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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本章字数:31749) |
?(显然,这时他还未曾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我在听录音带时,并不是顺着事态发生的次序来听,早已知道后果严重,所以当又听到这里时,不禁长叹了一声。) (巴图精明之极,而且也应该知道情报工作的冷酷,可是这时,他竟然没有意识到事态严重。) (白素和我有不同的意见,她说:“巴图当然不是毫无所知,他可能喜欢接受那个任务。”) 巴图一面笑,一面道:“希望我在和一个美女做爱时,你们分得出那是一个女人,别把我当成了同性恋。” 女声却十分认真:“男人或女人,大抵分得清楚,不致于有误会。手术成功,自然好,若是失败,你也不会有痛苦,因为你脑部活动受干扰,必然成为白痴,白痴没有痛苦——” 巴图打断了他的话头:“不必详细解释,因为事情与我无关。” 女声道:“巴图先生,你的意思是,你拒绝接受这项任务?” 巴图笑着道:“你刚才说过,我完全可以拒绝。” 女声听来甚为诚恳:“对。” 巴图道:“那就请吩咐停车,我要下车。” 听得出那女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不会命令停车,你也不会下车。” 巴图又笑了起来,不过笑声已经有点不大自然。 女声问:“刚才那位上校对人说了什么?” 巴图闷哼一声,没有说什么。 (所以,那上校说了些什么,不知道。) 女声又道:“你见到了我,就已经参与了最高机密,你一定知道,最好的保密方法是——” 巴图一字一顿:“把我变成死人。” 这次,轮到女声放肆地笑了起来——如果她是一个美女,发出这样的笑声,一定动人之极:“你有很多选择,巴图先生,选择做死人,做白痴,或者,如你所说,做活的机械人。” 又是相当长时间的沉默,才是巴图的声音,听来极镇定,看来在那两三分钟内,他已有了决定:“生活太沉闷了,改变一下也好。” 女声满意地笑:“最高当局决定把任务派给你,经过长时间的研究,主要也考虑到,你会有勇气,接受这样的植入手术。” 巴图忽然问:“植入体内的电子……零件,体积大约会有多大?” 女声笑道:“不会太大吧,详细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不会比两只大拇指更大。” 巴图笑了起来:“其实这种植入手术,由象你这样的女性来接受,更好得多。只要把你胸脯略作改造,那样的大体积,可以装上不知多少电子仪器了。” (从巴图的话,可以推测那位女士的胸脯,一定十分挺耸丰满。) 女士并没有生气,只是道:“不行,植入手术不在胸脯进行,一定要接近脑部,照我所知,是在耳朵后上方。” 巴图又好一会不出声,多半是他想轻松一下,也轻松不起来了。 (我和白素在听录音带,听到这里的时候,也不由自主,伸手在耳朵的后上方,摸了一下。) (在那个地方植入电子仪器——巴图干脆称之为“零件”,可以发射和接收讯号,于是这个人就和一组仪器联系在一起,这个人是不是还能算是人呢?) (看起来,这个人的生命丰富了,但实际上,他有一部分,甚至可能大部分的脑部活动,会不由他自己控制,控制权移到了仪器上,那么,他算是什么?或许,巴图所说的“活的机械人”是最好的称呼。) (“活的机械人”会奉命行事,要做的事,对他的本意而言,可能绝不愿意,但自己另有力量去影响他的脑部活动,使他的意愿改变,由不愿意变成愿意。) (巴图竟然成了这样的一个人!不知道他保留了多少他自己?) (这又是不是他要这种方式把录音带交给我的原因?) (试想想,如果“电子零件”还在他头上,他讲的话,仪器都可以接收到。他要保持秘密,就不能讲话,他要写字,也必须闭上眼睛来写,仪器才看不见。) (我和白素,都感到了一股极大的寒意——用精密先进的科学手段来改造人的时代开始了?) 又过了一会,才又听得巴图的声音:“想不到我还要签志愿书。” (那可能是隔了若干时间之后的事了。) 还是那个女声在和他对答:“是,别再多问了,如果你不答应,安排意外,你躲得过七次,躲得了第八次吗?” 巴图的声音有点愤怒:“告诉你,吓是吓不倒我的。我本来就是自愿,而且,这种植入手术,没有什么大不了,我见过更大的手术。” 女声问:“例如——” 巴图大声回答:“例如换头: 区主席的头,就被移植在一头强壮而年轻的身体上。” 女声没有表示什么,接下来是巴图在签字了一纸和笔尖磨擦的沙沙声。 (然后,听到了若干不应该听到的声音,我和白素曾作过讨论。) (声音,显然是手术进行时的声音:医生吩咐护士递交各种外科手术用具,一些金属的碰击,和医生与医生之间急速的交谈。) (声音断断续续,并不连贯,出现在录音带中,不超过十分钟,但实际进行的时间,怕有十小时,我相信那是手术实际进行的时间。) (问题来了:这样的大手术,绝对须要进行全身麻醉,在手术室中,没有理由有录音设备,就算有,超微型录音带,也不会落入巴图手中。) (而巴图又在被麻醉状态之中,是谁在进行录音?) (我提出了这一点,白素的分析是:“超微型录音设备,可能一直在巴图身上——”) (我道:“他全身麻醉的状况之下,也能控制?”) (白素侧着头:“控制的方法,可能十分简单,我看这一段录音,是在偶然的情况下记录下来的,详细的情形,以后若还有机会见到巴图,可以问他。”) (我忙道:“当然再见到他。”) 在手术完毕之后,又是巴图和女声的对话。那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后的事。 先是女声说:“你体质极好,外科伤口,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 巴图“哼”地一声:“我有一股颜面神经,好象在手术进行时,受到了干扰。你看,现在我笑起来,嘴角向上弯的程度,并不对称。” 女声“哦”地一声:“不是很看得出,可能慢慢会好,现在,我们要做一些试验,有一叠图片,须要你凝神向它们看。” (在这句话之后,是另一段对话,可知录音受控制进行,认为没有必要就停止,可以使录音带发挥最大的作用,记录下更多声音。) (控制录音的人,当然是巴图——这种情形,那女声所代表的势力,可能根本不知道,一直不知道。) (巴图毕竟是一个极其出色的人。) (猜想在两段对话之间,巴图做的事,是凝神看一些图片,也可想而知,那是植入手术是否成功的一项测试。) (如果成功,巴图眼中看出来的图片,在五百公里的范围内,都可以通过仪器,在荧光屏上显示出来。他讲的话,同样也可以在一定的距离之内,被仪器接收到。) (这种情形,相当可怕,若是进一步,植入的电子零件,竟然能接收到人的思想,那就更可怕,人就完全没有了自己,只好接受控制了。) (另一段对话,还是巴图和那个女声。那位女士究竟是什么人,我和白素,一直想不出,只知道她身材丰满,而且样子一定十分特出,因为巴图一见就认得出她。神秘的是,见了她,就已经是参与了极度的秘密,由此可知,她一定另外有一个公开的身份,而由她公开的身份,绝对无法联想到她的秘密身份。) 还是女声先开口:“好极了,一切都合乎理想,太好了,现在,你再看这些幻灯片,你看,你认得出那是什么地方吗?” 巴图先是不肯定的“唔唔”声,不一会,他就兴奋地叫道:“蒙古,蒙古草原。” 他叫得那么兴奋,自然大有道理,因为他出生在蒙古草原,是一个孤儿,虽然他离开蒙古草原许多许多年了,但是出生地的风光,总会唤起一些童年的回忆。 女声问:“好眼光,你可看得出,这是哪一部分的蒙古草原?” 巴图笑道:“只怕世界上没有人能分得出来,除非有特别的地可供辩认,蒙古所有草原,都一样,从外蒙的唐努乌梁海,到内蒙的扎费特旗,都不会有什么不同,这是哪里?” 女声说:“真巧,就是原属唐努乌梁海的西北部的一处大草原。” 巴图问:“给我看这图片,有什么特别意义?” 有一下机器运转的声音,可能是换了一张幻灯片,巴图的声音响起:“那么多人,咦,有许多军人,好家伙,穿将军制服的,至少有五个人,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他们围着的……哼,象是一些失事飞机的残骸。” 女声充满了由衷的佩服:“真了不起,一看就看出了那么多问题来。这张照片,是我们的一个人拍的,千辛万苦,才到了我们手上,你再看这张。” 巴图“唔唔”声,然后道:“的确有一架飞机失事了,唔,失事的飞机样式相当旧,我看,唔,是英国制的三叉戟。” 发出了“啧”的一下声响,多半是那位女士觉得巴图实在太精彩,所以忍不住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巴图同突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他自然不是为了突然的美人香吻而惊呼,是想到了什么特别的事。 (我和白素听到这里,也不约而同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也是由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巴图忽然变成了植入电子零件的活机械人,事情已然怪异之极,忽然又和那样一件事发生了联系,实在不能不骇异惊呼。) 巴图的声音,紧张得听到的人,也忍不住要屏住气息,他在问:“这……就是那次飞机失事?就是那次著名的堕机事件?” 女声十分严肃:“不是意外,是被追踪的空对空火箭击落的。” 巴图吹了一下口哨:“飞机上全是显赫一时的人物,其中有一个,曾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元帅。” 女声道:“是啊,这位元帅,竟然奇迹也似,并没有死。” 巴图发出了一下类似呻吟的声音:“不是所有公布,都说他死了吗?” 女声道:“请你看下一张。” 巴图简直在大呼小叫:“真是他,真是他,唉,这个曾指挥过百万大军,身经百战的元帅,现在看来,也就是一个秃头老人,他身边的那只箱子——” 女声有明显的吸气声:“那是一箱重要之极的文件,人人都想得到,包括我们。” 