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本章字数:20289)



?她转过头来,摇着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一种生物。”

我没好气:“你不觉得这种生物若是大量出现,会对人类生活造成威胁吗?”

白素一扬眉:“何以见得呢?世界有各种各样的生物,只有人在威协别的生物的生活,未闻别的生物威胁人。”

我又好气又好笑:“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参加了保护生物组织。”

白素也笑了一下:“等班登医生到了,把它带到医院去,在详细的检查之后,得到的结果,自然比我们任意猜测可靠得多了。”

白素讲的话,总有一种无可反驳的周密,我不再问她的意见,只是在那东西身上按着,敲着。若是力道大些,那东西就会有反应,会扭动。

那东西看起来确然令人恶心,可是好奇心胜过了一切,温宝裕和胡说,也跟着我,足足观察了那东西好一阵子,直到屋外传来了车子喇叭的声音,温宝裕奔了出去,不一会,就带着班登医生走了进来——当然就是那个班登医生。

班登医生见了我和白素,并不感到意外,这倒可以说是他曾听温宝裕在电话中提及过我们在这里的缘故。可是他见了那怪东西之后的神态,却又令得我心中,陡然打了一个突。

从表面上看来,他见了那怪东酉,现出了一副惊愕之极的神情来,这是十分正常的一种反应,可是总觉得他的神情中,缺少了一种什么,想了一想之后,一面和他寒喧一面我已经想到了。

他神情中缺少的,是一种恶心感,那东西不是可怖,只是令人皮肤起疙瘩的恶心。

我和他握着手:“班登医生,世界真小,是不是?”而我已经老实不客气地问他:“你见了过东西,不觉得有作呕的感觉?”

班登“哦”地一声:“不会,我是医生,看见过不知多少人的身体的变异,有许多,比这种情形,可怕了不知多少。”

我仍然疑惑:“你以为这东西是一个……人体?”

班登摇头:“不知道,想听听你的意见。”

没想到他的“回马枪”十分厉害,我只好干笑着,说了些自己的推测,他听得很用心,十分明显,他对我的意见,比对那东西更有兴趣。

我的意见,再加上小宝的、胡说的意见,一起综合起来,说了之后,班登有点失望的神情,忽然说出了一句我绝意想不到的话来。

我看得出,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神情相当紧张,可是故作轻松,可是说出来的那句话,却实在莫名其妙之极。他道:“卫先生,照你看,这……生物会不会和太平天国壁画中没有人物绘像有关?”

老实说,我足足呆了有半分钟之久,别说不知该如何回答,连问题的本身,还没有弄明白,因为问题来得实在太怪,两件全然没有关连的事,他却将之放在一起。真需要有足够的时间来适应才行。

等到我对他的这个怪问题,多少有了一点概念之后,我第一个反应是:他在开玩笑;第二个反应是:他一定二十四小时不断在想他研究的史料,以致有点神智不清。或者是太受影响了,就如同专攻欧洲历史的王居风一样,每三句话,就一定会和他研究的课题相结合。

(王居风这个怪人,自从有能力在时间中旅行之后,最近还曾送了两卷录象带给我,造成了我相当大的困扰,但也又多了一次极奇异的经历,当然也多了一点颇为怪异的故事。)

可是,在我向他望去,接触到了他严肃的神情和他充满了希冀得到答案的眼光时,我才知道,以上二个判断都不对,他真正问了一个问题,而且希望这个问题有答案。

我吸了一口气,勉强地笑了一下。这时,只有我一个人听得明白他的话题,其余的人都有点莫名其妙,自然也只好不出声。我又迟疑了一下,才道;“好像……没有理由发生什么关系吧。”

班登的神情看来很怪异,他像有点不服我,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反驳才好,又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口唇掀动着,又没有声音发出来。

我等了片刻,仍然未听得他继续再说什么,就道;“自然,世上一切的事,表面上看来,可能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实际上,总可以找出一点关系来的,“万事都互相效力”,这是基督教圣经上的话。”

他的气息甚至有点急促:“那照你看,两者之间的关系如何呢?”

我实在无法设想眼前这个怪东西,和太平天国壁画之中没有人像作出什么联系来,所以我只好打了一个哈哈道;“你的话,使我想起了一则相声——那是一种以惹人发笑为目的的说唱表演。”

班登的中国话虽然流利,可是多半还未达到可以了解相声奥妙的程度。

他瞪着眼望着我,我道:“这相声的题目叫‘相声兴水利的关系’。”

班登有点愕然,白素在这时,已向我投来责备的眼光,显然她也看出了班登的态度十分认真,她是在责备我不应该在这种情形下和他开玩笑。

果然,班登立时急促地问:“有什么关系?”

我笑着:“说相声说得口渴了,得喝水啊,不就有了关系了吗?”

这本来是一个老笑话了,可是班登显然是第一次听到,突然之间,他的神情懊丧之极。而良辰美景多半也是第一次听到,她们本来就爱笑,这一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就着两团红影在不断晃动,笑声不绝于耳。

班登大是不满,闷哼了一声,咕哝道:“原来根本不懂,哼。”

我本来看了他懊丧的神情,倒大大觉得自己的不是,正想向他道歉一番,并且向他说明我实在无法在两者之间作任何联系的。

可是一听得他这样在叽咕,我也不禁冷笑了一声,若不是他答应了将那怪东西弄到医院去检查,只怕会当场没好脸色给他看。

自然,这时我讲话的语气,也没有那么客气了,他竟敢当面得罪我,我自然不必大对他迁就,我指着那东西说:“这东西的来历还是一个谜,而且,它本身也极其神秘,所以最好不必让别人知道,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不如——”

他看来虽然有点心神不属,但还是立即道:“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我会处理。”

他一面说着,一面竟然也不怕那东西的恶形恶状,一下子就把那东西抱了起来,姿态一如背负一个人一样,双手抱住了那东西的下半部在胸前,任由那东西的上半部,伏在他的肩上,那东西的头部,也就垂到了他的肩后。

对于他这个行动,我不禁大大佩服他的勇气,胡说和温宝裕两人,想起自己看到那东西之后的害怕情形,更是目定口呆。

他背了那东西,向外走去,我们跟着他,一直到了门口,看到他驾来的,是一辆只有两个座位的小跑车,胡说刚想提议还是用他的车子,他已一手打开车门,把那东西像是醉汉一样,送进了座位上,就让它“坐”在驾驶位之旁,拉上了安全带,又脱下外套来,盖在那东西的“头部”,动作十分熟练。

看着他这样做着,我心中又不禁起了一阵疑惑,因为看起来,他实在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的样子,那只好说他是医生,受过如何背负病人的训练所致。

那种小跑车,在挤进了两个人之后,并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给别人了,而班登也并没有邀请他人上车的意思。他转到了另一边车门,打开,一手把住了车门,对我们道:“我先走一步了。”

胡说忙道:“我们怎么和你联络呢?”

