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本章字数:19157)



?原振侠记了下来,拨电话给接线生。当他向接线生说出了那个号码之后,他陡然望向李邦殊,失声道:“天,我知道这个电话号码!这就是苏耀东的私人电话!”

李邦殊震动了一下,直视原振侠,这时,他的眼神已变得十分有神采:“你认识苏耀东?”

原振侠点了点头。苏耀东是苏家三兄弟的大哥,苏家三兄弟,正代远天机构掌管着庞大的产业。在远天机构的总裁古托,埋头在中美洲的海地研究巫术之际,整个机构就由他们三个人主持。

一个庞大的商业机构的主持人,和才被从海中救起来的深海科学家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呢?这真是不可思议之极了!

黄绢在一旁,神情也极度疑惑:“苏耀东?我也听说过这个人,他是一个大财团的主持人,是不是?”

原振侠的心中,又像是被刺了一下。黄绢如果知道苏耀东,那自然是从王一恒那里得知的。王氏集团和远天机构,都是大财团,相互之间有着你死我活的斗争。王一恒就曾想以低价,收购吞并远天机构的总部!

(这些事,都记述在《血咒》这个故事之中。)

而王一恒,是和黄绢距离相近的男人,他,原振侠,却并不是!

原振侠几乎想冲动地冲出船舱去,但就在这时,李邦殊却一伸手,抓住了原振侠的手,盯着他,问:“苏耀东说,知道他这个电话号码的人极少,你和他知交到了什么程度?”

原振侠道:“好朋友,极好的朋友!”

李邦殊还想说什么,原振侠已听到了接线生的声音:“接通了,请说!”

接着,便是另一个声音说:“对不起,苏耀东先生不在,不论有什么事,请留话,我们会用最快的方法联络他,请问阁下是──”

原振侠把电话交给了李邦殊,他接了过来,道:“我叫李邦殊,请他回电话给我,我在檀香山,电话号码是……十分紧急的事!”

他再吸了一口气,放下电话。黄绢立时问:“是谁在海边害你的?”

李邦殊向黄绢望了一眼,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又望向原振侠,问:“你也是海洋生物学家?”

海洋生物学家──原振侠立时明白,李邦殊和苏耀东之间的关系是什么了。原振侠知道,苏耀东虽然主持一个大财团,但是他的兴趣是海洋生物,是真正的专家。苏耀东曾向他说过,他要是能不做大财团的首脑,而去研究海洋生物,那他就会有真正的快乐!

当然,原振侠还是不明白,何以李邦殊一恢复知觉,就急着要和一个海洋生物学家联络的真正原因。他摇头道:“不,我是一个医生!”

李邦殊“啊”地一声,神情有点失望。黄绢又道:“邦殊──”

李邦殊摇头:“我要休息!”

黄绢显然很少受到别人这样的冷落,但是李邦殊毕竟不是普通人,所以她也只是扬了扬眉。原振侠道:“让他休息,另外还有船舱?”

黄绢没有说什么,招了招手,几个人走了过来,想扶李邦殊,但是他却自己站了起来。当他向外走去之际,他转过头来:“一有电话来,立时通知我,医生,你能陪我一会吗?”

原振侠怔了一怔,不明白李邦殊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李邦殊一讲完,就在四个人的簇拥下走了出去。原振侠在犹豫着,还决不定是不是要跟出去之际,黄绢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黄绢的胴体,对原振侠来说,像是在发射着极度的热力一样。当她靠近原振侠之际,他感到呼吸有点急促。黄绢压低了声音道:“你去陪他,他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同时别让别人接近他!”

这种命令式的吩咐,原振侠本来应该十分反感的。可是,这种话出自黄绢的口中,他除了点头之外,一个字的反对都讲不出来。

黄绢向他微微一笑,原振侠抬头向上约半秒钟,就走出了船舱。

白恩警官向黄绢道:“李博士在离岸大约有八百公尺的一堆岩石上,是直升机用探照灯向海面照射时发现他的。”

黄绢紧张地问:“在他的周围还有什么人?”

白恩摇头:“没有。奇怪的是,那一堆礁石是一个很大的目标,直升机曾不止一次用灯光照射。发现他的机员说,一分钟之前他们还看不到有人,一分钟之后,就看到他伏在石上。”

黄绢“嗯”地一声:“或许他是那时才游到岩石的。”

白恩口唇掀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停了一下才道:“人已找到了,我们可以撤退了?”

黄绢点了点头,白恩望向温谷,温谷表示还要再留一会,白恩就自己退了出去。

白恩上了岸,就有一个警官过来,道:“缅因州来了一对夫妇,要看看那只手。”

白恩苦笑了一下,他很为那对夫妇难过,他们的儿子如果只剩下一只手了,还有什么好看的?白恩心想:或许自己从来也没有子女,所以不知道父母与子女之间,那种血肉相连的感情。他随即轻哼了一声,就登上了警车,回警局去。

在白恩走了之后,游艇的船舱中静了片刻。黄绢在来回踱着,温谷道:“李博士已找回来了,我看也没有我的事了!”

黄绢并没有立时回答,直到温谷又说了一遍,黄绢才道:“如果我聘请你保护李邦殊,你是不是接受?”

温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现在是一个潦倒的私家侦探,没有道理不接受聘请,但是他还是犹豫了一下:“看来,李博士好像并不希望接受保护!”

黄绢向舱外望了一下,看来有点心不在焉。然后,她转回头来:“保护的方法有很多种,我想,你是最适合的人选,我不想再有他在海中失踪的这类事件发生!”

温谷又考虑了一下,才点头道:“好,我会尽我的力。”

黄绢显得十分愉快地笑了一下,打开了一个公文包,签了一张支票给温谷。温谷微微吸了一口气,那足够他两年舒服的生活所需了!

他慢慢地折着支票,又缓慢地放好,然后站起来:“现在我就开始工作了!”

他说着,就走出了船舱去。当他走出船舱的时候,他听到了电话铃响的声音,同时,又听到黄绢的声音:“先让我来听,你是……苏先生?”

温谷知道,那是李邦殊要找的人回电来了。黄绢为什么要先听这个电话呢?他本来是想到李邦殊的那个舱中去的,这时,他略停了一停,听得黄绢在说:“我是黄绢──”

听黄绢的口气,像是全世界的人,都应该知道她是什么人一样。但是接下来,她却发出了一下忍住愤怒的闷哼声,显然对方并不知道她是谁。接着,便是她提高了声音:“把电话接到李博士那边去!”

