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本章字数:19733)



?那大汉足足比温谷高一个头,身形粗壮,看来像是保镳。温谷懒得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大汉用力一推温谷:“快去!”

这一次,那大汉真是犯了大错了。就在他一推之际,温谷爆炸了,他重重一脚,踹向那大汉的小腿!在那大汉痛得张大了口想叫之际,他又已一拳击中了那大汉的下颚,令得那大汉的口,不由自主合上,咬中了他自己的舌头。然后,温谷才道:“我自己会走,你不必推我!”

那大汉瞪着温谷,眼中像是要冒出火来,可是温谷已不再理他,来到了门口,敲门,开门的是一个看来道貌岸然的中年人。

温谷向内看去,套房的外间是客厅,装饰豪华之极,全海景的宽大阳台上,种着许多花草。温谷看到一个身形肥胖的中年人,坐在一张藤椅之上,有两个身材十分健美的半裸女郎,一个在替他修剪头发,另一个正在替他修指甲。而他的目光,贪婪地注视着那修指甲女郎丰满的胸脯。

开门的中年人向温谷作了一个手势,转身向阳台:“王子陛下,那私家侦探来了!”

雷亭王子连头都不抬,声音懒洋洋地:“哈逊,你告诉他,他该做什么!”

那个叫哈逊的中年人打量着温谷,温谷的外形,看来是一点也不起眼的。哈逊迟疑了一下,才道:“你是温谷先生?曾在美国──”

温谷一下打断了他的话头:“我的过去经历,肯定和你没有关系!”

哈逊有着典型欧洲人的装模作样,他作了一个惊愕的神情,道:“王子陛下有一点要事要解决,他的一位朋友提及你!”

温谷闷哼了一声,直截地问:“什么事?”

哈逊示意温谷坐下来,搓着手,道:“请你留意,这件事,至今为止,还是一个秘密!”

温谷有点不耐烦,重复问:“什么事?”

哈逊却慢条斯理:“王子陛下来夏威夷度假,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温谷“哼”地一声:“显然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哈逊坦白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子陛下是和两位……可爱的小姐一起来的!”

他才讲到这里,卧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个一头白金鬈发,身形高大,一双修长的大腿,会令得任何男人屏住了气息来欣赏,身材健美,容颜娇甜的美人,在门口出现。她满面怒容,向着阳台嚷叫:“为了玛姬那婊子不见了,我就需要躲在酒店房间中不出去?”

温谷直到这时,才感到有了一些乐趣,这样出色的美人,究竟不是多见的。而且这时,她只穿著一件粉红色、几乎全透明的短睡衣。她虽然怒容满面,但声音仍然极其动听,真可以说“极视听之娱”。

在阳台上的雷亭王子皱了皱眉,用极不耐烦的声音道:“闭嘴,你没看到我们有客人?”

那美人儿作了一个极不屑的神情,一个转身,又进了卧室,重重地把门关上。

温谷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哈逊这个中年欧洲绅士,神情看来有点尴尬:“刚才那位是仙蒂小姐,还有一位,是玛姬小姐,玛姬小姐失踪了。”

温谷笑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可以有生意上门,但现在看来又成了泡影,因为失踪,那应该是警方的事,而不是私家侦探的事。温谷表明了这一点,哈逊摇着头:“王子陛下不想劳动警方,你知道,他是一个名人,这一类的事,要是让公众知道了──”

温谷问:“失踪了?经过情形怎样?”

哈逊皱着眉,向阳台望去,道:“王子陛下──”

雷亭王子立时道:“把一切经过告诉他!你既然要他办事,就得让他知道一切!”

温谷又坐了下来。看来雷亭王子倒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那令温谷的心中舒服了很多。

哈逊答应着,想了一会,才说出了玛姬小姐失踪的经过,以下就是。

雷亭王子今年四十九岁,身体开始发胖,而且像许多到了这个年纪的人一样,越来越懒得用运动去保持自己的身型。尤其是当他发现,金钱比一个体育家的身型,更能吸引美女之后,他任由身体发胖下去。

雷亭王子一直维持着他对美女的爱好,所以他不论在什么地方,身边永远有各种各样的美女。而且,他永远不单独和一个美女相对──至少两个,甚至更多。这是他的信条──别让任何女人以为你已爱上她,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女人,同时陪你上床!

这次到夏威夷来,纯粹是为了调换一下口味──在厌倦了地中海风光和大西洋风光之后,自然就希望到太平洋来换换口味。

哈逊是雷亭王子的亲信兼秘书,替王子做许多事。而刚才在门口,挨了温谷一脚一拳的阿山,是王子的保镳。

王子这次带来的两个美女,仙蒂是北欧还未曾成名的一个小明星,拍过一套极精采的小电影。她在那套小电影中的“精采表演”,宣传用语是:“足以令得木乃伊性欲勃发”。雷亭王子看了那套小电影之后,立时吩咐哈逊寄了一张支票给她,叫她前来作伴。仙蒂小姐本来还想维持一下女性的矜持,但是看到了支票上的数字,就乖乖地奉召前来。

另一位玛姬小姐,是今年法国康城影展之中,最出风头的新星。当她赤裸着上身,挺起胸脯,在康城街头走过之际,至少有八十辆车子撞在一起。

带着这样的两个美女到夏威夷来度假,自然是赏心乐事。而且,雷亭王子并不在乎两位美女的明争暗斗,这也是他对付女人的信条之一──让你身边的女人去争斗,这样,她们才会施展混身解数来取悦你!

到了夏威夷,雷亭王子的朋友,就向他提供了一艘极其豪华的游艇。玛姬小姐的失踪,是昨天晚上的时候,在那艘游艇上发生的。

昨天晚上,雷亭王子在游艇上举行盛大的宴会,参加的人超过一百名。可是由于游艇有三十公尺长,所以一点也不觉得拥挤。

在夕阳西下时分,游艇缓缓出海,太平洋上的晚霞,美丽得难以形容。天空之上,一抹浅紫,一抹明橙,一抹淡红,一大片浅蓝,看得人心旷神怡。

天色黑下来之后,游艇停泊在距离威基基海滩,大约一千公尺处的海面上。远眺檀香山市明灭闪耀的灯光,近聆海水拍在船身上的声响,精美的食物,悠扬的音乐,令得参加宴会的人,就像是置身于仙境一样。

仙蒂和玛姬两个美女,一直傍在雷亭王子的身边,后来,玛姬离开了一会。事后,船长的说法是:“玛姬小姐走来对我说,等一会,她会出现在甲板附近的左舷。她要我在那时候,用射灯照向她。她强调,一定要使所有人都看得到她,把她看得清清楚楚!我答应了。”

玛姬小姐回到了王子的身边,喝了一杯酒,然后,用极诱人的姿态,走向近甲板的左舷。当她站在左舷时,船长遵照她的吩咐,着亮了射灯,射向她,使她在剎那之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在射灯之下,玛姬缓缓地转了一个身。还在王子身边的仙蒂,咕哝着骂了一句十分难听的话。而玛姬双手高举,大声道:“谁想和我一起游泳?”