班登略想了一想,又向我望了一眼,我道:“可以和我联络,也可以和温宝裕联络。”

那时,我虽然觉得班登医生的行为有点怪,可是一则,是温宝裕打电话到原振侠那里找到他的,他既然住在原振侠的住所,自然两人是好朋友,我对原振侠毫无保留的信任,所以便没有再想下去。

(世事往往如此,就是在自己认为最靠得住的一点上,实际上却是最靠不住的——也正由于你认为最可靠,所以结果变成了最不可靠。)

二则,我此刻想的,是急于去追寻那东西的来历:是什么人将它扎成了木乃伊,送进博物馆去的。

三则,那东西必须经过特殊设备的检查,所以交给班登医生,应该最妥当。

一定是每一个人都这样想法,所以大家眼看着班登医生上了车,和我们挥了一下手,在关上车门之前,他又探出头来,望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气,结果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现出一个十分古怪的神情,又不无忧郁地长叹了一声。

然后,他关上车门,发动车子,引擎发出呼啸声,小跑车绝尘而去。

眼看着班登医生载着那东西离开,各人心中。反都有松了一口气之感。那自然是由于那东西既不可爱,又诡异莫名,再加上又是活的,没有人可以预知它会变出什么花样来,所以给人心理上的压力十分沉重之故。

这一扰攘下来,夜已极深,我先道:“只好等班登医生检查的结果了,但是我想先弄清楚这东西是谁送来的,明天我会到博物馆来一下”

胡说答应着,我又道:“小宝,你也该回去了,不然,我又要被令堂责骂。”

温宝裕垂下头来一会,不敢看良辰美景,委委屈屈地答应着,良辰美景却一点机心也没有:“我们送你回去。”

温宝裕双手连摇:“不必了,我母亲胆子小,见不得你们这样的野人。”

我“呵呵”笑了起来:“要是他母亲知道她的宝贝儿子,竟然有你们这样的野人做朋友,那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良辰美景调皮地吐出舌头,着情形。她们一定偷偷去见过温宝裕的母亲,也有可能还做过一些什么恶作剧。这一点,从白素似笑非知的神情上也可以知道,她的心中也正那么想。

白素在这时候,却说了一句令我意想不到的话来,而且是向我说的:“我邀请她们两位到我们这里来——”

我一听,整个人几乎没有跳起来,刚迅速地吸了一口气,准备列举三百条理由加以反对之际,白素已紧接着说下去:“可是她们拒绝了。”

我也真为自己的虚伪惭愧,非但三百个拒绝的理由缩回口去,反倒略有遗憾之色:“那……太可惜了。”

良辰美景吐着舌头,做着鬼脸,指着大屋:“这屋子有的是房间,又没有人管,由得我们拆天拆地,我们喜欢住这里。”

我和白素齐声说着(这句话倒是由衷的):“有事没事,希望你们随时来找我们。”

良辰美景咭咭笑着:“当然会,直来到卫叔叔一见我们就头疼为止。”

我有点不服;“怎知道白姐姐见了你们不会头疼?”

两人齐声道:“白姐姐不会,你会。”

良辰美景两人说着,和温宝裕、胡说挥着手,跳跳蹦蹦,向门口走去,在离门口还有三五步时,不知是有意卖弄,还是她们的习惯如此,身形一闪,红影倏然,人已进了大门,大门也随即关上。

我望了大门一会,心中十分感叹,这一对双生小姑娘,现在自然是无忧无虑,可是她们必然难以一直这样嘻嘻哈哈下去,那么可爱的人物,日后要是有了烦恼起来,不知会怎样?

胡说送小宝回去之后又送我们到门口,下了车之后,白素知道我的心思,笑道:“她们不是普通人,不会照普通人的生活规律生活,何况她们的性格这样开朗,你为她们担什么心?”

我笑着:“一定是思想太旧了,她们那样没有机心,怕她们会吃亏”

白素打开门,笑了起来:“她们有大名鼎鼎的卫叔叔做靠山,谁敢惹她们。”

我没好气:“有大名鼎鼎的白姐姐做靠山,才是真的没有人敢惹。”

白素着亮灯;“我和她们讲好了,会带她们到法国去看父亲。”

我哈哈笑了起来,白素真是好会出主意,白老大要是见了这两个小鬼头,一老两少,疯起来,只怕法国人会有大难临头。

白素也觉得有趣,我们一面笑着,一面走进去,才一进屋,就看到茶几上有一张白纸,上面有字写着,我走过去一看,写的是“来访不遇,甚憾。”下面的署名,竟然是“班登”。

我一看了这张留字,心中错愕不已。老实说,字条是任何人留下,就算是上山学道、不知所终的陈长青留下来的,我都不会那么奇怪。

班登来过我这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当然是我和白素一起到陈家大屋去的时候他来的,而我刚才才和他分手,他为什么只字不提“来访不遇”的事?这个人的行径,也未免太古怪了。

白素也是一怔,她拿起了字条来,皱了皱眉,吟着旁边的两行小字:“不速之客,本有疑问相询,既无缘得见,只索作罢,又及。”

作为一个西方人来说,用中文留下这样的便条,已十分难得了。白素抬起头来:“不速之客是什么意思?他是偷进屋来的?”我略怔了一怔,要偷进我的住所来,不是十分容易的事,但也决不是太困难,看来有这个可能,为了证实这一点,去叫醒了老蔡,老蔡睡眼惺松:“是……有人来按铃,我可没让他进来,是个陌生洋人,捱了我一顿吧,知难而退。”

我自然无法责备老蔡,老蔡早已到了再责备也无济于事的程度。

白素扬了扬头:“这人很怪,果然是擅自进来的,看来他真有点疑问,想和你商议。”

我对于擅自入屋这种行为,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感,冷笑道:“他在陈家大屋见了我,为什么不问?”

白素道:“他问了啊,他不是问了你一个问题吗?”

我又是恼怒,又觉好笑:“那算是什么问题。你也听到了的,他问那不知名的怪生物,和太平天国壁画上不绘人物的关系。”

白素没有再说什么,沉吟了一阵,我在这时,陡然想起一个可能来,“啊”地低呼了一声,一挥手:“小宝是打电话到原振侠住所找到他的,如果……如果他习惯擅入他人住所的话,会不会当小宝打电话去的时候、他正好进人原医生的住所之中?”

