的,所以会动,要来吓我们?”

胡说呆了一呆:“说得有理。”

两人找到了一个可能,胆子自然又大了起来.各自打了一个哈哈,向那东西走近去,每接近一点,就愈是觉得刚才的假设,难以成立,等到来了面前,两个人都不禁叹了一口气。

那产生不可能是“给人以皮肤感觉的软塑胶”。

因为在强力的电筒光芒下,可以看得十分清楚,皮肤上有毛孔,甚至有汗毛。细细的,密密的,就像人皮肤上的汗毛一样,是一种和它的皮肤同样白色的汗毛。

两人站定,又各自吞咽着口水。

过了好一会,胡说才道:“这样,总不是办法,看看……他头部……是怎么样的。”

温宝裕忙将手中的小刀,向胡说的手中塞,胡说义不容辞地接了过来,瞪了温宝裕一眼,温宝裕知道胡说的意思,忙道:“我不是胆小,只是这东西……看起来实在令人……恶心,我最怕……这种软绵绵,连固定的形状也没有,像是随时可以化成一滩浆的东西——”

胡说喝道:“住口,不必形容得那么详尽。”

温宝裕形容出来的东西,几乎没有一个人会喜欢的,胡说喝了一句之后,忽然又道:“小宝,这个人,会不会是一个无臂人?”

温宝裕的常识十分丰富,他一听得胡说提及“无臂人”,就知道他是指什么而言。六十年代,美国一家药厂,出品了一种专供孕妇取食的镇静剂,这种药物,影响了胎儿的发育,使得胎儿严重畸形,其中大多胎儿生下来就完全没有上肢(手臂),也有的没有下肢,那是当时极其轰动的大新闻。这些严重畸形,没有上肢或是没有下肢的婴儿,大都在特殊的照顾下长大,一般称之为无臂人。

胡说所说的无臂人,自然就是指这一种畸形人而言,这个“人”显然没有手臂——如果他是人的话,那也只能是无臂人了。

温宝裕苦笑:“如果是无臂人,她们两姐妹也未免太无良了,怎么能拿一个残废人来开玩笑?这真是……太过分了。”

胡说叹了一声,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温宝裕把电筒光对准一些,他把刀尖塞进了布条之中,一下又一下地向上割着,不一会,就自颈到头额,把布条全都割裂了,他吸了一口气,把刀在草地上一插,双手去把割裂了的布条拉开来。

布条拉开来的时候,电筒光芒恰好照在那东西的“颈部”——或者说,应该是那东西的头部,因为整个形体看起来像一个人的形状,那么,一端的一个突出的略似球形的部分,自然是应该是头部了。

在那一刹那间,如果一旁还有其他人的话,一定会被胡说和温室裕的惨叫声吓得魂飞魄散,自然,发的这种惨叫声的人本身,自然更是魂飞魄散了。

当布条被拨开,那东西的“头部”显露出来之际,胡说和温宝裕两人见到的不知是什么东西,总之,那决不是人的头部就是了。

形状倒有点像,可是那凸出部份和身体的联结处,并没有“脖子”这一部分,而是在一个宽阔的部分上,突然变得狭窄,又有一个球状物体,一样的白腻和看来柔软,还有几道皱摺纹,还在蠕蠕地动着,其中有一道之中。似乎还有一些看来黏乎乎、半透明的黏液,正在分泌出来。

自然,没有“头发”,在光秃的顶部,有着几个淡肉红色的圆形凹状的东西,看来像是用什么挖去了一块肉,又没有流血,又像是几个大疮,才了新肉出来一样,更要命的是,那些似圆孔又不似圆孔状的东西,也在蠕动着,一样有那种黏乎的液体在渗出来。

整个形象之可怖,直叫人头皮发麻、手脚发颤、心头发冷、口舌发干,他们两人没有立时过去,还能发出惨叫声来,那算是十分坚强的了。

我听得温宝裕讲到这里,也不出自主,打了一个寒战,虽然我未曾见到“那东西”,可是单听听形容,也已经够恶心的了。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也皱着眉,大抵世上不会有什么人听到有一种东西是这样子的带会心情开朗的了。我吸了一口气:“那究竟是什么啊?”