温谷向前走去,向一个水手问明了李邦殊是在哪一个船舱之中。当他来到那个舱门口时,听到李邦殊正以十分急促的声音在说着:“耀东,你无论如何要来,一定要立刻来!”

温谷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门打开,开门的是原振侠。温谷看到李邦殊半躺在床上,紧紧地握着电话,在急促地说着话──其实,通电话的时候,不论用什么态度,都是一样的,但是一个心情极度紧张的人,往往会把紧张的心情,表现在态度上。

电话是有着扩音设备的,所以也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那声音相当稳重:“邦殊,你知道我对海底资源的分配没有兴趣,让海洋保持它的神秘和宁静吧!”

李邦殊的声音更急促,他额上的青筋绽起,声音也有点变调:“你一定要来,和海底资源的分配无关,你一定要来!”

传出来的声音道:“那么究竟是什么事?”

李邦殊大声叫着:“我不能在电话中对你说,我也不会对你以外的任何人说。如果你不来的话,你根本不配自称为海洋生物学家!你只是一个终日在金钱中打滚的商人,你完全忘记了我们在大学时期的理想,你──”

李邦殊一口气说下去,但那边的声音及时打断了他的话头:“好,我来,我来!”

李邦殊长长吁了一口气,放下了电话。当他转过头来时,温谷可以看到他满面皆是汗珠,和望向他的不信任的眼光。

原振侠忙道:“温谷先生是我的好朋友,就像苏耀东一样,一件奇异的事,使我们成为好朋友。”

李邦殊的神情看来松弛了些,喃喃地道:“奇异的事,哼,奇异的事!”

温谷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他们都可以听出李邦殊自语的话中之意。他是在说,原振侠所谓“奇异的事”,其实不算什么!当一个人这样讲的时候,那就表示,他有自认为更奇异的遭遇。

原振侠小心地问:“李先生,你的失踪──”

李邦殊立时道:“我没有失踪!”

原振侠感到了一种被拒绝的尴尬,但是他却没有表示什么,只是道:“等苏先生来了,或者我们之间会更了解,你需要休息,我告辞了!”

李邦殊望着原振侠,一副欲语又止的样子,而事实上,原振侠也不愿离开。这是黄绢的船,黄绢在船上,他要是离开的话,不知道再有什么借口可以见黄绢。所以他道:“如果你要我们陪你的话──”

李邦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原振侠皱着眉,他不太喜欢行事不干脆,或是说话吞吐的人。这时,要不是他自己为了黄绢,而心神恍惚,早已表示不满了。在原振侠皱眉时,红头发的温谷却忍不住了,他用相当不客气的语气道:“如果你不想我们在这里,也请告诉我们!”

李邦殊的反应相当奇特,他叹了一声,用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着,现出十分疲倦的神色来,道:“随便你们吧,我就算向你们讲,你们也不懂……事实上……我也不懂,一点都不明白!”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现出了困惑之极的神情来。

原振侠也跟着叹了一声:“三个人不懂,总比一个人不懂好些!”

李邦殊直视着原振侠,从他的神情上可以看出来,他心中有极大的困扰,实在想找一个人倾吐一下。可是他却又有着顾忌,不知道是对象不合,还是他觉得对原振侠和温谷两人,还不是十分了解,所以他终于未曾说出什么来,只是又叹了一声,无目的地挥着手,有点像自言自语:“不可能的,真是不可能的事!”

温谷的声音听来很低沉:“李先生,是不是你有了什么特殊的遭遇?”

李邦殊陡然震动了一下,可是仍然没有回答。温谷笑了一下,道:“或许,你有兴趣听一下,近日来发生的另一些怪事。那些怪事,和海洋有关!”

李邦殊用一种十分惊讶的神情望着温谷,他惊讶得如此之甚,以至口张得极大,隔了好一会,他才道:“你……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你……究竟想说什么?”

李邦殊的反应这样奇特,也颇出温谷的意料之外。温谷说及发生在海中的奇事,本来是另有目的的。他既然已负起保护李邦殊的责任,自然希望和他多相处在一起,所以才想藉叙述一些有吸引力的事,进一步和他交谈。可是李邦殊在听了之后,却感到了明显的震惊,难道这个深海科学家,和那几桩奇异的失踪案,有着什么联系?

温谷只是这样想了一下,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觉得自己太多疑了。他道:“我只是想提及几宗怪异的失踪案,你或许会有兴趣。”

温谷的话,实在十分普通,任何再好奇的人,听了之后,至多追问那几宗失踪案,怪异到什么程度而已。可是李邦殊一听之下,却陡然变得面色灰白,身子也在不由自主地发着抖,失声道:“失踪?它们……它们……已经……已经开始了!”

需要说明一下的是,李邦殊在说了“失踪”之后,接下来的那句话,是他用法文说出来的。原振侠和温谷都能懂一点法文,所以这并不影响他们听懂这句话。

正因为他们听得懂,所以这句听来十分普通的话,在他们的心中,造成了极度的困惑。因为法文中代名词分得十分详细,各有不同的代表意义。两人听得十分清楚,李邦殊用的是“它们”,不是“他们”或“她们”!

用中文来表达这些代名词之间的差别,并不是很显著,因为在中文之中,本来是没有这些区别的,有这种区别,只不过是近几十年来,西风东渐之后的事。但一般来说,还是有它一定的表达意义,“它们”所代表的,是指没有生命的一些东西。

这就是令得温谷和原振侠两人困惑的原因。李邦殊说的那句话是:“它们已经开始了!”如果换上另外的代名词,,也不会引起困惑。但它们既然是没有生命的,怎么会“开始”?开始了什么?何以一提到奇异的失踪案,李邦殊就会讲出这样不可解的一句话来?

剎那之间,舱中变得十分寂静。好一会,才由李邦殊先打破沉默,他道:“说……说那几宗……奇异的失踪案,一定会和……海……有关,是不是?”