巴图道:“我的任务就是——” 女声一字一顿:“把元帅找出来,能连人带文件一起弄回来最好,不然,只要文件,人可以不要。” 巴图没有立即出声,只有急速的脚步声,然后他才道:“人,当然在苏联国家安全局手里,何必去找?只怕这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动人的女声发出了一下低叹:“奇的是,KG 也在找他。” 巴图声音骇然:“什么?难道蒙古人把他藏起来了?那不可能。” 女声又叹了一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你看到他,身边有箱子,背景就是离出事不远处的草原,那是飞机出事后不久拍摄的。” 巴图道:“谁拍的?” 女声道:“据我们的人说,是一个牧人,是他叫住了牧人替他拍的,他还对牧人说,他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牧人不认识他,我们的人最早发现那牧人,所以就得到了这张照片。拍了照之后,他连照相机送给牧人,看他的用意,象是有意要使这张照片流传出去。” 巴图的声音之中,充满了迷惘:“那有什么作用?” 女声缓缓吁气:“好让世人知道他没有死,可是由于照片没有公开的机会,就落到了我们手里,所以,他没有死,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巴图的声音有点六神无主:“真想不到,真……真想不到……照片……” 女声道:“你自己看,照片的详细资料。” 巴图在喃喃地念:“时间是飞机失事后两小时,距离堕机地点——” 女声有点不满地打断了巴图:“你看就可以了,何必念出来?” 巴图就没有再出声。 (我和白素,那时也骇然之极。) (“元帅堕机身亡”一事,举世皆知,可是事实上却又确有证据,证明他没有死。) (正如巴图所说,他如果没有死,一定在苏联人手里,怎么KG 也在找他?) (算算时间,那时离堕机大约三个月。) (难怪巴图消息全无,原来他在从事关系那么重大。那么神秘的勾当。) (当然他也不能对我说——他说什么,仪器接收得到,会知道他向我泄露了秘密。) (他后来怎么又到芬兰去了?) (我真是心痒难熬,可是偏偏录音带紊乱之至,心急也急不出来。)第六部:随机生还元帅失踪 巴图的声音,充满了疑惑:“这些日子……有三个多月了,他在什么地方?” 女声吸了一口气:“没有人知道。” 巴图叫了起来:“这不可理解——” 女声道:“我们的人报告,完全可以相信。” 巴图有点不耐:“那个***‘我们的人’是谁?” 女声回答:“是你在照片上见过的众多将军中的一个,为我们工作,他的报告在这里,你可以看。” 接下来,便是一下翻纸声。 (无法知道报告写什么,只好肯定,元帅在拍了那张照片之后,就不知所终,但在蒙古草原上,没有交通工具,没有马匹,绝不可能走远,这是普通常识。) 果然,巴图立即问出了这个问题。 女声的回答是:“当然,我们的人知道他还生存,是他遇到那牧人之后的三小时。他带着一只大箱子,看来相当沉重,他的体力衰弱,又才遭巨变,估计三小时,他至多移动十公里,可是循他走出的方向追上去,却没有找到他。” 巴图固执地道:“不可能,没有道理。” 女声有点恼怒:“事实就是如此,世上有许多看来不可能的事在发生,不然,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巴图哼了一声:“他从此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人再见过他?” 女声给以肯定的答复:“是,在他离开的方向约三公里处,有几个帐幕,大人都出去放牧了,有几个儿童,都很小,也问不出什么来,由于我们的人严守秘密,所以并没有大规模的搜索,后来KG 也知道了,多半是在堕机现场,没有发现他的尸体,所以才起疑,也曾作过搜索,但没有结果。” 巴图又哼了一声。 女声追问了一句:“你清楚自己的任务了?” 巴图大声回答:“再清楚没有,派我去,有一个最大的好处,一到了蒙古草原上,我就和当地的牧人一样——我本来就是那里来的。” 录音带的第一部分,到这里告一段落。 我和白素呆了好一会,我才道:“这位显赫一时的元帅,上哪里去了?秦始皇的地下皇陵再大,也决无可能伸延到唐努乌梁海去。” 白素瞪了我一眼,她自然知道我是指当年马金花神秘失踪,进入了秦始皇地下宫殿一事而言——这件事,记述在《活涌》这个故事中。 她道:“哪有那么多地下宫殿。” 我摊手:“那么,他上哪儿去了?” 白素皱着眉:“可能遭到意外——”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知道这个可能性不大,她想了片刻,才道:“两次失踪,是不是有联系?都是谜一样的失踪。” 我怔了一怔,两次失踪,一次是元帅在蒙古草原上的失踪,一次是相隔十年,一个小学教师和十来个小学生在芬兰北部山区的失踪。 两次失踪,看起来毫无可以联得起来之处。 而且,也不很相同,元帅,人人都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人在,只是去向不明。 而教师和小学生,却连哪里来的,都没有人知道。 所以我的语气很迟疑:“不会有关系吧。” 白素也现出迟疑的神情来:“有这种感觉……” 没有再讨论下去,因为还有很多录音带,等着要听。 第二部分的录音带,听来更乱,但也可以知道,巴图已经到了蒙古,也见到了那个牧人,和被那位女士称为“我们的人”的那位将军,大部分都是他们三人的对话,用的是喀尔喀蒙古语,我和白素,可以当时就听懂大部分,有听不懂的,事后也全弄明白。 先是巴图和将军的对话,他们在什么地方见面,并没有说明,身为将军,而却替外国情报机构工作,那是杀头的大罪,可想而知,他们的会面,一定十分秘密,反正在外蒙古一百五十六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找一个两个秘密会面的所在,总不是难事。 巴图和将军的对话,自然在适当的距离之外,给接收了的。 将军的声音听来急促:“你到这时候才来。” 巴图压低了声音:“迟了?已经发现了他?” 将军愤然:“没有,隔了那么久,只怕发现的尸体,也已成了枯骨。” 巴图沉声道:“并没有发现尸体。” 将军显得十分不耐烦;“草原那么大,我们曾试过十多个士兵被匪徒杀了之后,隔两年才发现尸体。” 巴图道:“我的任务是要把他找到。” 将军悻然:“祝你成功,等你找到了他,就再和我联络,我可以帮你离开,在你寻找期间,我想我们不必多联络。” 巴图冷冷地回答:“根本不必联络。” (巴图和将军听起来不欢而散,不过将军一定也安排了巴图和那个牧人的见面,听起来,巴图和那牧人,在草原上一面策骑,一面交谈,所以这一段录音带,除了有对话声之外,还有风吹草动声、马嘶声,运用些想象力,很有草原风光在眼前的感觉。) 那牧人叙述着当时的情形:“我们都看到天上有火光,有爆炸声,只看一股浓烟,直冲下来,大家,是的,当时我们有五个人在一起,大家一起赶过看,我在最后面——” 巴图问:“不对吧,五个人,在前面的四个,应该先看到他。” 牧人有点恼怒——巴图离开蒙古太久了,忘了蒙古人最不喜欢人家对他的话表示怀疑。所以牧人提高了声音:“他们没有遇上,我遇上了,有什么不对?” 巴图连声道歉,牧人才又道:“他讲的话,我也不是很听得懂,我的俄国话不是很好——” 巴图的声音听来很意外:“他讲俄文?”接着,他又自言自语:“他应该会点俄语的。” 牧人继续着:“我只听懂,他说自己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比我们的乔巴山元帅还要伟大,至少一样,他又取出了照相机,叫我替他照相,对了,就是在这里……大概就在这里。” 那时,巴图和牧人,一定已到当日牧人见到元帅处,所以牧人才这样说,草原上到处一样,牧人自己也未能十分肯定。 牧人继续着:“拍了照,他说一定会有人来问我关于见过他的事,这张照片,可以换许多匹马……哼,他骗人,照相机给一个军人拿去,甚至没有还给我。” 巴图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怎么也听不清楚,想来是无关紧要的话。 牧人在愤愤不平:“还警告我不能对任何人说。拍了照后,他就拖着那箱子走,箱子看来很重,他半天也迈不出一步,我想帮他,他又不要。” 巴图问:“他走得很慢,能走到什么地方去?” 牧人笑了起来:“照我看,哪里也走不到,我告诉他,三公里外,有我们的营帐,他都发了半天怔。” 巴图叹了一声:“可是他却不见了。” 牧人停了片刻,才道:“草原上有时……会有点怪事,不是人所能明白的。” 巴图问得十分小心;“照你看,会不会他那箱子里的东西贵重,有人把他杀了之后……埋葬,把箱子中的东西取走了?” 牧人怒道:“以前,草原上有强盗的时候,或者会有这种事,现在,我们全是正当的牧人,谁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 (我和白素互望一眼,巴图果然相当能干,他的这个假设,对于一个人拖着一只箱子在草原上消失,可以说是最好的解释。) (我甚至以为那是唯一的可能。) (白素却只是说:有可能。) 巴图“嗯”了一声,“当然,草原上……唉,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见过他?” 牧人的声音中有点迟疑:“这……很奇怪,营地上……他好象到过营地。” 巴图的声音大是兴奋:“就是三公里之外的那几个营帐?你怎么知道他好象去过?可是他留下了什么?” 牧人道:“不是,而是小那斯吐模模糊糊说过一些话,很令人奇怪。” (“那斯吐”是相当普通的蒙古人名字。加上一个“小”字,表示那是一个小孩子。) 巴图忙问:“小那斯吐,多大了?” 牧人道:“两岁多,刚在学讲话,草原上的孩子长得钝,大人又忙,捧着孩子讲话的时间少,孩子学话也慢,所以——” 巴图急速打断了牧人的话:“小那斯吐说了什么?” 牧人道:“小孩子的话——” 巴图急道:“你不记得了?请带我去见小那斯吐。” 牧人骇然:“在小孩子口里,能问出什么?” 