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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38614) |
?????㈱ 对于喜爱追寻、吸收知识的人来说,图书馆是一个最好的去处。任何图书馆,从世界上 最大的、收藏书籍最多的,到小型的、流动的,都给人以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人一走进去 ,看看那么多书籍,就可以知道:自己在出来的时候,会和进去时不同,因为已经在书本上 ,得到了新的知识。 书本,一直是人类用来记录文化发展的工具。如今,虽然已有其他的方式来替代,像电 脑资料的储存,录影或录音,拍成电影等等。但是通过文字和纸张组合成的书本,仍然是人 类文明的象征。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书,其实是很奇怪的东西,它们千变万化,有着完全无法统计 的类別和內容,但是它们在外表上,几乎是相同的:字印在纸上,如此而已。当你一书在手 之际,不打开来阅读,完全无法知道它的內容是甚么,它只是一本书,一厚叠或者一薄叠印 有文字的纸张而已。但是当你阅读之后,你就可以知道它的內容了。 一本书和另一本书的不同,可以相去几百万光年。一本书讲的是如何烹飪中国的四川菜 ,但另一本书讲的却是巫术的咒语,可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称:书。 而图书馆,就是储放着许多书,供人阅读的地方。 小宝图书馆是一个十分奇特的图书馆。看这个图书馆的名字,像是一个儿童图书馆,专 门收藏儿童读物的。但事实上却大谬不然,小宝图书馆,可以说是世界上收藏玄学方面书籍 最丰富的一家图书馆。举凡讨论如今人类科学还不能徹底解释的种种怪异现象的书籍,小宝 图书馆可以说应有尽有。 而它的另一个特色是,它收藏的医学方面的书籍,也是数一数二的。这是说,在小宝图 书馆之中,不但有现代医药的书籍,还有古代医药书籍,甚至于探訪美洲印第安人的医术, 非洲黑暗大陆上的巫医术等等的书籍,也应有尽有。而中国医药的书籍,更可以肯定是全世 界之冠。 这样的一个图书馆,为甚么会有那样稚气的一个名字呢?曾经有不少人詢问过,所得的 答案是:那是因为创办人纪念他的女儿,所以才设立了这样一个图书馆的。 小宝,就是创办人的女儿,据说,五岁就死了。而这个小女孩,聪颖过人,自小就喜欢 看书,所以她死了之后,创办人就把他的大部分财产,去创设图书馆。如果创办人只是一个 普通人,就算设立一个图书馆,也不会有多大的规模,可是这个创办人,夭折的小女孩的父 亲,却不是普通人。 在这个世界知名的亚洲大城市的南边,有一大片平原,是用这个人的名字命名的。在这 个大城市的中心区,已被譽为世界重要的金融中心的城市心脏地带,有一条摩天大廈林立的 街道,也用他的名字。 这个人的名字是盛远天。 盛远天可以说是一个极神祕的人物,他逝世已经好多年了,可是由于他的一生,充满了 神祕的色彩,他一直还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话资料。有关他的事迹,也不断被人当作传奇来 写成书。 盛远天大约是四十年前来到这个城市的。四十年前,这个城市的地位,和如今相比,相 去十万八千里。盛远天从甚么地方来,完全没有人知道,他好像全然没有亲人,和他一起来 的,是一个样子很怪的,看来十分瘦削的小姑娘。 说这个小姑娘“样子怪”,倒并不是口传下来的。事实上,当年曾见过这个“小姑娘” ,而还在世的人,可能已是寥寥可数了。但是这个“小姑娘”有五幅畫像留下来,就悬在小 宝图书馆的大堂之中,和盛远天的五幅畫像排在一起。 附带说一句,小宝图书馆的大堂之上,一共有十三幅畫像。