当他在这样讲的时候,他的声音甚至有着明显的发颤,可知他的心情是多么紧张。温谷凭他多年来的工作经验,立时可以直觉地感到,李邦殊的这种紧张,一定是有原因的。

所以,他也决定,一定要把那几宗失踪案的经过,详细讲给李邦殊听。

温谷在开始叙述之前,先向原振侠望了一下,用眼色询问原振侠,是不是要再听一遍。因为他已和原振侠在见面之后,约略地提起过那几件失踪案。

原振侠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缓缓向外走去。他不想在这个舱中多停留,尽管他没有多大的勇气,去亲近黄绢,但是他还是想去接近她。

当他走出舱去之际,已经听得温谷在开始说:“首先,是四个人的失踪,地点是在花马湾的一个水洞之中……”

原振侠来到了船舷上,望着岸上灿烂的灯火,阿拉莫那商场上,旋转餐厅的蓝色圆形霓虹灯,形成一个巨大奇异的光环,山头上密集的灯光,看起来更令人目眩。

他怔怔地站着,直到他感到,在他的身后,站了一个人,他才陡然震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转过身来,就可以肯定,在他身后的正是黄绢。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剧,在他因为喉头发干而讲不出话来之际,黄绢的声音,已在他的背后响起:“你来,是偶然的?”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海风吹来,把黄绢的长发吹得拂向他的脸颊,有点痒。原振侠感到一阵心醉,他最后的一分自尊心溃退,他道:“不是偶然的。”

黄绢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么,是为了──”

原振侠苦涩地回答:“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想来见你,但是见了你之后又怎样,我一点也不知道!”

原振侠听到黄绢低低地叹了一声,也感到黄绢靠近了他。他自然而然反过手来,搂住了黄绢的细腰,低声问:“你快乐吗?”

黄绢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过了好一会,才以一种听来十分空洞的声音回答:“我不知道世上是不是真有快乐的人,我在追求,不断地追求!”

原振侠把她搂得更紧一些:“你追求到的,都是实在的东西,而不是精神上的满足!”

黄绢有点嘲弄似地笑了起来:“精神上的满足?世上真有这样的满足?你有吗?告诉我,就算我放弃现有的一切,让你得到我,你就会有精神上的满足了?”

黄绢是野性的,她的话是那样直接,那样赤裸,令得原振侠根本无法招架。

显然,她一看到原振侠,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

原振侠答不上来,真的。他这时感到空虚,但如果他得到了黄绢,他就会满足了吗?当然,会有一个时期精神上的满足,但如果说从此之后,他就一直处于精神满足的状态之中,那么他不但在骗别人,而且,也在骗自己!

所以,他答不上来。黄绢的笑声就在他的耳际响起:“看,我不追求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这比较实际一些,是不是?”

原振侠不由自主,又叹了一声。黄绢的声音变得温柔和甜腻:“别太伤感,我很高兴你来了。虽然这次会议,艰难和令人不愉快,但是你来了──”

黄绢并没有再讲下去,因为原振侠已转过头来,用他的唇,封住了她的唇。在那一剎间,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冰雪漫封的山洞之中,原振侠感到一切都不存在,只有他和黄绢。

可是,也就在这时,一个保镳急促的声音响起:“对不起,有紧急的电话,要温谷先生听!”

原振侠感到十分懊丧,黄绢吸了一口气:“温谷先生不在这里!你难道看不见!”

那保镳连声道:“是!是!可是温谷先生不肯听电话,而……电话是白恩警官打来的,他快疯了!”

黄绢冷冷地道:“把电话挂上,让他去疯好了!”

保镳答应着,退了开去,黄绢和原振侠在极近的距离下对望着,互相可以看到对方眼睛中的闪光。然后,他们又紧紧地拥在一起。

白恩警官真的快疯了!

先从他回到警局开始说起。他走进办公室,就看到了那一对来自缅因州的中年夫妇。

本来,到夏威夷来的人,几乎每一个都是怀着十分轻松的心情来的,可是那一对中年夫妇却是例外。他们焦急,伤心,眼中布满了红丝和泪痕,因为他们的儿子,只剩下了一只手!

只剩下一只手,比什么也没有发现更槽。什么也没有发现,还可以有万一的希望:只是失踪了。而剩下一只手,那就使人绝对联想到死亡,而且是充满了痛楚的死亡,可怕得令人战栗!

事实上,当白恩警官和这一对夫妇握手的时候,可以明显地觉出,他们在颤抖着。

白恩请他们在办公桌的对面坐下。那位看来十分普通的太太,取出了一大叠照片来,放在桌上,道:“这些全是东尼的照片,他是一个好孩子,强壮,令人心爱……”

她断断续续地,叙述着她失去了的儿子的优点,不禁又哭了起来。她的丈夫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同时用沙哑的声音问:“警官,我始终不明白,只剩下了一只手?那……是怎么一回事?”

白恩叹了一声,用充满了同情的声音回答:“我们还没有弄清楚,他可能是在海中,受到了来历不明的袭击。专家坚持那一带并没有鲨鱼,可是事情却发生了……海洋中会有许多神秘不可测的事发生……”

那位中年先生相当坚强:“既然这样,我想我们可以承受打击,那……只手……”

他一提到自己儿子的手,声音又不由自主在发颤。

白恩苦笑了一下:“你们……真的坚持要去看一看那……只手?”

看一只断下来的手,而这只手又是属于自己亲人的,而这个人又下落不明,凶多吉少,这实在是一件十分可怖的事情。所以白恩希望这对夫妇能在最后关头,打消这个念头。

可是那位太太却一面哭,一面道:“让我们看看,这是东尼唯一剩下的……”

白恩虽然铁石心肠,但是听了也不禁心酸。他忙道:“好,我陪你们去,唉!事情已经发生了,总不要太伤心才好!”

白恩知道自己的劝慰,对于一对丧失了儿子的夫妇来说,根本不起作用。但是他要是不说,他心中会更难过。

他站了起来,陪着那两夫妇,离开了警局,到殓房去──那只手,一直在殓房中冷藏着,是殓房中最奇异的“住客”。进了殓房,殓房的职员先退了出去,在退出去之前,还向白恩眨了眨眼睛,示意白恩也跟着他退出去。

白恩知道那职员是好意,伤心的父母,看到了自己儿子的一只手之后,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是可想而知的。那实在不是令人愉快的场面,当然是不要在场的好。

所以,白恩一拉开了冷藏尸体的长柜之后,就自然而然后退了两步。

那只上面满是冰花的手,就在冷藏柜中间。供整个尸体冷藏用的柜子之中,只有孤零零的一只手,看来更是阴森怪异莫名。

白恩看到中年先生的手剧烈地发抖,拂去那只手上的冰花,想把那只手看得更清楚之际,他像是逃走一样,退出了冷藏间,关上了门。

当他关上门之际,他还听得那中年妇人在尖声叫着:“东尼!这是东尼的手,是他的……手……”

接着,便是一阵令人心碎的啜泣声。

白恩背靠门站着,不由自主喘着气,殓房职员就在他的对面,问他道:“这个‘住客’什么时候可以弄走?我总觉得实在太怪,怪得叫人极不舒服。三十年了,将近,在我的殓房工作之中,从来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怪事──只有一只手!”