随着那一句话,她身上的晚礼服,突然褪了下来,身上变得一丝不挂,把她美丽的胴体,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下。而由于灯光是如此强烈,所以每一个人,都可以将她身体的每一部分,看得清清楚楚!

雷亭王子有点愤怒地叫了起来:“快停止!”

掌管射灯的一个水手在事后说:“我听到了王子的叫声,因为玛姬小姐裸立在船舷之时,船上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人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美丽的身体。男人垂涎欲滴,女人心中都在妒嫉。自然,我也听出王子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愤怒,但是我仍然无法熄去射灯,并不是射灯有了什么故障,而是那时,我整个人都僵呆了。那么美丽的裸女,即使不为别人,单为我自己,我也要尽可能看个够,要是我遵命熄灯,我会后悔一辈子!”

玛姬在全裸之后,并不是静立不动,她声称要去游泳。所以,在射灯之下,她作了几个准备下水前的动作,那几个动作,更把她的美丽展露无遗,而玛姬显然也知道如何去表现她身体的美丽。

然后,玛姬面向大海,身子一耸,自船舷上,向大海跳了下去。

玛姬显然曾受过专业跳水训练,她跳水的姿态,极其优美。

还是那个掌管射灯的水手的话:“玛姬小姐一开始跳,我连半秒钟都没耽搁,立时使灯光跟着她移动。她用那么优美的姿态,跳进平静的海水之中,使得所有的人,都发出由衷的赞叹声来!”

由于射灯的光芒,始终没离开过玛姬,所以在艇上至少有一半人,是清楚看到玛姬进入海水中的情形的──另外一半人看不到,是由于他们在游艇上所处的位置,看不到左舷之外的情形之故。

接着,游艇上所有的男人,几乎在一秒钟之内,都涌向左舷,那令得游艇晃动起来,女人则尖叫着,表示着不满。射灯的光芒,停留在海面上,等待着玛姬小姐浮上水面。有十多个年轻人,已经开始脱去了衣服,准备跳下海去,和玛姬共泳。

由于玛姬的“表演”,游艇上的气氛,被带进了一种狂热的情绪之中。

可是,并没有多久,大约只在一分钟之后,就使人感到有点不对劲了。

因为玛姬小姐还没有浮上水面来。

一个年轻人叫着:“还等什么?”

他一面叫着,一面勇敢地跳下海去。不到半分钟,他就浮了上来,可是玛姬还是没有浮上来。那年轻人再度潜下去,而且,又有四、五个年轻人跳了下去。

跳下海的人越来越多,每一个人都浮上来,再潜进水中。但是十分钟之后,还是没有人发现玛姬。

哈逊是所有人之中最镇定的一个,他立时指挥着,叫三名水手,配备了潜水用具,下海去寻找。因为这时,几乎人人都感到:有意外发生了。

狂热的情绪消失,当一小时之后,玛姬小姐仍然踪影全无之际,每个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只有仙蒂,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

雷亭王子宣布:“各位,这里离岸不过一千公尺,玛姬小姐精通泳术,她一定是想故意令我们吃惊,所以游上岸去了,我们可以继续我们的欢乐。”

来宾没有说什么,虽然赤裸着游上岸去,听来很怪异,但王子那样说,客人只好接受。于是,宴会继续着,直到午夜。

等到宴会以游艇靠岸而结束,王子等一行人回到酒店,发现玛姬小姐并没有回来之际,才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了。

不过当时,包括一向稳重的哈逊在内,还不觉得事情太严重,因为玛姬小姐的行为一向十分怪异。她既然敢在那么多人之前,展示她的胴体,自然会有更怪诞的行为。

而且,令得他们并不太担心的原因是,玛姬小姐的泳术极其精良,她曾参加过横渡英伦海峡,而且是女子高台花式跳水的冠军级人物。而当晚海水平静,以玛姬小姐的泳术而论,是不可能发生什么意外的。

雷亭王子十分生气,因为玛姬小姐的怪异行动,会使他在社交界成为嘲笑的对象。这是一桩十分没有面子的事情,所以他曾发狠说,玛姬如果再出现,他一定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关于王子的这个决定,最赞成的,自然是仙蒂小姐了。

第二天早上,玛姬小姐还没有出现,王子有点不安了。玛姬是全裸的,如果她被警方扣留了,他更加会成为笑柄!于是哈逊到处去打听,派出了不少人,也利用了不少关系,可是看来玛姬自从跳下海去之后,就再也未曾出现过。这使哈逊想到,要一个专家才能把玛姬找出来,也就是说,需要一个私家侦探。

哈逊对于夏威夷的私家侦探并不是太熟悉,而他又不想随便找上一个,所以他打电话,向他的美国朋友询问。他问的是美国情报机构的一个高级人员,是温谷的同事,那同事知道温谷在夏威夷,所以推荐了他。

这就是为什么,温谷会来到雷亭王子的套房中的原因。

等哈逊向温谷讲完了经过──在这过程之中,美丽的仙蒂小姐曾四次走出卧房,发出抱怨的话,令得温谷十分高兴。

那时,王子也已经修饰完毕,他站了起来,从阳台走进来,道:“把她找出来!”

温谷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她的泳术,你们可以肯定?”

哈逊道:“绝对肯定!”

温谷再问:“当时,附近有没有别的游艇?”

王子的神情很不耐烦,挥了挥手,示意哈逊回答问题。他自己和那两个女郎,进了另一间房间之中。

哈逊道:“当然有,你的意思是──”

温谷道:“我不排除任何可能性,包括玛姬小姐一跳下海,恰好有一条大白鲨在海中等着她!”

哈逊干笑了两下,签了一张三千元的支票给温谷:“有三天时间,应该可以把她找出来了?”

温谷心中暗叹了一声,对方出手阔绰,而且事情看来并不难办,这是一桩好差事。

他收下了支票,道:“一有她的下落,我立时通知你。我当然不会到处去张扬,请你给我玛姬小姐的照片。”

温谷告辞离去的时候,那保镳用十分凶狠的眼光瞪着他,温谷并不理会。

要办成这样的一件事,应该不是十分困难的。

可是温谷料错了。第一天,一点结果也没有,那已令得他十分沮丧,到了第二天,仍然一点消息也没有时,温谷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能力侦查任何案件?