任何人,只要一进小宝图书 馆的大厅,就可以看到这十三幅畫像。因为整个看来寬敞宏大的大厅之中,几乎没有別的陳 设──建筑是专为图书馆而设计的,大厅十分方整,有着四根四方形的柱子,由于经费极充 裕,所以建筑物保养如新,那十三幅畫像,就悬在对大门的一幅墙上。在十三幅的畫像之下 ,永远有各种各样的鮮花放着,这是创办人盛远天亲自设计的,规定任何人不能更改这种佈 置。 这十三幅畫像,也曾引起过不少人的研究,其中最使人感到兴趣的一幅,是第十三幅。 这一幅畫像何以会使人感到兴趣,以后再说,先说其余的十二幅。 所有的畫像,一定全出自一个畫家之手,但由于畫家根本没有署名,所以究竟这些畫是 哪一位畫家的心血结晶,已经不可查考了。也有人说,这些畫全是盛远天自己畫的,因为在 那时候,根本没有一个成名畫家有这样的畫风。而一个畫家如果能畫出那么好的人像畫来, 没有理由不成名的。 所有的畫,全是黑白两色的炭笔畫,畫得极其细膩传神。每一根头发,皮肤上的每一丝 皱纹,都清晰可见,比起最好的摄影来,光线明暗的对比更加强烈。 由于畫像的笔法是如此上乘,所以畫像给人以极度的立体感。当凝神细看时,就像是真 的有人在观赏者的对面一样。 十三幅畫像,不但是畫中的人如此,连背景也一丝不茍。有一幅是以臥房作背景的,甚 至床上所悬的蚊帐上的搭子,都清晰可见。 这十三幅畫像,一共分为六组,悬挂在墙上,每一组之间,相隔大概一公尺左右。 第一组的两幅,一幅是一个留着唇髭的中年人,约莫四十岁左右,瘦削,从他身边的桌 椅比例来看,这个中年人的身形相当高,比普通人要高得多,中国人这样高身量的人并不多 见。有人计算过,他的身高,至少有一百九十公分。 这个中年人穿着一件綢长衫,手中拿着一柄摺扇,可以看出,扇子是湘妃竹的扇骨。扇 子可见的一面,写的是草书,每一个字虽然极小,还可以看得出,写的是后蜀词人欧阳炯的 一首“浣溪沙”:“相见休言有泪珠‥‥‥”,书法家是晚清名书家何紹基。 这个中年人,就是盛远天。 在第一幅畫像中看来,盛远天的样子很给人以威严的感觉。然而,他的眼神之中,却带 着极度的忧郁,这种忧郁感甚至给人以沉重的壓力,叫人在看这畫像之际,有点不敢和他的 目光相接触。 由于盛远天是这样一个富有传奇性的人物,所以他的畫像,也是众多人研究的对象。有 一个心理学家就曾发表他研究的心得,说畫家如此活灵活现,传神地畫出了盛远天的这种眼 神,可以从他的这种眼神之中,推测盛远天的心理状況。他断定盛远天一定是心中充满痛苦 ,而且怀着一种莫名的恐惧,几乎无时无刻,不受这种恐惧和痛苦的煎熬! 这位心理学家的这种说法,立时受到了各方面的驳斥。盛远天在世时的生活情形,已经 无人知道,但是他那么富有,谁会有了那么多钱,还生活在痛苦和恐惧的煎熬之中?那似乎 太不合情理了。 心理学家对于他人的指责,也无法反驳,但是他仍坚持自己的意见。因为在另外几幅盛 远天的畫像之中,他的眼神都是如此沉重、哀痛和忧郁。 第一组畫像,在盛远天畫像旁边,紧贴着的一幅,就是那个被人认为“样子很怪”的小 姑娘。从畫像上看来,其实那小姑娘十分美丽,有着尖削的下顎,灵活又大的眼睛,高挺的 鼻子。可是不知为甚么,总给人以“怪怪的”感觉。 这个美丽的小姑娘,梳着两条粗大的辫子,穿着当时大戶人家女孩子所穿的刺繡衣服, 在精细的炭笔畫中,甚至可以看出刺繡所起的那种絨头。那实在是十分美丽的一个小姑娘, 或者说,一个少女。不过看起来,真是很瘦。 使人觉得她“样子很怪”的原因,多半是由于她看来穿了那样的衣服,有一种很不习惯 的样子。这种感觉是很难形容的,譬如说,一个来自中国偏僻农村的中国鄉下人,忽然叫他 穿上全套西装,看起来,没有甚么异样,但总给人以“怪样子”的感觉。 这个“小姑娘”,就是当年和盛远天一起,突然在这个城市出现的。没有人知道她从哪 来,叫甚么名字,只知道她后来和盛远天结了婚。小宝,就是她和盛远天所生的女儿。 而且,似乎从来没有听到她开口说话,连盛远天似乎也从来不对她讲话,可能她是一个 先天性的聋哑人。