温宝裕和胡说两人齐声:“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

我道:“那东西是活的,是不是?”

胡说道:“我……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活的,可是它……会动……扭动……和另外一些难以形容的小动作。”

温宝裕道:“难道说会动的东西不一定是活的,机器人也会动,就不是活的,不过……那东西,是活的我可以肯定,其实胡说也能肯定,只不过他不愿意承认而已。”

胡说苦笑着:“他的样子……太可怕……太令人恶心了,实在——”我道:“他如果是活的,那只不过是形状比较特异的生物,样子再怪的生我们也见过,在南极的冰层中,那些生物的形状之怪,有超乎想像之外的,小宝,那时你也没怕成这样。”

温宝裕吞咽着口水,他又想伸手去抓酒瓶,被我先一着把瓶抢了过来,不让他喝,他苦着脸:“那……不同,一来,他是活的,二来他的样子难以形容的令人恶心,软绵绵的一堆……肉,不知道是什么妖异。”

我自然可以想像得出,根据他们的形容,那东西的尊容,绝不会令人看了愉快的就是。

我“哼”了一声:“你们一惊之下,就逃到我这里来了,是不是?”

两人一起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虽然脸色青白,可是在一挺胸这间,倒也颇具英雄气概。

温宝裕道:“那倒不至于,一来,那东西是活的,我们不能将之抛在荒长野岭,二来,他究竟是什么,我们至少要弄清楚一下,他样子虽然恶形恶状,可是良辰美景敢把他包扎起来,我们胆子不如她们大,总也不能相去得太远了。”

白素笑道:“说得也是。”

温宝裕吁了一口气,胡说也吁了一口气。

当时,他们在那东西面前,伫立了多久,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来。那东西绝不好看,毫无疑问,可是他们的视线却无法移开去。由于那东西——那么丑恶的形体,体形又和人有若干相似之处,绝不知道它是什么,可是那又分明是一个活的东西。在他令人恶心的扭动中,使人感到了生命的混沌和暖昧,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胶黏的力量,使人所能产生的不愉快的感觉。

而那种不愉快的感觉,又似乎有着一股妖异的力量,能把人的视线,吸引在那个丑恶之极的形体上,移不开去。

过了好久,他们两个才不由自主喘着气。互望了一眼,他们也不说什么,心意全是一样的,那不知名的东西,虽然可怕之极,但是良辰美景既然敢把他包扎起来,搬来搬去,自己也不能和她们差得太远。

所以,他们脱下了身上的衣服来,把那东西,勉强包了起来——他们实实在在没有勇气,使自己的身体,和那东西那种软软的、滑腻的、像是一碰就会破裂的身子,作直接的接触。

就算用衣服包住了那东西,当他们把那东西抬着上车子时,仍然禁不住全身冒冷汗,还好那东西并不像想像中那么软,可以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像他在“木乃伊”状态时一样,将之弄到了车上。

他们一面抹着汗,一面喘着气,互问:“怎么办?”

温宝格用力一跺脚:“弄回陈家老屋去,先放在左翼的地窖,她们一来就一定会看到,知道我们并没有被她们吓倒。”

胡说表示同意。陈家大屋的左翼的地窖,就是曾停放了许多灵枢的地方,灵枢全已搬空,空间十分大,但仍有一份阴森之感,他们两人平时也不常去,但是良辰美景却特别喜欢,因为那处空间大,几乎是一个室内的运动场。她们两人轻功高超,“飞”来“飞”去,需要相当大的空间供她们活动,才不会有被束缚的感觉。

所以,那地窖是她们不来则已,一来一定要到的一处所在。

胡说坐上了车子的驾驶座之后,手还在发抖,以至他一会才能发动了车子,在他还未曾开动车子之前,他忽然道:“那……东西的下半截的布条,还没有……解开,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温宝裕吞了一口口水:“谁知道,那……东西没头没脑……有什么上半截下半截。”

胡说苦笑了一下:“那是什么东西的生物?是“海牛”的胎儿?”