玛姬小姐的样子,是任何人一看都不会忘记的。两天来,他在玛姬可能出现的地点,问了上千个人,可是没有一个人见过玛姬。

第三天,温谷进行得更努力,可是仍然没有结果。当然,他曾努力工作过,不必把收到的酬金还给人家,可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却进行得这样不顺利,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当天色快黑下来之际,温谷租了一艘小汽艇,驶到了三天之前,雷亭王子那艘游艇停泊的地方,缓缓地打着转,望着被晚霞衬托得光亮如金色缎子一样的海面发怔。

一个全裸的美女,精通泳术,在这样平静的海面跳进海中去,会发生什么事呢?

他抬头望向岸,天色渐渐黑下来,岸上的灯火,灿烂异常。温谷想:玛姬是不是已经回到欧洲去了呢?事实上,他考虑过这一点,但是海关却没有她出境的记录。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海水渐渐变得黑而深,闪耀着不可捉摸的闪光,看来极其神秘。

温谷有过长时期处理神秘案件的经验,他自然也知道,海洋是极其神秘的。人类对海洋所知,实在甚少,人在海水之中,可以发生任何事。别说是一个赤裸的美女,美国的一艘核动力潜艇,就曾莫名其妙在海底失事,潜艇上的官兵,无一生还,潜艇的残骸也不知沉到了何处。这艘核能潜艇是“长尾鲛号”,当时的调查工作,温谷也曾参加。

但是,在那么平静美丽的海水之中,难道也潜伏着危机吗?温谷由于职业上的警觉,总使他感到,一个人失踪超过三天,她的处境,就可能凶多吉少了!

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温谷才叹了几口气,他必须面对失败,要去向哈逊报告,他的搜寻没有结果。有了上次的教训,温谷穿上了比较整齐的服装,进入了酒店的大堂。

雷亭王子正借用酒店的宴客厅,在广宴宾客。温谷发现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在等着见哈逊,那人有着半稀疏,但是经过悉心梳理的灰白头发。温谷几乎看了一眼之后,就可以肯定那人是一个警务人员。

哈逊从宴会厅走出来,先向那灰白头发的人道:“白恩警官?”

那人点了点头,哈逊现出疑问的神色来,白恩警官道:“我接到报告,你们的旅行小组之中,有一个成员失踪了,所以我来问一下!”

哈逊皱起了眉,向温谷望来,温谷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表示没有结果。

哈逊的神态十分小心,他道:“是有一位女士,暂时离开了我们几天,可是,她一定会再出现的!”

白恩扬眉道:“是吗?据我所知,她在游艇中跳下海去之后,就没有出现过!”

哈逊有点恼怒:“是的,上百人看她跳进海中去,她是想游泳!”

白恩的态度仍然很坚定:“一个人如果下海游泳,通常会浮在水面。如果跳下去之后,一直没有浮上来,那会使人联想到发生了意外──当时为什么没有人通知警方?”

白恩的话已经渐渐严厉了,温谷在一旁,用欣赏的眼光望定着白恩,又等待着看哈逊如何应付。哈逊的神情有点狼狈:“嗯……当时……没有人想到会有什么意外。玛姬小姐的行为,一直是……十分特别的。”

白恩闷哼了一声:“到现在,还是没有人向警方正式报案?”

哈逊考虑了一下,道:“有必要吗?她或许是在什么熟人那里,只是不想露面!”

白恩警官倒也没有坚持,只是道:“最好是这样!”

温谷在这时,插了一句口,令得哈逊先生对他怒目相向。他道:“我看警方应该开始寻找玛姬小姐,过去三天来,我已尽了一切努力,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

哈逊提高了声音:“完全没有必要!你找不到她,是由于没有尽责,或者,你根本没有能力!”

温谷的脸涨得血红,一伸手,把哈逊抓了起来。

白恩连忙拦在温谷和哈逊的中间。温谷放开了手,悻然转身走出去,当他走出酒店之际,白恩追了上来,叫住了他。

白恩对温谷很客气:“去喝一杯酒?”

温谷道:“好,可是别在这座该死的酒店!”

白恩表示同意,两个人各自驾车,由白恩带路,来到了一家游客找不到的酒吧──“猴子酒吧”。酒吧有一只巨大的笼子,里面养着几十只不断在跳来蹦去的长尾猴。

他们互相介绍了自己,温谷约略提起了一些自己过去的经历,发了几句牢骚,白恩静静听他说这三天来调查的经过。

等到温谷讲完,白恩叹了一声:“我有预感,这位赤裸的美人,和其它六个人一样,都神秘失踪了!”

温谷大感兴趣:“其它六个人?对了,我在报上看到过一对新婚夫妇失踪的新闻,还有四个人是怎么一回事?”

白恩还未曾开始叙述,就先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这使温谷知道,白恩警官将要讲的事,一定是既神秘又恐怖。

白恩一下子喝干了酒,道:“这里……太吵了,你有兴趣来我办公室?”

温谷用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代替了回答。

当他们到了白恩办公室之后的半小时,温谷已经从白恩的叙述和档案资料上,知道了另外两宗失踪案的经过。他皱着眉,那两件失踪案,看来是如此神秘而不可思议,温谷的思绪,全然沉入一种极度迷惑的境地之中。

需要说明一下的是,在花马湾失踪的四个人的身分,已经得到证实,他们来自美国东北部的缅因州,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他们告诉家人,要到夏威夷享受一下海滩和阳光,可是在一个月之后,仍然未见他们回去,也没有信息,他们的家人就开始通过警方查询。当这两男两女的资料,送到夏威夷警局之际,白恩警官立时想起了那只手,那四个人。

他召来了潜水用具的出租人,又找来了流浪少年柯达,两个人都认出了正是那四个人。那四个人是在突然之际失踪的──柯达所说的话看来可信。那么,事实是:两男两女突然失踪,其中一个失踪者“男性”的手,却留了下来!

那四个人到哪里去了呢?即使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警务人员,想起来也有不寒而栗之感!白恩声明:“这就是我为什么,对在海中失踪的人特别敏感的原因。”

温谷知道,白恩是指他对玛姬小姐的失踪一事而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三件失踪案,我看……性质很不同……那一对新婚夫妇,甚至不是海中失踪的,他们失踪的地点也未能确定!”