但其中详情也没有人确切知道,因为盛远天已经不怎么见人,这个“小姑 娘”更是躲起来不见人的。 在第二组两幅畫像中,盛远天看来仍然是老样子,但是却穿着西服。那“小姑娘”,这 时看来,已经是一个十分成熟美丽的少妇,也穿着西服。 这可能是他们新婚后的绘像,在这组绘像中,那成熟美丽的少妇,看来极自然。所以有 人推测,她可能不是中国人,所以在第一幅畫像中,穿了中国衣服,便给人以“怪样子”之 感。 第三组畫像是三幅,除了盛远天和他的妻子之外,是一个看来极可爱的女嬰。那女嬰和 她的母亲十分相似,就是小宝。 第四组,也是三幅:盛远天和他的妻女,小宝已经有三、四岁大小,騎在一匹小马上, 看来依然可爱。 第五组畫像又变成了两幅,那可能是小宝夭折了之后畫的,盛远天看来苍老了不少,眼 神中那种忧郁更甚。而他的妻子的神情,则充满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这十二幅畫像,大约前后相隔了七、八年左右。 奇怪的是第六组,孤零零的一幅。那幅畫像,悬在墙的最左边,畫的是一个男嬰。畫中 的男嬰,看来出世未久,眼睛闭着,皮肤上有着初生嬰儿的那种皱纹。看起来,实在是一个 普通的嬰儿,只不过在胸口部分,有一个黑色圆形的胎记。 神祕是在,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个男嬰是甚么人,为甚么他的畫像会挂在这里? 自然,也有人推测过,这个男嬰,有可能是盛远天的儿子。 但这个推论,似乎是不能成立的。像盛远天这样的大富豪,如果有一个儿子,焉有他人 不知道之理? 事实是,盛远天和妻子同年去世,和他出现在这个城市之际一样,盛远天去世时没有任 何亲人。 而负责处理盛远天身后事和他庞大财产的,是一个名字叫作苏安的人。这个苏安,也相 当传奇,他的事迹,倒是街知巷闻,尽人皆知,他被譽为最诚实的人。 苏安在二十岁那一年,是摇着一只小船,接载摆渡客人的穷小子。有一次,有一个乘坐 他船只的人,带着一只皮箱,当小船摇到半途时,这个客人心脏病发作,在临死之前,嘱咐 苏安,小心保管这只箱子,通知他的儿子,把箱子交给他。 当时在船上,只有苏安和那个客人,时间又在午夜,完全没有人知道,连那个客人,也 不相信苏安真会做到这一点。苏安一直不明白,那客人在吩咐完了之后,为甚么会突然哈哈 大笑起来。他一直不明白,但听他讲起经过的人都明白,那是客人自己也不相信,世上真会 有那么诚实的人之故。 可是苏安的确是一个诚实的人,他完全照那心脏病发作的人的话去做。等到死者的儿子 趕来,也几乎不相信世上有那么诚实的人!因为那箱子中,全是大额的钞票和有价證券。那 个死者是一位外地来的投资者,箱中的一切,价值之高,可以在当时开办一家规模十分大的 銀行,而那正是这位死者未竟的目的。 那家銀行后来还是成立了,苏安被聘为銀行的安全顾问,可是他却甚么也不懂,只是坐 领高薪。但是他诚实的故事,却传了开去。 盛远天是怎样找到苏安的,经过也没有人知道。总之,苏安成了盛远天的总管,盛远天 的财产,交给他保管;盛远天的遗嘱,交给他执行。 苏安在到了盛家的第二年结婚,盛远天培植他的几个儿子,指定盛氏机构的主要负责人 ,必须是苏家的子弟。他相信诚实是遗传的,靠得住的人的后代,一定也靠得住。 事实上,苏家的三个儿子,将盛氏机构,打理得有声有色。而且一直遵照盛远天的遣嘱 ,把每年盈利的一部分,用来擴充小宝图书馆的藏书,和改善图书馆的设备之用。 这就是小宝图书馆,何以如此完善的原因。 关于盛远天,盛远天的妻子等人,以后还会有很多事情,会把他们牵涉出来,那等到事 态发展到那时候再说。 小宝图书馆有一条和別的图书馆不同的禁例,那就是馆中的绝大多数藏书,是不能借出 去的,只能在图书馆中阅读。所以,整幢图书馆之中,一共有九十六间,十分舒适的阅读室 。阅读室的舒适程度,绝对超过上等家庭中所能有的设备。 