白素抿着嘴:“自然有这个可能,但是他如果不认识原振侠,怎会出现在原的住所?”

我道:“他也不认识我,可是却来过了。”

白素望着我“你想证明什么?”

我一时之间,思绪也十分紊乱,的确,我假设温宝裕打电话的时候,班登正好偷进原振快的住所去,这样的假设,目的是什么呢?想证明什么呢?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结合接下来的发生的事实,就必然达成如此的结论:班登冒接了电话,说称他可以安排那个东西到医院去检查,然后来到陈家大屋,载走了那个怪东西。

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就是为了拐走那怪东西吗?

这无论如何是不合情理的事。那么,是不是就此可以证明我的假设不成立呢?

我正在思疑间,已看到白素拨电话,我也没问她打给什么人,只是看到她的神情也十分疑惑,显然她要通过电话去求证什么。

我仍然不肯放弃我的假设,因为班登若是有疑惑的事要来找我,他和我见了一次之后,没有结果,再找我又找不到,再去找原振侠的可能相当大。一来,原振侠对各种怪异事情的经历,相当丰富;二来,他们既是医生,容易知道对方的存在。

而原振侠不在家,到南中国海去“寻找爱神”去了,有擅入他人住所习惯的班登,恰好于那时在原的住所之中,也就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我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却听得白素已对着电话在说:“请班登医生,对,班登。”

白素说着,等了一会,我知道她想求证什么,显然她认同我的假设,这时正在求证,等了约莫两分钟,白素扬了扬眉:“请再查一查,班登医生,西方人,但是使用极流利的中国话,应该正为他准备一间……身体检查室……全科的那种。”

我走到了白素的身边,又等了两分钟,白素才淡然道:“谢谢你。”

她放下了电话,回头向我望来,现出了十分好笑的神色:“我们居然全叫他骗了去。”

我吸了一口气,白素继续道:“医院说,根本没有班登医生这个人。”

我思绪更乱:“他骗我们,目的是什么呢?我就有点觉得他形态很可疑,当他看到那怪东西之际,我一下子就觉得,他那种惊愕的神情,是假装出来的。”

白素沉声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以前见过那个怪东西。”

我又道:“而且他把那怪东西弄上车子的时候,那辆鬼跑车那么小,可是他的手法却十分俐落,看来也不止是第一次了,这说明……”

白素叹了一声:“这说明,那怪东西和他相处甚久,我看,把它扎成木乃伊,送进博物馆去,也是这位医生兼历史学家班登先生干的好事。他接到了电话,冒充原振侠的同事出现,只不过是由于可以不必费什么手脚,而将那怪东西弄回去而已。”

我问哼了几声:“这个人,比那个怪东西更怪,行为怪异得完全不能用常理去猜度。”

白素静了片刻,我实在十分生气,被班登这样戏弄,不论他目的何在,都是一椿大大无趣的事,阴沟里翻船,自然意气难平。

白素想了一会之后,才道:“也不是全然不可用道理来解释。”

我勉励使自己镇定下来,斟了一杯酒:“问题一:何以把怪东西弄到博物馆去。又打扮成木乃伊。”

白素道:“打扮成木乃伊,可能是无意识的,因为他知道博物馆有木乃伊要展出,将之打扮成木乃伊,恰好可以掩饰那东西的丑陋,至于为什么要把怪东西弄到博物馆去,我假设目的要让你知道——由于胡说曾向记者说及过他认识你,以及你和胡明博士之间关系之故。”

我喝了一口酒:“太复杂了吧,要我注意,何不干脆把怪东西送到我这里来?”

白素道:“他不想人家把他和怪东西之间有联系,送到这里来,被你撞破的机会大”

我笑了两声:“可是现在,他又玩了这样一个花样,把他和怪东西之间的关系明朗化了?”

白素叹了一声:“我想,那是他两次和你会面之后,对你感到十分失望,只怕以后再也不会来向你求教,所以有机会愚弄一下你,把你弄得莫名其妙,他自然十分乐意如此。”

白素的分析,有条有理,难以反驳,虽然。根据她的分析推理,我无疑是做了一次傻瓜,但也无话可说,我只好恨恨地道:“这东西,他其实什么也没有问题问过我。”

白素造:“不,他问过你两个问题。”

我用力一挥手:“是,来来去去,都是太平天国为什么没有人物绘像,真见鬼。”

白素补充,她比我心平气和得多:“还有一个问题,是这个问题和那怪东西之间的关系。两个问题在你这里,非但没有答案,而且你还嘲笑了他,那自然令得他失望之极了。”

我想起我取笑他的经过,也确然觉得自己太过火了一些,可是他一直未曾将问题说清楚,又怎能怪我?

我呆住了不着声,白素笑道:“你没有问题之二了么?班登医生的怪行为还没有说完。”

我盯着白素,白素道:“譬如说,他不是住在本市的,他来到这里,目的显然是为了见你,或者见原振侠,可是行动鬼祟之极,若不是音乐聚会的主人认识他,他不知道要采用什么方式和你见面。”

我点头:“是啊,所以一听完音乐回来,我就要你去调查他的来历。”

白素道:“现在更要进行调查了,我会去进行,只怕音乐聚会的主人,也不能提供什么。”

我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重重放下酒杯,心中不免有点气愤,但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班登带着那怪东西,几乎可以到达任何地方,在一无头绪的情表下,自然无法找寻了。

我想,班登骗走了那怪东西的可能性较少——谁会要那么丑恶可怖的怪物?那怪东西本来就属于他的可能性较大。

那样说来,我简直是双重损失了。不但受骗,而且,错过了一个可以解开那怪东西来龙去脉的好机会。班登自然知道那怪东西的来历。而且还不止此,在班登的心目之中,我一定成为一个徒具虚名的传奇人物,英名扫地这才是大损失。

愈想愈不是味道,这一晚自然睡得不好,第二天才醒,白素已然不在,电话声却已响起来,我拿起电话,就听到了胡说的声音:“天,医院说,原振侠的那家医院说……说——”我接上去道“根本没有班登医生这个人。”

胡说叫嚷了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道:“再简单也没有,我们受骗了。”

胡说的喉间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声响,仿佛吞下了一打活的毛虫,我道:“约了小宝,一起来听我的解释,我们昨天一回来就知道了。”

胡说终于又迸出一句话来:“真是世界变了,那么可怕的东西,也有人要。”

我道:“那难说得很,这……活物或许有极高的研究价值,是无价之宝。”

胡说发出了“啊”地一下惊呼:“真是,是我们太疏忽了,真是,经过X光透视,它看来不是有一对翼吗?说不定是……是……”

“说不定”是什么,他自然也说不上来,所以也没有了下文。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地步,已经可以相当肯定地假设,那怪东西和班登医生有关连,那也就是说,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就可以了,博物馆我也懒得去。

胡说可能急急地想把班登拐走了那怪东西的消息去告诉温宝裕和良辰美景,所以也不再和我说下去。

我放下电话之后,对于那种被人欺骗了的感觉,自然不能释然于怀,一个人在书房生着气。

到了下午二时左右,电话响起,是白素打来的,她只说了一句十分简单的话:“问你在瑞士方面的朋友,查查班登医生的资料,他的全名是古里奥·班登,曾在瑞士生活过。”

我忙问:“有什么发现?”