白恩有点恼怒:“我可以肯定,玉代市场的职员,一定隐瞒了什么,我想他们是在市场内失踪的!”

温谷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说他们是在市场中遇害的?”

白恩缓缓摇着头:“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我觉得,那位负责收款机操作的乔丝小姐,十分可疑!她一口咬定,没有见过这一对夫妇!”

温谷对白恩的怀疑,未置可否,他托着下颔,道:“运用我们的想象力,一件一件地来想,花马湾的那一宗,已知的资料最多!”

白恩道:“是的,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失踪的。提到想象力,你有什么想象?”

温谷先解释了一下:“你知道,我长期以来的工作,都和一些十分怪异的现象作伴。所以我的想象,可能是和一般的方式不同!”

白恩笑了起来:“听听再说。”

温谷沉声道:“四个人在海水之中,突然消失,而其中又有一个人,留下了一只手。我想,最大的可能,是他们遇到了海洋之中,可怕的生物的袭击!”

白恩摇头:“不对,他们当时,并不是真在海中,而是在一个岩洞中,海水可以通过狭窄的信道涌进来。如果有什么海洋生物袭击他们,又能使他们在剎那间消失的话,这种生物一定十分庞大,无法到达他们四人所在的那个水洞之中!”

白恩一面说着,一面把那“水洞”附近的地形图,指给温谷看。温谷道:“是的,可是你可知道,有一种乌贼,它的触须可以有好几十公尺长?又有一种水母──”

温谷还没有讲完,白恩已经笑了起来:“你是说,他们四个人是被一只大乌贼的触须卷走了,而且吞食了,而且吃剩了一只手?”

温谷有点不高兴:“我说过,我的想象力,你可能不会接受!”

白恩仍然抱着嘲笑的态度:“玛姬的失踪,倒也可以作同样的解释,但是那一对新婚夫妇呢?如果他们在市场失踪,是什么东西吞吃了他们?是那些波士顿龙虾?这太像是五十年代的科幻电影了!”

温谷显得更恼怒:“我只不过提出了我的想法。从遗留在水池中的对象来看,我不认为这一男一女,还会生存在世上!”

白恩还想笑,可是他却笑不出来,因为事情实在太诡异可怖了。人无缘无故消失,有的留下了一只手,有的留下了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有的什么也没有留下──虽然玛姬失踪,还只是三天,但是事情似乎也十分不对劲。

温谷感到有点话不投机,他站起来,准备告辞。就在这时候,一个警官推门进来,道:“白恩,那个会议的保安工作,我们要作什么准备?”

白恩挥着手:“我们负责的是外围保安工作,那些大人物的安全,由华盛顿来的人负责。”

温谷扬了扬眉,他知道那警官口中的“那个会议”是什么会议。报上登着,会议的正式名称,应该是“世界各国对海底资源分配计画会议”。

海洋,覆盖着地球面积的四分之三。当陆地上的资源,渐渐被人类发掘殆尽之际,人类自然而然,想到了海底所蕴藏的各种丰富资源。

事实上,海底石油的开采,早在几十年前,便已实行。苏联的基辅油田,就是从海底取得石油的,英国的北海油田,更是举世知名。

近年来,科学家又发现,在大洋的深底,被称为“海沟”的一种地理现象之下,蕴藏着惊人的金属矿藏。科学家将这种在几千公尺深海底的矿藏,定名为“锰团块”,据估计,这种矿藏,是陆地矿藏的八十倍到一千倍。尤其是放射性元素的蕴藏量,钴、铀,藏量之丰富,更可以使任何有意制造核武器,或取得核动力的地区垂涎欲滴。

这些矿藏的主权属于什么人?应该怎么分配?由于大海不属于任何国家,所以这个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在科学技术还未曾可以开发这些矿藏之时,这问题并不迫切,可是在科学技术突飞猛进之下,这个问题,已经需要开始解决了──要不然,极有可能因为争夺资源,而形成大规模的战争。

引起各国政府开始讨论,如何分配海底资源的直接起因,是一个中法混血儿李邦殊“干的好事”。

李邦殊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法国人。早几十年,很奇怪,中国浙江省的一个小县份青田县(历史上著名的预言家刘伯温,就是浙江青田人),有许多人,离乡背井,选择了法国作为他们的侨居地。

青田人到了法国,生活当然不会很好,但是倒有不少法国女郎,十分喜欢中国人,所以娶法国女郎做妻子的中国人相当多。

第一代在法国生活的中国人,生活当然不会很好,可是他们的下一代,却和典型的法国人没有什么分别,李邦殊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邦殊”是他法文名字的译音,“李”是他的姓。

李邦殊并不是什么大人物,如果说他能组织一个大规模国际会议,而且这个国际会议,显然不会在和谐的气氛之下进行,并且,这个会议的结果,对人类历史今后的发展,和国际局势有重大影响的话,那真是太看得起他了。可是李邦殊的工作,却直接影响了这个重要会议的举行。

李邦殊的工作是什么呢?他从事的工作,可以说是冷门之极,他是一个深海潜水专家。

深海潜水,是一桩极度危险的事,世界各地,都有人从事这项工作,但是以法国对深海研究工作最先进。李邦殊和他的同伴,深海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制造了一个可以容纳两个人的小潜艇。这种小潜艇,可以在脱离了母船之后,潜入超过三千公尺的深海,观测海沟,并且利用小潜艇上的机械臂,把深海海底的东西采下来。

这种小潜艇的性能十分高超,本来,也未曾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可是自从去年,李邦殊驾驶着这种小潜艇,潜到了大西洋的“魔鬼海沟”,并且采集了海沟中许多岩石标本,证明这些岩石之中,蕴藏着丰富的稀有金属之后,就变得相当轰动,李邦殊也成了国际间瞩目的人物。而海底资源的分配,也被提到日程上来,那个会议,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召开的。

李邦殊年纪不大,三十三岁的生日才过。他身形高而瘦,不修边幅,有着中国人的肤色,但是却有欧洲人深邃的眼睛。从外型来看,他看来像艺术家,更多于像是科学家。

这个国际会议,在各国政府进行了多次商议之后,再由联合国海洋组织,安排在夏威夷举行。由于海底资源是如此丰盛,几乎每一个国家都想先占一点权益,而绝不考虑自身是不是有能力去开采。所以预料那必然是一个有着激烈争论的会议,各国政府都尽可能派出重要的人物来参加,尤其是一些具有野心的国家。

举例来说,北非洲的一个国家,就派出了有着将军头衔的重要人物黄绢──对了,就是由“国际狂人”卡尔斯将军统治的那个国家。

这样重要的国际性会议,保安工作自然十分重要。由于夏威夷的警力不是十分坚强,所以华盛顿方面派了专家来。

温谷很了解这种情形,如果他还在华盛顿的工作岗位上的话,那么,保安工作说不定会由他来负责。这时,他听到了白恩和他同事的对话,心中多少有点不是味道的感觉,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温谷回家的时候,已经很迟了──他又在一家酒吧中消磨了两三小时。他住在一幢设备相当高级的大厦之中,当他停好了车,走向大厦的大门之际,一个守卫走过来,道:“温谷先生,有一位东方人等你很久,甚至在大堂的沙发上睡着了!”