小宝图书馆说起来是公开的,但是要申请那张阅读證,却相当因难。 申请阅读證的资格,也就是说,能够出入小宝图书馆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的審查。条件 印成一本小冊子,根据管理委員会说,是盛远天生前亲自规定的,自图书馆开放以来,一直 被严格执行着。 如今,发出去的阅读證,不超过三千份。申请人必须有一定的学识,在学术上有一定的 成就,或者是科学家、文学家、艺术家等等。一般来说,申请一份小宝图书馆的阅读證,其 困难程度,约莫和申请加入这个城市最贵族化的上流社会俱乐部相仿。 原振侠持有小宝图书馆的阅读證。由于原振侠是医生,那是专业人士,符合申请的条件 ,而图书馆中又有许多医学方面的书籍。医生要申请阅读證,一般来说,不会被拒绝。 原振侠在有空的时候,或者有需要的时候,会驾上一小时车,到小宝图书馆来,或是为 了寻找參考资料,或是为了进修。小宝图书馆在这个城市的南郊,距离市区相当远。 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原振侠为了要找寻一份多年之前,由美国三位外科医生联合发表 的一份病例报告,冒着雨,驾车在公路上疾驶。 雨势实在大得惊人,车前窗上的雨刷不断来回摆动,可是看出去,一片水烟迷濛,视程 不超过五公尺。雨点打在车顶上,发出急驟的声音,车轮过处,水花溅起老高。虽然公路上 的车很少,但是原振侠还是把车子开得相当慢。所以,当他看到小宝图书馆时,天色已经黑 了下来。 附带说一句,小宝图书馆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不管你甚么时候来,一定有工作人員殷 勤招待,使你能够在最好的环境下阅读。 所以,原振侠倒并不怕天黑。只不过当天黑下来,而雨势并不变小之际,那种环境,实 在不是很令人感到愉快的。本来,车子应该停在停车场,但由于雨实在太大,所以这一次, 原振侠把车子直驶到了大门口停下。 雨那么大,天色又黑了下来,原振侠估计在这时候,不会有甚么人再来图书馆看书,他 把车停在门口,多半也不会妨碍他人的。 他停好了车,打开车门,吸一口气,直冲出去,奔上大门口的那几級石階,冲进了建筑 物。这个过程,至多不会超过三秒钟,可是雨水却已顺着他的裤脚,往下直淌,令他很狼狽。 他一面抹着脸上的雨水,一面把阅读證取了出来。进门之后,是一个接待厅,有工作人 員接待前来看书的人。原振侠交出了阅读證,在一本簿子上簽了名,职員十分客气地向原振 侠打着招呼,原振侠道:“好大的雨!” 职員道:“是啊!” 原振侠向门口指了指,道:“由于雨太大,所以我将车子就停在门口,不要紧吧?” 职員笑着,道:“不要紧,今晚怕不会有甚么人再来。你看,七时之后,除了你之外只 有一个人,比你早到了十分钟。” 原振侠并没有在意,就向大堂走去。大堂,就是那悬挂着十三幅畫像之处。虽然没有人 ,可是一样灯火通明,强力的射灯,二十四小时不断地照射着那些畫像,畫像之前,也照例 堆放着各色鮮花。 图书馆都是很静的,小宝图书馆尤然。小宝图书馆的另一条禁例是,如果有人在馆內, 发出任何声响,足以令得任何人感到讨厌者,一经投訴,没有警告,阅读證就立时要取消。 所以,有不少人,来小宝图书馆之前,是要特地换上软底鞋的。而不幸染上感冒的人, 就算想来图书馆,也得先考虑考虑。 平时,原振侠来的时候,总嫌整幢建筑物之中,实在太静了。读书固然需要幽静的环境 ,但是当周遭实在太静的时候,会给人以一种窒息感,也不是十分舒服的事。不过这时,由 于雨势实在大,噗噗的雨声,打破了寂静,至少令得建筑物中的气氛,比较活潑一些。 由于灯光特別集中在那十几幅畫像上,所以任何人一进大厅,视线自然而然,会向那幅 墙转过去。原振侠已经很详细地看过那些畫像,也曾对神祕的盛远天,和他的妻子感到过很 大的兴趣,想多知道一些他们的生平。