温宝裕跟着苦笑:“你是学生物的,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两人的心中,其实都不想说话,可是不说些什么,心中又空洞洞地感到说不出来的难过,所以尽量找些话来说着。

不一会,车子到了陈家大屋门口,对他们两人来说,把那不知名的活物,搬到那地窖中去,又是一次痛苦惊骇无比的经历。

他们忍受程度,几乎已到了极限,以致一把那东西搬进了地窖,抓起了裹在那东西身上的衣服,连再向那东西看多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掉头就跑,奔出了屋子,两人才异口同声叫了出来:“找卫斯理去。”

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在写这个标题时,真的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并非故意卖弄悬疑)

他们一面叫,一面就驾着那辆博物馆的车子,直驶到我这里来,一路上,愈是想到那个不知名的活物,愈是心惊肉跳,所以一进来的时候,才样子那么难看。此际,把一切全都讲了出来之后,神情缓和了好多,可是仍然脸色苍白,可知那东西给他们两人的震撼,实在非同等闲。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互相用眼色询问了一下:“会是什么?”

白素道:“要去看过再说。”

我站了起来,再要去看一看那不知名的活物究竟是什么是免不了的了,我性子急,早一点去,比迟一点去好。一面站起来,一面问:“你们始终未曾解开另外一半布条,看个究竟?”两人面有惭色,温宝裕道:“那东西……不是十分好看,所以……所以……”

我“哼”地一声:“用X光仪透视灵枢的勇气上哪里去?”

这样说了一句之后,我立时想起了来:“那具X光仪,不是正在那地窖之中么?真不知道那是什么,用X光照上一照,总可以有些线索。”

这个提议,令得他们大感兴趣,人也比较活泼了些,连连叫好,我们一起出了门,白素的兴致也相当高,温宝裕要求:“我们一起乘胡说的车子去吧,人多点在一起,总……好一点。”

我和白素,都感到一定程度的讶异,小宝平日何等唯恐天下不乱,就算是真的木乃伊复活了,他只怕也有大战木乃伊的勇气,又何至于这样胆怯?

温宝裕看出了我们的心意,叹了一声:“那东西……你们看到了就会知道,实在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怪异,说不出讲不出的令人心寒。”

他说得十分诚恳,并没有浑充自己是英雄,这一点很令人感动,我拍了拍他的肩头:“事情的确很怪异,我们……就算弄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良辰美景总会出现的,问她们总可以有答案的。”

温宝裕叹了一声:“真要问她们,那是输到家了。”

我笑了起来,他还记挂着打赌,我又向胡说看去,胡说忙道:“我还可以开车。”

我们一起上了车,直向陈家大屋驶去,一路上,自然各抒已见,讨论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我和白素,由于还未曾见过那东西。所以能发表的意见不多,胡说专心驾车,倒是温宝裕说的话最多,可是他又有点惊惑过度,语无伦次,说的全是一些自己吓自己的胡言乱语,自然也没有什么人去理他。

等到车子驶进山拗口,可以看到陈家大屋屋顶之际。温宝裕更是紧张起来,突然道:“那东西会不会突然跑脱了?若是它在城市中乱转,我看全市的心脏病医生,全可以改行了。”

温宝裕说话,常有匪夷所思之处,令人难以明白,这句话就有点不知所云,我懒得理他。胡说问了一句:“为什么?”

温宝裕却一本正经道:“生心脏病的人,一见了那东西,保证会吓死,病人全死了,医生还不改行么?”

我和白素相视而笑,车子也在这时,转过了山角,可以看到陈家大屋的正面了,只见月明星稀,两条红色的人影,箭也似疾,自陈家大屋之中,直扑了出来,来势快绝,车子的去势也不慢,双方眼看迎面接近,快撞在一起了,胡说大叫:“让开。”他一面叫,一面用力踩煞车掣,车身剧烈震动起来,那两条红影,眼看快撞在车前,陡然之间,拔身而起,一闪就不见了。

我忙对白素道:“良辰美景。”

白素还未曾见过她们,我唯恐白素一时不察,把她们两人当成了什么妖孽,但白素一点也没有大惊叫怪,只是淡然一笑:“真好身手。”

这时,胡说已好不容易停下了车,车身上立时传来乒乓的敲打声,同时,两个少女的娇叱声,像联珠炮一样地传了过来,声音又急又惊:“两个小鬼,快滚下来,你们干了什么事,太过分了。”