温谷随口问:“他可有说自己的名字?”

警卫摊着手:“他说了,可是发音十分怪,我没有法子记得住!”

温谷耸了耸肩,从停车场的门搭电梯,到了大厦的大堂。大堂的布置,不比一般酒店逊色,温谷一进大堂,就看到了那个面向着沙发背躺着的人。他径自走过去,当他看清了那人是谁时,他又高兴又惊讶地叫了起来:“原,天!是你,你怎么会找到我的?”

被他的叫声惊醒,而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是原振侠。

那当然是原振侠,可是温谷还是吃了一惊,因为原振侠看来又黑又瘦,而且在他的眉宇之间,充满了一种异样的忧郁,叫人一看就可以知道,他的心中,一定有着极度的不快乐。

但是无论如何,温谷看到了老朋友,还是高兴莫名。他张开了双臂,用力抱了原振侠一下,又用力拍着他的背,不断地道:“真好,我们又在夏威夷见面了!”

原振侠现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来,没有说什么。温谷更感到这个年轻的医生,有了相当大的改变,他看来似乎不像以前那样爽朗热诚了。

温谷吸了一口气,他绝对可以肯定,原振侠有着沉重的心事。他拉着原振侠,走向电梯,到了他居住的那个单位。当两人在阳台上坐定,手中有酒,而又面对着檀香山“钻石头”的灿烂灯光之际,温谷才道:“原,事业上有不如意?”

温谷已经准备好了劝慰词,如果原振侠的回答是肯定的话,他就告诉他,没有人比他在事业上更倒霉的了,一时的挫折,实在算不了什么。

可是原振侠却缓缓摇了摇头。

温谷扬了扬眉,笑着,向原振侠举了举杯:“那么,恭喜你,你一定在恋爱了!”

原振侠望着远处闪耀的灯光,神情苦涩,一下子喝干了杯中的酒,喃喃地道:“恋爱?或许是,不过……那是什么样的恋爱?”

温谷看出事情相当严重──眼前这个小伙子,显而易见,有着极度感情上的烦恼。而且,这个烦恼如果不解决的话,可能会毁了他的一生!

温谷替原振侠添酒时,用老朋友的语调问:“对方……十分难追求?”

原振侠并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了一连串的苦笑声。温谷感到有点愤怒,他觉得原振侠的态度,太不够积极,所以,他又用力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振作一点,老朋友。照我看,你追求女孩子,应该是容易不过的事!”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别的女孩子,或者是,但不是她!”

温谷直接地问:“她是谁?”

原振侠又一口喝干了酒,神情更苦涩:“你应该知道她是谁!我知道她到了夏威夷,我告诉自己:别去想她,随便她在哪里,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她在你身边,或是她和你相距一百万公里,都是一样的,别再去想她!可是,我还是来了,莫名其妙地来了,想见她,可是又没有勇气去见她!”

温谷呆住了不出声,他已经知道原振侠心中的“她”,是甚么人了!

他想说几句话,劝一下原振侠,可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原,你……你和……那女人之间的距离,的确太远了!”

原振侠抬起头来,用失神的目光望向温谷:“没有法子接近?”

温谷苦笑,原振侠那种苦涩的感觉传染了他,他很替自己的好朋友难过。考虑了一下之后,他才道:“这个女人……她如今的地位是这样高,原,你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医生,就算你得了诺贝尔医学奖,和她之间,还有一大段距离!”

原振侠咽下了一口口水:“是的,她如今不但实际上,统治着一个国家,而且,在亚洲大豪富王一恒面前,也有极度的影响力,是国际上最强有力的女人──我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忘记她?我……那样思念她,只怕她早已记不起,我是什么人了!”

温谷喃喃地道:“你这样思念一个人,而这个人可能根本记不起你是谁来,这真是悲剧!”

原振侠又叹了一声,顺手取起一叠报纸来,飞快地翻着,他显然早已看熟了这份报纸,所以一下子就找到他要找的那张照片。照片相当大,背景是机场,照片中的主要人物,是一个身形颀长,穿著军装,但是长发在风中飞扬的女郎。

那女郎不论是她美丽的脸庞,还是她那动人的体态,都充满了野性。原振侠怔怔地望着照片,温谷喃喃念着照片的说明:“黄绢,世界上最富传奇的女性,来本市参加海底资源分配会议。她不但代表了她的国家元首卡尔斯将军,而且代表了整个阿拉伯世界。”

温谷念到这里,抬头向原振侠看了一眼,继续念报上刊载的有关黄绢的一切:“黄绢将军一下专机,就对记者说,她所代表的力量,有开发任何地区海底资源的实力。不但有资金,而且有足够的技术,亚洲最先进的技术可以由王氏集团提供。所以任何国家,如果轻视她所代表的力量,将是极度的不智──”

温谷念到这里,苦笑了一下,道:“原,她和我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遥不可及了!”

原振侠有点失魂落魄:“我不管她现在是什么身分,只记得她和我在一起时的一切!”

温谷道:“原,人是会变的!”

原振侠闭上眼睛一会,长叹着。温谷继续念:“黄绢将军最轰动国际的行动是,在伦敦的国际航空大展上,她一下子就订购了总值六亿英镑的飞机。另一件,是她几乎垄断了法国出产的‘飞鱼式’飞弹的买卖,这种飞弹在最近的南大西洋海战中大出风头。据知,黄绢将军曾在法国生活过长时期,所以她轻而易举,可以在法国展开她的活动。这次海底资源会议的促成人之一,法国的李邦殊博士,据悉,和黄绢将军在法国时,早已相识。看来,这位美丽得可以作任何杂志封面的将军,是如今世界上,最叱咤风云的女人!”

温谷一口气念完,停了一停,又把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一句,才语重心长地道:“原,你是什么?”

原振侠的神情沮丧,但是又有一种不可折服的神态:“我是一个男人,她是一个女人!”