白恩苦笑道:“快了,他们已认出了那是他们儿子的手,他们有权把它带回去。”

就在这时,在冷藏间中,传出了两下呼叫声,由于冷藏间的门相当厚,所以听不很真切。白恩叹了一声:“伤心欲绝的父母,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们才好!”

殓房职员道:“让他们嚎哭一阵,我看更好。”

“嚎哭”声断续又传出了一会,大约持续了几分钟,接着,就静了下来。

白恩仍然在门外等着,点燃了一支烟,吸着。等到他弹出烟蒂之际,他才想到,那一对夫妇在冷藏间中的时间太久了。他不愿面对伤心的父母,但是也非得请他们离去不可了!

白恩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转过身,推开了冷藏间的门。门才一推开,他和那职员两个人都呆住了!

冷藏柜还打开着,那一对中年夫妇,却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白恩一看到这种情形,第一个念头是:两个人伤心得昏过去了!

他大踏步向内走去,才走出三、四步,他就觉得不妙了。他在身后,跟着他进来的那职员,发出了一下可怕之极的吸气声来,而白恩也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由自主,在簌簌发着抖!

首先令得一个经验丰富的警官,感到如此震惊的是,那一对夫妇脸上那种惊骇欲绝的神情。这种神情僵凝着,那表示他们不是昏了过去,而是死了!

白恩一面发着抖,一面向前奔去。当他到冷藏柜的旁边,伸手去探倒在地上的两个人的鼻息时,他更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那时,殓房职员也叫了起来:“天!他们已经死了,是被扼死的!”

令得白恩发出惊呼声的,也正是这一点──那一对夫妇,一看就可以看得出,是被人扼死的。因为在他们的颈际,都有着明显的瘀紫的扼痕!

那职员的身子发着抖,声音发着抖。白恩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他俯下身去,肯定了那一对中年夫妇,已经没有了鼻息之后,他只感到全身僵硬,几乎再难直起身子来。

那职员又以发抖的声音叫了起来:“手,手,那只手!”

他一面叫,一面急速地喘着气,那令得他的声音听来更是可怖。白恩想责斥他几句,可是喉咙发干,想骂也骂不出来,他要勉力挣扎着,才哑着声音道:“你鬼叫些什么?什么事?”

当他这样讲的时候,他勉力抬起僵硬的脖子来,望向那个职员。那职员的脸色,几乎是青黑色的,身子仍在剧烈发着抖,指着冷藏柜的中间。

白恩循他的视线看去,看到那只手,仍然在冷藏柜的中间,看来没有什么异样。只是本来结满在手上的冰花,都已融化了。

那职员还在不能控制地叫着:“那手……刚才我看到它在动,我发誓,我看到它在动!”

白恩在那一剎间,真有忍无可忍之感!他发出了一下没有意义的吼叫声,一跃而起,陡然一挥手,掴向那个还在大叫着的职员的脸上。

或许是由于,这时冷藏库中的气氛太诡异可怖了,在那样的气氛中,容易使人产生一种近乎疯狂的情绪,所以白恩下手十分重,那职员的半边脸上,立时红肿了起来。可是他还是急速喘着气,指着那只手,一点也不在乎才挨了一个耳光。

他一面指着那只手,一面张大口。白恩不等他发声,就喝道:“别再说鬼话!”

那职员的手发着颤,眼珠转动着,问:“这两个人……是谁扼死的?”

白恩整个人像是浸在冰水之中一样。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冷藏库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对中年夫妇,互相扼死了对方,但那又实在是没有可能的事!那么,又是谁令得他们被扼致死的呢?

白恩真的无法控制自己,他像是疯了一样,陡然大叫了起来:“有人躲在这里,凶手躲在这里!”

他一面叫着,一面像是一阵旋风一样,在冷藏库中乱闯乱窜,推倒一切可以推倒的东西,拉开所有可以拉开的冷藏柜,要把他想象中,藏在冷藏库中的凶手找出来。

大多数的冷藏柜中全是空的,也有几个,里面有着尸体,全是冰冻得皮肤上起了冰花的尸体。

由于他们两人的叫嚷,和白恩所弄出来的乒乒乓乓的声音,在外面工作的几个殓房职员,也走了进来。他们看到了冷藏库中的情形之后,个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那职员望着发了疯似的白恩,陡然叫了起来:“这里没有人,有的也只是死人,死人是不会杀人的!”

白恩陡然停了下来,虽然他感到全身冰冷,但是在他的额上,却有着豆大的汗珠,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叫:“死人不会杀人,一只手更不会!”

那职员望了一眼那只手,又望着躺在地上的两个人颈际的扼痕,喃喃地说了一句话。白恩发出一声怒吼,一下子跳到了他的身前,厉声道:“你想说什么?你敢说出来,我就把你扼死!”

那职员忙道:“没有,我没有想说什么!”

旁边的人看白恩的样子实在太凶恶了,一起上来,把他拉了开去。

温谷终于和白恩见面,那是白恩离开了殓房之后,直接来到了游艇上找到了他的。

法医来到殓房,初步检查证明,那一对中年夫妇是死于窒息──那其实是显而易见的,他们颈上的瘀痕,已可以说明一切。

法医还说了一句话:“凶手的手劲极大,大到了异乎寻常的地步,男死者的喉骨有明显破裂的迹象!”

当法医这样讲的时候,殓房的冷藏库内外,已经全是警方的有关人员,连最高层人士都来了。人人都被眼前那种怪异莫名的事所震慑,没有人出声,所以法医的话,虽然声音并不高,但还是令得人人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当时冷藏库中,只有那一对中年夫妇,白恩和那职员都是在外面,就在门外。他们互相可以证明对方不是凶手,那么,这对中年夫妇是怎么死的,凶手是什么人?