我和白素相顾骇然,还未及有反应间,温宝裕已先拉开了车门,人还没有下车,就先把头探出去,也骂着:“你们才太过分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已跳了下去,胡说也有点童心未泯,也立时下车,去为温宝裕打气助阵。我也想下车,却被白素轻轻拉了一拉,示意我暂时不要下车。我们在车上,可以看得很清楚。只见良辰美景这一对双生女,圆鼓鼓的脸,涨得通红,神情既惊且怒,她们的眼睛本来就大,这时更是睁得滚圆,样子十分可爱,急咻咻地讲着话,颊上的酒涡,时隐时现,益增俏媚。

她们齐声说着话,音调、神情、吐字,无不相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身边有一面镜子一样,有趣之极,温宝裕挺着身,站在她们的面前,可怜,温宝裕平日,可算是灵牙俐齿,能说会道之极的了,可是在她们面前,却硬是好几次开口,都找不到插进话去的机会。

只听得她们在不断地数落:“你们也太过分了,好了,算是我们输了,我们害怕,可是不相信你们会不害怕,一定有人帮你们的忙。你们不要脸,去找人帮忙,赢了也不光采,讲好了不能请人帮忙的,哼哼——”

她们的冷笑声,是分一先一后发出来的,各人冷笑了一声,听起来有接连冷笑两声的效果,十分异特:“你们违反了承诺,这是江湖上下三滥的行径,我们输也输得不服——”

温宝裕脸涨得通红,直到这时,才找到了机会,大喝了一声:“有完没完,你们在讲些什么东西,乱七八糟,语无伦次.在那怪屋里关久了,不该让你们这种人在文明社会乱闯,该建议把你们关在博物馆里去。”

小宝的话,流于人身攻击了,我一想他准得糟糕,同时,我也感到,他们双方之间,似乎有着明显的误会,而误会就是由那个不知名的活物而起的。

我正想出声制止温室裕,良辰美景已斥道:“小鬼头口里不干不净地说什么!”

一声娇斥未毕,她们两人,扬起手来,就要向小宝打去,她们的手十分丰腴,手背上还有着深深的指涡,看来只觉有趣,不觉她们凶蛮。

小宝也没有躲,胡说在这时,一步跨过,搁在小宝的面前,大喝一声:“且慢。”

良辰美景虽然在十分激动的情形之下,可是一听得胡说这样说,居然立时改变了态度,垂下手来,只是口中还在说:“这小鬼,口里太伤人了。”

我又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喜欢良辰美景的神情,已经难于掩饰,她一向不是那样的,可是她真是从心里喜欢这一对双生女,她一面笑着,一面推门下车,柔声道:“一般来说,文明社会里的淑女,也不是很随便叫人小鬼的,虽然这小鬼的话是可恶了些。”

她一出现,良辰美景立时向她望了过来,两人先是一呆,然后现出讶异无比的神情来,再是互望了一眼,显然是利用她们可以互通的心意,在交换着互相心中对白素的印象,而意见交换的结果,是对白素印象极好,她们竟同时身开一闪,向白素掠了过来。

一直到了白素的身前,她们竟然十分熟络地拉住了白素的手,一边一个。

(她们聪明绝顶,自然一眼就猜着了白素的身份。)

接着,她们一起撒起娇来:“我们随便打了一个赌,他们欺负人。”

我也下了车,笑:“说话要公道,他们怎么欺负了人?他们被你们吓了个半死。”

良辰美景一起笑了起来,同时做鬼脸,笑得十分欢畅:“卫叔叔,早知道是你,他们两个……一定会来找你帮忙,所以,我们一看就知道这是白姐姐,也只有白姐姐,才配那样好看。”

我“喷喷”连声:“听听,文明社会最重要的一环,她们早已学会了,我是叔叔,她是姐姐,真是。”

良辰美景格格笑着,紧靠着白素,白素也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很少见她高兴得如此喜形于色,实在,这两个少女,真是惹人喜爱。

她们一面笑,一面又做了怪脸,问我:“那是什么东西,是你弄来的?真是佩服,从哪儿……从哪个星球弄了这么可怕的怪东西来。”

我还没有回答,胡说和温宝裕两人已联珠炮般叫了起来:“喂喂喂,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怪东西?”

