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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28633) |
?自序 这个故事,在卫斯理故事中十分奇特,那是寻求题材上突破的结果,效果是好是坏,还是要靠广大读者来决定。 在卫斯理故事中,以前也有若干类似的突破,如《奇玉》,如《湖水》,而写特务间谍活动的,以前有《蜂云》,不过都不如这个故事来得深刻,这个故事之中,特务间谍,为了达到目的,敌化为友,友化为敌,上级出卖下级,下级隐瞒上级,都在手段上无所不用其极,表现了人性丑恶的一面。故事上一开始巧妙之极,到结局,大大发挥了一番“安排”论,很有点无可奈何的情绪,生活经验丰富了,可以体验到太多安排的事实——有时,不一定是精心的安排,只不过是一个极偶然的的安排,就可以改变了一个人或许多人毕生的命运,真是可怕之极。 至于最后,天大的秘密,变成一文不值,时光淘汰了一切——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所以最后一章,叫“俱往矣!”。 卫斯理(倪匡) 一九八七、六、二 第一部:十年不见故人重逢 水,在温度低到一定程度时,变成固体,叫冰。 水,在温度高达一定程度时,变成气体,叫水蒸汽。 能使水成冰的温度,叫冰点,定为摄氏零度。 水是地球上最普通的物质,但也最不寻常。只有水,物质存在的三态,可以较易变换,人人一生之中,可以见不知多少次,其余物质的三态:固体、液体和气体,就没有那么易见。见过液态氧的人已经不多,逞论固态氧。见过铁水的人多,谁见过气态的铁? 水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是和地球上所有其他物质不同——别的东西、热涨、冷缩。水,标准体积是在摄氏四度,低于四度,这反倒体积增大,这简直违反了物质规律的天条。 水…… 以上有关水的一切,属于小学生的知识范围,事实也的确如此,巴图听到一个女老师在那说番话,聆听的是十七八个小学生。 地点是在芬兰的首都,赫尔辛基附近,那里正举行一个规模不算太大的国际性冰上运动会,在选手村外,巴图遇上了一位女教师,带着一群小学生,多半准备去参观选手村。 大人小孩全穿得十分雍肿——气温是摄氏零下十五度,由于个个戴着帽子,所以也分不出是男孩女孩,个个脸颊都红扑扑地,北欧人的皮肤,本来就白晰,孩子尤甚,又红又白的脸,带着崇敬的眼光,仰着,看着女教师,女教师冒着严寒,一开口,口中就有阵阵白雾喷出来,在向孩子灌输知识。 这种情景,相当动人,所以巴图不由自主,和他们愈走愈近,还和女教师打了一个招呼。 那女教师身形很高,年纪极轻,看来她自己也才从学校出来不久,浅蓝色的眼珠,映着积雪,闪耀一种奇异的光芒,看来很美丽。 一个小孩子举起手来,大声道:“我还知道,水的比重恰好是一。” 在一旁的巴图一听,不禁发出了一下笑声,女教师温和地,但带点谴责性地瞪了他一眼,却又立时使目光变为赞许,望向那孩子:“彼德,你真聪明。不过,水的比重是一,并不是它‘恰好是’,而是人为的,科学家用水作标准,订定各种物质的比重。” 巴图暗中吐了吐舌头,对那位女教师生出了尊敬的意念。 女教师仍然在叙述着有关水、冰的常识。 水变成了冰,就成了固体。 冰可以保存东西,在北极的冰原上,有几百万年长毛野象的尸体,埋在冰中,还保持新鲜,这种长毛象,有一个专门名称,叫:猛犸。 小孩子听得十分入神,他们果然是去参观选手村的,巴图一直跟着他们到了选手村的大门口,女教师在和警卫说话,巴图和小孩子一个个挥手,才再去做他自己本来要做的事。 巴图虽然年纪不小,说他是“中年人”,已经十分宽容,可是他非但童心未泯,而且也绝难在外表上看出他的真实年龄来。 只有真正具有童心的人,才能在外表上看来不那么衰老,因为有许多表情,只会出现在小孩子的脸上,偶然出现于成年人,自然可以使成年人看来童稚天真。 巴图和那群孩子分手时,依依不舍,走出不多久,又回头来看,看到女教师已完成了交涉,顺利地带着孩子,进了选手村。 巴图—— 且慢,说了半天,巴图,哪个巴图? 要好好想一想,是不是?其实也不必怎么想:巴图,就是那个巴图。 在《红月亮》和《换头记》中,和我出死人生,一起对付异星怪客和极权特务的那个巴图。 在经过了可怕的、诡异的《换头记》之后,好多年,他音讯全无。我曾多方打听他的下落,不得要领。本来,要找他应该不是困难的事,他是一个大国的“异种情报处理局”的副局长。 可是,当和他分手不到几个月,想和他联络时,不但找不到他,连这个名称古怪的机构也撤销了。 机构虽然撤销,人总有去处的,可是不论怎么问,除了“不知道”,就是“无可奉告”。巴图有两个助手,都调到了别的政府部门,也取得了联络,可是他们也不知道巴图去了何处。 有一个时期,为了找寻巴图的下落,我花费了不少心力——我和他,在茫茫人海之中,相逢于夏威夷,气味相投,共同历险,他莫名其妙,不知所终,我自然费尽一切力量去找他。 后来,我终于放弃了,是因为最后,我找到了小纳尔逊,小纳尔逊是那个大国的太空署负责人,也和情报机构有关系,又通过小纳,见到了一个美丽出众、外号“烈性炸药”的女上校,她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国的高级情报官。 据黛娜女上校说:“我在两年前,见过巴图先生一次,那次,我的上司,外号‘水银’——是说他的情报工作如水银泻地那样成功的意思——召见,派给我一个任务,当时,在水银将军的办公室中,就有一个十分不起眼的中年人在。” 我点了点头:“是,巴图的样子看来很普通。” 身形高大异常的黛娜上校挥着手臂:“那次任务十分机密,可是水银将军一点也没有要他回避的意思,我心中奇怪,不免向他多望了几眼,将军看出来了,笑着说:‘这位巴图先生,我参加情报工作,是他带出来的。’” 女上校深深吸了一口气,本来就丰满的身材,看起来更是夸张。 (我有一个朋友,罗开,外号“亚洲之鹰”,和这位女上校的关系,十分不寻常。不过那次会面,谁也没有提起罗开。纯粹是小纳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知道她曾见过,而我又正倾全力在找他,所以才安排我和她见面,听她说见巴图的情形。) 女上校道:“当时我吓得一声也不敢出,水银将军在情报工作的地位,尽人皆知,可是那个叫巴图的中年人,竟然是他的师父。这真有点不可思议,所以,我也就记住了这个人的样子。” 我“呵呵”笑了起来:“他的样子可以千变万化,你记住了,只怕也没有什么用。” 女上校有点沮丧:“是啊,自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简短的会面,至此结束,小纳的结论是:“你看,他既然会在水银将军的办公室出现,可知他重又投入了秘密的情报工作,难怪所有方面对他的下落,讳莫如深,你也不必再找他了,有事,他自然会找你。” 小纳的话算是有理,可是我还有点不死心,又央求他约我和那位水银将军见一次。小纳无可奈何地答应,唉,那次见面,不愉快之至,水银将军从头到尾,爱理不理,一口一个“不知道”,结果什么也没有打听到,闹了个不欢而散。 我当然只好接受小纳的推论,当巴图有紧急、重要的神秘任务在执行,所以不能和外界联络。 可是一晃多年,他一点信息也没有,这总令我暗中起疑。但仍和以前一样,怎么也打听不到他的消息。 这个故事,一开始就记述了巴图在芬兰,遇见了一个女教师带着十七八个小学生去参观一个冬季运动会的选手村,看来平淡之极,但实际上,却对整个故事,极其重要。 如果不是巴图也曾见过那女教师和那些小学生,那么,以后发生的事,虽然神秘莫测,但最大的可能是不了了之。再也不会有人锲而不舍地去追寻真相。 将近十年,音讯全无的故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自然令人高兴之极。 那是一个阳光和暖的早春下午,门铃响,开门,看到巴图,一时之间,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眼睛,又以为时光倒流了十年。 因为,他和上次我和他分手时,简直完全一样,仍然是那个样子,双目深邃,皮肤黝黑。我们先互相凝望了对方十来秒钟,然后,各自大叫一声,互相拥抱,并且用力拍着对方的背脊——尽管有很多人认为这种见面礼节十分难以接受,但我一直认为这样子,才能表达双方心中,都多么渴望见到对方。 由于要说的话太多,所以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我生怕他再“突然消失”,拉住了他的手,把他拉进了屋子,关上门,才吁了一口气:“好了,你说,你在捣什么鬼?” 他并没有回答,而且一点也没有想回答的意思,目光锐利地四周打量着,来到了放酒的柜子前,发出了一连串欢呼声,然后,自动拣酒、斟酒,大口喝着,我自顾自坐了下来,心中倒也并不发急,因为他在十年之后,突然又出现,我自然可以知道他在过去的十年中,有什么稀奇古怪的遭遇。 看他老没有开口的意思,我道:“给我一杯酒。” 