温谷长叹一声:“好了,既然你要执迷不悟,为什么不直接去见她?为什么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去见她,告诉她你爱她!”

温谷的话,已经接近残酷了,原振侠的身子,不由自主在发着抖。温谷心中感到更难过,但是他却又必须这样做,因为他喜欢原振侠,把他当作自己的朋友,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好朋友,在毫无希望的情形下,沉沦在苦恼之中!

原振侠并不是那样没有决断的人,可是在感情的纠缠之中,他看来实在令人气馁。他叹了一声:“我一到就想见她,但是她在参加一个宴会,而我没有请柬。那宴会,是一个什么没落王子举行的!”

温谷“喔”地一声:“雷亭王子!”

原振侠没有回答,温谷忙道:“原,有几桩怪事,你或者有兴趣听听,有几个人,神秘失踪了,你想知道经过情形?”

原振侠看来,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趣了,他缓缓摇着头:“我不认为有什么失踪,比尼格酋长失踪更神秘的了!”

温谷道:“未必,这三宗失踪案,还只是开始,谁知道它们后面,隐藏着什么样的神秘!”

原振侠仍然一点也没有兴趣的样子,这真令得温谷十分伤心,原振侠显然深受到那种不可能追求得到的情爱的折磨。真难想像他对新奇、神秘的事,也会表示失去了兴趣!

温谷也注意到了原振侠心不在焉地不断望着电话,他又问:“你在等什么人给你电话?”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是的,我留了你的电话号码,希望她会打来──”

原振侠才讲到这里,电话铃陡然响了起来。原振侠几乎是直跳起来,他也顾不得那不是他自己的住所,一下子抓起了电话,可是立即又现出十分失望的神色来,把电话交给了温谷。

温谷接过电话:“哪一位?白恩警官,什么?又一宗……你是说情形和玛姬小姐失踪一样?这次失踪的是什么人?一位深海科学家?这不是太戏剧化了吗?我没有什么意见,真的没有……你说什么?谁在找我?一位将军?我可不认识什么将军──”

温谷在讲电话的时候,原振侠仍然一副心神恍惚的样子,望着远处的灯火。直到听到了“将军”两个字,他才震动了一下,接着,他神情惊愕地望向温谷,因为温谷的话,引起了他的兴趣。

温谷的神情看来也有点异样,他在继续讲着电话:“喔!是那位将军。是的,我们以前见过,她找我干什么?我调查玛姬的失踪,已经失败了!”

原振侠陡然紧张起来:“谁,是她?”

温谷向原振侠点了点头,又对着电话:“好,如果她坚持要见我,我会去和她联络,我知道了!”

温谷放下了电话,原振侠站在那里,身子甚至有点微微发抖。温谷深深吸了一口气:“去见黄绢,去不去?”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张大了口,一时之间,不知道温谷这样提议,是什么意思。温谷已经向门口走去,并且向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跟着。

到了电梯之中,温谷才道:“黄小姐的一个朋友,是一个深海科学家,突然失踪了。她知道我在夏威夷,希望我帮助她去寻找。”

原振侠怔了一怔:“李邦殊博士?”

温谷道:“好象这个名字,这个人看来,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

原振侠没有表示什么,他这时的心情,使他对这件事的想法,和普通的反应不同。李邦殊这个杰出的深海科学家失踪了,但是他不像往常那样,去想这位科学家何以会失踪,他只是想:不错,李邦殊是一个重要人物,黄绢也是……要是我失踪了,黄绢是不是也会焦急?还是根本不在意?

当他在这样想的时候,自然神情恍惚,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温谷又是生气,又是难过:“喂,请你别像一个初恋的少年那样,好不好?”

原振侠深深叹了一声,和温谷一起上了他那辆破旧的车子。温谷发动了车子,才道:“黄绢在海边──”

他停了一下,又解释道:“就是李博士失踪的地方。”接着,他又重重撞了原振侠一下:“你这样子,不要说黄绢这样的女性,看来你只能吸引中学生!”

原振侠瞪了温谷一眼,仍然没有说什么。

车子转进通向阿拉莫那公园的那条路时,就可以感到事情有点不寻常了。公园本来十分宁静,入夜之后,慢跑者都回去了,野餐的人也大都尽兴了,只有一些情侣,还留恋着夜色,那条长堤上还有他们的踪迹。可是这时,老远就可以看到,堤上灯火通明,至少有六辆以上的警车停着,还有不少房车。

温谷驾车直驶了过去,两个警员拦住了他,道:“对不起,暂时封闭了!”

温谷道:“白恩警官在等我。”

两个警员对着无线电对讲机讲了几句,挥手令车子过去。

温谷把车子一直驶到海边停下来,那里聚集着不少人,正在向灯火通明的长堤指指点点。

这时正是涨潮时分,一个一个浪头卷过来,打在堤下的岩石上,激起洁白的浪花。在这样的长堤上走着,本来是十分富于诗情画意的事,可是这时,温谷和原振侠只是急急向前走着。温谷是急于想知道,李博士的失踪是怎么一回事,而原振侠是急于想见到黄绢。

海边的风相当大,原振侠在老远,就看到在海堤上,灯光聚集的地方,有很多人站着,在远距离看来,那些人只是一个个的人影。其余的人影,对原振侠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但是其中有一个却不同,那颀长苗条的人影,随着海风飞舞的长发,那就是他心中的黄绢!

原振侠的心跳加速,他几乎是奔向前去的。距离渐渐近了,原振侠可以看清楚黄绢了。黄绢正在发怒,当她发怒的时候,她体内的野性更充分显露在她的脸上,以致看来,简直像是一头猎豹一样。

在她面前的,是两个身形十分高大的汉子,这种打扮神情的大汉,一看就知道是保镳之类的人物。黄绢正以一种听来十分沉,但却可以给人以震撼的声音,在斥责那两个人:“你们为什么不跟着李博士下去?”

那两个人嗫嚅着,想分辨,但是又慑于黄绢的气势,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

温谷和原振侠已来到近前,白恩警官迎了上来,用奇怪的眼光望了原振侠一下,转过头去,高声叫着:“将军,温谷先生来了!”

黄绢放过了面前的那两个大汉,转过身来。温谷故意闪开了身子,好让黄绢看到他身边的原振侠。黄绢才转过身来,想和温谷打招呼,可是剎那之间,她呆住了──她看到了原振侠!