白素道:“知道他来自瑞士,可是离开瑞士已相当久,音乐会的主人和他也不是很熟,但是他来到本市,目的显然是想见你。”

我讶异:“何以见得?”

白素的声音十分平静:“介绍他给音乐会主人的是我们的一个老朋友,知道在某一天晚上,可以在那见到你这位平时不是很肯见陌生人的要人。”

我吸了一口气:“我猜不出是哪一位‘老朋友’来,他自己没有出现。”

白素笑了起来:“他自己?除了坟墓之外,还很难有可以吸引他去的地方。”

我“啊”地一声:“齐白?盗墓专家齐白?”

白素“嗯”了一声:“就是他。”

在那刹那间,我真是心念电转,一下子不知作了多少假设。一个医生,无论如何和一个盗墓人,是扯不上任何关系的。而一个历史学家,和盗墓人的关系,就可能相当密切——在古墓中取出来的许多东西,都可以作为历史研究的佐证。

齐白是一个异人,他可以被称为当今地球上最出色最能干最伟大的盗墓者。我对他的盗墓手段,作毫无保留的推祟。

齐白是怎么和班登认识的呢?齐白这个人的行踪实在太飘忽了,要寻找他,几乎没有可能,而且,他长年累月,偷进各种各样的古墓去,人弄得阴气森森,愈来愈有人不人鬼不鬼的感觉,神秘得要命,他要是故意躲起来不见人的话,只怕没有什么人可以把他找出来——谁知道他躲在哪一座古坟之中,说不定在曹操七十二疑冢之中编号第二十九的那座,上哪里找他去?

但知道班登和齐白相识,总多了一条线索,也算是一种调查所得。

我在电话中道:“真怪,班登若是费了那么大的劲要来见我,难道就为了和我讨论太平天国的壁画中没有人像的问题?”

白素的声音中,也充满了相当程度的迷惑:“真是有点不可思议,但看来的确如此。”

我问:“你现在在干什么?”

白素道:“我已查到了他这几天来的落脚处,酒店方面说他有极大的行李箱,那‘怪东西’一直是跟着了来的,已可肯定,现在我要查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如果查到,我会跟踪他的行踪。”

我答应了一声:“随时联络。”

在和白素说完了话之后,我立即开始和瑞土的医学界的朋友联络,一小时之后,已经有了相当收获。古里奥·班登,瑞士山区出生,是柏林大学医学院年纪最轻的毕业生,十七岁零两个月又十一天,这个纪录至今未有人打破。

他在毕业之后,专攻小儿科、遗传学,又在两年之后,分别取得了两个博士衔,在瑞士执业期间,是小儿科的权威。可是两年之后,突然结束诊所,销声匿迹,传说他加入了一所十分神秘的疗养院工作……

(我在知道了这一项资料时,心中就“啊”地一声,立刻想起了瑞士的勒曼医院,那个医院中,集中了人类医学界的精英,他们甚至培养出了复制人,我曾和他们的几个首脑打过交道。那时,可能班登见过我,至少知道我,而我却未曾留意他。)

(和勒曼医院那群医生打交道的怪异轻过,记述在题为“后备”的这个故事之中。)

然后,他的踪迹未曾再在欧洲出现过,也似乎完全脱离了医学界,只有间或在权威性的医学杂志中,有神秘作者寄来的有关生物化学的研究,特别是在遗传密码上的研究文章,行内人一致推测是他的大作,但却不明白他何以不肯具真名发表。

其中,那些文章中,最惹人注目的一个论断,是指出生物的细胞的根本组成部分“DN

”中所包含的遗传密码,可以变化,也可以作有控制的变换,一股单链的DN

就可以贮存遗传信息,而DN

的构成,大都是双链型,他的理论是,只要改变其中一键的密码程式,就可以达到目的。

那是十分复杂又专门的生物化学过程,涉及一大堆专门名词,决非这方面的专家以外的人士所了解,所以不必详述,只是简单地说明一下,有一种新的论点:通过对细胞中遗传密码的改变,就可以令得生物脱出传统遗传的规律。

对于这一点,我并不陌生,我早就知道有人在从事这项研究,而且大有成绩,可以使食肉的美洲黑豹改变习性,变得吃青草维生,而且性子比猫还要温顺。

然而,那当然只是性格上的改变,这种研究,现在究竟已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也不甚了然。

至于那些研究文章,是不是真是班登写的,也没有确实的证据,大家都只不过是这样怀疑而已,总之,班登医生被当作“离奇失踪”。

这个人的一生,事迹虽然不是很多,可是却充满了神秘的意味,这样的一个充满了怪行为的怪医生,和那个无以名之、可怖之极的“怪东西”有点关系,倒也是可以了解的事。

我一面分析着有关班登的资料,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只好等着白素来进一步和我联络,但是一直到黄昏时分,还没有白素的音讯。

我自然不会担心她会有什么意外,只是等得有点不耐烦。反正这时无事可做,整个故事,不如在此,略为搁一下,另外再起一个头。

另外一个起头,看来是和前半段故事完全无关的,但实际上,大有关连。

六、某年某月某日某城某处发生的故事

(这个标题很可能招人骂,那么多“某”,未知数还是代名词?是故作神秘还是在玩什么花样?无论如何,请稍安毋躁,标题毕竟只是标题,甚至是可有可无的。)

某年某月某日。

某城市某处。

“某处”是一幢十分巍峨辉煌的巨宅,纯中国式,古色古香,已经有超过五百年的历史,不但在过去的历史上,大宅的主人全是煊赫一时的人物,就是一直到最近,虽然大宅的辉煌已大不如前了,栋梁上的彩绘褪色了,墙上的白粉剥落了,有相当多处的砖墙倒塌了,荷花池干枯了,花园中的回廊雕花早已东倒西歪没有一幅完整,草木也未经修剪有年,和野草一起在急取阳光和营养。