四个年轻人在一起,互相争执着,简直有千军万马,惊天动地之势,热闹无比。

良辰美景齐声道:“地窖里那东西,人不像人,蛆不像蛆,活不像活,死不像死,一看就叫人想吐,可怕到那样的东西。”

温宝裕和胡说一听,张大了口作声不得。我早知道他们之间有误会在,现在更证实了,但我还是问一句:“那……东西不是你们弄来吓他们的?”

良辰美景一起夸张地尖叫了起来:“我们?刚才我们看到了那东西,不小心还伸手按了它一下,现在还想把自己的手指剁掉算了。那么令人恶心的东西,只有他们这种人才会弄来。”

我笑着:“刚才你们还说是我弄来的。”

两人知道自己说溜了口,可是她们也不改正,只是不断笑着,在白素的身边乱推乱揉。

我感到事态有点严重,良辰美景没有理由不承认——如果事情是她们做的的话,她们应该得意万状才是。而且刚才看她们窜出来的样子,分明也是受惊过度,落荒而逃的情状。

可知那个不知名的活物,不关她们的事,她们还一心以为那是胡说和温宝裕弄来吓她们的。

这,就来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是谁将这样一个人见人怕的怪东西,包扎成了木乃伊,弄到了展览馆的玻璃柜子中去的呢?

我那时,并没有机会向任何人问出这个问题来,因为四个年轻人又立时咭咭呱呱吵了起来,在他们像机关枪一样的争吵中,他们也弄清了事实,所以,一起住口,向我和白素望来。

我道:“我还没见过那东西是什么模样的,先去看看,怎样?”

良辰美景面有难色,显然她们仍然心有余悸,但白素道:“我也想去看看。”

两人立时道:“那我们也去。”

总算六个人中没有异议的了,我们就走进了陈家大屋,温宝裕就不断开亮电灯,一面开灯,一面口中还在嘟嘟哝哝:“这屋中有鬼,多开点灯,总有点好处,哼哼,不怕你妖魔鬼怪。”

良辰美景笑问白素:“你听他,多有出息。”

白素被他们逗得不住笑着,进屋不久,我就发现,一个时候不见,屋中的情形改了不少。本来,自右翼通向左翼,只有到了五楼,才有通道通过去的,但现在,就在大堂部分,就打开了一道月洞门。

温宝裕和胡说,倒也不是乱来的,那道月洞门打得十分雅致精美,还弄了一副对联来挂在两旁,门上也有横匾,中规中矩。

穿过了月洞门,就是左翼的大堂,所以要到左翼的地窖去,方便得多了。

在进人地窖之前,温宝裕他们的脚步,都有些踟蹰,我想起了那一次和温宝裕夜探,在这地窖中。温宝裕看到了许多棺木,发出了惨叫声,几乎连跌带爬冲出来的情形,不禁笑了起来:“年轻人,拿点勇气出来。”

他们四个人齐声道:“我们不是怕,只是那东西,实在太难看……太恶形恶状。”

我一面向下走去,一面道:“不管它多难看,总得先弄清楚它是什么,再弄清楚谁令它出现。”

我向下走着,温宝裕紧贴着我,地窖中亮着灯,显然是刚才良辰美景心急慌忙,冲出来之际,忘记关灯了。所以,我还未曾走完梯级,就在灯火通明的情形之下,看到那东西了。

虽然我已在胡说和温宝裕的形容中,在良辰美景害怕的神情下。知道这东西,绝不会给人愉快的观感,可是一眼看见了它,还是陡然打了一个突,不由自主,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什么东西,简直无以名之。

单是那种像是剥了皮,新肉一样的颜色,看了已不禁令人起肉痱子,而且,它的形状,乍一看,是有点像人(正由于这个原因,所以包扎起来,可以看起来像是木乃伊)。

当我看到它的时候,它正在不断扭动着。扭动时,看来有点笨拙,可是又很坚决。在扭动之际,全身好像都是软软的一堆。它约莫有一百八十公分长(由于它躺在地上,所以只能说“长”,不能说“高”),它的“头”部,除了有皱摺之,还有些孔洞,孔洞边缘的皮肤层比较厚(如果那是皮肤层的话),正在作不规则的运动,有一些黏液状的东西分泌出来。