巴科没有回答,再接下来,就是他和一个小孩子在对话,小孩子的话断断续续,口齿不清,有许多时候,听来象是一面在吮吸着手指,一面在说话,又会忽然哭起来。 (巴图相当珍惜录音带,孩子哭的时候,含糊不清时,他诱导孩子讲的话都没有录,跳过去,所以听起来,更是杂乱之极。) (孩子所说的话中,真正对找人有点用处的,只有几句。那孩子的语言能力相当差,莫非正如那牧人所说,草原上的孩子,由于见到大人的机会少,所以学话也迟?) (郭靖在蒙古草原上长大,到四岁才说话。) 孩子在经过了反覆的询问之后,才道:“有人……没见过的人……拉着大箱子来……要水喝……他要水喝……要水喝……” 巴图耐着性子,又讲了很多好话,才问:“你给他水喝了?” 孩子却又岔了开去,说了不少不知所云的话,牧人的声音传出来:“孩子还小,不会懂得舀水给客人,多半是客人自己去舀水。” 孩子忽然又叫了起来:“水,水,那边。” 牧人道:“水,或马乳酒,都在那个大营帐中。”巴图“嗯”了一声——他自然向那个大营帐看了一眼,然后又问:“那人,你没见过的,进营帐去舀水喝了?” 孩子总算答应得相当快:“是。” 巴图尽量把话说得慢:“他离开的时候,向哪一个方向走的?”这句话相当复杂,巴图在说的时候,多半比手划脚,花了很多功夫,可是孩子一听,就放声大哭起来。 这时又出现了一个女人安慰拍打孩子的声音,那女人道:“别问他,他什么也不知道。” 女人说着,听起来象是抱着孩子奔了开去,因为孩子的哭声,正在迅速远离。那牧人道:“孩子自己向人说起过那个陌生人的事,当天晚上,大人放牧回来,孩子就说了,说到最后,就是你问的那个问题。” 巴图发急:“孩子怎么说?” 牧人顿了一顿:“孩子说,那人……进了大营帐之后,没有出来过。” 巴图发出了一下如同抽噎的声音:“没有出来过?这是什么话?” 牧人道:“是啊!当时听到的大人都笑,孩子的父亲很生气,打了他一下,又呼喝他不许胡言乱语,所以你刚才一问,他就哭了。我早就说过,在孩子口里,问不出什么来的。” 巴图发出的一下沉吟声。 录音到这里又是一个段落。 (当时我就道:“巴图至少应该到那大营帐中去看一看。”) (白素道:“我想他一定立刻就进了那大营帐。”) 白素说得对,接下来的那一段对话,显然就是在那个大营账中进行的。 放牧人的营地,通常都有一座比普通蒙古包更大的营帐,用途极多,晚上,作为众多人的聚会之处,放置许多属于公众的物件,大桶的马乳酒,清水也全储放在内,有时也存放私人有大型物件——多半是大的箱子之类。 录音在开始的时候,有东西的碰撞声传出来,巴图在说着:“好杂乱。” 那牧人道:“总是这样子的,扎营久了,又快开拔,谁还来整理。” 巴图道:“这里面,别说躲一个人,十个人也躲下来了。又有水,又有酒,又有乾粮。” 那牧人显然从来也没有想到过,大是骇然:“他一直躲着没有出来?不会吧……那么久了,而且里面那么乱,是因为有人来找过,来了十多个,一大半是俄国人。” 巴图忙问:“他们找得仔细?” 牧人悻然:“怎么不仔细,一件件东西全搬出来,几只大箱子,还叫打了开来,又在每一个营帐中找,象是认定他在这里了。” 巴图深深吸着气,牧人接着道:“还不是没有找到。” 巴图再追问:“这里要是躲着人,你们不易觉察?” 牧人不耐烦:“谁会想得到?谁要躲在这里?” (那牧人的不耐烦,大有理由,他的反问,也十分应该。巴图似乎没有理由一再怀疑有人躲着。) (可是接下来,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证明了巴图有着过人的敏锐。) 牧人的话才一住口,突然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我要躲在这里。” 那人讲的是俄语,而且,显然他是不知从什么古怪地方冒出来的(后来立即知道了),所以牧人发出了一下怪叫声:“你……你这个人,躲在箱子里干什么?” 冒出来的是一个俄国人,而且怪异到了是从一只大箱子中冒出来的。 巴图却没有出声,无法知道在那几十秒钟,他在干什么,但自接下来的声音听来,他一定处于极度惊骇之中,以致说不出话来。 因为接下来,仍是那俄国人在说话:“巴图,我的老朋友,我早就知道,你们要派人来的话,只要你没有死,你是唯一的人选。” 巴图直到这时,才“啊”地一声,叫:“老狐狸,是你,你没有死,我当然不敢死。” 巴图这时用的也是俄语,他的俄语也极其流利。他接着又问:“你躲在这里多久了?” 老狐狸(当然是一个人的外号)呵呵笑着:“超过两个月了。” 巴图发出了一直顿足声:“我一进来,就觉得这里极适宜人躲藏,果然如此,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老狐狸回答:“等他出来”。 (由于后来,录音带上记录的声音,表示出一件极不可思议的怪事,我和白素,翻来覆去地听了很多次,才算是有了一点头绪,但也不敢肯定,所以在叙述中,加上了我们很多的推测,用的语句,也相当迟疑。) (当时,我就问:“你猜想,这个老狐狸是什么人?”) (白素道:“我猜是苏联情报机构的高级人员,和巴图是旧相识,他们多半是早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大家同属盟军时认识的。”) (我同意白素的推测;“而且他们的私人交情还十分好,不然,老狐狸不会现身出来,等什么人?” (白素说:“听下去,应该有分晓。”) 听下去,是巴图在问:“等谁出来?” 老狐狸的声音有点疲倦:“你到这里来,要找的是什么人?” 巴图显然又受到了震惊,骂了一句脏语,才道:“我们的情报工作为慢,只知道你们在找他,不知道你们已确定了他的所在。” 老狐狸显然在向巴图走近,而且,在喝那牧人离去,然后才用听来十分神秘的声音道:“不是我们知道,是我一个人知道。” 巴图讶异:“保密?” 老狐狸叹了一声:“无法对任何人讲,人的想像力都不知到哪里去了,讲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只会把我当神经病,哼,不知多少人想我退休,官不大,可是眼红的人不少。” 巴图笑着:“还是那么喜欢发牢骚。你有了什么发现,要运用想像力才能接受?” 老狐狸的声调有点急促:“太奇异了,我一直在想,大约只有你,和少数几个人,才能接受的这种怪异的事,你出现了真是天意。” 巴图不耐烦:“说吧,什么发现?” 老狐狸多半这时拍了一直巴图的肩头,传出了“拍”地一下响:“一定要从头说起,你才会理解,我尽量说得简单一些好了。” 巴图咕哝一句:“愈简单愈好,时间不够了。” 老狐狸问:“你说什么?” 巴图道:“快说你的事吧,我的事,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 (巴图那句话的意思,我倒明白。因为那时,那卷超微型的录音带,所余无几。巴图一定把录音机放得十分秘密,要是用完了录音带,他不能当着老狐狸面前换上新的带子,那么,录音就要中断。) (我一想到这里,不禁在是焦急,甚至冒出汗来。) (因为老狐狸说他不了神秘之极的发现,看来是整件的关键,要是竟然没有录下来,那简直吊胃口之至。) (而且老狐狸说“等他出来”,听来像是他已知那个失踪元帅在什么地方。) 老狐狸飞快地道:“我们接到了消息,来搜查,没有离开过这里的范围,因为没有任何人再见过他。搜查很仔细,送给上头的报告是:“并无发现。但实际上,我却有发现。” 巴图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老狐狸道:“你看到那两口大箱子?” 巴图道:“是,你就从其中的一口内冒出来,难道元帅躲在另一口箱子中?”第七部:有在图画中 巴图这样说,显然是在开玩笑,可是老狐狸却好一会不出声,急得巴图连连催促,他才道:“你过来,你看,两口箱子都很大,但不同,嗯?” 巴图道:“其中,这一口,看来精致得多,上面应该有绘画,年代久远,剥落了。” 随着巴图的语声,有“笃笃”的声音发出,那自然是巴图用手指在敲打着箱子。 老狐狸道:“这口箱子是古董,极有价值,一定是许久以前,王公所有,牧人把它弄了来,运回莫斯科去。” 巴图笑骂:“几十年了,你这种偷鸡摸狗的毛病,还是改不了。” 老狐狸又道:“这种箱子,有一个特点,不但在箱子外面,有十分精致的绘画,连箱子的里面,也每一面都有着精致的画,画的材十分广泛,有的甚至是十分精美的春宫。” 巴图又笑道:“这口箱子外面的画,早就因为年代久远而剥蚀了,里面的还保持完好吗?” 老狐狸的声音,听来极度异样,甚至有点发颤:“你可以自己看。” 巴图打开箱盖的声音和低叹声,都听得很清楚,那自然是他依言打开了箱盖,看到了箱子内部的绘画,感到惊叹。接下来,是短暂时间的寂静,又是老狐狸那种异样的声音:“你看出了什么名堂来?” 巴图的声音有点迟疑:“画竟然保持得那么好,色彩鲜明极了,你看那些人,无名艺术家的杰作。” 巴图一面说,一面连连赞叹,可知那箱子里面的画——放牧图,真的画得十分精美。 (我和白素听得有点奇怪,巴图和老狐狸,忽然对一口有着绘画的古董箱子大感兴趣,在当时的情形下,很说不过去,因为他们有许多神秘莫测的疑团要解决。) (果然,巴图立即有了和我们一样的想法。) 巴图道:“你叫我看这些画,有什么目的?” 老狐狸“嗖”吸了一口气:“你看仔细,我给你电筒,你仔细看,画里面每一个人,都是十公分左右大小,你一个个看过去。” 巴图显然不知道老狐狸的用意何在,他勉强答应着。这时,可以想见他拿着手电筒,在箱子内部照射,一个个人看过去,不时发出一些赞叹声:“画得真像,神态生动之极,你看这老妇人,额上的皱纹形成多么奇特的图案。” 他一直喃喃地说着,都是一些无关紧要、和那箱子内的绘画有关的话,然后,突然之间,他停顿,可以使人感到,他一定是在突然之间,看到了什么怪异莫名的情景。 (我双手紧握着拳,心中焦急菲名,想知道巴图究竟看到了什么。) (白素把她的手,温柔地加在我的手背上。) (我吞了一口口水,盯着录音机看——那自然没有作用,看是看不到什么的。) 巴图的突然停顿,不超过三秒钟,接着,他以骇异绝伦的声音道:“老狐狸,你……早已看到了?这……怎么可能?这……是什么……魔法?” 巴图仍然在尖声叫着:“天,这明明是他,明明是他!谁都可以一眼就认得出来,他那口箱子还在,他……一直静止?还是在动?” 老狐狸叹了一声:“静止的吧?