他反手将整瓶酒向我抛了过来,提着两只酒杯,向我走来。我接住了酒,等他在我对面坐定,才道:“我曾用尽可能找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巴图沉默了片刻,显得十分严肃,可是他仍然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挥了一下手,用动作来表示他不想回答。我有点冒火,闷哼了一声,他忽然道:“有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情——” 我喝着酒,欠了欠身子,同样的话,出自陈长青或温宝裕的口中,可能那件事一点也不怪,只是他们自己大惊小怪。 但出自巴图的口中,自然不大相同,所以我作了一个手势,表示请他说,我也一定用心听。 于是,巴图便十分详细地叙述,不让我有发问的机会,每当我想打断他的话题时,他就坚决表示要先让他讲下去。他讲的,就是一开始记载的那件事。 我好不容易等他讲得告一段落,想作些反应,但由于实在生气,所以除了翻眼睛之外,没有别的可做。 他却一本正经,在等我的反响,隔了一会,我才道:“你到芬兰去干什么?你一直在芬兰?” 他反倒不满意起来:“别打岔,听我再说这件怪事的发展。” 我扬了扬手:“这件事,看来很难演变为什么怪事,除非那个女教师,带了十七八个小孩子,进了选手村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巴图的双眼之中,陡然闪耀着一种异样的光芒,身子也挺了一挺,那令我吓了一跳,看这情形,竟象是叫我胡乱一猜,就猜中了。 我不禁惊讶地张大口,盯着他,他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吁出了一口气来:“不,他们进去之后,参观了大约两小时左右,和村里的许多选手见过面,见过他们的选手,一共有一百六十三个,连门口的警卫,见过他们的人,一共是一百六十五人。” 我听得有点发怔,知道一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 不然,小学教师带小学生参观一个所在,这种再平常不过的事,怎可能在事后有那么精确的统计,曾有多少人见过他们。 我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等他说下去。 巴图的视线移向酒杯,专注在琥珀色的酒上,轻轻晃着杯子:“对他们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丹麦的花式滑冰选手——” 选手村的建筑划一,格局相同,设备完善,那位丹麦选手在暖气开放、室内温度超过摄氏二十度的情形下,正只穿着内裤,躺在床上,看性感美女的画报,忽然门被推开,他定睛一看,看到一个分明是小学老师的年轻美女,带着一群小孩子,盯着他,把他当作什么怪物来参观,他的狼狈尴尬,可想而知。 当时,据陪着参观队来的管理人员说:“选手先生不但脸红,简直全身都发红,红得象一只烤熟了的龙虾,事后他大大不满,和我吵了一架。” 那位丹麦选手则狠狠地道:“不是为了打人要被罚不准出赛,我要揍那管理员,太捉弄人了,尤其那教师,她那么漂亮。” 这一点,管理员和选手先生意见一致:“真漂亮,一进来,脱掉了外面穿着的厚厚的御寒衣服,里面的服装,看来十分古老,可是典雅之极,正好适合她的身份和脸型,所以,当她要求自由参观,我……无法拒绝,谁知道选手先生会这样在房间里。” 选手先生吼叫:“我在我自己的房间中,没有赤身露体,已经算运气好的了。” 巴图的叙述,详细之极,我相信他一定曾和那管理员和选手先生当面交谈过,因为两方说话的语气,他学来都维妙维肖。 我找到机会,打断了他的话头。和他繁琐之极的叙述相反,我简单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三个字,这时可以包含许多意思: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说得那么详细?为什么说这是一件怪事,等等。 巴图伸手在脸上用力抚摸了一下:“为了要证明确然曾有这些事发生过。” 我想追问一句:“谁对这些事曾发生过表示怀疑,为什么?” 可是我只是想了一想,并没有问出来。 在巴图严肃的神情上,我已看出,事情一定真正极其怪异——很多怪异之极的事,一开始都平淡无奇,但如果不从头说起,却又难以明白,所以我决定不去催他,至多在节骨眼儿上,问他问题。 他望着我,我示意他可以继续说下去了,他才继续。 小型参观团——女教师和十七八个小学生(正确的数字多少,一直没有人知道),离开选手村,是上午十一时左右。 (巴图这句话,当时听了,我就觉得有点不合理,后来我抓住了不合理处向他责问,一问,问出了更怪不可言的事来。) 离开之后,他们在选手村外的饭堂进食,一群天真可爱的小孩,一个美丽的女教师,引起了普遍的注意,见到他们,和他们讲过话的人更多,一共有两百二十七个。 (又是那么精确的统计数字,使人听了,隐隐生出一股寒意,因为不知道究竟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才需要有如此精确的统计。) 这是任何稍有推理能力的人都能猜想到的事,我缓缓吸了一口气,要发生的事,当然已经发生了,只好希望事情虽然不寻常,但不要太悲惨。 他们离开了食堂,喧闹着,笑声传出老远,凡是看到他们的,都沾染到他们的欢乐,他们登上了一辆旅游车——设备齐全,相当舒适的那种,隶属于赫尔辛基北郊的一家客车出租公司。 客车司机是一个金发小伙子,他接受公司的分派,在指定的地点:公路旁的一个候车站上,接载了这批可爱的乘客。在后来的变故没有发生之前,他把这次任务,当作是愉快之极的旅行。 他说得好:“那么可爱的孩子,还有那么可爱的教师,唉,真该死,我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女教师身上,竟没有注意到究竟有多少孩子,二十个左右吧,我猜。一般来说,那不是司机的责任,除非司机被要求特别协助。登车的时候,正当清晨,气温极低,那美丽的女教师在没有上车之前,就要求我熄掉车中的暖气。” 这种要求不是很合理,司机瞪大眼,不是很明白,望定了女教师。 女教师现出要求的、但是也坚持的神情:“孩子们和我,都穿了足够的御寒衣服,在车上的时间不长,要照顾那么多孩子脱外衣穿外衣,会耽搁很多时间。” 司机笑,指着自己:“要是我没有足够的衣服呢?” 女教师笑靥如花,那种笑容,别说她提出的要求只是熄掉暖气,就算再严重些,司机也不会拒绝,她道:“你一定有的。” 司机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一面拉过厚外衣穿上,一面熄了暖气。 女教师先让孩子上车,她最后才登车,司机并没有十分留意他们的厚外衣的样子。 那和所有人的说法一样:“目的是御寒的外衣,几乎全一样,没有什么特征。” 这个司机,送他们在选手村外不远处下车,他们列队步行往选手村,巴图就是在那时见到他们的。 离开食堂之后,他们仍然登上了原来的车子,车子的租约是一整天,他们还要去参观运动会,然后,预算下午五时回程,七时到达早上接载他们的地点。 他们去参观的,是一项滑雪比赛,那是一处滑雪胜地,有一条公路,可以通向场地。 在夏天,除了这条公路之外,还有一些田野小路,或是穿过几座森林前去的近路,但一到下了雪,积雪会把所有小路封住,没有人走小路,那条公路是唯一的来回通道。 旅游车由那条公路去,公路上来往车辆,由于运动会正在进行,所以十分拥挤,车行甚缓,但是他们的车中,却一点也不寂寞,女教师尽责之极,不住向孩子们灌输常识,孩子们也提出各种有趣的问题,有时,逗得司机哈哈大笑。 例如,女教师在提到冰,冰山的形成,一个女孩子就一本正经地道:“要是能把冰山挖空,在冰山内部,顺着海水漂流,又安全,又可以观看海景,那多么好。” 女教师也笑:“真是好,安芝真是聪明。” (女教师喜欢称赞孩子聪明,孩子至少有两个名字在她的口中提及,彼德和安芝。) 在到场地之前,有划分出来的停车区。自然人人都想把车子停得尽量靠近运动场地,可以减少步行的距离,但倒也秩序井然,并无争执。 由于是小孩,受到特别优待,旅游车可以停进本来只准选手停车的场地,只要走上两百公尺,就可以到达观看滑雪比赛的场地。 下车这后,孩子们列队站好,女教师吩咐他们取出雪镜来戴上,她还一一为孩子检查,然后自己也戴上。 在雪地上,黑眼镜可防止由过强的光线刺激眼睛而引起的雪盲。 司机和他们挥着手,他们列队向场地走去,转过了山角,看不见了。 观看滑雪比赛,和看其他运动比赛不同,因为选手要自山头上滑下来,经过许多地方,观众不可能集中在一个看台上,全是分散的,东一堆西一堆,有时一个人远远站着,彼此之间,不会太注意。 而且,穿上厚衣服,戴上帽子、雪镜之后,人人看起来都差不多,整个山上,孩子也为数不少,所以他们在进入比赛场地之后,竟没有人注意他们。 而在停车场看到他们列队离去的一些人,一共是二十八个,包括选手、司机等人,是最后看到他们的人。 