但当他知道那是极困难的事之后,就放弃了。 这时,原振侠望过去,看到有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最左的那幅 畫像之前。 原振侠一看到了那个人,心中就想:这个人,一定就是门口接待的那个职員所说的,十 分钟之前来的那个人了!他难道是第一次来吗?为甚么那么专注地看着畫像? 如果他是十分钟前就来了的话,那么,他看这些畫像,至少已有十分钟了! 那人站得离畫像很近,原振侠只看到他的背影,看到他身上的黑西装上衣,湿了一大片 。这个人身形相当高,也很瘦,左手支着一根拐杖,左脚微微向上缩着,看来他的左腿受过 伤。 这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原振侠向他走近,在他身后经过时,又向那人看了一眼,看到 那个人的侧面。他看来大约三十岁左右,有着俊俏的脸型,和略嫌高而鉤的鼻子。他正盯着 那幅男嬰的畫像,看得极其出神。 原振侠并没有出声,在这里,即使是熟人,见了面之后,也最多互相点头而已,尽量避 免说话,何況是一个陌生人。而那人对于在他身后走过的原振侠,也根本没有加以任何注意。 原振侠走进了走廊,推开了一扇门,那是图书馆的目录室。全馆的藏书,在目录室中, 都有着详细的资料,自从五年前开始,目录已由电脑作资料储存。 在目录室当值的,是一个样子很甜的女职員,原振侠向她说了自己所要的那本书的名称 ,女职員在电脑鍵盤上操作着,不一会,就道:“你要的那本书編号是四一四四九,在四楼 ,十四号藏书室!” 原振侠向女职員致谢,向外走去。当他来到目录室的门口之际,看到那个穿黑西装的人 ,刚好推门走了进来。那人在进来的时候,左脚略带点跛,需要用手杖,他走得相当缓慢。 原振侠刚好和他打了一个照面,礼貌上,原振侠向那人微笑了一下。可是那人却一点反 应也没有,看他的神情,像是失魂落魄一样,注意力一点也不集中。 正由于这个人的神情十分古怪──到图书馆来的人,尤其是这种时候,这样天气,来到 图书馆的人,都是专门来找书的,怎会有这种恍惚的神情? 所以,原振侠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下。 那人进了目录室之后,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才好。那女职員在桌子后,向他微笑,道:” 先生,你需要甚么书?” 原振侠已转回了头,准备走出去了,可是就在这时,他听得那女职員,发出了一下惊恐 之极的尖叫声来! 虽然大雨声令得图书馆中不是绝对地寂静,但毕竟还是十分静的,所以那女职員的一下 尖叫声,听起来简直是极其淒厉。而且那一下尖叫声,来得如此突然,令得原振侠整个人都 跳了起来,立时转过身去。 当他转过身去时,他看到那样子十分甜美的女职員,指着才进来的人,神情惊恐到了极 点,张大了口,讲不出话来。 照女职員的这种神情来看,一定是才进来的那个人,有甚么令人吃惊之极的举动才对。 可是这时,那人望着惊怖之极的女职員,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分明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女职員为甚么要指着他尖叫。 原振侠怔了一怔,对眼前发生的事,全然不知道该如何去理解才好。这时候,那女职員 像是缓过了一口气来,仍然指着那人,道:“先生,你‥‥‥的‥‥‥腿‥‥‥在流血!在 流血!” 女职員这样讲了之后,那人陡地震动了一下。原振侠这时正在注视那人,对他的一切, 都看得十分清楚。 任何人,当有人惊怖地告訴他,他的腿在流血之际,一定会震动,这种反应很正常。接 下来正常的反应,自然是低头去看看自己的腿。 