可是,我还是在等,等他出来。” 这一段对话,巴图和老狐狸的语调,都快速无比,而且讲的话,又莫名其妙之至,所以我们反覆听了好多遍,才算是听清楚了他们讲的话,并且将之化为文字,记了下来。 可是,那一段对话,是什么意思,我和白素,一进之间,都无法了解。 白素首先道:“巴图看到的景象,和‘魔法’有关,他一提出,老狐狸同意了。” 我苦笑:“那是什么意思,魔法可以造成任何现象,他看到了什么?他正用电筒在照着箱子内壁的绘画,怎么忽然会联想到了魔法?” 白素缓缓吸了一口气:“他正是在画上,看到了绝不应该见到的景象——” 我叫了起来:“他看到的是一个他,他说:这明明是他,人人一看就可以认得出——” 白素立时接着说:“是,这个人,还有一口箱子在他的身边。” 讲到这里,我们两人都突然停了下来,互望着,心头感到阵阵寒意。 我们都想到了巴图看到了什么样的魔法造成的现象,可是我们又同样不愿承认,因为那实在太诡异了。 当时,我双手无目的地挥动了一会,突然拿起电话听筒来,白素望向我,我道:“打电话给原振侠,这个古怪医生,对巫术极有研究,一个超级女巫甚至认定他是生命中唯一的男人……他或许可以提供一些意见。” 白素缓缓摇着头,我看得出,她并不是不赞成我打电话,而是事情实在太怪异,使她的思绪茫然,不知该做什么才好的一种自然反应。我其实也不是真的想找原振侠,也是因为无所适从,随便找一件事来做做,所以,没有拨号码,就放下了电话;吞咽了一口口水,我道:“他们看到……了他们要找的人,在图画中。” 我鼓足了勇气,才讲出这句话来——那的确需要勇气:他们要找的人,煊赫一时的元帅,在草原上忽然失踪,怎么找也找不到,可是,却出现在一口箱子内部的绘画之中。 人,进入了画中。 这种情景,巴图倒是形容得十分贴切:魔法。 不知是什么魔法,把他摄进了画中去,使他成为画中人。老狐狸先发现了这一点,他当然不敢对任何人说,说了,就会被人当神经病。 可是他也不肯就此放弃,所以他在营帐中等,希望被摄进画中的人,在魔法解禁时,又会从画中走出来。 白素深吸了一口气:“一定是那样……这……这……”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巴图忽然叫了起来:“老狐狸,是你在玩花样,人已经在你们手里,可是你却编了这样一个故事,在这里画上一个和他一样的想用这种鬼话骗我相信,不再找他。这是你的鬼把戏。” 老狐狸的声音有点悲哀:“我会画画吗?你看看,这人画得多好。” (巴图突如其来的责问,很能把我们的思绪,从虚幻到全然无从捉摸的境地,拉回现实,巴图的指责,自然大有可能。我甚至忍不住叫:你自己不会画,可以找别人来画。) 巴图立时道:“有的是会画画的人。” 老狐狸又长叹了一声:“老朋友,这的确很难接受,人到了画中,可是你的指责,决不是事实。” 巴图大声说着话,而且不住有“砰砰”声传出来,他显然一面说,一面在不断拍打着那箱子。“我无论如何不会相信。” 老狐狸声音沉着:“你要不要听我的解释?” 巴图粗声粗气:“你不可能有任何解释。” 老狐狸道:“好,只算是假设——我假设他打开箱子,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他可能钻进箱子去,或者想躲一躲,或者就在箱子边上,一种不可知的力量,就把他摄进了图画之中。” 巴图厉声道:“没有比这番鬼话更鬼话的了。” 老狐狸的声音,却表示他真心诚意想把问题解说明白;“我在这里很多天了,有时,午夜人静的时候,我贴近箱子——把耳朵贴在箱子上,甚至隐隐可以听到草原放牧时所应有的一切声响,风吹草动声、马嘶声、人声、歌声,还有——” 巴图插了一句口:“还有你这老狐狸的放屁声。” 老狐狸再叹了一声——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频频叹气:“我知道,这种力量会把他摄进图画去,就有可能把我也弄进去。好好的一个人,被弄到图画里去,想起来,总不是十分愉快,所以我不敢躲在这箱子里。” 巴图声音冰冷:“你想说,如果躲进这箱子,人也会进图画中去。” 老狐狸并没有立时回答,只听得巴图在斥责:“你为什么不断眨眼?又想打什么坏主意?” 可知老狐狸在不断眨眼——巴图和老狐狸熟,也就知道他不断眨眼,是在动坏脑筋。 老狐狸道:“你的任务是找他,你又不相信我的假设,你有胆子,大可以躲在箱子中,看看是不是有机会进图画中去。” 巴图“哈哈”大笑:“你有什么目的,只管说,何必用这种拙劣的方法骗我进去。” 老狐狸再叹了一声:“你不想想你现在在什么地方,而我又是什么身份?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再神通广大,也逃不掉。” 巴图呆了片刻,老狐狸表示他要对付巴图,根本不必靠什么诡计,这倒十分实在,巴图没有理由不相信——有一段短暂的沉默,只听得“拍拍”声不断传来,当然是巴图拍着箱子在沉思。 然后,巴图笑说:“为了完成任务,进入图画之中,这倒是前所未见的经历。如果我真的进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能看见你?” 老狐狸道:“不知道,但我一定可以看见你,就像我们可以看见他一样。” 巴图又叽咕了一句什么话(怎么听都听不清),才又道:“好,我就试试,先给我喝点酒——” 老狐狸的笑声中,透着狡桧:“你还是带一大桶酒去好,图画上好像没有酒。” 接着,果然有搬动重物的声音,和巴图与老狐狸对饮的声音,然后,就静了下来。 在静下来之前,有“拍”地一下响,像是箱子的盖子被盖上了。 录音带在这里又告一段落。 我和白素,呆了片刻,我道:“我看巴图的指责对,全是老狐狸在捣鬼。” 白素没有肯定的答复。 我又试探着问:“要是巴图真的到图画中去了,这十年,他一直在图画里?” 白素仍然不置可否,没有确实的设想之前,白素一般很少随便臆测。在这种情形下,我反倒觉得温宝格式的胡言乱语有可取之处。 又过了一会,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继续听录音带。 我想了一想,想把胡说和温宝裕找来,可是白素的一个眼色阻止了我,我明白她这个眼色的意思:事情太怪诞,连我们也觉得遍体生寒,在全然没有眉目之前,最好别让小朋友知道。 继续听下去,巴图的第一段话,就把我们吓了一跳,不知道他那样说是什么意思。 巴图的那一段话,显然是他的自言自语,是他要说明一些情形,他又觉得十分重要,所以才录下来。 他的语调十分轻松:“明知道他是老狐狸,可是还是上了他的当。他编的鬼话,那么幼稚,我居然也会上当,真是阴沟里翻了船。 “老狐狸将我骗进了箱子,事先又和我喝了那么多酒,酒中可能有麻醉药,不然,我不会被他移动了还不知道。我究竟昏睡了多久?好像已过了一夜,我被移出了多远?也无法知道,草原上,到处一样,到处有牧人,有马,有营帐,老狐狸自然不想我完成任务,所以才出诡计骗我。由此可知,要找寻的目标,极可能在他们手上,应该从老狐狸身上着手。 “当然,草原再大,我也会有和老狐狸再见面的机会,到时再算帐。” (巴图的那一段话,听来是特地讲给他组织听的,在话中,倒很明显地道出了他的处境:他仍然在草原上,不过时间过了一夜,他又被移动过。) (本来,我们紧张地在等,以为他会“进入图画”,结果却是那样,颇有虎头蛇尾之感,相视哑然。) 接下来,是一阵马蹄声,巴图用喀尔喀蒙古语叫:“请停一停,请停一停。” 马蹄声在十分接近处停止,巴图问:“请问,我在什么地方?” 而回答,是一把年轻的声音,用的却是达干尔蒙古语:“你是从哪里来?” 巴图显然想不到自己会遇上了达干尔部落。蒙古的大大小小部落很多,语言大不一样,一般来说,虽然部落和部落之间,没有什么界限,但从一个部落的放牧所在,到另一个部落,总有几百公里的距离,他未曾想到自己被移出了那么远。 巴图从哪里来,这个问题他也无法回答得出,草原上只有大地名,很少有小地名,如果说从草原来,那更没有意义。 所以,他笑了起来:“我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他用的也是达干尔语。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那倒好,我们全不知道怎么来的,你正好和我们一样。” 巴图略怔了一怔:“我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来,不是不知道怎么来。” 那苍老的声音问:“有什么不同?” 巴图呆了片刻,显然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同,所以无法回答,就在这时,又有马蹄声传来,那年轻的声音道:“老奶奶,你怎么又出来了?” 一个听来极老的老妇人声音道:“松松筋骨,老坐着不动,真把自己当老人了。” 老妇人和年轻人交谈,巴图可能就在近前,情景可想而知:巴图叫停住了策骑而到的一老一少两人,正在问路,老妇人也驰近来了。 在草原上,发生这样的情形,应该再普通也没有。可是突然之间,巴图发出了一下惊骇欲绝的叫声:“你——” 那声音尖厉可怖之极,要不是他真的惊恐,以他的为人,断不然会这样大惊小怪。 他不但在尖声叫,可能还有一些十分怪异的动作,因为那一老一少两个人,陡然呼喝;“你干什么?你是疯子?滚开。” 巴图那时,多半在向他们接近,所以才会遭到了这样的呼喝,然后,是马嘶声、马蹄声,显然是策骑者已疾驰了开去,剩下来的,只是巴图的喘息,粗声粗气,听来十分急促,可见他余悸未已。 过了好一会,才是他的自言自语,声音之中,仍然充满了惊恐:“我在什么地方?老天,我……刚才见到了什么?那老妇人,我认识她,我一定认识她,她脸上的皱纹,我那么熟悉,我在哪里见过她?在哪里见过她?” 他自己问自己的声音,愈来愈是尖厉。 (我和白素互握着手,手心中都在冒冷汗。刚才我们哑然失笑间,心情已相当轻松,可是这时,却又像是崩紧了的弓弦。) (我们都在那一段的录音带之中,听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巴图看到了那老妇人,虽然他不断自己问自己“在哪里见过她”,但是他自己心里再明白也没有,他在箱子内壁的画上见过她。) (当他和老狐狸一起看着箱内画的时候,曾因为画中人物的逼真而感叹,又曾提及过一个老妇人,画得皱纹都一条一条,看得清清楚楚。) (我忙又把那一段录音找出来听,巴图当时这样讲:“你看这老妇人,额上的皱纹形成多么奇特的图案。”