原振侠盯着她,想捕捉她看到了自己之后的内心反应,黄绢像是一头在奔驰中的猎豹,陡然停了下来一样。她大而明媚的眼中,闪耀着光采,很难捉摸那是代表了她心中的惊讶还是高兴。她的口唇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可是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在那一剎间,原振侠可以肯定的是,她见了自己之后,感到了震动。

但是随即,黄绢内心的感情,就不能再在她美丽的脸庞上,找到丝毫了。她扬了扬眉道:“真是意外,你好吗,振侠!”

原振侠向前走去,这时候,他看来也完全是镇定和正常的。

其实,原振侠从来也未曾像现在那样紧张和脆弱,但是他早已告诉自己,何必表现出来呢!黄绢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在她面前表示自己是多么思念她,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原振侠甚至怀疑,除了实际之外,黄绢是不是还有浪漫的情怀!

但是虽然这样,当原振侠继续向前走去之际,他还是忍不住道:“只是‘你好吗’?”

黄绢的嘴角向上微微翘着,这种神情,使她看来更是动人。而她灵活的大眼睛,用一种十分专注的神采,注视着原振侠。

原振侠没有得到答案,但是他也满足了。黄绢虽然未曾出声,但是她的神情像是调皮地反问:你还想我怎样呢?

而更重要的是,黄绢这时看来,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叱咤风云的什么将军,她看起来,只是一个美丽而难以捕捉的女人!

黄绢转向温谷:“真好,老朋友好象都来了!”她立时又抬头向白恩警官:“潜水蛙人怎么还没有来?”

白恩忙道:“快到了!”

原振侠这时,才注意到有不少人在海堤上,有几个看来是政府人员、警官,有几个显然是黄绢的保镳和随员。这时,在海堤的入口处,又传来了争吵声,一个警员奔过来,喘着气:“有记者要来,怎么办?”

黄绢沉声道:“赶他们走!”

白恩警官苦笑了一下:“小姐──”他立时改口:“将军,美国是一个有新闻自由的国家!”

黄绢闷哼了一声,向前走去,她的保镳立时跟了过去,显然她不愿意和记者有任何接触。她向温谷和原振侠招手,两人跟着她,穿过了记者群,不少记者举起相机来,闪光灯的光不断地闪着。

来到了海滩边上,有两艘快艇等着,黄绢和温谷、原振侠,两个保镳上了一艘,其余的保镳上了另一艘。不一会,就驶到了一艘游艇之旁,黄绢才道:“在这里,我们可以避开记者了!”

在船舱中坐定之后,原振侠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过黄绢。可是黄绢却一眼看得出,是故意在规避他的眼光,这令得原振侠很高兴。

这至少证明,在她的心中,自己是有一定份量的。

温谷把自己舒服地埋在丝绒沙发之中,问:“李博士失踪,是怎么一回事?”

黄绢并没有直接回答温谷的问题,只是大声向外:“把那两个饭桶叫来!”

那两个“饭桶”很快出现在船舱之中,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黄绢放缓了声调:“由于李博士是我的好朋友,又是这次会议的一个重要人物,而这次国际会议,又必然会有大量的纠纷,为了李博士的安全,所以我派了两个人,保护他。”

温谷道:“他们好象没有尽到责任?”

那两个保镳涨红了脸,一个年纪较长的道:“将军,我们所说的经过,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黄绢沉声道:“好,再对这两位先生说一遍!”

年纪较轻的那个,神情有点激动,道:“博士根本不喜欢我们一直跟着他,我们只要和他稍微接近一点,他就大声呼叫着,要我们走开!”

黄绢发出了一下如同愤怒的猎豹一样的咕噜声,原振侠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她,黄绢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可是却无法在她的神情上,看出她对这种注视是喜爱还是憎厌。温谷在这时插了一句:“将军,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见我!”

黄绢用力一扬头,这个充满活力的动作,使她的长发一下子从一边甩到了另一边。她道:“有一些不寻常的事发生了,而我又知道,一个有非凡能力的老朋友就在这里,当然我想到要他出点力!”

温谷深吸了一口气:“非常感谢,那就是说,我和我的伙伴,已经接受了你的邀请?”

黄绢扬了扬眉:“你的伙伴?”

温谷向原振侠指了一指:“需要我作正式的介绍?”

原振侠当然不是温谷私家侦探事务所的“伙伴”,温谷之所以这样说,完全是为了想制造一些原振侠和黄绢接近的机会──虽然他十分明白地知道,这一对男女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远,自己再努力也没有用的!

原振侠也知道温谷的意思,他不由自主,低叹了一声。黄绢在这时候,突然有点夸张地笑了起来:“你的伙伴,好象没有年轻人应有的朝气!”

原振侠沉着声:“或许我不再年轻了!”

黄绢转过头去,用明彻而锐利的眼光,直视着原振侠,一字一顿地道:“如果你不再年轻,你更需要朝气!”

原振侠的心中乱成了一团,他在仔细玩味黄绢的这句话时,黄绢已经向那两个保镳道:“继续说下去,李博士是怎么失踪的!”

两个保镳神情苦涩,那年纪较长的道:“由于李博士这样讨厌我们,所以我们只好远远跟着。李博士在海边的长堤上散步,那时天还没有黑,他在一个日本人的身边站了一会,那日本人正在拍摄夕阳的景色。然后,他就来到长堤的尽头,就在堤上坐了下来,一直注视着大海。”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那年轻的一个接着道:“我们看他一直坐着不动,像是在沉思,就慢慢地接近他一点,离他大约三公尺,才停了下来。”

那两个保镳已经保护了李邦殊几天,所以知道,李博士如果沉思起来,会一动不动,坐上很久。所以当他们来到了适当的保护距离之后,也坐了下来。在半小时之后,李邦殊还未曾叱喝他们,那令得他们都松了一口气。不过虽然如此,其中一个烟瘾相当大的,却始终不敢取出烟来抽,怕惊动了李博士,他只是向着海风,深深地吸着气。

两个保镳都不知李邦殊在作什么,李邦殊看来像是石像一样,只是面对着大海,一动不动。

天色迅速黑了下来,李邦殊仍然坐着不动。坐在水泥铺成的长堤上,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可是李邦殊却一点没有移动的意思。

天色更黑,月亮升上来,映得海水闪闪生光。一个一个卷向堤下巉峨岩石上的浪花,像是万千银珠一样,随着轰隆的撞击声而散了开来。

大约在李博士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两小时之后──那两个保镳实在十分负责,他们互相之间有默契,至少其中一个的视线,要保持在李邦殊博士的身上。所以,当李邦殊的脸上,一现出那种惊讶莫名的神情之际,他们立即觉察到了。

或者说,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先觉察到,立即示意另一个注意。

李邦殊在望着大海的时候,本来是连脸上的肌肉都不动一下的。可是这时,他却现出了惊讶之极的神情来,而且身子俯向前。

这种情形,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李邦殊一定是在海中,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物,两个保镳立时一弹而起。

就在这时,李邦殊也站了起来,而且,很明显地,他是要向长堤下面攀去!