我一听到“最后见到他们的人”,虽然明知一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在他们的身上,但心也向下一沉:“他们……他们失踪了?”第二部:根本没有失踪者的失踪事件 我这样问,自然再合逻辑也没有——离开停车场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那么,他们,包括一名美丽的女教师和将近二十个男女小学生,自然是失踪了。 巴图的回答,答案除了“是”之外,不可能是别的。 可是,巴图却象是十分难以回答,他沉吟着,又向我望来,大有求助之色,然后才道:“可以……说是……他们一直到如今,没有再出现过。” 我用力一挥手:“那就是失踪了。” 巴图却又用力摇着头。 我懒得和他争:“多久了?” 巴图的声音十分疲倦:“二十天。” 我把他所说的经过,想了一遍,他的叙述,详细之极,看起来,天气没有突变,不可能有什么意外,若说人为失踪,再疯狂的恐怖分子,也不会掳劫一群小学生,就算有这种行为,也必然为人所知,不可能是无声无息的失踪。 我忙又问:“接下来的情形怎样,你再说说。” 巴图道:“谁也料不到会有什么意外发生,风和日丽,一切正常,司机回到了车上,听赛果打发时间——” 司机一直在听收音机,知道每一项比赛的详细情形,但是他却有点心不在焉,女教师俏丽的倩影,老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在倒后镜中看看自己,挺英俊的小伙子,于是他决定回程时,主动提出,把每一个孩子送回家去,然后,教师当然在最后,就可以趁机约她去晚餐,如一切电影中的对白一样:我知道有一家十分好的中国馆子…… 然而,比赛项目完了,停车场的车子愈来愈少,到最后是剩下了他孤零零的一辆,天色早已黑了,还不见女教师和孩子们出现。 司机知道有点不对头了,他先向停车场的管理员说起了这种情形,然后,他奔跑着,向进行滑雪比赛的山坡奔过去。 那时,和日间的热闹情景,大不相同,山坡上积雪皑皑,但已经没有什么人,司机大声叫着,他的叫声和回声,至少可以传出三公里。 一小时之后,警方人员赶到,直升机也出动,司机一直在现场,搜索工作由小规模而迅速扩展,到午夜之后,通过传播媒介的报导,全市为之轰动,义务搜索队纷纷赶到现场。 巴图在凌晨时分,自电视的特别新闻报导之中,得知了这项集体失踪的消息,也由电视的荧光屏上,看到了搜索队在现场进行工作的情形,看到那么多交叉照射的强光灯,那么多人,至少有三架直升机在上空盘旋,他感到,别说失踪的是将近二十个人,就算是二十枚针,也应该找出来了! 而正由于这样,也使他感到事情实在太不寻常,那不是正常的失踪,因为天气良好,没有雪崩,也没有任何遭绑架的迹象,那是“神秘的失踪”。 关于“神秘的失踪”,巴图自然绝不陌生。多年之前,我和他在夏威夷相遇,说得投机,话题就是由种种神秘事件开始,而巴图对历史上曾发生过的神秘失踪事件,资料搜集详尽无比,随口可以数出来。从十九世纪末整队英国士兵在澳洲失踪,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泰国商人在马来半岛金马伦高原失踪;从百慕达三角的船只和飞机的消失,到若干千年之前,整个玛亚民族的不见。 他一直深信有一种不为人所知的神秘力量,是神秘失踪的主要原因,但苦于无论如何设想,似乎都不得要领。 他想到了“神秘失踪”,就知道循正常途径去搜寻,一定不会有结果。 所以,他已经决定,他在天明之后,要到现场好好去察看一下。 他见过那年轻女教师,也见过十七八个儿童,那么可爱的一群人,总不能听凭他们无缘无故失踪。 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曾经问他几个问题,有的和“神秘失踪”有关,有的无关。问和答的情形如下: 问:老天,你究竟在芬兰干什么? 答:有……点事。 问:有什么事?这十年来,你一直在芬兰?你鬼头鬼脑,究竟在干什么? 答:……这……我现在是向你叙述神秘事件,你别打岔! 问:那么多人在找都找不到,就算你到现场去,一样找不到。 答:总得去看看,可是……后来事情发展,出人意料之外。 问:又有什么变化? 答:你不打岔,我已经说到了。 (注意到了没有,不论我正面问,还是旁敲侧击,或是出其不意,只要问题一问到他在芬兰干什么,他都支吾不答,有意规避。) (巴图神秘,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但是他绝不应该在我面前保持神秘!) (他在我面前都那么神秘万分,这证明这十多年来,他的遭遇,一定神秘得超乎想象之外,那令我心痒难熬,而他又不肯说,是以不满之情,谁都可以看得出。) (要不是他说的神秘失踪,也很吸引人注意,我说不定会下逐客令!) 巴图在想到去参加搜索工作时,自然还不知道如何进行才好,他思索着历史上曾发生过的神秘失踪事件,看看是不是有相同之处。 实际上,所有神秘失踪事件,几乎都有一样——都是一些人,突然消失,从此无影无踪,再也未曾出现过,巴图感到十分沮丧。 他说到这里,我由于对他保留过去十年的秘密一事,觉得不满,所以故意打岔——而且,我也想到了一点,捕捉到了他叙述中的一个大漏洞,而有了个结论,那更令得我在刹那之间,怒气冲天,大叫:“住口!” 巴图果然停了口,愕然望向我,我直指着他:“你这人真有趣之极,十年不见,神秘兮兮,不知在干什么?” 巴图的口唇掀动了几下,终于未曾发出声音来。 我又大声道:“忽然出现,却编了一个故事来消遣我!你有什么目的?考验我的智力,还是觉得欺骗老朋友也是快乐?” 巴图眨着眼,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你这样指责我,有什么根据?” 我来回踱步,挥着手,姿势神态一如大演讲家:“你说,一个女老师和若干小学生,神秘失踪了?” 巴图一面眨眼,一面点头。 我冷笑了两声——相当夸张:“可是你又曾说,一直不知道小学生的人数是多少,这是你捏造事实中的一个大漏洞!” 巴图的神情,本来有相当程度的紧张;他自然看出我的指责,来势汹汹,对他十分不满。可是我举出了他捏造事实的铁证之后,他反而松了一口气,不屑地挥了一下手:“你,总喜欢自以为是!” 他的这种指责,令得我没有暴跳如雷,也难免涨红了脸,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举的证据,可以说是“铁证”! 一群小学生失踪,是一桩大事,怎会一直不知道小学生的人数?就是当时没有人注意,事后一统计,立刻就可以知道! 巴图的叙述之中,有这样的大漏洞,经我指出,他居然脸不红,气不喘,也就够厚皮的了,竟然还敢说我“自以为是”,那简直卑鄙了。 我瞪着他的神情,多半不是很友善,所以他连连挥手:“别冲动,听我说下去,你一定会明白的。” 我本来已想狠狠地骂他几句,听得他这样说,才把要骂他的话,化成一阵子含糊不清的“咕咕”声。 巴图呼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酒:“就是事情还有进一步的神秘,所以我才来找你,若是一宗‘神秘失踪’,世上这种例子很多,何必来麻烦你?” 他这句话,倒十分中听(人总爱听好话),我笑了一下,心中在想:还会有什么进一步的神秘?想不出来,自然难以发表意见,只好听他讲下去。 巴图在他的住所中,一直留意电视新闻,这是大新闻,每隔十五分钟,就有一次特别报导。 到了凌晨二时,事情却有了意外的发展,新闻报告员现出啼笑皆非的神情:“女教师和小学生失踪事件,证明子虚乌有,根本不曾发生过,警方人员已在展开调查,是谁首先虚报假案,惊动了各位市民,本台谨致歉意。而在失踪现场,志愿搜索者,冒着零下二十度低温,义务搜索,全国民众,都该向他们致敬意。” 接着,荧光屏上又映出了现场的情形。分明“根本没有失踪发生”的消息,已经传开,所以搜索人员都已纷纷离去。 巴图注意到,有许多人的脸上,都带着极度疑惑的神情。巴图自己也十分疑惑,一时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照新闻报告的说法:根本没有失踪事件,那就是说,是误会,女教师和小学生未曾失踪。那么,他们在哪里?应该立即拍摄他们才是! 电视画面又转到停车场,许多记者围着一个金发小伙子在采访——那个旅游车的司机,但是更多的警方人员,则企图把司机带走,司机的神态十分激动,记者和警方人员,也十分冲动,大大违反了平时芬兰人的友善有礼,看来会有一场混乱。 在画面结束之前,只听得那司机在叫嚷:“明明那么多人不见了,怎么说根本没有失踪?” 一个高级警官也在吼叫:“没有失踪,就是没有失踪,你是个疯子!” 画面到这里中止,可能由于电视台记者,也受到了警方人员干涉的结果。 巴图知道事情有了变化,他扭开了收音机,收音机正在报导这件事,比电视台还要详细。电台记者显然也在现场,可能离得比较远,声音急促:“现场混乱之极,接载失踪人士前来的旅游车司机,打倒了两个警员,叫嚷着要继续搜索,也有人支持他,说曾见过失踪者离开他的车子……可是警方坚持并无失踪事件——” 巴图转述到这里,又停了一停,向我望来。 