那一定给他十分深刻的印象,所以他一看就可以认得出来。一个明明只是在画中见过的的老妇人,忽然之间,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会骑马、会讲话,这如何不令人吃惊?而更令人吃惊的,自然是接下来的联想——画中的人活生生到了面前,那表示什么?岂不也正表示他进入了画中?) (这才真正令人感到害怕,所以巴图不敢承认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老妇人。) 他急速的喘息声持续了很久,才算是渐渐恢复正常,他语调急促:“我明白了,我看到了画中的人,我……到了画中?和……我要寻找的人一样?可是,为什么我一点也没有异样的感觉,蓝天白云青草翠绿——” 接下来是一连串不知名的声响,猜想是他正用各种方法试验,看自己处身的环境。 他不住在说着:“草是真的,泥土是真的,马是真的,人是真的,什么全是真的,我不会是在画中,画中的人全静止不动,我见过,我不是在画里。” 在那几句话的后半段,他可能是在向前急速地奔走,声音十分乱,持续了相当久,巴图一下子悲哀自己进了画中,一下子又否定自己在画内,思绪紊乱之极,说的话也语无伦次,自相矛盾。 至少在五六分钟之后,才听得他又在向一个人问:“这里是什么所在? 回答他的,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十分之答非所问:“每一个人开始的时候,总喜欢问这里是什么所在,等到久而久之,就不会再问,什么所在不一样?草原就是草原,人生就是人生,有什么好研究?” 巴图的声音提得极高:“实实在在回答我,别弄神作怪。” 那中年人冷笑一声;“我就是不知道,和你说得够实在的了。” 巴图的声音如同哭泣:“我们……是不是在一幅画里面?画……是画在一口箱子的内部。” 中年人的话中,充满了怒意:“我听不懂你的话,你说的才是装神弄鬼。” 这时听来又有几个人走近来,有一阵子低议声,巴图语音之中,哭意更甚:“你们难道从来未曾想一想,自己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 几个人同时笑道:“想了有什么用?反正我们一直生在草原,死在草原,想了又怎样?” 巴图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我可以知道巴图在这时,想到了什么。他在那样奇诡的境地,自然想弄明白自己自何而来,在什么地方,是什么身份。但对于长期在这种境地的人,这些问题,一点意义也没有。) (巴图如果不是忽然到了这种境地,还在他的“异种情报处理局”当局长,他也不会向自己问那些问题,原因是问了毫无作用。) 甚至可以扩展到更大来看,人一直生在地球,死在地球,人生匆匆,问这些问题,有什么意义?第八部:在草原上兜了三年 巴图一定想到这一点,也感到自此之后,自己可能再离不开这幅草原——草原是一幅画,他已经进入了画中,在他接下来的自言自语中,他也肯定了这一点,他心境不像初时那么激动,还懂得自己安慰自己:“理论上来说,我在画中,他在画中,我应该可以遇到他……这可以问人。” 接下来,巴图果然问了几个人:“可曾见到一个汉人,秃头、瘦削、很老,拖着一口箱子?” 最后,有一个小女的声音,道:“见过,前几天,看到他在前面一株大树下发愣。” (我和白素互望一眼。) (我发出一下呻吟声:“他……真的进图画中去了。”) (白素迟疑了片刻:“那太像恐怖电影的情节,不少神秘电影、小说,都曾有过这种把人摄进画或镜子里去的描述。”) (我点了点头,可是,巴图又真的有那样的遭遇,这又怎么解释?可恶的巴图,现在又到芬兰去了,我也找不到他。他要不是那样装神弄鬼,一见面就把他十年来的遭遇讲出来,事情总容易明白得多,比听那些鬼录音带,要好不知多少。) (白素显然和我有同样的想法,我们一起深深吸了一口气:事情已到了这一地步,总得把所有的录音带听完了再说。) (我忽然想起,和我来往的人,大抵都有点怪异的行为。例如有能力在时间中自由旅行的王居风和高彩虹,就曾经留下神秘莫测的录音带给我,自己人又不露面,害得我不知损失了多少脑细胞。) (那些神秘莫测的录音带,记述成《黄金故事》——或许他们的怪异行为,对我记述故事,很有帮助,可以使故事变得更悬疑曲折,看起来更增加趣味。) 巴图的声音很兴奋:“是吗?那株大树,离这儿有多远?” 那少女的声音说“前面一棵大树”,说的时候,照想,应该还有手势,例如向前指了一下之类。而巴图那样问,显然“那棵大树”,并不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在草原上生活的人,常在马背上驰骋,距离观念和常人不同,果然,那少女的回答是:“快马半天就能由这里到那棵大树下。” 巴图当时,可能曾连声道谢,但是却没有录音,原因多半是为了节省录音带。 再接下来,又是他在问人:“你有没有见一个高瘦个子的汉人,带着一只箱子,六十多岁,身子很弱?” 为了简化叙述,巴图这样问,约有七十余次,他所得到的答案,也大同小异,都是肯定的:“见过,早几天,见过他在树下——或池边,或草地上——坐在箱子上发愣,也不和人说话,不远,快马半天——或一天,或两天——就能到。” (我和白素在听了那段录音带之后,十分骇然。) (我接下了暂停掣,向白素望去,白素也向我望了过来,我们两人异口同声:“这说明了什么?寻找他要找的人,每一个人都说曾见过,可是他始终找不到。”) (白素沉声:“对,他被愚弄了。”) (我用力一挥手:“巴图机灵精明无比,他……不可能被愚弄了十年之久吧。”) (白素侧着头:“别忘了,他自己以为是在一幅画中,反正出不去,悠悠岁月,不如用来不断寻找,可能基于这种心理,才使他一直被愚弄下去。”) (我用力摇头,仍然觉得事情十分不可思议。) (白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再听录音带。) 接下来的,又是巴图的一段独白。 他急促地在说:“我已经找了多久了?在这幅草原上,兜了多少日子?我见过多少人?在这幅草原上,我每一个,都至少见过了六七次,见来见去,就是那些人,那些人,我第一次见他们的时候,是在画中,一幅画中,画在一个彩绘箱子的内部。现在,我也成了画中人,所以兜不出这个草原,所以,也不会碰到陌生面孔——除非再有人,像我一样,进了画中。” 他说到这里,在不由自主喘着气:“可是为什么我找不到元帅?他是不是在逃避我?我知道他一定也在这幅草原上,我一定要找到他。” 巴图的语意,听来还相当坚定,那证明他会继续在草原上兜圈子。 (他当然一直未曾见到他要找的人。) (但如果说,他在草原上,或者说,他在画中,竟然十年之久,仍然不可想像。) (我提出了这个疑问,白素也同意,而这个问题,也很快有了答案——接下来的那段录音表示巴图已经离开了那幅画。) 他的声音听来极迷惘:“我又回到世界上来了,离开了画,事先一点迹像都没有,睡醒,觉得漆黑,觉得处身在一个十分窄小的空间。” 他续道:“用力一撑,撑开了箱盖,发现自己在箱子里,箱子在一个大帐中,大营帐中除了箱子外,空无一物,老狐狸坐在不远处,看到我,一脸错愕的神色。” 又是他和老狐狸的对话。 (录音带的次序十分混乱,虽然花了很大功夫整理,可是还是有点错乱,像这里,巴图和老狐狸的对话,应该在他的独白之前,但一再整理时还是掉转了。) 巴图的声音之中,充满了迷惘:“我……我在世上,究竟消失了多久?你一直在等我?” 老狐狸的声音,听来大是激动:“你终于出来了,你终于从画中走出来了。” 巴图发出一声“咯咯”的声响,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火鸡:“我真的在画中?” 一阵脚步声,猜想是老狐狸走近箱子:“你看,该在的人全在,只有你不在了,过去三年,我一直看到你在画里面。” 巴图的声音如同呻吟:“三年,我在图画中,竟然过了三年?” 老狐狸也感叹:“日子过得真快,这三年来,你在什么样的境况下生存的?一动不动,可是又有生命?你能不能思想,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巴图在那时,一定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动作,因为有很多不明不白的声响传出来。他道:“我看到的情形不一样,那片草原十分广阔,画中的每一个人……都在草原上生活,我……在他们之间,完全和在真真正正的草原上生活一样。” 老狐狸陡然叫了起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 巴图语音苦涩:“你说得对,世上只怕没有什么人会相信我的话。” 接下来,是一段时间的沉默,两个人在急速喘气,然后,是老狐狸听来十分鬼祟的声音:“那么,你见到……他了?” 他在说的时候,可能向箱子内部的绘画,指了一指。巴图立时长叹了一声:“事情有点怪,人人都见过他,可是我在草原上兜圈子,兜了……三年?却一直无法见到他一面。” 老狐狸也叹气:“他可能再也出不来了,老朋友,我真担心你也出不来,天知道是什么力量使你进去,也不知道什么力量使你出来。” 巴图在那时,可能打着寒战,因为有一阵奇异的“得得”声,听来像是上下两排牙齿相叩时所发。 巴图自然有理由感到恐惧,他的经历如此奇特,全然不知道是由一种什么力量在主宰,要是真的永远在画中出不来……那真令人不寒而栗。 他声音僵硬:“我总算出来了,我要……赶快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去。” 老狐狸说:“那容易,可是……你任务没有完成,怎么报告?” 巴图苦笑:“三年了……这三年之中,他们对我怎么样?可能以为我已经变节了。” 老狐狸声音迟疑:“很奇怪,好像根本没有你这个人存在一样,我们的人用尽了方法,也无法探出你上司对你失踪的态度。” 