可是那人的反应,却十分怪异,在震动了一下之后,他仍然拄着拐杖,直挺挺地站着, 并不低头去看自己的腿,而脸色则在那一剎间,变得煞白。 反倒是原振侠,经那女职員一指,立时向那人的腿上看去。一看之下,他也不禁“颼” 地吸了一口气! 那人穿着黑色的西装,裤子也是黑色的。可是虽然是黑色的裤子,叫水弄湿了,或是叫 血弄湿了,还是可以分得出来的。 这时,那人的左腿,裤管上,正濡湿了一大片,原振侠一看就可以肯定,那是血浸湿的 。而令得他如此肯定的原因之一,当然是由于鮮红的血,正顺着那人的裤脚,在大滴大滴向 下滴着! 这种情景是极其恐怖的,地下鋪着潔白的磚,鮮血一滴滴落在上面,溅成一小团一小团 殷红的血液。那人是站定之前就开始滴血的,所以在白磚上,有一条大约一公尺长的血痕, 看来更是怵目惊心! 原振侠一看到这等情形,并没有呆了多久,立时镇定了下来。他一面向前走去,一面道 :“你受伤了!先站着別动,我是医生!” 那人抬起头,向原振侠望来。 那人向原振侠望来之际,脸色真是白得可怕。原振侠是医生,接触过各种各样的病人。 以他的经验而论,只有大量失血而死的人,才会有这样可怕的脸色。如今这个人虽然在流血 ,但是少量的失血,不致于令得他的面色变得如此难看。他面色变得这样白,自然是因为心 中有极度的恐惧,导致血管紧缩所造成的! 所以,原振侠忙道:“別惊慌,你的左腿原来受过伤?可能是伤口突然破裂了,不要紧 的!” 原振侠说着,已经来到了那人的身前,伸手去扶那人。原振侠原来是想,先把那人扶到 沙发上,坐下来,再察看他的伤势的。 可是,原振侠的手,才一碰到那人的身子,那人陡然一伸手,推开了原振侠。他那下动 作的力道相当大,原振侠完全没有防到这一点,所以被他推得向后跌出了一步。那人喘着气 ,道:“不必了,我不需要人照顾!”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的神情,真是复杂到了极点──惊恐、倔强、悲愤,兼而有之。 这时,雨势已经小了下来。雨势是甚么时候开始变小的,原振侠也没有注意,只是四周 忽然静了下来。除了那人和女职員的喘息之外,就是鮮血顺着那人的裤脚,向下滴下来时的 “答答”声。 原振侠又吸了一口气,道:“你还在不断流血,一定需要医生!” 那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尖厉,几乎是在叫着:“医生!医生!” 他一面叫,一面拄着拐杖,大踏步地向外走去,随着他的走动,在白磚地上,又出现了 一道血线。 他是向门外走去的,看样子是准备离去。 原振侠本来就是在准备离去时,听到了女职員的惊叫声,才转回身来的。而目录室只有 一扇门,所以那人要离去的话,必须在原振侠的身前经过。 原振侠当然不知道那人高叫“医生”是甚么意思,只听得出他的叫声之中,充满了愤懣 和讥嘲,像是医生是最卑鄙的人一样。但在这时候,原振侠却不理会那么多──这人在流血 ,不断地流血,会导致死亡,而他又确知附近没有医院。他是一个医生,有责任帮助这个人 ,不论这个人有多古怪。 所以,当那人在他身前经过之际,他一伸手,紧抓住了那人的手臂,神情坚决地道:” 到那边坐下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那人被原振侠一把抓住,立时转过头来,神情冰冷冷地望向原振侠。那种冷峻的神情, 令得原振侠陡然一怔,在剎那之间,他依稀感到那种冷峻神情,他像是在甚么地方见过的, 可是印象却又十分模糊。 原振侠当然无暇去细想,他既然已打定了主意,那人那种冰冷的眼光,也就不能令他退 缩。他又把刚才那句话,再重复了一遍,那人却冷冷地道:“我说不必了!” 在他讲话之前的那一段短暫的静寂时间,那人仍然在流血,血滴在地上,仍然发出声响。 那女职員这时,又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也向前走了过来,急匆匆向门口走去。