白恩显得十分沮丧,双手抱着头,坐在一角上,一动也不动。在这时候,他想到的是温谷,他觉得一连串发生的事,非但不是他的能力所可以处理,而且,根本不是他所能理解的。

他知道温谷的资历,这种事,或许只有温谷这种够资格的人,才能了解。

所以,他只是要他的一个手下,打电话去找温谷。

可是在游艇上的温谷,却正在和李邦殊详细讲述那几件失踪案,不想受打扰,不接听电话。

所以,白恩在离开了殓房之后,就直接来到了海边。一路上,有四辆警车鸣号追他,一直追到海边,知道了驾车人是白恩警官,才满腹疑惑地离去。

白恩到了海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午夜的海边,空气十分清新,但是白恩心口的那股闷塞感,却一点也未见消散。

他下车,才走出了两步,就有两个人迎了上来。白恩连看也不向他们看一眼,指着停在离岸不远的游艇:“温谷先生还在船上?我要去看他!”

那两人中的一个道:“船上的人看来全都睡了,你还是──”

白恩陡然吼叫了起来:“我现在就要见他!”

那两个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取出无线电对讲机来,讲了几句,一艘小汽艇很快驶过来。白恩一跃而上,他的动作十分鲁莽,令那艘小汽艇左右剧烈晃动,几乎翻覆。驾艇的人咕哝着骂了一声,驶向游艇。

白恩攀上游艇之际,已经尽他可能地大声叫了起来:“温谷,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本来已很静的游艇上,因为他的叫嚷而起了一阵骚动。

在游艇上,到处都有灯光亮起来,有人走出来。只有主舱中,还是黑沉沉的。

在主舱柔软的大圆床上,黄绢和原振侠也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原振侠略动了一下,耳际就响起了黄绢柔腻的声音:“他来找温谷,没我们的事,我们的事是──”

黄绢并没有再说下去,她和原振侠,用行动来表示他们之间的事是什么。外面还有一些声音传来,可是原振侠完全听不清楚那是什么声音,除了紧贴着他的黄绢之外,他几乎已失去了对外界一切事物的反应,而他更有如同坠入幻境的感觉。

外面的声音好象渐渐静了下来,原振侠也不去留意。这时对原振侠来说,黄绢细细的喘息声,比天崩地裂的八级地震,更能令他感到震栗!

白恩上船之后,由水手带着他,到了温谷和李邦殊所在的那个船舱之中。白恩几乎是直冲进去的,温谷和李邦殊都以厌恶的神气望着他。

白恩喘着气,挥着手,讲不出话来。温谷轻轻一推他,就推得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温谷道:“我正在向李先生讲那几件失踪案!”

白恩挥着手:“那不算什么!”

李邦殊“哦”地一声:“又有了新的,人突然消失的事情?”

白恩虽然在极度的慌乱之中,但是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警务人员,他立时听出,李邦殊的用词十分不寻常,他不用“失踪”,而用了“消失”。

白恩又大口喘了几口气:“不是,那……只手的父母,不,我的意思是,那失踪男孩的父母,突然死在殓房的冷藏库之中!”

温谷的反应十分正常:“受不了刺激,心脏病猝发?”

白恩叹了一声,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不必气急败坏到这里来了。他有气无力地道:“不,是被人扼死的,喉骨都破裂了!”

温谷和李邦殊都震动了一下,李邦殊的震动更甚,他张大了口,想讲什么,但是又没有出声。温谷的惊讶,则来自他多年来接触怪异事件的经历。

温谷递了一杯酒给白恩,白恩一口喝干,才把发生在殓房中的事,讲了一遍。

温谷和李邦殊两人都不出声,李邦殊把毯子紧裹着身子。白恩喘着气:“我知道那职员想说什么,可是太荒诞了,我不准他说出来!”

温谷的神态,看来十分小心翼翼,试探着道:“那职员是想说……想说……”

他重复了好几次,可是,却也没有能把话讲完。李邦殊在这时,突然插了一句口:“他想说,那一对夫妇,是被那只手扼死的!”

虽然温谷和白恩,早已在心中不止一次地想到过这句话,但是听得有人讲出了这样的话来,还是感到一股异样的寒意!

那只手扼死了人!那职员在冲进冷藏库之际,甚至看到了那只手在动!但是,一只手扼死了两个人,这无论如何是不可想象的事!虽然在恐怖电影中,一直有“手来复仇”这样的场面──一只手在弹琴,把人引来,然后就是一只手,扼死了要杀的人,但是那终究只是电影中的情节。何况,如今两个死者,是那只手的父母!

温谷和白恩不由自主摇着头。李邦殊在这时,反倒镇定了下来,看他的情形,像是他对自己所说的话,胸有成竹。他先喝了一杯酒,然后来回踱步,过了一两分钟,他才以十分严肃的神情道:“警官,有一些十分奇异的事发生着,我可以肯定,这些奇事之间,是有联系的。”

温谷和白恩皱着眉,一时之间,都不明白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李邦殊也看出了两人脸上疑惑的神情,他叹了一声,道:“其中详细的情形如何,我还不十分清楚,要等我的朋友来了,再作进一步研究。但现在,我提议别再让任何人碰到那只手──”

当他讲到这里之际,他顿了一顿,才又道:“它们要使我们知道,它们并不是说说就算的。”

这是温谷第二次听到李邦殊使用“它们”这个代名词了,那听来十分刺耳,温谷立时向李邦殊望过去,李邦殊却逃开了他的目光。白恩直截地问:“它们?它们是谁?”

李邦殊没有回答,抬起头来,望着舱顶,不再言语。白恩苦笑了一下,他并不十分在意李邦殊的话,李邦殊在他的眼中,只是一个有成就的深海科学家,温谷才是他心中可以解决疑难的人。

他语音干涩:“这件事,温谷,你有什么意见?”

温谷的神情苦涩:“一连串不可解释的事,又多了一件。在公事上,可以作为疑凶逃逸来处理──”

白恩飕地吸了一口气:“可是,谁都知道,根本就是没有凶手!”

温谷苦笑着:“当然是有的,暂时找不出来。别去胡思乱想,世界上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谋杀案,是找不到凶手的!”