我听得莫名其妙:“什么意思?那有什么好争执的?那群人出现了,就没有失踪事件,那群人找不到,就有人失踪!” 巴图叹了一口气:“奇就奇在这里,真是奇怪到了极点——女教师和她带领的小学生,始终没有出现。可是有关方面的宣布是对的:没有失踪事件!” 我直跳了起来,又坐下:“哈哈,很好笑。” 巴图道:“你觉得没有可能?” 这还用问吗?当然没有可能,我懒得和他说,只是连声冷笑。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极清脆脆悦耳的声音(等于说两个清脆悦耳的声音),自楼上传了下来:“有可能!” 一听到声音,我也不必抬头看,我知道良辰美景到了。她们进出我的住所,正经走门口进来的时候少,爬窗翻墙进来的时候多,会突然出现,颇具神出鬼没之姿,听声音,也可以知道她们已从楼梯上走下来。 巴图却循声看去,一脸的惊讶之色,我闷哼着:“怎么一回事?没有见过双胞胎?” 巴图仍然奇讶莫名,摇着头:“简直是复制人……真是天然的双胞胎。” 良辰美景已经来到面前:“不,其中一个是假人,猜猜看,哪一个真?哪一个假?” 巴图也算是个见多识广之人,可是这时,盯着她们看,却象傻瓜一样,只会发出“呵呵”的笑声来。我冷冷的道:“偷听人讲话?” 良辰美景各自做了一个鬼脸:“不是有意的,这位叔叔,讲的事那么有趣,自然吸引人听下去。” 巴图大乐,指着我:“我要讲给他听,他还不愿意听!你们看他,一副‘绝无可能’的样子,你们说‘可能’,说来听听。” 良辰美景逗人喜欢,人又聪明,我立时作了个手势,先不让她们讲话。 因为我说“不可能”,两个小女孩居然说出了“可能”的理由,那么至少被巴图笑上好几千次,这不是很有趣的事。 可是我想一想,还是想不出来。 我一挥手,示意良辰美景可以发表她们的意见了,两人齐声道:“根本找不到失踪者。” 我一怔,几乎立时就要失声大笑。这是什么话!“找不到失踪者”,失踪者要是找到了,那还叫失踪者吗? 可是,我却没有笑出声来,因为在刹那间,我也想到了什么。我想到了巴图在事后所作的详细调查,有多少多少人见过女教师和小学生,努力想证明的确有女教师和小学生的存在。 而事后,又不知小学生的确切数字。这一切,全都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一个不可思议之极的现象:“根本找不到失踪者”,就是良辰美景所说的那样。 我不禁“啊”地一声,对她们两人的心思灵敏,表示由衷的钦佩,巴图更是大声喝采:“好。” 我知道,巴图向良辰美景喝采,一半是冲着我来的,我向他笑了笑:“真有意思,这两个小姑娘——” 我把良辰美景介绍给他,自然不能说得太详细,巴图不住道:“造物主的奇迹。” (读者请君之中,有的可能比良辰美景更早想到,有的可能和她们同时想到,有的会和我一样。但如果还是不知道什么叫“根本没有失踪者”,那也不要紧,再听巴图说下去,一定会明白。) 我示意良辰美景坐下来,可是她们两人却坐不定,不住地在飘来飘去——真的飘来飘去,因为她们的行动,快捷无比,看得人眼花缘乱。我也只好由得她们去。 巴图道:“根本没有失踪者。” 根本没有失踪者。 失踪的消息一传出来,全市紧张,各小学纷纷查自己的教师有没有带学生出去,查下来,有许多,可是全都已经回来了,没有出事。 接着,有关当局已经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通过传播媒介,吁请失踪。小学生的家长和警方联络,也吁请学校和警方联络。 可是一直到午夜过后,根本没有人和警方联络——没有小学生失踪。 范围扩大开去,不但是赫尔辛基市,更扩大到了全国。芬兰的面积虽大,但人口不多,有将近二十个人失踪,在和平时期,那是头等大事,全国轰动,可是,到凌晨一时,还是没有人来报失踪。 根本没有失踪的人,或者说,根本没有人失踪。 既然没有人失踪,又何来失踪事件。 内政部、警局、教育部的高级官员,在失踪事件传出之后,本来都紧张之极,连总理也彻夜在办公室中等候消息。 可是事情发展到了这种地步,所有人都在临时指挥部中,面面相觑,直到其中一个官员忽然道:“根本没有失踪者,怎来失踪事件?”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逻辑,一刹那间,群情汹涌,几个人就叫了起来:“有人制造假失踪案?” 这应该是唯一的结论,不管目的是什么,失踪事件不存在。 于是,新闻报告作出了一切是误会的报导。 于是,搜索者纷纷离去。 可是,又有那么多目击者,那个司机,斩钉截铁地说他载了这群人大半天,警方略为调查一下,也确然有很多人见过女教师和儿童。 警方请了绘图专家来,根据目击者的描述,画出了那美丽的女教师的画像,再在暗中进行调查。 整件事由于有不可解释的神秘,所以自那晚报导了之后,就一直不再公开,一般民众,只知道发生一件误会,不知真相。 而分明见过女教师和儿童的人,又经过心理医生之类的专家权威的劝导,相信自己是错觉。幻觉、自己的想象等等。 但年轻的司机,坚持己见,甚至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只有巴图不受影响。他见过女教师和那十七八个儿童——如果不是巴图曾见过他们,而又肯定不是自己的幻觉,整件事,可能就此不了了之! 巴图凭自己个人的力量,展开了调查,他的能力高超,一个星期下来,所得的资料,只怕已远胜过警方,可是一样茫无头绪。 事情神秘在那女教师和她所带的那十七八个小学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全市所有的小学中,根本没有这样的女教师(也没有女教师失踪),全国所有家庭,也没有遗失儿童(当然有遗失儿童,可是绝不在那天),也就是说:世上,至少在芬兰,根本就没有那个女教师和那十七八个小学生。 由官方进行的调查,扩大到邻国:挪威、瑞士、丹麦,甚至冰岛。 十七八个小学生失踪,如果真有那些小学生,就算他们来处非洲的象牙海岸,也查出来了。 可是,根本没有那些小学生,也没有那个女教师。根本找不出失踪者,自然也没有失踪案,这顺理成章之极。 可是,他们的确曾出现过,租过旅游车,参观过选手村,又到达滑雪比赛的场址,然后,再消失。 再消失”一词,或者不是很适合,但是在这种怪事之中,却也想不出更好、更妥切的词语来了。 巴图的叙述告一段落:“两位小姐,卫先生,请问你们有什么见解?” 我苦笑——没有见解,这种无头无脑的怪事,能对之有什么见解? 良辰美景互望了一眼,神态有点鬼头鬼脑:“一群外星人,参观地球上的某项活动,参观完毕,就离开了地球,或到了他们自己的基地。” 巴图没有反应,我“哈哈”干笑了一下。 也不能说良辰美景的说法无理,这是一个很好的假设,虽然太简单了些。 良辰美景各向我竖起一只手指:“在没有其他解释时,唯一的解释,就是最好的解释!” 这两个小鬼头,和胡说、温宝裕那一对宝贝,把我常说的一些话,记得滚瓜烂熟,有事没事,就拿出来对我说,他们还创造了一个新名词,把这种行为叫做“以子之盾,攻子之矛”,得意洋洋,流于可恶。 我冷笑:“我并没有否定你们的解释,但那不是唯一的解释。” 巴图忙道:“你的意思是——” 我道:“例如,时间上的消失,也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形,突然出现,突然消失。” 巴图大摇其头:“不可能,若是在时空中迷失的一群人,一定慌乱无比,哪里还会好整以暇,租了车子去看滑雪比赛?” 我也觉得自己的解释牵强了些:“我只不过提出了一个可能!” 良辰美景这两个小鬼头,舔着嘴儿笑:“除了是外星人之外,无可解释,巴图叔叔,接受了这个解释,整件事平常之极!”第三部:不能透露过去十年在做什么工作 巴图看来也有点被她们说动了,喃喃地道:“是啊,平常之极,不过是一次外星人对地球的拜访!” 他一面说,一面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来,摊开,纸上是一个少女的素描:“看,这是我所知的,最美丽的异星人了!” 我向那素描望了一眼,是一个很美丽的女郎,当然这就是那个“年轻女教师”。他又道:“有关方面,后来忽然神秘兮兮,保守秘密,一问三不知,只怕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世界各国,其实都掌握了不少外星人的资料,但却一致不公布,真不知道各国政府安的是什么心。” 良辰美景道:“怕公布了之后,地球人大起恐慌,地球人心理本来就不平衡,再以为世界末日快来临,更不得了!” 巴图用力在大腿上拍了一下:“有道理!” 看他们的对话,象是那女教师和十八九个小学生是外星人,已经可以肯定一样。我连声冷笑:“外星人?想想教师向他们灌输的常识;外星人会那么幼稚?” 巴图道:“来自外星,自然对地球上一切都生疏!” 良辰美景和他搭档得十分合拍:“所以连水的自然现象,他们也感兴趣——这是不是进一步说明,他们原来的星体上,根本没有水?” 我只是冷笑,当时,连巴图也觉得两个小鬼头在胡说八道了,他笑了起来:“不会吧,他们的形体和地球人十分象……简直一模一样……没有水……的星球上,会有和人一样的生物?” 