大堂上原来的阵设,消失无踪,一块大匾,也黯然无光,而且裂成了好几片,有一两片还不见了。雕花的窗棂,全都成了一个个破洞,只有整个结构的气氛,还是十分慑人。

它现在的主人,也是一个官员,那个官员的头衔是“局长”,而且.不是冷衙门,是这个“某城”的“国家情报局局长”,十分当时得令,炙火可热,权势甚大的一个人物,这个情局长五十出头,在这样职位的官员之中,堪称“年轻力壮”,再加新上任,自然有志要在任上干出一番大事来,须知身在官场,前途便无止境,局长之上还有无数比之更高的长,可以供局长一步一步或是作三级跳升上去的。

作为“情报局长”,在工作上要有成绩,自然是要破获一些对国家安全不利的案子,才能显出情报局长的办事能力来,

只可惜这样的事,却由不得局长作主,硬是没有人破坏安全,局长虽然精于罗识罪名,但总也不能满衔去把人抓来,就按上罪名——有一个时期,居然是可以的,所以局长也很怀念那个时期,不过这种怀念,他藏在心中,不是很敢在人前透露,甚至一个人独处之际,也深藏不露,这才是作为一个情报局长的好材料。

情报局长选择了这所巨宅作住所,有着一个特别的原因,表面上,只是说巨宅虽然破落,但气派犹存,和他的身分还是十分相称。

他并没有占据整座巨宅,而只是据有了东南的一个角落。那角落有七八间房间,还有一个院子,更可以从这个院子,通到一个荒废了的大花园中,那个大花园被列为国家重点文物保管点,可是却一直没有人打理,所以自情报局长住进来之后,也自然而然,成为他局长大人的势力范围。

这一点,也是局长的私心。

局长是一个十分工心计的人——若非如此,断乎不能以五十出头的年龄,就担任了这么重要的职位。

他当官,一直都没有离开这个城市,所以对这个城市的历史,知道得十分详细,他又是本地人,自小,他就有一个十分秘密的愿望,要进入这所巨宅。

这个愿望,他从来也未曾和人提起过,而使他有这个愿望的,是一个年纪老得看起来实在无法再老的老头子。

时间又得向前推若干年。

(所以,这一节的标题上用了“某年某月某日”实在十分合理,因为究竟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根本难以确定。在这一节故事之中,空间始终是在某城,环绕着这所巨宅,但是时间忽前忽后,变化多端,难以确定。)

把时间推到精明能干的局长只有十一岁那年。他自小就聪明过人,所以,十一岁那年,已上中学,从家里到学校的路相当远,家境又不好,所以只好走路,那所巨宅旁边的小巷,是一条通路,也就成为他这个少年每天至少经过两次的地方。

小巷子是在巨宅之中硬开出来的,十分奇特,所以巷子的两旁,都是高墙——属于巨宅的高墙。少年(那时当然还不是局长,虽然他将来会当局长,但现在自然也只好称他为少年)经常可以看到,有一个老得不可以再老的老人,用十分缓慢的步子,在巷子中踱步,从巷子的一头,踱到另一头,立即转身,又踱回来,再踱到这一头。

所谓“老得不能再老”,自然是一个十一岁少年眼中看出来的印象,在一个十一岁的少年人眼中,三十岁也是老了,何况这个老人,据说已过了九十岁,那真是不可想像的老,满面皱纹,手伸出来,看起来也不像是人的手——人手怎么会那么可怕呢?褐色的皱摺下,好像有许多条蚯蚓在蠕动。

本来,他也没有什么机会看到那老人的手的,那天,他在老人的身边匆匆经过,那老人忽然伸手把他拦住,那突如其来的行动,令他吓了一跳,老人的嘴都肩了,口中只怕一颗牙齿都没有,说出活来,自然也含糊不清,可是他还是起劲地说着:“好好念书,念出个状元来,住进那大宅去。”

他眨着眼,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老人向他凑过来,呼呼地喷着气,有一股霉坏的气息自他口鼻中沁出来:“这大宅,你知道有谁住过?”

大宅在城中那么出名,他自小在城中长大,自然知道,立时说了出来。老人忽然长叹了一声,摇着头:“我是没见到,可是我相信那个人见到的,也相信他所说的。”

他听得莫名其妙:“那个人是谁,他说了什么?”

(本来,又可以把时间再向前推上几十年,看着老人是少年时的情形,但只怕这样一来,太复杂,容易纠缠不清,所以还是听老人说说算了。)老人道:“那个人,是……他把我养大的。”

少年局长不禁吐了吐舌头,这对他来说,这近不可思议,老人已经那么老,“那人”比老人还老。

老人像是明白少年人的意思,一面叹息,一面道:“那人早已死了,他一直告诉我,他住过那大宅了,后来被赶了出来,幸好避得快,才保了性命,可是他知道道,这大宅子一处地方,藏着无数的财宝。”

少年忍不住喝了一下倒采:这大宅中藏有无数财宝,那是这个城市中最吸引人的传说之一,人人皆知,而且每一个人听到至少一百个不同的有关财宝数字多寡的版本。

有的说花园里整座假山都是金子打的,那得多少金子,好几千石。

(结果是在乱的时候,花园里所有的假山全都给敲开来过,金子欠奉,石头全部。)

也有的说是大宅的柱子,都是空心的,里面全藏着龙眼大小的珍珠和各种各样的翡翠宝石,不计其数,比古代传说中四海龙王的水晶宫里的还多。

(结果是乱的时候,几乎每一根柱子都叫钻了不少洞,但结果是除了木屑多外,什么也没有发现。)

诸如此类,有关这所大宅的藏宝传说,不计其数,也是从小就听惯了的。这所大宅之所以会有那么多藏宝的传说,倒也不是没有来由的,因为这所巨宅,曾作为掠夺了大半壁江山的首领的府邸一切的传说,自然全部因为它有过那么非凡的一个主人而引起的。

不过传说多了,也就再难引起人的兴趣来了,而且到那时候,不论是什么人进城,只要是有势力,可以把这所巨宅,在一个短暂时期,并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的,无不惑于藏宝的传说,将巨宅彻底搜查过。其彻底的程度,在经历了数十次类似的搜查之后,大抵是什么角落处藏着一枚绣花针,也早被找出来了。

这,所以藏宝的传说,就更引不起人的兴趣了。

少年人一面喝着倒采,一面挥着手,就得离去,可是那老人却把满是皱纹的脸,凑了过来:“他不但住过那大宅子,而且经手藏过宝物,经手藏宝的人,全叫——”