白恩十分失望,他想不到温谷会用这样的话来搪塞他,他怔怔地望着温谷,温谷勉强笑了一下:“有很多事,可以作私人的研究,但无法列入官方的纪录。所以我现在的身分比你适合,你还是回去,做你的合乎规格的报告吧!”

白恩贬着眼,不知道温谷何以忽然对他那么冷淡,可是看起来,这个红头发的小个子已经下定了决心,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他只好哼了一声,老大不愿意地站了起来:“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温谷没有说什么,李邦殊摇头道:“不,谢谢你,你来告诉我们这件事,使我──”

他讲到这里,温谷突然走了过来,横在李邦殊和白恩两人之间,打断了李邦殊的话头。白恩感到温谷的行动是故意的,但由于他自己心神不定,所以他也没有深究下去,转过身,垂头丧气地向外走去,琢磨着如何拟写那一对中年夫妇突然死亡的报告。

白恩离去的快艇声越来越远,温谷才缓缓转过身,直视着李邦殊。李邦殊把舱窗的帘子拉开了些,望着窗外,从他那边的窗口望出去,是一片漆黑的海。

过了好久,温谷才缓慢而坚决地道:“李博士,你已经知道了一些什么,是不是?”

李邦殊并没有回答,只是神态十分疲倦地用手在脸上抚摸着。温谷又道:“李博士,就算那位苏先生来了,我想,我所能给你的帮助,不会少于任何人!”

李邦殊震动了一下,转过身来,盯着温谷,半晌才道:“有一件事,真的需要你帮助,我做不来。”

温谷挺了挺胸,一副准备接受挑战的模样。

李邦殊道:“设法让那个会开不成功!”

温谷陡然一呆,失声道:“什么?”

“那个海底资源分配会议──”李邦殊加重了语气:“别让它举行!”

温谷一脸疑惑,伸手扒搔着他的红头发。这个会议,可以说是李邦殊一手促成的,在这个会上,李邦殊要就他探测、发现到的大量海底资源,作一个十分重要的学术性报告,这个报告可以使李邦殊成为世界上有数的重要人物之一。要开成那样的一个会,不是容易的事,但如今,李邦殊却要使它开不成,那是为了甚么?

温谷张大口,想问,但李邦殊已经挥着手,不让他开口。李邦殊道:“别问原因,你是不是做得到?”

温谷有点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我想那十分容易,你是这个会议的中心人物,你的工作,促成了这个会议。如今要这个会议开不成,那只要令你和你的工作记录,全部失踪就可以了!”

李邦殊用心地听着,一点也不觉得温谷是在开玩笑,他甚至认真地眨着眼。等温谷讲完,他立时点头:“我可以令我的工作记录消失,你可以令我暂时失踪!”

温谷在剎那间,实在想大声笑出来,如果不是心中有那么多谜团的话,他真的要开怀大笑了──真是十分好笑,他接受了黄绢的委托,要保护李邦殊,可是如今,李邦殊却要求他令他“失踪”!

温谷一面感到好笑,一面也感到事态的严重。李邦殊已经是一个国际瞩目的人物,尤其是他的探测、研究,发现报告只公布了极小的一部分,整个工作记录,准备在大会期间提出。温谷知道,与会各国的情报人员,正费尽心机,想在事前得到完整的记录文件,但是看来,以黄绢和李邦殊的关系之好,也未曾达到目的。

黄绢凭她自己本身的美丽,和特殊的地位,或者可以把大多数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但是看来像是艺术家的李邦殊,却有着独特的科学家的固执。

如果李邦殊的研究记录失踪,他人也失踪了,而这些行动又由温谷来主持的话,温谷可以清楚知道,他就从此卷入了世界情报工作者争夺的漩涡之中了。这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因为这一类的斗争,是最卑鄙和不择手段,防不胜防的。

温谷望着李邦殊,再问一遍:“你肯定非这样做不可?不必再考虑?”

李邦殊吸了一口气:“开成这样的一个会,大力开发海底资源,把人类的文明力量,自陆地伸进海洋中去,是我毕生的愿望。但是现在,我十分认真。”

温谷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不激动:“首先,你的全部研究资料在哪里?”

李邦殊道:“那不成问题,全部在法国银行的保险库中。本来,在会议开幕后,由我提供密码,由法国科学院派的专人,专机送到。只要我不提供密码,所有文件不会和任何人接触,问题是我的失踪!”

他略略停了一停,又道:“我不是躲起来就算,而是还要活动!”

李邦殊讲到这里时,向温谷望来:“我需要你的帮助,你要担当我的联络人,保护我!”

温谷苦笑了起来,李邦殊的神情越来越严肃,道:“别犹豫了,事情已经十分坏!它们是认真的,十分认真地在行动!”

温谷陡然问:“它们,它们究竟是什么?”

这种突如其来的发问,有时是可以起到一定作用,使得对方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说出秘密来的。

但是温谷这次却没有收效,李邦殊怔了一怔,摇头道:“我还不能十分肯定,现在,请你带我离开这里。要不然,满怀野心的黄绢,绝不会放过我!”

温谷想了一想,道:“你能游泳?我们可以避过水手和保镳,偷偷下水去,游向岸边。”

李邦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相当紧张。不到两百公尺的距离,对李邦殊这样的深海潜水专家来说,应该全然不算什么,但是看起来,他却十分犹豫。

这实在是没有道理的事,温谷又把他的提议,再说了一遍。

李邦殊神情仍然有点犹豫,他转过头去,喃喃地道:“应该不会有问题,它们不会对付我,我想。”

温谷怔了一怔,又是“它们”!

温谷沉声道:“谁要对付谁?你想说什么?在海中游泳的人,要被谁对付?”

温谷的问题已经问得十分尖锐了,在剎那之间,李邦殊很有点应付不来的样子。但是他还是挥了挥手,并没有回答。

温谷自然不能再逼问下去,李邦殊已经道:“好,我们游上岸去!”

温谷向李邦殊作了一个手势,他先到舱口看了看。游艇上的守卫本来相当严密,但可能守卫这时感到不是太适宜去打扰黄绢,所以船上十分静。温谷和李邦殊走出舱去,在甲板上待了一会,然后,趁人不注意,两人沿着船舷爬下去,滑进了水中。

海水十分清凉,温谷和李邦殊的泳技都十分好,他们先在水中潜泳了一会,然后一起浮出头来。李邦殊游近温谷,神情十分怪异,道:“你是不是能够想象,在海水中,我们绝非单独的!”