它可能已扭动了相当久,所以另外一半布条,也已松脱了不少,几乎是全身显露出来了,它当然没有两脚,只是“下半身”比较尖削,扭动得也比上半身为剧烈。

整个形体,看来就像是一条放大了几千倍的蛆虫,不,不是蛆虫,是一只放大了几千倍的不知道是什么昆虫的蛹,而且这种蛹,一定还是长埋在地下,接触不到阳光,所以才会有这种惨兮兮的淡血红色。

它实在无头无脑,不知所云,一塌糊涂,看了一眼之后,谁也不想着第二眼,但是由于它实在太难看,视线却又不容易离开。

我在呆了一呆之后,也不禁低呼:“天,这算是什么东西,是生物?”白素的声音比较镇定:“当然是生物,它在动,不过照它的形状来看,它的体积不应该那么大……它大了好几百倍。”我吸了一口气——实在有点不是很敢吸气,因为那东西“头部”的几个孔洞的动作。看来像是在“呼吸”,谁知这东西呼出来的是什么气体,我如果吸气,岂不是无可避免的要吸进去?

我道:“如果体积小些,你以为它……是什么?”

白素道:“我会以为它是……一只白蚁的蚁后。”

我呆了一呆,白素的形容,虽然不是维妙维肖,倒也恰到好处。白蚁的蚁后不是很容易有目击的机会,但在一些科学性的纪录片中,可以看到,就是这样没头没脑、软绵绵、烂塌塌的不知所云的一团。

良辰美景在低声问:“白蚁的蚁后是什么样的?”

胡说没好气:“就像那东西。不过小很多。”

我在一看到那东西之后,就停了下来,直到这时,我才向下走去,到了那东西身边。一到那东西身边,我遮住了一点灯光,那东西就停止了扭动,我心中一动,站开了一些,灯光一照到那东西的“头部”,它又扭动了起来,我忙道:“看,它对光亮有反应。”

几个人都站了过来,遮住灯光的部分更多,它果然完全安静了下来,只有“胸部”在微微起伏。

我又道:“它在呼吸”

那种看起来明显是呼吸的动作,简直和人的呼吸动作一样。

良辰美景因为人多,也没有那么害怕了,齐声向着我,道:“这……就是常说的外星人?”

我迟疑了一下:“难说得很,至少,它如果是地球生物的话,我们都没有见过,甚至也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一种生物存在。”

良辰美景一起吐了吐舌头,眼珠骨碌碌地转着,现出一片骇异的神色来。她们又一起向胡说和温宝裕望去,现出了不信之色,温胡二人一接触到她们的眼神,两人立时伸出三只手指来向上,作对天发誓状。

我在一旁,虽然给眼前那东西所吸引,但是他们的那些小动作,我还是看见了的,看得我心中暗暗好笑,他们刚才还吵得如此激烈,可是一下子又没事了,这大抵是年轻人和成年人的不同之处。

而且,照情形看来,他们之间,已十分熟络,刚才的“眉来眼去”,分明是良辰美景不信那东西的的出现不是两个男孩子捣的鬼,但两个男孩子却在她们一望之下,立时表示,真正不关他们的事。

我注意到那东西的呼吸,十分缓慢,缓慢到了不合理的程度——所谓不合理的程度,自然是以它身体的大小来估计的,它仿佛并不需要太多的空气,但是却又需要呼吸。需要呼吸,是地球生物的特征,凡在地球上生长发展的生物,不管是动物也好,植物也好,都需要呼吸。

(所以,一切幻想中的外星生物,也都被幻想家照地球生物的特征来拟定生活方式,似乎也非呼吸不可,其实不一定,外星生物之中,可能有根本不需呼吸而生存的。)

照它呼吸那样缓慢的情形来看,这东西很有点像是处于冬眠状态之中——一想到这一点,我心中陡然一动,发出了“啊”地一声低呼。

在那时,我身边的白素,也低声“嗯”了一声,我知道我们一定是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果然,接下来,我们的动作也是一样的:一起伸出手来,在那东西的“肩头”部分,按了一下。