巴图吸了一口气:“难道他们仍然一直——” 他讲了半句,就没有再讲下去,他本来是想说:“难道他们仍然一直可以接收到我的声音,和我看看到的一切?” 他没有讲下去的原因,自然是他不想在老狐狸面前,暴露他“半机械人”的身份。 不过,他想到了这一点,心中一定相当高兴,因为如果真是那样,这三年来的怪异遭遇,说出来就比较容易取信于人。 巴图顿了顿:“是啊,任务没有完成,说起来真丢人,其实我大有……希望……也真难说,在画里,就算见到了他,又怎能把他带出来?” 老狐狸也大为感慨:“说得也是,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来,这草原真热闹之极,成了世界上最热门的特务间谍活动中心。他堕机未死的消息,知道的人愈来愈多,各方面都把他找出来,他们自己那方面,派出了三个女特务,个个如花似玉,都用花朵的名称做代号。” 巴图“嗯”了一声:“我听说过……他们也知道他进了图画中?” 老狐狸的声音有点恼怒:“这是我发现的一个巨大秘密,不是老朋友,怎会逢人就说” 巴图又长长吸了一口气:“谢谢你,请你安排一下,我想立刻离去。” 老狐狸迟疑了片刻:“巴图这不像你的行事作风,你一定不达目的,誓不干休。” 巴图提高了声音:“事情太怪异了,我没有别的选择,只好暂时放弃。” 老狐狸试探着问:“我还是要等下去。你何不与我一起等?等有朝一日,他会从画中出来,像你一样。” 巴图的声音大是恐惧:“不,不,你有兴趣,你一个人等好了。唉,真难想像,这样兜圈子,也兜了三年去。” 老狐狸回答:“三年,不过一千多天,算不了什么。” 在这一段录音完结之后,所有的录音带,都已经听完了,而且也理出了一个头绪来。巴图当然离开了蒙古,他在蒙古三年,“三画中三年”而了无音讯却达十年之久,那么,余下来的七年,他在干什么? 我和白素商讨着。巴图在离开蒙古之后,然后,特务系统会和他立即联络,他也会把他的遭遇报告,他的上司可能相信,也可能不相信,他上司的态度,决定了他以后七年的处境,若是认定了他在胡言乱语,说不定会请他在精神病院长期居住。 凭空猜测,自然不会有什么结果,白素看了我一副搔耳挠腮,心痒难熬的情状,笑着:“有时候,你也别说温宝裕,看你现在,就和他一样。” 我冲着她瞪眼:“我们自然有性格相近之处,所以才会成为好朋友。” 白素笑得更欢:“你在这里发狠有什么用,巴图和良辰美景在芬兰,你要去找他们,再容易也没有,何必在这里焦急?” 我吁了一口气:“真是,你去不去?” 白素侧着头,想了一会,摇头:“有什么特别发展,我随传随到,如何?” 我们都习惯于单独行动,白素的回答,也在意料之中,我随口道:“巴图竟然成了‘半机械人’外表上一点也看不出来,想来十分可怕。” 白素蹩着眉,像是另有所思,过了片刻,她才道:“我总觉得事情十分……不知有什么地方,十分不合情理。” 我挥手:“人不知被什么力量,摄进了一幅画中,这种怪异的事,根本就不合情理。” 白素也挥着手,像是想把绫乱的思绪挥开:“我不是这意思,只是……现在说不上来,总之,事情有不合情理之处。” 我望向她:“试举例以说明之。” 白素苦笑:“要是能找到一个丝头,整个事情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我点头:“这个头,就在巴图身上。” 白素忽然又道:“巴图对于那女教师和小学生的失踪,为什么那么有兴趣?” 我不禁一怔:“遇上了那么怪异的事,任何有好奇心的人,都会追查下去。” 白素的怪问题真多,我的回答,显然未能令她的满意,可是她却已跳了过去,另外又问:“不知道那个老狐狸一直在等,结果如何?” 我道:“一直未曾听闻这个元帅再出现,老狐狸等待,自然没有结果。” 白素又换了话题:“常有文学家使用‘人生图画中’这样的句子,仍难想像真会有这样的事。” 我苦笑:“这种事,真发生了,只怕滋味不是很好,所有的画,全是平面的,真难起像人在平面之中,如何可以生活。” 白素抿着唇:“太难想像了……这或许就是我觉得事情不合情理的原因——连想像的余地都没有,我倒真想去做一件事。” 我不经意的问:“想去做什么?” 白素的问答,却吓了我老大一跳:“想去见见那个‘老狐狸’,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我双手乱摇:“千万别去惹这种人,这种人也撩拨得的?” 白素又道:“可以通过一个人去找老狐狸。” 我无可奈何,看来白素已经有了她自己的决定,我问:“通过什么人去找他?” 白素道:“那位老太太,盖雷夫人,她在整个苏联和东欧集团中,有相当的影响力。” 我摇头:“第一,我反对你去见老狐狸。第二,就算要见,也不必再惊动别人,一客不烦二主,就叫巴图做介绍人好了。” 白素没有什么反应,我不禁跳脚:“你不是想这就去见老狐狸吧。” “不。” 我吁了一口气:“等我从芬兰回来,如果要去见他,我们一起去。” 白素望了我片刻:“什么时候起,我连行动自由都没有了。” 我说得斩钉断铁:“从现在起。” 白素轻笑着:“你什么时候去?到了赫尔辛基,如何去找巴图?” 我呆了一呆,赫尔辛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找三个人,还真不是易事。他们走的时候,又没有说如何联络,连巴图为什么会在赫尔辛基,也只知道他是在“追踪一条狗”,到了那里,三五七天,找不到他的踪迹,绝不意外。 白素望着我:“我看,他们到了,不论调查有无收获,总会打电话给我们,到时再去多好,等一等?” 我吸了一口气,看来除了“等一等”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预算巴图不多久,就能到赫尔辛基,我也不必等多久。 谁知道,这一等,等了三天,巴图和良辰美景,音讯全无,直等得我金眼火眼,坐立不安。 在这三天中,白素倒没有闲着,她弄来了很多“元帅堕机”事件的资料,那些自称“内幕中的内幕”,十分可笑,都说机毁人亡,无一生还——本来就是这样,真正的机密,永远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要是人人皆知,那还叫“内幕”吗? 三天之后,我实在忍不住了,颇有点埋怨白素叫我“等一等”,白素叹了一了声:“好,你先去,一到就打电话回来,有他们的消息,我就告诉你,你就在那里找。” 我唉声叹气:“早就该这样,这上下,只怕已见到了,我这就动身。” 一切手续,是早就办好了的,但还是又等了七八小时才上机,长途飞行相当令人疲倦,我一贯的应付办法就是呼呼大睡,等到到了赫尔辛基,用最快的方法入住酒店,立刻和白素通电话,白素的声音,听来有点朦胧,可是也十分着急:“两个小丫头还没来找你?” 她没头没脑说了这样一句,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门上已经擂也似,响起敲门声来。在这种第一流的酒店之中,竟然会有那样的敲门声,只有两个可能:其一,酒店大火已不可收拾;其二,“两个小丫头”到了。 我叫白素等一等,过去打开门,两条红影,飞扑过来,一边一个,抓住了我的手臂,神情惶急之至,我手臂一振,将她们两个摔了起来,她们就势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翻过了床,才一落地,又立时弹起,再跃过了床,落在我的面前,动作之快捷灵巧,简直匪夷所思。 她们才一站定,就齐声道:“巴图叔叔到画里面去了,卫叔叔,怎么办?” 我怔了一怔,先拿起电话来,向白素道:“你听到她们说什么?” 白素道:“你走了不多久,他们就来了电话,我全知道了,我不和你复述,你可以听她们讲。我告诉她们你预订的酒店,预计她们立刻会找到你。” 我闷哼一声:“果然是立刻,我还没有洗脸。” 放下电话,向良辰美景望去,看到她们圆嘟嘟的脸上,仍然极其惶急,我作了一个手势,要她们坐下来:“别急,巴图进过一次图画,三年才出来,这次再进去,熟门熟路,不打紧的。” 她们没有听过录音带,自然不知道蒙古草原上发生的奇事,睁大眼睛望着我,一时民不知说什么才好。我道:“从头详细说。” 良辰美景道:“你……不要先去看看他?一路上,我们可以详细说。” 我问:“去看一幅画?画在什么地方?” 良辰美景齐齐长叹,神情犹豫,大有难言之隐,我看得又好笑,大喝一声:“快说。” 她们两人再叹了一声:“画,在一个私人博物馆里,驾车去,一小时余。” 我和她们一直下了电梯,经过酒店大堂,在所有人惊讶的神色中,这才注意到良辰美景如何吸引人。 一色鲜红的一口钟,鲜红的靴子和紧身裤,衬着白里泛红的脸夹,两个人又全然一模一样,饶是北欧之地,多有美女俊男,但是像这样可爱的人物,并不多见,引来了那么多欣赏的目光,自是意料中事。 她们一阵风似卷出酒店,外面风大,把她们的一口钟吹得扬了起来,里面是雪白的狐皮,更增艳丽。 一出酒店,略等一会,自然有人替她们开了车子来,我看了车子,就闷哼了一声,良辰美景吐了吐舌头,知道我是在责怪她们奢侈,那种马寒拉蒂的重型房车,最高时速可以过到三百二十公里,售价约莫是四十万美元,她们下山的时候,手中有的是祖宗传下来的珍宝,自然没有想到过这样一辆车子,是许多人劳累一生的代价。第九部:真有那样一幅画 良辰驾车(事实上我根本分不清谁驾车),美景坐在她旁边,我坐在后面,车子一开始行驶,我就道:“驾车的最好少说话。” 她们说话,一人半句,我怕影响驾驶,所以才这样吩咐。 美景在座位上,半转过身子来,脸向着我:“巴图叔叔人非常有趣,我们和他,一见就投缘,也就没有隐瞒自己的来历。” 我“嗯”了一声,良辰美景的来历,也相当骇人听闻,所以我道:“以后,还是尽量少告诉人的好。” 两人齐声答应,美景又道:“我们也另有作用,心想我们把来历秘密说了,他也应该把那十年中在作什么,向我们说一说了吧。谁知道他半响不语,突然……突然有了一个极怪的动作。” (良辰美景的神秘身世,在(废墟》这个故事中。) 我忙问“什么动作?” 开车的良辰美景是忍不住插了一句:“他闭上眼睛,拿出纸笔,闭着眼睛写字。” 我吸了一口气,良辰美景不明白巴图何以那么怪,要闭着眼睛写字,可是我知道——巴图果然直到现在,还未曾摆脱他“半机械人”的身份。我奇怪的是,他离开蒙古草原,已有七年,在这七年中,他大有机会把植人的“零件”取出来,他为什么不那么做? 