老人说到这里,现出了诡异绝伦的神情来,昏黄的眼珠之中,闪烁着一种妖异的充满了鬼氛的神采,作了一个砍动的手势,不但口中发出令人毛发为之直竖的“卡察”一声响,而且,他瘦得可怕的手,动作居然快疾万分,一下子就砍在少年人的脖子上。

那一下,当然一点也不重,可是由于一切配衬得十分令人心悸,少年人不禁直跳了起来,伸手向自己脖子上用力搓着,一时之间,真好像自己的头,已叫砍了下来,连双腿都吓得有点发软。

这一下动作,对他来说,印象深刻之极,所以他不但当时就集中精神,听那老人讲他的故事,而且日后,翻来覆去,思考老人的故事,等到他思想愈来愈成熟的时候,思考得愈来愈多,终于,无可避免地,他整个人都沉浸达了老人的故事之中,对老人所说的故事,确信不疑,并且下定了决心,要使老人的故事中的所提及的一切财宝,得到被发掘的机会。

当时,他只是一个手摸着被手掌砍下来的地方双眼发直发楞的少年,和后来威风八面的情报局长自然大不相同,但一切却全是从那时开始的。

老人盯着他,重覆着:“财宝,金子、宝石、银子根本不入流,全在那大宅中,将财宝藏起来的人,当夜被拉出去砍头,砍到了他,刀钝了,只砍了一半,把他当死人端倒在地上,他爬起来,捡回来了一条命。等到砍人的也死了,世上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藏宝的秘密。”

老人一口气讲到这里,口角积聚的涎沫,泛出奇诡的泡沫,看来像一只不断在发声的癫蛤模。

老人胸口起伏着:“他临死,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我……他说,不知道这个秘密,绝找不到藏宝的所在,那财宝,真是堆积如山……眼还不能多看,多看了,会叫宝光把眼睛耀瞎了。他把秘密告诉了我,我就是世上唯一知道宝物藏在哪里的人了。”

少年人突然打了一个噎,一个问题想问而没有问出来间,就被阻了下去,那老人已抢着说下去:“就在那大宅中,在高墙后面。”

少年人心中骂一句:废话。不过他还是趁机把刚才没有问出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老爷子,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把财宝弄出来啊?”

老人像是早知道少年会有此一问一样,少年人话才出口,他就长叹了一声,那“唉”地一声,悠悠不绝,余音凫凫,虽然少年人不识愁滋味,但是一听,也就知道这老人的心中,实在愁苦非凡。

老人在叹了一声后,才道:“小娃子,你以为什么人都能有财宝的吗?那宅子本来住过什么人,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么多宝贝,全是各处抢掠来的,已经归他所有了,藏得又那么好,可是结果怎样?死得无影无踪,能带走一分一毫吗?像我这种命,没有还好,有了,嘿嘿,说不定就惹祸上身了。”

少年人对于这种宿命论自然不能接受,也根本不懂,所以他翻着眼:“那你知道了秘密有什么用?”

老人用力眨着眼睛,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知道了秘密之后,多少年了,一直睡也睡不安稳,唯恐在梦里泄露了秘密,一直想要对人说,但是又找不到人告诉,福薄的人,告诉他,是害了他啊。”

少年心有点动:“我……福够……厚吗?”

老人陡然一伸手,用他那鸟瓜一样又冷又硬的手,抓住了少年人的手腕,攫着少年人,一直向外走去,直来到了巷子口。

那时,恰好是夕阳西下时分(乌衣巷口夕阳斜),金黄色的夕阳光晖,照不进巷子。在巷口,一出了高墙的范围,却灿烂无比,满满地映着少年的身上,老人又伸手抬了抬少年的下颚,令他面对着阳光,少年自然而然微眯着眼,在他眼中看出来,是一大团红得如血一样的夕阳。

老人口中哺哺自语,说了好些话,少年都听不懂,什么“天庭太窄,少年运自然差些,可是,啊,啊……仕途得意,一帆风顺,愈险愈高,真是……今儿个可算是找到人了。”

少年的脸上,被夕阳余晖照得暖烘烘,他心急地问:“到底怎么样?”

老人反手向高墙一指:“好,有朝一日,你会成为这大宅的主人。”

少年一听,哈哈大笑起来,虽然他心中根本不信那老人的预测,但是却也十分高兴,能作这巨宅的主人,这真是太美丽的想像了。所以,他一面搔着头,咧着嘴笑着,一面想说些话,许些愿来报答那老人,想了半晌,才道:“要是真能,我就邀你一起来掘藏宝。”

老人摇着头:“那时,我只怕早已化成枯骨了。嘿嘿,嘿嘿,嘿嘿……”

他接连冷笑了六七下,笑得少年遍体生凉,忍不住问:“宝藏究竟藏在什么所在啊?”

老人哺哺地道:“就在大宅里面,除非知道秘密,不然,再找也找不到。”

少年感到喉咙有点发干,还想再问,老人已经道:“我会告诉你,在我临死之前,我会告诉你。”

少年翻着眼,一句话在喉咙口打了一个转,又吞了下去。那句话是:“我怎知你什么时候会死?”

谁知道老人忽然又叹了一声:“唉,我现在就快死了,来,我告诉你。”

老人说着喘着气,退了几步,又退进了巷子中,背靠着高墙站定。

少年人凑了上去,在那一刹那间,老人的眼中有异样的光采闪耀,少年人也不觉得他的身上有霉腐的气息发出来。不论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大量的财宝,总是极度震撼人心的。虽然对一个贫穷无知的少年人来说,大量财富意味着什么,他可能一无所知,但是自人类发明了财宝以来,人类的生命便兴之结合在一起,成为生命的遗传因子的一个内容,几乎每一个人,都遵照这种遗传因子中密码所规定的对付财富的规律在展开他的行为。

少年人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十分剧烈,老人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所以他不得不努力凑近耳朵去,自老年人口中呵出来的难闻的热气,令得他的耳朵发热,他终于听到了自那老人口中吐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几句话——那有关巨宅中蕴藏着巨量财富的秘密。

老人果然在说出了心中的秘密之后,就身子靠着墙,慢慢向下滑去,直到从倒在地,再也不动了。少年人有点不是很听得懂,又俯身连连问了几遍,可是斜阳映在老人凝止不动的眼珠上,反射出可怕的、奇诡的金黄色的光芒来。

少年人没有见过死人,但这时却也意识到了死亡,他连退了几步,背脊重重撞在高墙上,然后,他梦初醒似地发出了一下叫喊,疾奔了出去。

没有人知道他的一生中有过一段这样的经历,他未曾对任何人说起过,可是自那之后,他却经常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金山银山宝石之中,说不完的光辉灿烂。