那东西看起来,给人的感觉十分软,像是一团湿面粉一样,可是实际上,井不像看上去那样软——真要是像一团太湿的面粉,胡说和温宝裕两人,也没有法子将它搬来搬去了。

手按上去,它的表面会下陷,可是那感觉,比按在人的皮肤上,还要硬一些,好像这东西的外面,有一层相当厚的硬壳。

我和白素又对望了一眼,她作了一个让我先说的手势,我立时进:“这……东西,看来像是一只蛹。”

白素也立时“嗯”了一声,表示同意,并且鼓励我再说下去。

说那东西像一只蛹,那是一种很富想像力的大胆假设,因为事实上,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蛹。蛹是昆虫生活过程中才有的一个阶段,而昆虫由于神经系统和骨骼有着紧密的关系,所以在地球的生活环境之中,体积无法超越现在一般的平均大小。

如果这东西是一个“蛹”,那么,在它脱离了“蛹”的阶段,变成虫之后,那昆虫岂不是可以和人差不多大小?

虽然在幻想小说和幻想电影之中,常可以见和人一样大的甲虫,甚至比坦克车还厉害的蚂蚁,如果和坦克车一样大小,那真是威力无比——但真要叫人承认那么大的一个东西是某种昆虫的“蛹”,即使是什么变异形成的“蛹”,也是一种大胆的假设。

而我的假设,这时显然又得到了白素的同意,所以我又提出了假设的根据来:“它对光线有十分敏锐的反应,光线强烈,会令它不安,它会扭动身子,光射不到它身上,它会平静下来,这正是一般蛹的特性。”

胡说是生物学家,而且对昆虫有相当程度的研究,他也接受了这个看法,他道:“是,它扭动的方式,它呼吸的缓慢,看起来,都像是一只放大了止千倍的蛹。”

温宝裕在这时,已和良辰美景合作,把陈长青的那具X光仪,推移过来,他一面接驳着电线,一面用并非十分恭敬的语气,还故意压低了声音在说着:“真是,那是八十年前,默片时代的幻想力,一个大蛹,出来个一只大昆虫,闯进了城市,最好掳走了一个美人

他说到这里,指着良辰美景,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面说,一面还作了一个用刀将之剖开来的手势,不知道为了什么,忽然各人心中都有了一种骇然之感,一时之间,人人都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是良辰美景先开口,她们的声音有点怯生生:“这……怕不好吧,要是弄死了它,那岂不是……岂不是……”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要是弄死了它,会有什么后果,当然也说不上来,所以她们也无法再向下说去。

温宝裕明知自己的提议太鲁莽,可是还是道:“这东西,不知是何方妖孽,弄死就算了,可以做标本,继续研究,何必顾忌。”

良辰美景一面笑着,一面道:“连你这样的小妖,尚且活下来了,没有什么不能活的。”

我吸了一口气:“别吵,我看,这东西……这……生物一定要交给设备齐全的所在去研究,我们再一面调查它是从哪里来的——”

我说着,向胡说望去,胡说十分肯定地道:“决不是从埃及运来的,我打开大箱子的时候,只有十具木乃伊,后来中午出去了,就多出了一具来。”

我“嗯”了一声:“很怪,为什么弄到博物馆去,冒充木乃伊呢?这人的身手,应该十分高超,找到这个人,自然可以知道这东西的来龙去脉了。”

白素沉声道:“一家设备齐全的医院,应该可以对这生物作极详尽的检查。”

我用力一扬手:“对,原医生,和原振侠医生联络一下,请他主持,是最适当的人选了。”

温宝裕对那位充满了传奇性的原振侠医生,闻名已久,却还未曾见过,闻言大乐,手舞足蹈:“告诉我他电话号码,我就去打电话给他。”

白素笑:“小宝,现在是什么时分,你不怕给他把你骂一顿?”