良辰美景可能和温宝裕一起久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胡思乱想的本事,有时比温宝裕尤甚,两人又道:“或许他们为了要到地球上来,制造了一批假人,或者,侵入了一批地球人的身体?” 我大喝一声:“住口!” 她们眨着眼,虽然暂时不出声,可也显然没有从此住口的意思。 我望向巴图:“你一定已经有了设想?” 巴图苦笑:“没有。非但没有,而且,找不到人共同商量,所以明知来找你,会有一定麻烦,还是只好不远千里而来!” 他忽然掉了一句文,我也不觉得好笑,只觉得生气:“来找我,会有什么麻烦?” 巴图倒很有自知之明,他摊着手:“我十年不见,忽然出现,一定被你追问过去十年来我在干什么!” 我又道:“是啊!过去十年,你在干什么?” 巴图长叹一声:“问题就在这里,我绝不能说!” 我们两人的对话,听得良辰美景眉飞色舞,叫道:“真过瘾,神秘事件之外,还有神秘人物!你自己已失踪了十年,反倒去调查人家失踪!” 巴图有点恼怒:“谁说我失踪了十年?” 良辰美景眨着眼:“没有失踪?那在这十年间,你在干什么?” 巴图脱口说:“我在——” 可是以为他就此会口出真言,良辰美景对他的估计也未免太低了,他说了两个字,就住了口,望向我:“若是你说,不想和我讨论发生在芬兰的那件事,我马上走就是!” 我心中虽然极度不满,但是想起每一个人都有苦衷,若是硬要逼他说,唯一结果是不欢而散,那又何必?所以我叹了一声:“随便你吧!” 良辰美景反倒对我的态度,大表不满,两个人走开了几步,叽叽咕咕,说个不已。 也不知她们在商量些什么,巴图大有警惕之意,盯了她们好一会,可是她们语音低,说得又快,实在没有法子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过了足有三分钟,巴图实在忍不住了,喝道:“你们在商量什么?” 良辰美景等的就是这一问,两人同时一摊手,学着刚才巴图的神情:“问题就在这里,我们绝不能说。” 巴图先是一怔,然后打了一个“哈哈”,不再理会她们,又向我望来:“在你的经历之中,有没有比这件更怪异的?” 我想了一想:“每一宗事的性质都不同,无法比较,这件事……真怪得可以,突然有一批人出现,在十小时左右的时间内,不少人和他们有过接触,然后又消失无踪……最简单的假设——” 我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向良辰美景望了一眼,觉得她们一上来就作出的假设,还真有点道理,两人自然猜到了我的心意,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态。 巴图摇着头:“我不是没有这样设想过,可是,外星人来去的交通工具呢?在那滑雪场地附近,决没有任何飞行物体出现的纪录,他们是怎么离去的?” 我想起了那些性子良善的“红人”,他们的小飞船,也几乎可以来无影,去无踪,但也只是“几乎”,总有痕迹可寻。 我又道:“也不会是山中有什么秘道——”我陡然一挥手,想到了整件事的关键:“不应该去研究他们如何消失,到哪里去了,而应该研究他们自何而来,在没有出现之前,这些人在什么地方。” 巴图吸了一口气:“在受了三四天的困扰之后,我也想到了这一点。芬兰人口不多,国家有很完善的人口统计资料,不到五百万人口中,除了真正北部的一些少数民族之外,居住在都市的,几乎有完整的资料,我通过人口统计部门的电脑——” 他说到这里,我挥了一下手:“等一等,一个国家的人口统计资料,不会随便给人看的。” 巴图变换了一下坐着的姿势:“当然我通过了一些特殊的关系。” 我闷哼了一声,没有再问什么。刚才,我故意打断他的话头,目的是要在他的回答之中,找出点蛛丝马迹,好明白他这些年来,是不是一直在芬兰,和他究竟在干什么不能对人讲的事。 他这样回答,至少已使我知道,他在芬兰,能够运用的关系相当广,他要得到那样的资料,没有高层的批准,决无可能。 由此也可以推断,他在芬兰的时间,可能已相当长,而且,多半和高层国家机密有关,更可能的是他仍在从事老本行——情报工作。 我表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冷笑几声,心想等我把一点一滴的资料汇集起来,有了结果,一下子说了你过去十年做了些什么,看看你尴尬的神情,也是一乐。 巴图自然不可能知道我在打什么主意,他继续道:“那女教师的画像,是专业绘人像者的杰作,通过电脑程序,令之照片化,结果是这样——” 这家伙,做事太有条有理了。刚才,他给我们看过素描像,这时取出一叠照片来,把最上面的一张,向我展示。良辰美景连忙凑过来看,看起来,照片化了的,自然更逼真。 我道:“你通过记录人口资料的电脑,去作相貌近似的比较?” 巴图用力点头,然后,再把其余四五张相片,摊了开来,那些相片,全是和第一张看起来,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女性。 他还解释着:“电脑对脸型的特征,分成两百多种,这里五个人,都有三之二以上的特征,可以归入相似类。” 我低声说了一句:“好大的工程。” 巴图道:“当然不是我一个人的进行,有很多人帮我完成这种电脑搜索,搜索的对象是全国十八岁到二十五岁的女性,超过五十万人。” 我心中又嘀咕了几句:这家伙在芬兰,一定势力绝大,象这种大规模的行动,他要不是能够为所欲为,自然无法由得他胡来。 我吸了一口气:“你当然去见过那五位女士了?” 巴图点头,没有说什么,但是他的神情已经很明白,当然没有结果,那五位女士,只有相貌和那个女教师有点象,或相当象,但却不是那个女教师。 巴图又道:“你注意到,在那批小学生中,有两个,被女教师叫过名字?” 我直跳了起来:“是彼德和安芝,这是两个十分普通的名字,你……你不是查遍了这……两个名字的小学生吧?” 巴图神情相当安详:“就是,听起来好象很复杂,但比起找照片来,简单得多了。全国九岁到十二岁的儿童,不过六十万人,名字又有字母次序可以追寻,我找出了所有彼德和安芝,也不必亲自去见他们,只要打电话去询问就可以,结果——” 他说到这里,又摊了摊手,然后,重重垂下手来。 良辰道:“这说明了什么?” 美景道:“说明根本没有这样的人。” 良辰道:“至少芬兰没有。” 美景道:“别的地方也不会有。” 然后两人齐声道:“外国来的,会有入境纪录,巴图先生当然查过了。” 巴图望着她们,虽然他看来心情沉重,但这双可人儿实在有趣,是以他也有点笑意:“是,查过了,没有这样的人出入境。” 我叹了一声:“事情十分怪,坐在这里听你叙述,就算作出的假设再多,也不出实际。” 巴图的目光闪耀:“这正是我来找你的目的——我们一起到现场去查勘。” 我皱着眉,良辰美景已欢呼了起来:“好啊,没有到过芬兰,千湖之国,风光想来一定是好的。” 巴图显然料不到会有这样的场面出现,所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看到他那种尴尬的情形,我心中暗暗好笑,也不出头调解。良辰美景看出巴图不是很欢迎她们介人的神情,两人各自撅起了嘴,飞快地说:“我们自己会去,也不必人带,放心好了,哼,要是叫我们查出了真相,也不告诉你。” 说完之后,格格一笑,跳跳蹦蹦,到了门口,红影一闪,倏忽不见,看得巴图目瞪口呆。 我笑了起来:“好了,你有两个助手了!” 巴图不知怎么才好:“这两个小女孩,真是……唉……真是……” 我作了一个手势:“你别看她们小,很有点过人之能,而且聪明,刚才我就没有想到‘根本没有失踪者’这样关键性的问题。” 巴图仍然期期以为不可,我大声道:“反正我不打算到芬兰去,你要就一个人去调查,要就用她们两个,作为助手。” 巴图来回走了几步,又大口喝了好多酒,才伸了一个懒腰:“累了,给我一个睡觉的地方。” 我把他送进客房,自己到了书房,自己到了书房,又把巴图所讲的一切,想了一遍,没有结论。 我很想听听白素的意见,可是白素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法子找到她。她又不肯用那种相当流行的随身可携带的电话,我也不肯,理由相同——看起来,象是随时在等候有人出价,可以把自己卖出去。 巴图一来,讲了这样的怪事给我听,我原来进行的工作也做不下去了,翻查了一些有关芬兰的资料,不到一小时,忽然有喧哗之声,起自楼下,象是有干军万马,呐喊杀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更如同战鼓疾擂。 我长叹一声,坐直身子,温宝格已一马当先,大声叫嚷,冲了进来:“我也一下子就料到了‘没有失踪者’,有什么了不起,哼,哼!” 他必须连发出两下狠狠的“哼”声,因为他要“哼”的对象是良辰美景,两个人。 良辰美景就在他的身后,当他转过身去“哼哼”之际,两人神情不屑:“哼什么,我们是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说要去,就能去,也不必求人带着去,也不会让人拦着不给去。” 