温谷呆了一呆,一时之间,总不明白李邦殊所讲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邦殊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划了一下水,又道:“我的意思是,海水之中,充满了生命,属于海洋的生命,就像我们的生命,属于空气和土地一样!”

温谷应着,但是他仍然不明白,何以李邦殊会在这时候,讲起这种充满了哲学意味的话来。他只好道:“是啊,海洋中有各种各样的生命,有哺乳动物,也有肉眼看不见的浮游生物。”

温谷这样说法,是很自然的,对海洋生物有着普通常识的人,在提及海洋生物之际,都会这样说。海洋中有最大的哺乳动物,蓝鲸可以大到一百公尺开外,与之对比的,自然是小到要经过数百倍放大之后才能看到的浮游生物。温谷也不觉得自己这样说有什么不对,可是李邦殊却陡然震动了一下。

他看来是真的感到了吃惊,因为他的身子,竟在陡然之间,向下沉了一沉。而当他立时又冒起头来之际,他显然喝进了一口水,样子怪异莫名。

温谷虽然不知道李邦殊为什么会吃惊,但是他却可以看到,李邦殊的行为十分怪异,他心中一定有着十分怪异的秘密!

李邦殊在浮了上来之后,用力向前游着,温谷紧跟在他的后面。李邦殊游向一堆礁石,攀了上去,温谷压低了声音:“如果你要‘失踪’,还是快点游上岸好!这里──”

李邦殊挥手,打断了温谷的话,注视着黑暗中闪光的海水,道:“你对浮游生物,知道多少?”

温谷皱了皱眉,也上了礁石,一面抹着脸上的水,道:“一无所知!”

他说着,甩了甩手,水滴自他手中挥洒开去。李邦殊盯着他,缓缓地道:“从你手中挥开的每一滴水之中,就有数以百万计的浮游生物!”

温谷有点不耐烦道:“那又怎样?”

李邦殊的声音陡然变得十分尖利:“那又怎样?那是数以百万计的生命!”

温谷感到十分迷惑。这时,他们离开黄绢的游艇,不过两百多公尺,要是黄绢发现他们已经离开,可以轻而易举,把他们捉回去!

而事实上,他也看到,游艇的一边,有灯光在闪动,隐约可见有一个人下了快艇。温谷连忙向李邦殊打了一个手势,两人尽量在礁石上伏了下来,他们听到快艇驶动的声音,看到快艇驶上岸去。

温谷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关于生命的定义,还是先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讨论,好不好?”

李邦殊叹了一声,没有表示什么,也没有说什么。又等了一会,看到船上没有什么动静,他们又继续向岸上游去。等到他们上了沙滩,向前走去时,发现寂静的沙滩上,有一个人以十分奇异的姿势,伏在沙滩上。

那人看来是跪着,但是头又低得十分低,双手各抓着一把沙,任由沙粒自他的指缝之中,缓缓泻下来。温谷一下子就看出那人的身形十分熟稔,而当他走近那人时,他认出来了,那是原振侠!

温谷不禁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天!原,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一面说,一面走近原振侠。原振侠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并不抬起头来,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自他的口中,发出如同梦呓一样的声音:“一切全像是梦一样,神话中的梦!”

温谷不禁苦笑着,回头看了就在他身后的李邦殊一眼。在他旁边的两个人,温谷都感到自己对他们无法了解。一个在海水中要讨论生命的定义,而另一个,却在沙滩上说着梦话!

温谷提高了声音:“快起来,跟我们走!”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拉原振侠,原振侠抬起头来,神情充满了迷惘和憧憬,道:“这不是神话中的事么?突然之间,幻梦醒了,宏大的宫殿,原来只是细沙,美丽的女郎,只是一个贝壳,柔软的床,其实是海水。一切却全是那么真实,但又不可以触摸!”

温谷苦笑了一下,他明白,原振侠在游艇豪华的主舱中,一定又和美丽的黄绢,有了短暂的缱绻,但是那只是短暂的一剎间。原振侠明知自己不可能和黄绢永久相处,短暂的相叙,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美丽如同神话一样的梦,但是回想梦境之际,却也同时会带来无限的惆怅和伤感。

温谷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背,把他提了起来,道:“振作点,你算是已达到你到这里来的目的了,是不是?有很多事要你帮助的,快走!”

原振侠苦涩地笑了一下,他到夏威夷来的目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刚才在豪华的船舱中,他和黄绢都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一样,但一下子,自己还是自己,黄绢还是黄绢!

他叹了一声:“我不会再对任何事有兴趣,你……你们让我留在这里吧!”

温谷感到十分无可奈何,原振侠被情网困扰到这种程度,他也想不出用什么话去劝他,只好道:“我和李邦殊,我们正计画着,要和黄绢为敌!”

原振侠一怔,张大了口,温谷又道:“我们要破坏那个海底资源会议!”

原振侠又陡然震动了一下,温谷不等他有进一步的反应,拉着他,就急步向前走去。在通到马路的那一条林荫道上,还有一两对情侣,紧紧在树下拥在一起。到了路边,他们一面沿路走着,一面留意着出租车。

三十分钟之后,他们已来到了一幢大厦的顶楼,一个小单位之中。温谷在开门让他们进去之际,解释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的住所,他到大陆去了,要我随时来照顾一下。李博士躲在这里,绝不会有人发现。”

在途中,原振侠已经知道了李邦殊要做什么。这时,他盯着李邦殊,问:“为什么?”

李邦殊把他自己埋在一张安乐椅之中,闭着眼睛,道:“苏耀东快来了吧,我先要写一个声明,在大会的开幕仪式上,由人代我宣读,我……太疲倦了!”

他的话有点语无伦次,虽然他说自己疲倦,但是他又站了起来,到了书桌前,乱翻着,找到了纸和笔,迅速地写了起来。

原振侠斜眼看了一下,发现李邦殊的字迹十分潦草,而且是法文,他无法看得懂。他咳了一下,道:“如果代你宣读声明的责任,落在我的身上,你最好用英文来写这声明!”

李邦殊陡地停了笔,吸一口气,道:“是!”

他团绉了已写了十几行字的纸,又重新写着。原振侠望向温谷,温谷无可奈何地摊着手,表示他也不知道,究竟李邦殊心中在想什么?