看情形她 已恢復了镇定,要出去寻人来帮助。 图书馆中,每一间房间的隔音设备都十分完善,是以即使那女职員刚才发出一下惊呼声 ,只要门是关着的话,外面还是听不到的。 那人一看到女职員要向门外走去,忙道:“小姐,请等一等!” 女职員站定,仍然是一脸惊怖之色。那人缓了一口气,道:“请不要再惊动他人,我无 意惊嚇你们,我不知道时间上的变易,会弄得如此之准!” 那人的口齒绝不是不清,但是原振侠听了他的话之后,陡然呆了一呆。他迅速在心中, 把那人的话重复了一遍,那是:“请不要再惊动他人,我无意惊嚇你们,我不知道时间上的 变易,会弄得如此之准!” 一点也不错,原振侠完全可以肯定,刚才出自那人之口的,是那几句话,可是他却全然 不懂这两句话是甚么意思! 他在一呆之后,立时问:“你说甚么?” 那人用力一挣,挣脫了原振侠抓住他手臂的手,道:“没有甚么,我不想嚇你们,流点 血,不算甚么,我实在不需要医生!” 他说着,又向外走去。当他来到门口之际,原振侠道:“附近没有医院,你这样一直滴 着血走出去,任何人都不会让你离去!” 那人震动了一下,突然解开了领带,抽下来,然后把手杖夾在脅下,俯身,用十分熟练 的动作,把领带紧紧地绑在他的左腿膝盖上大约二十公分处。 然后,他又直起身子来,神情依然冷漠,望也不望原振侠一下,就走向门口,推门走出 去。 那女职員神情骇然地望着原振侠,顫声道:“先生,这‥‥‥这‥‥‥”原振侠望着地 上的血痕,虽然他是一个医生,也有怵目惊心之感。他急于想追出去看那个人,所以他道: “如果你不是太怕血的话,把它们抹乾净!” 那女职員现出害怕之极的神情来,道:“怕,怕,我‥‥‥很怕血!” 原振侠道:“那等我来抹!” 他说着,就待去拉开门,可是那女职員却抓住了他的手臂,现出十分害怕的神情来。原 振侠叹了一声,道:“小姐,別怕,那人不会是甚么吸血殭尸──”他本来是想说说笑话, 令得气氛变得轻松一点的。可是他却没有想到,那女职員刚才所受的惊恐实在太甚了,她一 听得原振侠这样讲,心中的惊恐更甚,又发出了一下尖叫声。 原振侠不禁啼笑皆非,忙道:“等我回来再抹,我要出去看看那人!” 女职員连忙道:“我不敢一个人留在这,我和你‥‥‥一起去!” 原振侠无法可施,只好任由那女职員跟着他,一起向外走去。当他走出目录室之际,看 过去,走廊中一个人也没有,他急急走向大堂,那女职員紧紧地跟着他。大堂也没有人,显 得分外空荡。原振侠急步走出大堂,看到那个职員,正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原振侠道:” 那穿黑西装的人──”那职員“哼”地一声,道:“才走,哼,他不是来看书的,一下子就 走了!” 原振侠忙转身向那女职員挥了挥手,拔脚向外面就奔。当他跳下石階之际,他看到一辆 车子,正亮着灯,自原来停着的地方倒退出来。 雨势虽小了,但还是在下雨,天色十分黑暗,原振侠只可以依稀看到,驾车的就是那个 人。 他连忙打开自己的车门,就在这时,那辆车已发出“轟”的一声响,速度陡地加快,向 前疾驶出去。 原振侠一听得那辆车子引擎所发出的声响,心头便已凉了半截。他没有看清那是甚么车 子,但是这一下声响已告訴他,那辆车子的引擎性能是超卓的,也就是说,那辆车子,绝不 是他驾驶的那种普通小房车所能追趕得上的。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放弃了追逐的念头。 原振侠本来是想驾车追上去,再坚持看顾那人的伤势。但知道追不上,而且对方拒绝的 神态,又是如此坚决,他也只好放弃了。 他目送着那辆车子发出的灯光,迅速远去,转身走上石階,再进入图书馆,看到女职員 正和门口的那个职員,在说着目录室中发生的事。 原振侠对那个人的行动,也感到十分怪异,但是看到惊怖的情緒正在蔓延,他就道:” 別太紧张,很多人受了伤,是不愿意接受別人帮助的。” 那女职員欲语又止,指着目录室的那个方向。