一听得两人那样说,温宝裕象是漏了气,一声不出,径自来到了书房一角,堆放在地上的一大叠书前,也不理会那是什么书,是普本还是孤本,就一屁股坐了下去生闷气。 胡说走在最后,他究竟年纪最大,也比较文静些,所以发出来的噪音,不算太多,属于可以忍受,他来到我身前,指着良辰美景:“她们刚才说了一件事——” 这四个人一进来,这种阵仗,一望可知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不等胡说讲完,我就道:“是我一位老朋友待地告诉我,我相信真有这样的事发生过。” 胡说搓着手,因为兴奋,脸上红红地:“太怪异了,要是能查出那些人从哪里来的,说不定可以揭开一个绝大的秘奥。” 我道:“理论上是这样,不过我看你无法参加,博物馆不会肯给你假期。” 胡说笑着:“我倒不那么想去,不过有人——” 他向温宝裕呶了一下嘴,温宝裕象屁股上被针刺了一下,直跳了起来,握拳,高举手臂:“我要脱离家庭,争取自由。” 他叫的时候,脸涨得通红,看来很认真的样子,而且,故意避开了我的目光,不向我望来,正由于这样,所以他和才是进来的白素,刚好打了一个照面。 白素的眼光虽然不如我严厉,但是责备的意思却一样。 而且,温宝裕对我,有时还敢胡言乱语,强词夺理一番,在白素面前,却一向不敢,这就更令得他尴尬不已,高举着的手,一时之间,又放不下来,看来不知该怎样才能下台。 白素走过来,把他举起的手按下来:“再过几年,你到外国去留学,就有自由了,现在来叫嚷,有什么用?” 温宝裕大吁了几口气,瞪良辰美景两眼:“是她们太欺人。” 白素摇着头:“怎么一回事,天下大乱一样,酒杯还没有收,可是来人?” 巴图的声音也在门口响起:“正是,不速之客。” 他当然是被吵醒的。白素转过身去,白素没有见过巴图,所以一刹那间,她神情十分疑惑,巴图想要介绍自己,我童心大起,叫道:“让她猜,你是谁。提示是:老朋友了。” 白素侧着头:“提示很有用,如果不是老朋友,那我会猜是罗开,‘亚洲之鹰’罗开。” 巴图“呵呵”笑:“我听说过那位先生,十分精采,谢谢你,我至少比罗开大三十岁。” 白素笑了起来,不再直视巴图,语音轻松:“西班牙的月亮,不知道会不会再有红色?” 我和巴图都哈哈大笑,巴图大踏步走过来,和白素握手:“佩服,名不虚传。” 白素笑着:“老朋友能有多少?我没见过的更少,自然容易猜得了出来,巴图先生,别来无恙否?”当年,我费尽心机寻巴图,白素知道,所以才特地有此一问。巴图支吾着未曾回答,我已经道:“其实,应该把他赶出去,他竟然坚决不肯透露过去十年间,做了些什么事。” 白素应声道:“他当然可以这样。” 我问哼一声,不说话,良辰美景已急不及待,拉着白素的手,把事情向白素讲着,巴图看来也急于想听白素的意见,所以在一旁补充。 胡说和温宝裕,也听得聚精会神,我走来走去,装成不经意,但也在留意。 白素在听别人叙述的时候,是最好的听众,绝不打岔,她看了照片,又说:“好漂亮的北欧少女。” 听到不论怎么查,都无法查得出那些人的来历,她眉心打结:“奇怪,一定有一定重要的关键,未被注意。” 过了一会,她才又道:“这个重要的关键,一定普通之极,所以才人人不留忽略了过去。” 温宝裕张开口,显然想发表意见,但却没有出声,反倒伸手在头上打了一下。 我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又立即否定,就道:“你想到什么,只管说。” 温宝裕有时,很有些匪夷所思的想法,反正说了也没有损失,不妨听听。温宝裕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可能那教师带着学生,早已离开,回家了,后来事情闹大了,她害怕,不敢承认,也叫那些小学生别承认。” 他那种说法,虽然不免要令人发笑,可是也不能说全无可能,各人都十分认真在想着,温宝裕一看反应良好,又头重脚轻起来:“他们说谎隐瞒,却苦了有些人,在不断思索,自然没有结果。” 巴图沉声道:“如果真有这个女教师,我一定找出她来了。” 白素轻掠着头发:“那旅游车司机,自然是关键人物,可是出租车子的公司呢?谁接的电话,打电话去的人是谁?用什么学校的名义订车子的?” 白素果然比我细心,一下子就问了几个我没有想到的问题,我向巴图看去,心想他可能也未曾想到那些细小的末节。 但巴图想到,他道:“接电话的是一个职员,她说电话由一个年轻女子打一看来就是那个女教师,说要租一辆车,很普通,她记录下来,交给了负责调度车子的人,车子就派了出去。” 白素吸了一口气:“电话从哪里打来的,只怕无法查得出了。” 巴图道:“查不出了。” 白素又道:“还有一件十分值得注意的事——上车前,女教师要求不要有暖气。” 巴图皱着眉:“女教师的解释,好象也还合理。” 温宝裕道:“她如果有特别理由不要暖气,自然不能照直说,总要编一个象样一点的理由,她总不能说,温度太高,太暖了,他们全会融掉。” 温宝裕当然只是在信口而言,可是我和巴图,立时互望了一眼。 在那一刹那间,我们两人想到的,相信一致:如果那批人是外星生物,他们有可能只适应低温,不能在较高的温度下生存,“融掉”的说法,虽然夸张但也可以引发想象力。 巴图迟疑了一下:“可是在选手村……嗯……他们只是在走廊中,走廊的暖气不如房间那样暖……女教师曾脱去外衣,没提到孩子们有没有脱外衣。” 温宝裕又手舞足蹈起来:“御寒的衣服,不但可以防御寒冷,也可以防御暑热,把冰包在棉花中,也就没那么容易融。” 我望着他,鼓励他说下去,他道:“初步结论之一:这些人怕热。” 所有人,包括良辰美景在内,居然都接受了他的分析,这更令温宝裕乐不可支,站了起来,我道:“由这个初步结论,能得出什么假设?” 温宝裕象是陡然发现了新大陆,夸张地吸了一口气,挥着手:“他们是一批蜡像,一批成了精的蜡像,所以怕热,温度太高了,会融——” 他还没有说完,至少已有三个人叫着,要他住口,包括我在内。 温宝裕神情委委屈屈,我道:“有了蜡像馆中陈列的是真人,已经够了。” 温宝裕抗声:“为什么不能再有真人生活之中,有了蜡像?” 良辰美景道:“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蜡像怎么会走会说话?” 温宝裕翻着眼:“谁知道,总有办法的!” 白素摇头:“不成立,就算那一批是蜡像,也不会消失无踪。” 温宝裕口唇颤动,声音很低:“不知道那天有没有人在雪地上生火?”第四部:巴图的旧式“游戏” 所有人大是愕然,因为温宝裕说来说去,还是想说那批人是蜡像,消失,是遇上了火,融掉了! 胡说和温宝裕友情深厚,他虽然也反对,可是说法不同:“先保留,暂不讨论。” 温宝裕还想“舌战群儒”,可是想想,多半自己也觉得这种设想,没有什么可能,所以也不再坚持下去,只是眼珠乱转,不知又在作什么假设了。 我站了起来:“这样胡思乱想,于事无补——” 良辰美景抢着说:“所以我们才要实际行动!”她们说着,又示威似地望向温宝裕。 白素道:“小宝已经够可怜的了,别再刺激他!” 温宝裕恨恨地道:“那地方,可能有神秘的黑洞,人一跌进去就出不来,永远消失,你们小心一点!” 良辰美景一听,就作十分害怕状,两人互相抱着,身子发抖,甚至于牙齿相碰,得得有声,看得除了温宝裕之外,所有人都哈哈大笑。 胡闹了一会,巴图道:“来看你,总算有收获,至少,认识了那么多年轻朋友,在感觉上,自己也象是年轻了许多!” 良辰美景一边一个,站在巴图身边:“我们还要并肩进行冒险生涯,请多多指教!” 巴图笑得十分欢畅,伸手搔着她们的头发,看来她们要到芬兰去,已成定局了。我安慰温宝裕:“这件事虽然怪,发展下去,可能平淡无奇,反倒是开始十分平淡的事,可能十分有趣。” 温宝裕懒洋洋地,提不起神来:“试举例以说明之。” 我向巴图望了一眼,心想,在这个人身上,就不知可以发掘出多少有趣的故事来,象过去十年,他究竟在从事什么勾当,就大大值得深究。 良辰美景又跳跳蹦蹦离去,温宝裕望着她们的背影,神情不胜欣羡,忽然大是感叹:“人真不能老,一老,壮志就会消磨!” 我大喝一声:“你在胡说什么?” 温宝裕眨着眼:“可不是吗?想当年,偷到南极去,说走就走,哪有什么顾虑。” 我正想斥责他,白素道:“小宝,这证明你长大了,成熟了,再也不会象小孩子那样胡来。” 白素十分懂得少年心理,果然,她这样一说,温宝裕大大高兴:“对,这双胞胎小丫头长不大,才会去凑这种热闹。” 巴图一听,发出了一下重重的闷哼声,温宝裕人聪明,一想刚才那句话颇有得罪巴图之处,忙作了一个鬼脸,大拍马屁:“要不是那批人恰好遇见了你,整件事一定不了了之,哪还会有什么人追究下去?事情要是有意料之外的发展,全是因为太阳系中,有巴图先生。” 巴图摇头:“不象话,说话,比卫斯理还要夸张,真不知是什么风气。” 在接下来的两天之中,话题自然仍离不开那件事,我也一有机会,便旁敲侧击,想弄明白巴图在芬兰干什么,可是没有结果。倒是他和温宝裕、胡说、良辰美景的一些对话中,颇有泄漏行藏之处。 以下就是这些对话。对话在两天之内继续发生,事先自然也没有安排,我将之集中在一起,是因为谈话内容,都和巴图在芬兰活动有关。 胡说是昆虫学家,他忽然提起:“我也很想到芬兰去,靠近北极圈,有很多奇怪的昆虫,有一种昆虫甚至能刺破坚硬的冻土,把卵产进十公分深的冻土中去。” 