自那以后,岁月如流,又经过了许多年月日,经过了炮火连天.尸横遍野的战争,经过了疯狂当道、血流成河的变易,经过了乐声悠扬、飞黄腾达的变迁,终于老年人的话实现了,他的官位大得足够使他住进了这所巨宅,他可以实现多年来的梦想了。

他十分沉得住气,这是他办事的原则,没有百分之百把握的事,他不会做。他知道,在他处身立命的社会中,财富虽然有意义,但是意义不够巨大,而在这个社会以外的广阔天地之中,财富才能发挥巨大的力量,可以使他一生中余下来的日子,比神仙更快乐,比帝皇更逍遥。所以他的准备,包括了他一旦发现了巨宅中的宝藏,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利用他的职权,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以一种极秘密的方式,到达他要去的目的,在那里,开始崭新的生活,而他原来所隶属的社会,再也没有法子找得到他。

一切都准备好了,那是他在搬进了这个巨宅之后第二个月的时候,那天晚上,他带了一些简单的工具,到了巨宅荒芜了的花园的一角。

花园很大,又是荒芜了许多年的,再加上在晚上,深秋的寒风吹上身,本来应该很凉了,可是他却觉得浑身发热。经过了一个干涸了的大池,他来到了那株大柳树的旁边。柳树十分大,姿态也极其怪异,有一个粗大得三个人也抱不过来的树墩,枝条、树干都从这个树墩中抽出来,夏天的时候,柳枝披拂,足可以遮几十个人的荫。

深秋时分,月色清凉,光秃的柳枝仍然在随风摆动,但看来就像是一些不知年华老去、已经鸡皮鹤发的老妇人,仍然在怀念自己的老妇人,仍然在怀念自己的少女时期而在曼舞,境况格外令人觉得凄凉。

他站在大柳树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耳际又响起了当年那老年人贴着他耳杂所讲的那些话。多少年过去了,他不知多少万遍背诵过老人贴着他耳杂所讲的那一番话,这时有意回想,自然更是一字不误。

老年人的声音干涩之中充满了兴奋:“所有的奇珍异宝,都埋藏在极深的地下,只有一条通道可以通下去,那通道的人口,是在一株大树的中心,一株活的大柳树的中心,谁能想到得?”

柳树在被移植过来,压住通道人口时,被挖空了树心。柳树挖空了树心,仍然可以活下去,一样可以长得很好,树干也会愈本愈粗大,可是挖空的部分,一直是那么大小。”

“随你怎么找好了,随你派多少人,在宅多少里院子里去找好了。谁会把一株枝叶繁茂的大树剖开来瞧瞧呢?谁会想到,宝藏的入口,要由大树中心通下去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柳树将近两百年未,树皮上起了一个又一个大疙瘩,一点也没有损坏过,可知秘密一直未曾被人发现,他甚至于不想急于发现宝藏——确知可以发现宝藏,慢慢享受一下发现宝藏的经过,那是至高无上的乐趣。

在事前,他曾详细研究过柳树生长的过程,柳树喜欢大量的水,木质相当松,年轮约一到一点五厘米,从种下起,到如今,算他一百八十年,也不过二十公分左右,原来可能有十公分。

那就是说,他带来的利斧和利锯,不必多久,就可以弄开树干,看到树中心的空心部分了。而到砍出一个足可以供他钻进去的洞时,他就可以进入藏宝的所在。

兴奋使他的体力发挥到淋漓尽致,每一斧砍下去,发出的声音激荡人心,他为自己的幸运而庆欣,因为一切天时地利人和,配合得妙到毫头。他如果不是在这个官位上,即使官位再高,也无法利用职权把大量财宝运出去,他自己也难以脱身,但现在他的职权范围如此之广,就像是为了要使他在发掘宝藏之后随心所欲而设的。

他不知道冥冥之中是不是有神祗,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有的话,那么这个神,一定一直站在他的一边。

当晚,他一直砍到了深夜,在砍深了约莫三十公分之后,他用电筒一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树干中,果然是空心的。

他继续砍着,直到他的手可以伸进那个洞去为止。

然后,他用杂草将树墩掩盖起来,准备明晚再来继续工作。

一连六天,到了第七天晚上,他已经在树墩上弄出了一个足可以供他落下去的洞,他上半身先探进去,在电筒的照射之下,他看到那个洞十分深,像是通向地狱一样。他本来还有点担心,树根盘虬,会把原来留下的通道堵塞住了。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又得费周章。

当年的设计人真是天才,在树根部分,有宽大的铁管,阻止了根部的蔓延,他甚至看到,铁管的一边,有粗大的铁链悬着,可以供人攀缘而下。

他心跳得剧烈无比,虽然他一直有信心,相信那老人所说的一切是真的,但是他真正进入了神秘和古远的传说境地这中,那又不大相同了,那种无可捉摸的、前所未有的经历,足以使人兴奋得忍不住想大叫特叫。

他从弄开的洞中,钻了进去,把电筒咬在口中,双手拉着铁链,铁链极粗大,一环扣着一环,一直垂向下,向下再看去,不知道有多么深。

他一直向下垂着,和手臂一样粗大的铁链,也一直垂向下,至少垂下了五十公尺,才到了近头,在下垂的五十公尺的过程中,一直是在一个直径约莫一公尺的圆管之中,深人地底之后,他感到有点气息急促,一直到了脚踏实地,电筒的光芒可令人眼睛都睁不开来,那是那老人说的,可是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只是身在铁管之中。

一定另外还有出路的,他变得疯狂起来,在铁管中撞着、跳着,不论他撞向任何方向,发出的声音都是那么结实,证明铁管之外,就是泥土,不会再有别的出路,也就是说,没有宝藏。

他在管子的底部,坐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在飘飘浮浮,他不想哭,可是眼泪却像是泉水一样涌了出来,多少年来的美梦,在以为一定可以实现时,却幻灭了。那是什么样的打击!