美景瞪着我,我道:“你管你说,稍后我会解释。” 美景眨了眨眼:“他先写了一句:绝不要把我所写的念出来,最大的特务行动,牵涉范围之广,等于是一场世界大战。” 良辰连连点头:“他是那样写的,闭着眼,而且,样子神秘得要命。” 我“晤”地一声,心中在想:巴图不会骗两个小女娃,他所说的“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间谍”,是怎么一回事?全世界的特务,难道在十年之后,还在找那个带了一整箱机密文件,坠机未死的无帅? 美景见我神色凝重,也就住口不言,我想了片刻,不得要领,示意她再说下去,美景道:“他又道写:你们明白了?请在我手背上碰一下。” 良辰道:“他竟不让我们出声。” 连在驾车的良辰,也转头向我望来,神情十分疑惑,我吃了一惊,心知解开她们心中的疑团,只怕会出车祸,所以我极简单地解释:“他脑部曾植入电子装置,他看到形象,听到的声音,在一定距离内,可以通过仪器接收到。” 良辰美景现出怪异莫名的神情。 我又道:“他一定不愿意告诉你们的事给别人知道,所以才用这种怪方法。” 两人同时吁了一口气,显然巴图用这种怪方法告诉她们一些事,使她们疑惑了许久,憋了许久的疑惑,一旦有了答案,自然会松一口气。 美景道:“他继续写的是:过去十年,开始三年的遭遇,我已经用隐秘的方式,告诉卫斯理,他如果不太笨,这时应该已经发现了。” 良辰问:“卫叔叔,发现了吗?” 我闷哼一声:“我太笨,所以没有发现。” 两个小鬼头见我神色不善,各自伸了一下舌头,不敢再说什么。 我催她们:“拣重要的说。” 两人朗声答应,美景仍然伏在椅背上,面向着我:“我们在他手背上碰着,他又告诉我们,他已经有了一点眉目,大有可能,他会成为最伟大的间谍。” 我不禁苦笑,连巴图这样出色的人,也避不开人性的弱点——最伟大,世界第—……等等的虚名,看得那么重,看来他不除去“零件”,纯属自愿,因为他要当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间谍。 我低叹了两声,美景继续道:“以后,还有一两次,他用这个怪方法和我们交谈,大多数情形,十分正常。” 我作手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在接下来一个半小时的行程之中,她们把几天来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等到车子停在一幢相当宏伟,看来又极典雅的房子前时,她们讲完了已有十分钟之久,可是我还是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巴图和她们这几天的遭遇不算十分怪异,但却有难以形容的震骇。 以下,就是他们那几天的遭遇。 飞机上,巴图和良辰美景,绝不寂寞,巴图见多识广,两个小鬼头能说会道,一老两少,谈天说地,只觉得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一到赫尔辛基,巴图就把她们带到了一个被她们形容为“十分神秘”的所在——那地方的确神秘,从一间旧书店的店堂走进去,移开一架子旧画,现出一道暗门,经过一条甬道,才能到达,是布置得极舒适的,有三间房间的居住单位。 (良辰美景见识少,像这种“神秘地方”,各国的特工人叫都十分喜欢采用,那“旧画店”,自然只是掩眼法,根本也是特务机构开的。) (由此可知,巴图的确还在从事间谍工作。) 休息了一会,他们就开始去调查“失踪事件”,良辰美景认为巴图的调查方法不当,她们要“另癖蹊径”,一下就到了“失踪”的现场,巴图到过现场很多次,本来不想去,但良辰美景坚持,他也只好勉为其难。 良辰美景全副滑雪装备出发,到了那里,哪里做什么研究调查,只是嘻嘻哈哈滑雪嬉戏,巴图在一旁,跌足不已,提了三次抗议无效之后,严重警告:“你们年轻,能浪费时间,浪费十年,也还是二十来岁,我可不行了,我是老头子,时间过一秒少一秒不能陪你们这样浪费,从现在起,分道扬镳。” 巴图说着就要走,由于他的那番话,说得相当重,良辰美景吓得不敢再玩,当下就除了滑雪装备,仔细看着附近的形势,摇着头,发表她们的意见。 良辰道:“根本没有人失踪,其实不应该查他们到哪里去了。” 美景道:“对,应该查他们从哪里来。” 这都是曾讨论过的了,若不是她们两人模样实在可爱,巴图决不会再和她们耗下去。这时,巴图没好气:“他们会从哪里来?难道挟空冒出来?” 良辰“啊”地一声:“我看过一些故事,有人,有马,不是平空冒出来,是画中走出来的。” 美景道:“对,这类故事多得很,一个书生买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美女,那美女就会走下来,帮书生洗衣服煮饭。” 良辰又道:“也有人日日看到有一匹马,飞快地在路上跑来跑去,后来看到了一幅画,画中就是他天天见到的那匹马。” 她们自顾自讲着,没有留意到巴图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们还想巴图也同意她们的假定,可是当她们向巴图望去时,却吓了一大跳:“巴图叔叔,你……不舒服?” 巴图脸色难看,自然由于她们的话,在他听来,所受的震动,远在别人之上的缘故。因为他曾被摄进一幅画中,达三年之久。 良辰美景这时,信口开河,提出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假设,对别人来说,或许一笑置之,但对他来说,却不能郑重考虑。 两人一叫,他又震动了一下,望向两人:“你们……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良辰美景一时之间,吃不准巴图是同意她们的看法,还是要责斥她们,是以支支吾吾:“只是随便想想……没有可能的可能,什么都要想想。” 巴图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他们……那些失踪者,真是从一幅画中走出来的,那么,这幅画……会是什么样的画?” 良辰美景一听,巴图竟然大有同意她们的假设之意,不禁喜得手舞足蹈:“当然是一幅好画,画要在不好,画中的人,怎会成精?” 她们由于从小在一个封完备环境中长大,所以说起话来,用的词汇,也不免有“古意”,像“成精”这种说法,别的少女,就很少使用。在中国的传说中,什么东西,都可以成精,树可以成精,狐狸可以成精,洪钧老祖的手杖也成了精,一块石头也同样有成精的资格,画,自然也可以成精。 成了精的画,画中的人,自然会离画而出,在人间活动,顺理成章,他们要回去,自然也回到画中去。 两人咭咭呱呱,把自己想到的,进一步发挥出来,巴图听得神情严肃,喃喃自语:“真……有这样的魔法,真有的。” 那时,良辰美景正为自己那假设,兴奋莫名,巴图自言自语,用的又是蒙古话,所以她们没有注意。不然,这样的话,要是被她们听到了,自然追根问底,巴图曾进人画中的秘密,只怕会守不住。 当下,一老二少,也不再勘察现场了,他们决定:在赫尔辛基各艺术博物馆中去找那幅画。 他们这样的决定,温宝裕若在,自然双手赞成,陈长青也会,胡说就难说,要是在,更不会同意。 一连两天,他们驾着那辆名贵车子,风驰电掣,一个一个画馆博物馆走,引得整个北欧的画商,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议论纷纷,一致认为三个神秘的东方人,一定拥有大量现金,想购买大批名画。到第三天,就有人向他们来主动搭讪,那是他们在离开一个画廊,并无发现垂丧气的时候,一个看来十分神气,衣着华贵的中年人,跟了出来:“三位若是想买画,我知道有一间私人博物馆,藏的好画十分多,可是一定要整批出售。” 巴图“哦”地一声,并不是很感兴趣。 因为在北区,收藏艺术品的风气甚盛,普通的收藏,大都不会有什么真正的精品。 那中年人压低了声音;“出售者不愿透露身份,可是据知,可能是匈牙利还帝国时期的一位煊赫人物。” 巴图还想拒绝,良辰美景已然道:“反正我们要看画,就去看看。” 四个人上了车,那人先对车子赞不绝口,接着,他对西洋油画,还真是内行,一路上滔滔不绝,数说着名画家的名宇,风格、历史,和近四十年来,名画的市场价格的起跌。 巴图虽然见多识广,但对艺术却是外行,良辰美景自然更不会懂,听得他们三人,目瞪口呆,只是“嗯嗯哦哦”,不敢搭腔,良辰美景最后想起,自己的目的,只是要找一幅成了精的画,不知让那经纪知道了,会有什么感想?一想到这里,两人忍不住大笑起来,巴图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也笑得前仰后合,那个中年人把口张得老大,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目的地,走进建筑物,看到建筑物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油画,“私人收藏”竟也可以丰富到这一程度,巴图等三人也不禁肃然起敬,他们在那人的带领下,粗略地看了一下,最近三天来,他们三人加起来,至少看了上万幅画(为了在最短时间内可以看到更多的画,他们分头各看各的。) 三层楼的藏画,匆匆看完,大约是由于他们三人失望的神情太甚,那中年人也觉察到了他有点讪讪地:“地窖里还有一批,不过都不是名家的。” 巴图随口问了一句:“这屋子在郊外,屋子里的画又那么值钱,不怕人偷吗?” 那人神情有点尴尬:“保险公司雇有护卫,刚才开门给我们的,就护卫之一。” 巴图听出这人的话中,很有点不尽不实之处,但巴图根本无意买画,事不关己然没有再追问下去,他连到地窖去想不想,留在大堂上,良辰美景跟着那中年人下去,约莫过了二十分钟,还没有上来,巴图有点不耐烦,踱到地窖的入口处,还没有张口叫,就听到良辰美景发出的惊呼声。 呼叫声之中,充满了惊诧,也充满了快乐,巴图听得心头一热,几乎立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倏然之间,只听得那中年人的惊呼声中,两条红影疾窜了上来,眼看要撞在巴图的身上,却又倏然分开,贴着巴图的身子卷了过去,接着,在巴图的身后,红影交岔而过,立时又并肩站在巴图的面前。 