那两个保镳一起叫了起来:“李博士,你想干什么,我们可以代劳!”

两个保镳事后的回忆是,那时李博士的动作,看来是想攀下长堤去,去仔细察看海中引起了他惊讶的东西,或是把他发现的东西去拾起来,所以他们才会这样叫喊。

而从长堤上攀下去,大约是三公尺,就是岩石。那些黑色的岩石,千百年来,一直受着浪花的冲击,有不少冲浪的青年,会贪方便,就在这里爬上攀下。但是对于李邦殊这种地位重要的人来说,这种行动,多少危险了一些,所以两个保镳要加以阻止。

当两个保镳奔到长堤边上之际,李邦殊已经攀下了一步。两人不约而同,伸出手,想去把李博士拉上来,可是李邦殊却厉声骂道:“滚回去!”

两人仍然伸着手,年长的那个道:“李博士,下面的岩石十分滑,你──”

李邦殊抬起头来,在月色下,可以看到他的脸色通红,不知是由于愤怒还是为什么。他显然是用尽了气力在叫喊:“滚开,你们滚开!”

两个保镳无可奈何,他们并没有“滚开”,只是站直了身子而已。

由于李邦殊的态度是如此坚决和凶恶,所以他们两人只好无助地站着,看着李邦殊的行动。

李邦殊攀下了石堤,站在一块岩石上,那时,他的双脚,已然浸在海水之中了。两人看到他用一种十分焦切的眼光,望着前面离他不远处的海面。

那一幅海面上有什么?什么也没有,只有海水,和月光映在海水上的闪光。

两个保镳中的一个问:“天,他在看什么?”

另一个显然不满,道:“看起来,倒像是海中有一个裸体的金发美女!”

两人正在低声交谈之际,一个十分大的浪,卷了过来。那浪的来势十分汹涌,一下子,海水就淹到了站在岩石上的李邦殊的腰际。两个保镳一看情形不对,就算再挨骂,也要把他弄上来才行了。可是,也就在那一剎间,李邦殊突然发出了一下大叫声,身子向前一耸,人已经扑向海水之中。

两个保镳吓傻了,连忙向石堤下攀去──这可能是他们犯的一个错误,石堤的坡非常陡峭,长期受海浪的冲击,十分滑,所以两人虽然连跌带爬地滑下去,顾不得是否会受伤,但还是有一个极短暂的时间,视线离开了扑向海中的李邦殊。

当他们以最快的速度,使自己在岩石上站稳的时候,那个卷过来的浪头已经退了下去,而李邦殊也已经不见了!

两个人大叫着,在第二个浪还未打上来之际,便已不顾一切地向外游去,一面游,一面仍然叫着李邦殊的名字。在半小时之后,李邦殊还没有出现,两人知道事情的严重,也知道那绝不是凭他们两人之力,能把李邦殊找回来的了。

于是,他们攀上了长堤,奔向电话亭,一面通知黄绢,一面通知警方。

两个保镳的身子还不住在发抖,黄绢望向温谷,冷冷地道:“自然是国际阴谋,李博士掌握了大批海底资源的实际资料,有许多是还未发表过的,这是人人都想得到的宝贵文件!”

温谷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如果没有他已知的那些失踪案在前,他也会同意黄绢的看法。但这时,他却宁愿相信,李邦殊的失踪,和那些失踪案有关联。所以,他迟疑了一下,并没有立时表示自己的意见。

黄绢已十分坚决地道:“上校──”

温谷忙摇了摇手道:“我只是一个平民,别再提我以前的军衔!”

黄绢昂然道:“我可以使你成为一个将军!温谷先生,帮助我一起粉碎那个阴谋,在海底资源的分配上,阿拉伯集团一定要得到最高的利益!”

温谷仍然没有回答,就在这时,游艇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有人在大声呼喝,有人在高声叫着。温谷刚听出其中一个在高叫的,是白恩警官的声音,一个中年人已奔进舱来,喘着气,道:“将军,李博士……警方找到了李博士!”

黄绢直跳了起来,温谷也不由自主“啊”地一声!警方找到李博士了,那是什么意思?至少,这证明李邦殊的失踪,和以前那几宗不一样了?

白恩警官的声音继续传来:“去通知你们的将军,李博士的情形并不是太好,船上有没有医生?”

随着白恩的叫声,他已经出现在船舱门上,他身上大半湿透了,因为他扶着一个全身透湿的人。那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面色煞白,看来是在半昏迷的状态之中,还有一个警官,扶着这个人的另一边。

黄绢一看就叫了起来:“邦殊!”

不问可知,那被扶着的半昏迷的人,就是失踪了,又被警方找回来的李邦殊博士了。

原振侠本来一直只是失神地坐着,连那两个保镳的叙述,他也只听进去了一半。可是他是一个医生,一看到了情形像李邦殊这样的人时,他专业训练的本能,却立时使他活跃了起来。

他以极快的动作,扶着李邦殊在沙发上躺了下来,而且大声吩咐着,要干的毯子。再把李邦殊身上,沾满了海藻的衣服剥了下来,并吩咐一个人,把干毛毯用力擦着李邦殊的皮肤。

同时,在他的吩咐下,有人拿了一杯白兰地来。由温谷托起李邦殊的头,原振侠撬开了他的口,强迫他一口又一口地喝着。

忙碌了十分钟之后,李邦殊才伸手,推开了酒杯,睁开眼来──其实,他的眼睛是一直睁开着的,不过到了这时候,他才给人以他的双眼,可以看到东西的感觉。

他恢复了知觉,第一个看到的人,自然就是在他面前的原振侠。

他先是吁了一口气,然后用有相当浓厚的法国口音的英语道:“我……要打一个电话!”

所有的人都呆了一呆。

要打一个电话,这本来是一件十分普通的事。但是李邦殊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一恢复了知觉,什么都不做,就要打电话,由此可知这个电话,一定是十分之重要的了。

黄绢挥了挥手,立时有人把一具电话取了过来。当李邦殊的手按向电话之际,他的手,不住地发着抖。原振侠忙道:“我来替你打,号码是──”

李邦殊吸了一口气:“长途电话……”

他又连吸了两口气,才说出了要通电话的城市和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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