他像是一个梦醒了的人,也像是一个已死了的人,他不知道在管子底部坐了多久,才沿着铁链,向上爬去,当他从树干中爬出来时,天色已然大明,幸好废园中没有人,也没有人看到他。

自那晚之后,他每天都落到管子之下,他坚信,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在一株大树中挖空,又留下那么巨大的铁管,宝藏的入口处,一定地铁管中,只不过他不知道秘密何在而已。

他开始咒骂那老年人,该死的老年人,只知道第一道入口,不知道进一步的秘密。

在接下来的日子中,他用尽了方法,可是铁管看来只是铁管,除了有一跟粗大的铁链之外,什么也没有,也没有额外的通道。

他算是一个神经十分坚强的人,在经受了这样意外的打击之后,他居然还可以如常地工作,他日常工作十分繁忙,也包括了会见外国来宾,虽然有时,那是什么性质外宾团,他都不清楚。

七、不久之前发生的一次怪异聚会

(时间拉近了,地点还是没有变,人物又多了一些,发生的事自然也不同,不过也没有什么大的不同:“太阳底下无新事。”)

会见外宾,不外乎是寒暄几句,握手如仪,十分轻松,当会见结束了正式的程序,开始主客之间的随意交谈时,忽然有一个人来到了他的身后,用一种压低了的声音(这种声音使人联想到鬼头鬼脑,见不得光)道:“局长先生,虽然你找到了人口,可是好像并没有发现藏宝,这真太恼人了。”

那语声是突如其来的,他在那一刹那间,绝不认为那是实在发生的事,只当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一件事,忽然又想了起来而已。

所以,他自然而然的返应,是低叹了一声:“是啊,真是恼人——”

他只讲了六个字,就陡然省起,那并不是自己脑中在想,而是确确实实,听到了有人在那样说,说的人就在他的背后。

可是他却没有胆子回过头来看一看,他整个人像是浸在冰水之中一样——事实上,他也的确湿了一大半,那是自他身上各处毛孔中冒出来的冷汗。人在极度的恐惧之中,一下子会冒出许多冷汗来,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而这时的他,正常的生理反应,还包括了心头狂跳、喉中发干、双膝发软、身子发颤、头皮发麻、眼前发黑……等等在内。

他耳际轰然作响,多年来在风浪中打滚,自然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可是这时,他却如同被人从水中捞起来的一只水母一样,再也没有任何活动能力。

听来有点阴恻恻的声音,又在了的易后响起:“局长先生,你脸色太难看了,抹抹汗,再说事情也不能说完全绝望。”

他眼前总算又能看到一点东西了,在晃动的人影中,他看到有一方手帕,向他递来,他忙接了过来,在脸上用力抹看,同时,身子僵硬地转过身去,看到了那个在他背后说话、洞察了他内心深处藏了几十年秘密的那个人,当他望向那人的时候,眼中恐惧的神情,像是在望向执行他死刑的绞刑架。

他认出那人,正是刚才会见的外宾代表团中的一个成负,那是一个不知道什么经济代表团。那个人高而瘦,样子有点阴森,双目炯炯。他有点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那人却笑了一下:“局长先生,我们必须详细谈一下,你说是不是?”

他倒有点奇怪,自己在这样的情形下,居然还能用点头这样的行动来表示同意,虽然在点头的时候,他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颈骨由于过分的僵硬而发出的“格格”声响来。

那人又向前指一指:“我,还有我的一位同伴。”

他又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到一个身形相当高大的西方人,正在向他打一个态度暧昧的手势,他认出,那西方人,也是那个代表团的成员之一。

多年来养成的“警觉性”,使人感到自己陷进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他将无法挣脱那个罗网,他的一切,包括生命在内,都可能一下子就结束。

所以,也属于正常的生理反应,他的脸色,这时呈现着一种十分难看的霉绿色。

那人仍然压低声音:“局长先生,别那样,我们一点恶意也没有,请相信我们,大家的目的全是一样的,你和我们合作,只会有更大的好处。譬如说,我就知道,答应替你弄一张巴拉圭护照的那个人,根本不可靠。”

他的身子把不住发起抖来,那人连忙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装成是十分热情的样子,摇着他的身子,他的那种极度惊惧所形成的反应,才不致惹人注意。

接下来,那人说什么,他这个手握大权的情报局长,除了点头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动作?

于是,当晚十时,就在那巨宅的荒芜的花园的一角,那棵老柳树旁,三个人相聚,这次相聚,可以说是世上最奇怪的一次聚会,因为三个人身分竟然相差得如此之远。当两位客人报出自己的身分这际,他张大了口,好一会才发出“哦”地一声来。

这三个人的身分是:

他:一个大城市的情报局长。

齐白:自称是盗墓专家。

班登:本来是医生,现在是历史学家。

齐白,自然就是那个齐白,大家都熟悉的怪人,人类硕果仅存的盗墓专家。

班登,自然就是那个怪医生,是在我们的面前玩了花样,骗走了那怪东西,白素和我正在努力调查他的来龙去脉的那个。

那次聚会的时间,自然是在我第一次见到班登之前若于时日——至于究竟是多久之前,并不重要,所以不提,大凡神秘故事,隐约不去提及之处愈多,就愈可以增加故事的悬疑感。

我得知这次聚会的详情,自然又是在若干时日之后,参加聚会的那三个人之中,有人对我作了详细叙述,至于向我讲的人是谁,是一个,两个还是他们三个全部,基于刚才说过的说故事的原则,也就不必追究了。

局长先生的手还是冰冷和僵硬的,他和齐白、班登握着手,齐白的话很多,他声音低沉,可能是天生的,并非故作神秘——事产上,他这个人本身已经是神秘的化身,根本不必再故作神秘的了。

齐白说着话,一面不断玩弄着一个看来像是一块小矿石一样的钥匙扣(别说局长,连班登也不知道,那块小矿石,曾是一件“异宝”)。

齐白的开场白是:“局长先生,我们再一次保证,我们三个人合作,只有使事情进行得更完美,别说你现在根本没有发现藏宝,就算已经发现,藏宝的数量之多,我看别说三个人分,就算是三十个人分,也没有多大的分别。而且,你对外面的情形,一点也不了解,总需要一些朋友的。”

局长一面清着喉咙,一面连声说是,班登已拉开了遮住树洞的杂草,发出了一下赞叹声:“多么奇妙的设计,谁能想得到,在一棵活的大树的中间,有着通道。”

齐白显然比较现实:“局长先生,我早在二十天前已来到这个城市,你每天晚上的行动,我都看在眼里,对不起,你怎么又发起抖来了?我们是朋友,你不必害怕,我们可以互相利用。对了,我是盗墓专家,对各种各样的秘道、秘密出人口,有着极深刻的研究,可是老实说,大树中间是入口处,我也想不到,局长先生,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局长的声音相当干涩:“一个老人告诉我的。”

于是,局长就说了他和那个老人之间的故事,也就是记述在第六部分的那段。

齐白和班登用心听着,等到局长扼要地讲完,他们互望了一眼。

局长毕竟是一个十分精明能于的人,尤其当他恢复了镇定之后,他的聪明才智,就算没有全部回来,只回来一半,也可以应付目前的局面了。

他用手电筒向树干上的大洞照射着:“我一直没有找到藏宝,两位可要下去看看?我看,当年告诉我秘密的老人,只怕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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