两人手指着下面,张大了口,瞪大了眼,由于太兴奋紧张刺激,竟然半个字也讲不出来。 巴图想问什么,可是也发不出声,他作了一个手势,良辰美景会意,转身,又向地窖下掠了下去,通往地窖的梯子相当高,她们两人几乎一跃而下,巴图冲下去,看到那中年人目瞪口呆,在光线并不明亮的地窖之中,面色格外苍白——他实在无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地窖相当宽敞干爽,也不杂乱,有三列竖放着的画,每列约有七八十幅,其中一列,有七八幅倒在地上,正面对着入口处的一幅,一进来就可以看到,而一看到,巴图只觉得“嗡”地一声响,像是身上所有的血,都沸腾着,涌到了脑际,几乎连看出来的东西,都变成红的了。 那幅画,是一幅一公尺乘一公尺半左右的油画,白皑皑的积雪是背景,一个美丽的女郎在画的右方,二十来个男女小孩在她的四周,有两个还仰头望着她,分明她是那群孩子的领袖。 这本来没有什么特别,画家画的是一个小学女教师和孩子,可是那女教师!那些孩子! 巴图做的调查工作十分广泛,包括请了人像描绘专家,要目击者把那女教师的容貌画出来。画成之后,给那旅游车的司机看过,那小伙子说:“简直就像本人一样。” 而这时,油画上的那个女教师,就是那个样子,别说巴图是早已看熟了的,连良辰美景一看之下,也可以认得出来。 过了好久,巴图才渐渐恢复知觉,慢慢挪动双眼,移到了油画之前,他盯着看,可以认出几个小孩子的样貌来,自然也是根据曾见过他们人的描述而画出来的。 良辰美景盯着画,也不住地吸气,他们三人这种神情,真正的原因,那中年人想上一万年也想不出,但这幅画深深地吸引了他们,那是谁也看得出来的。 他耐心地等了好久,才道:“艺术,有时候真是震撼人心的,是不是?” 巴图的声音听来像是在梦游:“是……的确震撼。” 良辰问:“这幅画,谁画的?有多久历史?” 那中年人俯身向前,看了看,摇头:“对不起,无名画家的签名,很难辨认,我也说不上来。” 美景一挥手:“卖多少钱?” 那中年人神情为难:“这里所有的画,整批出售,不分卖。” 良辰一扬眉:“总售价多少?” 巴图一听良辰讲话的气派,定过神来,知道小鬼头要上大洋当,连连摆手。 那中年人气定神闲:“连建筑物,一亿英磅。” 巴图早知会有那样的结果,这时也不摆手,也不施眼色,只是看两个小丫头怎么应付,看她们怎么下台。可是巴图却大失所望,因为在良辰美景的心目中,根本不存在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问题,也觉得没有什么下不了台的,她们只是实话实说,半秒钟也没有考虑,就道:“太贵了,我们买不起。巴图叔叔,走吧。” 她们一面说,一面反倒向巴图眨了眨眼睛,巴图会意,向那中年人道:“如果你不介意,请你自己回去,我们在车中,要商量点事。” 那中年人神情难看之极,但一老二少,不等他有任何反应,早已急急离去,上了车,疾驰而去,三人都抿着嘴不出声,直到驶出了好远,才齐齐吁了一口气,良辰美景的声音尖得很:“真有一幅成了精的画。” 巴图喃喃苦笑:“我……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真有这样的事。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他的话,良辰美景不是很听得懂,但是也没有问,因为发生的一切实在太骇人了。她们的脑筋转不过来,只是说了一句:“什么叫什么时候进去的?” 巴图也没有回答,事实上,巴图的思绪也乱了套,他把自己摄进一幅画中的事,套了上去。不过当时他这样想,也大有道理,那女教师和那些小学生,可能是许多年之前,被“魔法”摄进画中去,忽然又离开了一下,结果又回到了画中。 也有可能,是所有曾见过他们的人,在见到他们时,根本也被魔法摄进去。 凌乱的思绪,使大家都不想讲话,又过了好久,巴图才问:“准备怎样?” 这句问话,听来无头无脑,良辰美景自然可以明白是“准备怎样把那幅画弄到手”的简化。她们立时道:“偷,今晚就下手。” 巴图“唔”了一声:“看来不会有什么困难。” 良辰美景豪气干云:“就算画被锁在国家银行保险库,也得把它弄出来。” 巴图想了一想:“这样简单的事,我看由我一个人去单独进行就好了。” 良辰美景十分认真地想了一想,一起摇头:“不好,那女教师十分美貌,要是离开了画,和巴图叔叔谈起恋爱来,巴图叔叔一往情深,要给她做画精,跟着她跑进画里去,那就不好玩了。” 两人在说这番话时,一人一句,说得就像一个人。巴图听了,又不禁脸上变色,叱道:“小鬼头再胡言乱语,马上押你们回去。” 两人互扮了一个鬼脸:“叫人说中心事,老羞成怒了。” 巴图闭上眼一会,想起自己见到过那女教师,的确十分美丽动人,若她是一个真实的人,两人年龄相去甚远,他自然不会动什么绮念,可是如果那女郎只是“画妖”,或是好久之前被摄进画中去的,可能比他更老,那也就不存在年龄的隔阂了。 他想到这里,心中不禁起了一阵毕生之中,从来未曾有过的异样感觉,有点空空洞洞,飘飘忽忽。他年轻时,正是战争最吃紧的岁月,他担负的工作又重,后来,各种古怪的工作都干过,各种经历都有,就是未曾谈过恋爱,这时他看起来,虽然仍精壮得像一头牛,可是自己想想,毫没来由地,忽然有了这种怪感觉,不禁自已了起来,对两人的话,语气也温和了许:“也不是太胡言乱语,人进画中去,也不是绝不可能。” 良辰美景不知他真有所指,所以也只是听过就算。巴图忽然间变得兴奋,话也多了,回到了住所之后,忙进忙出,准备了“夜行人”所需要的一切,准备去把那幅画偷出来。 他还根据记忆,把那建筑物的平面图,画了出来。地窖只有一个出入口,要进入建筑物,也不是什么难事。良辰美景也是兴高采烈,一连串的行话,什么“刚才该好好踩一踩盘子”,“总要有一个人把风”,“风紧了就各自扯乎”,那本来是她们说惯了的话,却听得巴图目瞪口呆。 只嫌时间过得慢,到得天黑,巴图开始喝酒——他本来就喝酒相当多,这次重新出现之后,似乎喝得更凶,我不知道他在接下来的七年之中又发生了什么事,但就是那三年在草原上兜圈了,人可能在一幅画中的经历,也够刺激他多喝酒的了。好在他酒量甚宏,也醉不倒地,他在临上车的时候,还捡了大半瓶威士忌在手,看得良辰美景直摇头。第十部:再度进人了画中 出发的时候,月色甚佳,良辰美景不免有点愁容,口中念念有词,车行到半途,忽然乌云密布,月黑风高,两人齐声欢呼:“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正是行事的好时刻。”逗得巴图哈哈大笑。 到了目的地,巴图指着她们一身红衣,笑道:“这好像不合规矩,夜行衣,应该黑色。”。 两人冲巴图一瞪眼:“我们艺高人胆大,要是喜欢白色,也就穿白的。” 这时,他们都觉得要在那守卫松懈的建筑物之中,偷出一幅画来,是轻而易举之事,所以心情也十分轻松,甚至在几十公尺外停了车之后,也不偷偷摸摸,三个人公然走向建筑物。 不过他们倒也不敢由正门进去,而是到了背面,从一扇窗子中进入。 附近极静,建筑物中又黑,气氛倒也有点神秘,由楼梯下楼,来到地窖入口处,巴图取出开锁的工具来,一下子就弄开了锁。 良辰美景抢着要下去,巴图狠瞪了她们一眼:“在上面把风。” 良辰美景齐声道:“把什么风,根本没有人。” 正说着,忽然一边的走廊处,着亮了灯,又有人声,他们三人的反应都极快,良辰美景身形一闪,就一起门到了一根大柱后面。巴图由于正好在地窖门口,所以一步跨下去,也顺势关上了门。 (良辰美景在说到这一点时,说得十分肯定,她们当时虽然极快地闪开去,但是快速移动,几乎是她们与生俱来的本领,所以她们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巴图躲进了地窖去。) 走廊处的人声渐渐向前移来,她们在柱后,看到一个人,口中喃喃不知说些什么,向前走来,又着亮了大堂的灯,探头探脑,向前看着。 良辰美景毕竟是在做贼,心中发亏,躲在大柱后面,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了,那人兜了一转,又一路开灯,一路走了开去。看样子,他像是守卫,出来巡视的。 这时,良辰美景就心中犯疑,因为守卫的行动,看来不像是例行的巡视,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声响,所以出来察看的,但是,他们三个人,可以说一点声响也未曾发出来过,刚才讲话,也是压低了声音讲的。 那个守卫,实在没有理由被惊醒的。 当时,她们自然只是想了一想就算了,谁也不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去多想这无关紧要的事——可是后来,就是在这个细节上,使得整个谜团一样的事,有了被揭开的线索,万丈高楼平地起,整个大谜团,只要抽出一股线头,也就可以解得开。 守卫离开,良辰美景行事倒十分小心,又等了一分钟,才从大柱后闪了出来,来到地窖门前,门锁是早被打开了的,她们轻轻推开门,门后一片漆黑,她们白天来过,知道门后是一道通向下面的楼梯,她们先下了两级,然后反手将门关上,松了一口气,低声叫:“巴图叔叔。” 出乎她们意料之外,竟然没有回答。两人心中好笑,还以为巴图要和她们戏耍。两人都带有相当强力的电筒,心意又相通,同时着亮,向下照去。 电筒一亮别说是光柱直接射得到处,就算是别处,也可以看得清楚,她们又居高临下,整个地窖中的情形,一目了然,哪里有什么人影?除了那三列画之外,一个人也没有。良辰美景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一跃而下,四处搜索,地窖中实在没有可供人藏身之处,而且也没有别的出路,巴图上哪里去了? 在大约又找了两分钟之后,两支强力电筒的光芒,都照到了那幅画——就是他们要偷的那幅画上,一瞥之下,两个人“嗖”地吸了一口凉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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