巴图的对答是:“啊,那真不简单之至,冻土的硬度十分高,简直和石头差不多,要用机械挖掘,也不是容易的事。” 从这段对话中,可以推测,巴图在芬兰,曾经挖掘过冻土。大地在低温下冻结,不是有特别的原因,谁也不会把挖掘,所以巴图的行动,十分特别。 温宝裕在再一次听巴图叙述经过时发问:“那时你在选手村的附近作什么?” 巴图对温宝裕没有什么防范,所以他顺口道:“我正在跟踪一条狗——” 他讲了那样的一句话,令得所有听到的人都大感兴趣,人人向他望去,他却立时自知失言,用力摇了一下头,没有作任何解释,虽然温宝裕和良辰美景,都发出了连珠炮也似的问题,他却恰如锯了嘴的葫芦,一声也不再出。 我深知巴图那一句话是偶然的泄露,不会再有进一步的解释,所以根本没有向他发问,只是心中觉得奇怪之至。 首先,他是极出色的情报人员,应该不会有这种“说漏了口”的情形发生。除非这件事,在他脑中盘旋不去,日思夜想,思绪每一秒钟都被这件事占据着,人总会犯错,那才会有这种不知不觉间,说出一句半句话来的情形。 他后来不作解释时,曾好几次向我看来,我故作不见,可知他感到自己的“失误”,相当严重。。 这又使我疑心,他这两天,应该在想那件“失踪”事件,而他能把原来在芬兰的事放下,万里迢迢来找我,可知原来的事,不甚重要,怎会一直在想着它呢? 这使我感到,他一定有什么重大的隐蔽在心中。 (各位一定十分奇怪,为什么我花那么多笔墨,去追究巴图十年来在干什么,甚至在第三节,还用来作了标题。当然,大有原因,看下去,自然会知道——事情有相当意外的意外,事先,全不可测。) 而巴图所说的话,也怪异莫名,这也是引起了一连追问的原因。他说:“我正在跟踪一条狗。” 要是他说当时正在跟踪一个人,那就不算什么,普通之极,可是跟踪一条狗,却不寻常之极。 那只好推论,他在芬兰,从事的是一件不寻常的勾当——这种推测自然太空泛,但是在没有进一步的资料之前,也只好如此。 良辰美景不知为了什么,忽然又笑声不绝,巴图在一旁看了,大是感慨:“多少年没有过人笑得这样灿烂了。” 良辰美景道:“怎么会?生活那么美好,人人都应该笑。” 巴图摇头:“美好?少数吧,悲惨的多。” 良辰美景多半少见这种严肃的神情,所以吐了吐舌头,没有再敢说什么。 巴图的这一句话,又令得我大是起疑——他怎么会有那样的感叹?如果这种感叹,和他过去十年的生活有关,莫非他生活是不好?还是在那几年中,他一直在接触着悲惨的事? 多半可以作这样的推论。 两天之后,巴图、良辰美景的“三人探索组”出发,我把自己推测到的巴图十年神秘生活的线索,拿出来和白素商量,白素皱着眉:“那算什么线索。” 我苦笑:“他半点风声都不露,只好从这些线索上去推测。” 白素忽然问:“你对他过去十年的生活那么有兴趣,原因是什么?” 我想了一想:“自然是好奇,也作为一种对自己推理能力的挑战,更加……更加……” 白素笑了一下:“概念还十分模糊?” 我用力挥手:“对,而且,十分怪诞,我隐隐感到,他过去十年在做着的事和那批学生失踪有关。” 白素呆了半晌:“怎么会?” 我摊开手:“说不上来,巴图做起事来,锲而不舍,不会半途把事搁下,去做另一件事,你没听他说,那天,在选手村附近,他正在跟踪一条狗?” 白素侧着头:“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道:“总之,他有重要的事要做,可是忽然他又调查起失踪事件来,而且老远来找我,可以推测,他本来在做的事,和失踪有关。” 白素思索着,一时之间,没有表示对我的意见赞成还是反对,过了一会,才道:“那他为什么不说?” 我问哼一声:“两个可能,一是他自己也是模糊地感到;二是他明知道了,可是瞒着我。”我气愤起来,不免有点激动:“这家伙,是蒙古人,非我族类,总有点古里古怪。” 白素望着我,责备说:“你和外星人打交道也不只一次,怎么胸襟愈来愈窄了?大家都是地球人?” 我笑了起来:“大家全是宇宙人,什么怪物,都是同类了。” 白素一扬手,不和我争下去:“照说,巴图不是吞吞吐吐不爽快的人,恐怕别有内情。” 我心中很闷,长长吁了一口气,白素道:“希望良辰美景能帮到我。” 我不以为然:“这一双捣蛋鬼,只怕帮倒忙。” 白素十分宠她们,这时,单是想起她们,也口角泛笑,样子喜欢。 当天晚上,在就寝之前,离开书房,经过客房门口时,走廊上的灯光不是太明亮,我无意向客房门看了一眼,发现在不是很亮的光线下,门上有用特殊的涂料,涂出的一个记号。 那是一个指示转弯的箭嘴。 所用的透明涂料,是特制的,在干了之后,只在某种亮度的光线下,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得到。我恰好看到,倒也不是什么巧合,因为一天要在客房门口经过不知多少次,总有一次可以看得到。 我呆了一呆,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温宝裕和良辰美景,不禁咕哝了一句:“太过分了。” 因为有陈长青的那幢大屋子任他们玩,还不够,居然玩藏宝游戏,玩到我这里来了。 可是我继而一想,觉得大有跷馍,现在的年轻人十分现代,就算玩藏宝游戏,也必然大有花样,各种电子仪器齐出,象这种隐蔽的箭嘴,只有中年人才用,方法十分古老的了。 我自然又想到了巴图。 可是巴图有话不说,弄这种玄虚干什么? 一面想着,看箭嘴的意思,是要人推门进去,指示房间中大有有乾坤。 我转动门柄,推门进去,着亮了灯。客房的陈设简单,我有时也会进来打个盹,自己住所的一间房间,当然再熟悉也没有。 我站在房间中心,缓缓转动身子,才转到一半时,就看到一列书架的第三格上,有一股红丝线,自一本书中垂下来。那可能不代表什么,是有人不小心夹上去的,但也有可能,又有一项“指示”。 我走过去,将那本书取下来,那本书对我来说,十分有趣,它的书名是《奋进的卫斯理》,美国作家侯活·史奇脱的作品。 这个“卫斯理”自然不是我,而是十八世纪英国一个伟大的基督徒、教会复兴者和社会改革者。他的名字是约翰,姓氏译成中文之后,恰好是“卫斯理”。我不知什么时候,偶然经过书店,看到了买下来,看了一遍之后,一直没有再动过,这种阐释宗教教义的书,几个小鬼头大概不会有什么兴趣,那股丝线,就有可能是故意夹上的了。 我打开那一页,发现夹着一张极薄的纸,约有十公分见方。 那张纸上,有着隐隐约约的字迹,要用一种笔心软度高的铅笔,小心在上面轻涂,才能令字迹显现出来——这又是很古老的方法,古老到只有巴图那一代的人才会使用。 我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巴图不知在闹什么鬼,我拈着那张纸,到书房,找了一支合用的铅笔,在纸上轻轻涂着,心中想:巴图想要传递的消息,一定无关紧要。因为他提也没有提这件事,我可能一年半载都发现不了玩的花样,如果是重要事,岂不是全叫耽搁了? 想着,已经令薄纸上的字迹显了出来:车后防撞杆下。 我咕噜着骂了一句,巴图这种古老的手法,很叫人不耐烦,可是却也有一定的吸引力,一步一步,非叫你跟着走下去不可。 我下楼,白素在楼上问:“出去?” 我道:“不,巴图玩了点花样,你没留意到客房门上,有一个很不容易被发觉的箭嘴符号?” 白素道:“没有。” 我道:“他说……多半藏了什么东西在我车子保险杆上,希望不是一枚计时炸弹。” 在汽车的后保险杆下,我轻而易举地把一只象一包香烟大小的铁皮盒子取了下来,铁盒子的一边,有磁性相当强的磁铁,所以会吸在保险杆上。这种盒子也不是什么罕见的物事,通常用来放置杂物。 我性急,一取盒子在手,就想打开来。可是一转念间,又觉得十分不妥。巴图如果真要向我传递什么讯息,我和他在一起三天之久,他没有道理不直接说,而要用那种鬼头鬼脑的办法。 如果这只是一个游戏,只是一种恶作剧,那么,大有可能,盒子一打开,就会有令我十分狼狈尴尬的事发生,例如有不知名的毒虫飞出来咬我一口之类,而这种狼狈的事,也必然会成为日后的笑柄。 所以,我不立时打开,拿着铁盒子上楼,白素在书房门口,她一直喜欢浅色的丝睡袍,修长而飘逸,淡雅动人,我在她颊边亲了一下,她也显然看到了那张薄纸:“手法真古老,盒子里是什么?” 我笑:“不敢随便打开,因为很怪,怕是巴图童心大发的恶作剧。或者他只是想玩小把戏开玩笑,却叫我领了去,一世英名,付诸流水。” 白素也笑了起来——当时,随便我们怎么想,都不会觉得事情有什么严重,有很多事,实在一点也无法预料。 白素道:“总得打开来看看的。” 我点头:“当然。” 我有一副专门设计来在这种情形之下使用的装备,那是一个强力钢化玻璃罩子——这种玻璃,可以抵挡点三八口径的手枪近距离射击。在罩子中,是一副遥远控制,操作十分灵活的机械臂,全部是云氏家族精密仪器制造厂的出品。 我把设备取出来,接上电源,把盒子放进去,然后,利用机械臂,把盒子打开,那样着重其事的结果,是令得我和白素两人都哑然失笑。 铁盒子内,只是一柄钥匙,相当长,一望而知,是银行保险箱所用,还有一小张纸条,上面有一个签名式。 我和白素相视笑了一会,又同时感到事情也可算是相当不寻常。 如果不是重要的东西,不会收藏在银行保险箱中。巴图行事很有分寸,恶作剧,也决不会闹到利用银行保险箱的程度。由此可知,他是真正有点东西要交给我。