三个人在那个小单位中,没有人讲话,空气之中,似乎充满了谜团。东方,在连绵的山影之上,已经现出了一线曙光。

黄绢是被一连串的拍门声惊醒,那使她感到极度的愤怒。她陡然自床上跃起,抓起了自卫鎗冲到门边,一打开门,就把鎗紧抵在门口的人的心口。

拍门的是黄绢一向信任的一个手下,这时吓得呆了,一直是维持着敲门的姿势,眼珠转动着,不知是应该注意抵住他心口的手鎗,还是注视黄绢丰满柔润的半裸酥胸好?由于怒意,饱满的双乳,在轻轻颤动,足以使人忘记一切。

黄绢的声音硬得像岩石一样:“说,是为了什么?”

她的手下所发出的声音十分怪异:“报告将军──李博士──离开了游艇,那个红头发的小个子──也不见了。”

黄绢感到阳光刺目,原振侠离去之后,她很快就陷入沉睡之中,一直到被吵醒。她有点不明白,原振侠为什么要离去,只记得在极度的疯狂之后,极度的疲倦之中,原振侠在她的耳际说了一些话。那时,她只感到男性炽热的身体,令得她的倦意更浓,原振侠说了一些什么,她根本就没有听进去。

她知道原振侠离开了她,如果她真要不让原振侠离开,还是可以留住他的,但是她却并没有留。原振侠走了之后,她睡得十分满足。

可是她的手下,却带来了这样的一个消息!

她双眼之中闪烁的那种光芒,是令人心悸的,是以她那手下的声音更加发颤:“已经和各方面联络过……都找不到他,只知道大会秘书处接到李博士的通知,开幕那天,他会发表一个声明!”

黄绢镇静下来,转过身,把鎗拋向床上,同时拿起睡袍披上。那手下贪婪地盯着黄绢半裸的背影,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这种行径,可能使他丧失性命。

黄绢一面慢慢地系上睡袍的腰带,一面道:“你的意思是,李博士躲起来了?”

那手下道:“看来是这样!”

黄绢感到怒火自体内升起,李邦殊躲起来了,那等于说是躲开她!那是几乎想得到一切的黄绢,不能忍受的一种侮辱!

黄绢早就计画好,在会议之前,她要先得到李邦殊的工作记录。然后,在大会上为她所代表的阿拉伯势力,争取到最大的利益。最后,在会议之后,并不打算遵守会议上的决定,而动用她所能动用的庞大资金和技术力量,立即进行对海底资源的开采!

那将会使她的地位,升到另一个新的高峰!

可是,李邦殊却躲起来了,那将使她的计画,全部化为泡影!她是如此之愤怒,以致她的身子,不住在发着抖,她要竭力抑制着,才使她的声音听来,不像是猛兽的吼叫,她道:“在大会开幕前,尽一切力量把他找出来!”

那手下大声答应着,奔了开去。黄绢在床边坐了下来,设想着李邦殊为什么要躲起来的原因。

黄绢想不出李邦殊为什么要躲起来,就像苏耀东想不出李邦殊为什么十万火急,要他到夏威夷来会面一样。

苏耀东在他的私人飞机中,望着下面一望无际,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光采的海洋。

在大学中,他学的是海洋生物,和李邦殊是同学。可是离开学校之后,李邦殊成了举世知名的科学家,他却成了一个企业家。不过,苏耀东并没有忘记自己所学的一切,也没有放弃自己对海洋的热爱。如果说他是为了李邦殊的召唤而来,毋宁说他是受不了海洋的引诱,使他暂时放开了繁忙的事务。

当苏耀东的专机停下,他步出机舱之际,在檀香山,事情又有了相当的变化。

李邦殊博士不露面,但将在大会开幕式上发表声明的消息,已经传了出来。

而另一桩使得所有参加大会的代表震惊的消息,从地中海传来:由李邦殊博士领导的一个深海探测船队,包括两艘设备极先进的探测船,附属于这两艘探测船的四艘小型深水潜艇,以及八名有资格的海洋学家,突然失踪,消失在大海之中!

这个船队,曾远征过大西洋、太平洋,甚至接近过南极和北极。李邦殊的工作,取得极大的成绩,也全靠了这个船队。可是,整个船队,却在风平浪静的好天气,在地中海失踪了。

这种神秘的船只失踪事件,以前,只有在被称为“百慕达魔鬼三角区”的大西洋海域中发生过。船队失踪的详细经过如何还不知道,法国政府的海军搜索队还在搜索。事实上,船队“失踪”的消息还未曾正式公布,但是来开会的,全是各国政府中有地位的人物,他们的消息自然特别灵通,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黄绢是最早得到这消息的人之一,她一面下令,要她的情报人员作进一步报告,一面心中在想:是不是李邦殊在捣鬼?

事实上,李邦殊还不知道他的船队已出了事,因为他既躲了起来,就无法通过他特殊的地位,获得内幕消息。法国政府的代表想找他,可是没有结果,人人都想找他,绝想不到他躲在什么地方。

原振侠当然知道李邦殊在什么地方,当他在机场见到了苏耀东,苏耀东惊讶于原振侠的出现之际,原振侠告诉了他自己出现的原因。

苏耀东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要使这个会议开不成,为甚么?”

原振侠苦笑道:“我不知道,他要我代他在大会开幕时,宣读一个声明,可是他不肯让我先知道声明的内容。”

苏耀东吸了一口气:“他不准备露面?”

原振侠苦笑:“他不能露面,不知多少人在找他。代表阿拉伯势力的一位女将军,就几乎想把他活活烧死!”

原振侠行动相当小心,因为李邦殊要见苏耀东这件事,黄绢是知道的,而苏耀东的行踪又不是秘密。原振侠已经可以肯定,在机场有好几个人,看来是在监视苏耀东的行动,希望由苏耀东的身上,引出李邦殊来的。

而擅于特种情报工作的温谷,也早已作了安排。温谷的方法是:把李邦殊和苏耀东的见面,安排在最不为人注意的地点!

原振侠先和苏耀东一起到了酒店,然后独自离去。当他离开卡哈拉希尔顿酒店之际(苏耀东住的,当然是这家酒店),酒店下面一个巨大的海水池中,海豚正在作跳跃的表演,许多人在水池旁围观。

原振侠经过酒店的大堂时,有两个身形魁梧的大汉向他靠近。他立时机警地站定身子时,已看到盛装的黄绢,迎面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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