温宝裕道:“不怕,我说是奉卫斯理之命,他一定不会怪我。”

我看温宝裕这样起劲,也就无可无不可,把电话号码告诉了他,温宝裕一溜烟冲了出去,到左翼的大堂中去打电话了。

胡说则大着胆子,咬着牙,将那东西翻转了一下,再用X光透视它体内的组织,我们都特别注重于它那翼状骨骼的结构。

胡说一面看,一面以他的专业知识发表意见:“这一对翼,照骨骼的长度来看,应该十分巨大,如果全伸展开来,面积……至少有六平方公尺。不过……不过它的骨骼十分纤细,怎足以支持那么大的面积?”

我也注意到了,这时看来束成一束的“翼”的“骨骼”,十分之细,比指头还要细,虽然数量甚多,可是样子十分异特。

我想了一想,道“由于它体积十分大,所以我们一看到有翼状物,所想到的翼,一定是鸟类的翼,或编幅的翼,都是十分巨大重厚的,可是实际上,有些生物的翼,是十分轻盈薄弱的,甚至薄到透明,像蜻蜒的翼,大多数昆虫的翼……”

胡说摇头:“那种脆薄的翼,在空气力学的理论上来说,无法把那么庞大的一个身躯,带上空中去。”

我又道:“那也难说得很,根本那部分,是不是翼,也不能肯定——”

正说着,温宝裕已经奔了回来,大声报告:“原医生不在,录音留话,说是到南中国海,去寻找爱神去了。”

我和白素互望着,不知道这位古怪俊俏的医生又在玩什么花样,什么叫“寻找爱神”?

他不在,多少有点令人失望,可是温宝裕又道:“有一位医生,住在原医生处,我和他简单讲了一下情形,他说,他可以负责安排医院方面进行全面检查,立刻就到。”

我听了,就觉得不是十分妥当:“小宝,这东西十分可怖,又来历不明,少点人知道的好,你怎么对人随便就提起它来?”

温宝裕眨着眼:“我想……总要一家医院帮忙的,而且他能住在原医生那里,自然是原医生的好朋友。”

我没有再说什么,白素问:“那位医生叫什么名字,你可曾问了?”

温宝裕点头:“有,他说他叫班登,班登医生,听名字像是洋人,可是讲得一口好中国话。”

我一听,就不禁打了一个突,世界真是太小了。

班登,这个在我心中把他当作是一个怪人的家伙,竟然会住在原振侠的家里。而我还曾请白素去打探一下他的来历,现在看来,只要有机会见到原振侠时,问他一下就可以了。

白素也现出有点意外的神色来。

温宝裕也看出苗头来了,他道:“怎么,你们认识那位班登医生?”

我笑了起来:“见过一次,他据说改了行,作了历史学家,原来还在当医生,他说他会来?”

温宝裕点头:“是,他会驾车来,立即把我们要研究的东西,送到医院去。我也提及那东西……那生物很怪,他说一定会保守秘密。”

我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之处。

五、还是那个怪医生的怪行为

(没有办法,虽然老套,但是怪医生始终是幻想小说中的热门人物,这叫作未能免俗吧。)

可是,想了一想,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班登这个人吗?他本来是医生,忽然对历史研究有了兴趣,但仍然担任着一定的医务工作,这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既然捕捉不到有什么不对劲之处,自然也没有再想下去,仍然从荧光屏上注视着那东西,发现那东西体内,有拳头大小的一团阴影,在缓缓蠕动,看起来就像是人的心脏。

白素和我一样专注,可是她很少说话,也不胡乱作出假设。

我频频向她望去,想听听她的意见,她却只顾和良辰美景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良辰美景这两个小女孩,虽难聪明伶俐,但是她们一定不知道那怪生物出现的重要性和严重性。

这怪生物,如果是地球生物,那就是地球上从来未曾出现过的一种生命形式,是由突变产生的,还是由来已久而一直未被人发现的,不知道有多少问题要研究,人类既有的生物学知识,只怕要全部由头发展起。

而如果这怪东西竟然不是地球上的生物,那么牵涉的范围就更广了:“它是怎么来的?谁带来的?它的同伴在哪里?它的同伴是不是和它一样?它发展下去,脱离了“蛹”的状态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这种生物,有什么超特的异态?

简单地想一想,问题就多得叫人喘不过气来,而白素却也像良辰美景一样,看来并不是很关心,真是没有道理,所以我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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