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也神色惘然,显然她也不知道巴图何以要这样做。 我把盒子取了出来,钥匙上有银行的名字,那个签名式看来十分复杂,但是愈是复杂,愈是容易摹仿,巴图的意思很明白,要我假冒签名,去打开这个保险箱。 白素提议:“再到客房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花样。” 银行晚间不营业,非得等明天早上不可,我的脾气,有了这样意外的发现,自然一定要作各种各样的设想,所以多半睡不着,白素的意思是,如果再发现一些什么,也可以消遣长夜。 我们到了客房门口,白素先研究门上的箭嘴,发现门在推开时,箭嘴十分容易看到,而且直指书架——这个发现,推翻了我事情不会严重的假设。那自然也使我更心急想知道保险箱中是什么。 我和白素花了将近一小时,在客房中寻找,可是却没有再发现什么。 当晚,我果然没有睡好,第二天一早就醒,到达银行,还没有开始营业.等了十多分钟,银行大门才打开。签名式早已练熟,绝没有问题,打开保险箱,不禁脱口骂了一句“他***”。 那是六卷录音带。 录音带自然是相当好的讯息传递方法,可是有一个缺点:没有机械的配合,就无法知道内容是什么。而且,那六卷,是超微型录音带,带子卷着,不会比一枚一毫硬币更大。 我知道这种超微型录音带,是顶尖科技的产品,决不是普通人所能得到的。以巴图的身份来说,要得到,自然不是难事,而且一小卷录音带,用特定的速度,可以运转六十分钟,用来记录谈话,十分好用。一共有六卷之多、若是全记录了声音,那么,化为文字,就是一本相当厚的书本了。 除了录音带之外,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白纸,打开一看,又使我兴奋莫名,显然是巴图的笔迹写着“我不能告诉你的事,全在其中,你可以听,听了之后,希望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那句话,又令我莫名其妙。 录音带上记录的,自然是他过去十年来的生活,那他怎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要我告诉他?这个人,花样真是愈玩愈多了。 我有可以运作这种超微型录音带的装备,不然还真伤脑筋,只怕要到外国去找。 急急赶回家,白素也心急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录音带上并没有编号,也不知道该先听哪一卷才好——这是一个大困难,浪费了我们许多时间。由于录音带上记录的声音,千头万绪,非但有各种不同的人在说话,使用的语言,也复杂无比,甚至包括了蒙古的达斡尔语。 若是我们知道了次序,顺序来听,自然对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比较容易了解。 可是事情本就复杂,我们又没有这个好运气一下子就拿到了第一卷,只好颠来倒去地听,等到好不容易,弄清楚了次序,再听一遍,所花的时间极长,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时分了。 也就是说,总共花了超过二十小时的时间。 在这二十小时中,我们只是胡乱嚼吃面包——实在不想吃;喝大量的水——人在情绪紧张。惊恐和惶惑之中,特别容易口渴;也喝了不少酒——在不知所措,或者是惊惶失措的情形下,喝酒可以略起镇定作用。 录音带的内容,当真是不可思议之极,虽然将之整理了一下,一定已经顺序,可是其中还是有很多地方,不是很容易理解。 以下是整理过的录音带内容。第五部:活的机械人 录音带虽然只是记录声音,但在声音上,也可以推测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和讲话时的人的神态。所以我整理之后,不用录音带的原来形式,而用各种不同的记述形式——这在我以前许多故事中,用过许多次,各位一定十分习惯。 也照例,我和白素在听录音带时的反应,加写在括弧之中。 事情,大约在十年前开始。 巴图掌管“异种情报处理局”,听来十分煊赫,实际上却是一个典型的冷衙门,所以,两辆吉普车呼啸开到,后面又紧跟着一辆有防弹设备的黑色大房车,驶到门口停下时,除巴图之外的另外两个工作人员,都象是乡下孩子看热闹,奔了出来。 从吉普车上跳下来一位上校,问:“巴图先生在吗?” 巴图懒洋洋地踱了出来,伸了一个懒腰:“办公时间,理论上我一定在的。” 上校先向巴图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走向前去,在巴图的耳际,低语了几句。 上校的语声甚低,不知道他讲了些什么,巴图一听,视线立时扫向那辆黑色大房车。防弹玻璃有反光作用,看不清车中的情形,整辆车,看起来象是一个黑色的大怪物。 巴图扬了扬眉,神情讶异,向黑色大房车走去,吉普车上,又跳下来两个军官,站在房车旁边,巴图来到车前,一个军官拉开了后座的门。 巴图的两个手下(一男一女),料到在车子里的,可能是大人物,所以当车门打开时,好奇地探头去张望。但是那个上校,却立时似有意似无意地,挡在他们的前面,遮住了他们的视线,使他们看不见车中的情形。 巴图一闪身进了车子,车门立时关上,上校的行动极快,跳上车,车队疾驰而去。 第二天,巴图的两个手下,就接到了调职的命令,“异种情报处理局”这个机构也撤销了,从此不再存在。 巴图上了车之后的情形,只能从一段对话中来判断。 (那段对话,是在什么情形下录下来的,值得一提,当然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车中有录音设备,二是巴图随身带着微型的录音装置。但从后来,几乎在各种情形下都有录音,可见录音装置多半在巴图的身上,而且他放得十分隐秘,因为后来又有许多曲折,都可以使得他身上的录音装置被发现。) (我很难想象巴图把超微型录音装置放在什么地方——虽然说超微型,但体积至少也有小型火柴盒那样大小。) 那段对话如下: 巴图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惊讶:“啊,是你——”他说到这里,一定是受了什么暗示,不可以叫出他所见到的人的名字,所以,他把一个要冲口说出来的名字,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变成了发音十分含糊的“咕咕”声,自然也无法知道他原来想叫的是什么名字。 而巴图见多识广,可以令他惊讶,只有两个可能,一是那是一个十分了不起的大人物,二是那个人绝不应该在这种情形之下出现。 接着,则是一个十分低沉,充满了磁性,动听之极,显然曾故意把声线压低,但依然迷人的女声。 (这大出乎我和白素的意料之外,我和白素,都怔了一怔,互望了一眼,当时我们都用眼色在询问对方:那是什么人?) (可是,没有答案。) 那女声道:“巴图先生,总统要我代他问候你,他本来要亲自接见你,可是预料事态发展,会有一些国际纠纷,又要应付国内政客的咨询,所以——” 巴图打断了她的话头:“不必解释,有什么事,请直接说。” 女声迟疑了一下:“有一桩任务,想请你执行。” 巴图笑了一下:“我早已——” 女声叹了一下:“除了你,没有人能做。” 静默维持了约有半分钟,巴图才不经意地道:“是什么任务?” 女声说:“如果你拒绝,就不必听了。任务极其凶险,会遇到意料不到的意外。” 巴图笑了起来:“要是意料得到,那也不叫意外了。” 女声发出了几下动听的笑声:“你完全可以拒绝,因为如果你答应了,你必须接受几项相当特殊的手术。” 巴图的声音很轻松:“割双眼皮?” 女声又笑了一下:“如果你喜欢,可以附带替你割,你要进行的手术。甚至不担保一定成功,因为还只是在实验阶段。最简单的说法是:要植入若干电子仪器,和你脑部,发生作用。” 静默足足维持了一分钟,才是巴图的声音,听来十分平静:“嗯,我听说过这种手术,,手术的结果,是把人变成活的机械人。” 女声迟疑了一下:“我不同意这样说法,结果是,使施过手术的人,和一组仪器有联系。” 巴图的声音之中,已有了明显的不满:“接受遥远的控制。” 女声道:“是,也可以看到的一切,传回仪器来供组织分析。” 巴图纵笑:“那还不是机械人是什么?” 女声发出了十分甜腻的“嗯”一声:“我想应该称之为超人。” 巴图仍然在笑着:“真有趣,想想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形,是不是手术成功,我变成了科学怪人,我听到的声音,你们可以通过仪器,在远距离听到?” 女声又答应着:“是,距离是五百公里,当然,通过仪器的程序,相当复杂,同样,你看到的,也可以通过复杂的程序,呈现在特制的荧光屏上——当然不会有你看到的那么清晰。” 巴图笑得十分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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