原振侠向门口那职員道:“对了,我看需 要一条抹布,和一些水,把那些血跡──”那个职員连连点头,神情十分感激。 二十分钟后,目录室的血跡已被抹乾净,看来就像任何事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是那 女职員,却再也不敢独自留在目录室中,走到门口,和那个职員坐在一起。 原振侠也来到了门口,道:“刚才那位先生,进来的时候,当然也办过登记手续的?” 他是想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和身分,来满足一下好奇心。可是那职員却摇头道:“没有!”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原振侠意料之外的,他“哦”地一声,道:“我不知道小宝图书馆, 可以允许没有阅读證的人进来!” 那职員忙道:“不,他有阅读證。不过他有的那种證,是特別的,是发给地位十分高, 身分极特別的贵宾的。” 原振侠扬了扬眉,他并不知道小宝图书馆有这样的制度。自然,小宝图书馆纯粹是私人 创办的,爱订立甚么古怪的制度,旁人完全无法干涉。他问:“例如甚么样的人,才有成为 特別贵宾的资格?” 那职員道:“例如每年各项諾贝尔獎金的得獎人。” 原振侠无话可说,可是刚才那个人,看来不过三十岁左右。若不是他的神情看来,给人 以一种阴森怪异之感,这个人实在是一个年轻人。 这样的一个年轻人,有可能在学术上已有了极高的成就吗?当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世 界上既然有十三岁的博士,自然也可以有三十岁的天才科学家。但是问题是,如果有这样的 成就,那么这个人的知名度一定极高,他的照片出现在公众前的次数也不会少,可是原振侠 却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个人。 原振侠一面想,一面道:“哦,这样说来,这个人可能是一个重要的大人物了?” 那职員道:“谁知道──”原振侠陡地一挥手,道:“他就算不用登记,也一定会把那 张特別阅读證让你看看。證件上不是有名字吗?你是不是想得起来?” 职員摇头道:“特別證件上没有持證人的名字,只有編号。当那人向我出示證件的时候 ,我就感到十分奇怪。” 原振侠忙问:“他所持的證件編号,有甚么特別?” “那是第一号!”职員回答。 原振侠更感到奇怪:“第一号,也就是说,他是第一个持有特別證件的人?” 职員道:“是啊,那是不可能的。原医生,你想想,小宝图书馆成立,已将近三十年了 ,除非这个人出生不多久,就獲得特別阅读證,不然,第一号證件,一定很早就发出去,他 这年纪,怎么趕得上?” 原振侠不禁苦笑:“你的怀疑很有道理,可是当时你为甚么不问?” 原振侠的话中,有了责备的意味,那令得这个职員感到了不快。他并不直接回答原振侠 的话,只是翻了翻眼睛,打开了抽屜,取出了一本小冊子来,道:“请你自己看看,其中有 关特別贵宾的那一章!” 原振侠一看那本小冊子的封面,有着“小宝图书馆规则”字样。他取过小冊子来,翻到 了“特別贵宾”的那一章,看到有如下的条款:“本图书馆有特別贵宾阅读證,證件为纯銀 色,质地特別,无法假冒。每张特別證件,均经本馆董事会鄭重讨论之后发出。凡持有特別 證件进入本馆者,本馆所有职員,不得向之发出任何问题,必须对特別对宾,绝对尊重,违 此规则者开除。” 那职員道:“看到了没有?我敢问吗?” 原振侠的心中更是奇怪,这条规则,看来是为了尊重特別贵宾而设的,但是总给人有另 有目的之感。但另外的目的是甚么呢?却又说不上来。 原振侠合上了小冊子,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有这样的规则。” 当他合上小冊子之际,他看小冊子的最后一頁上,有两个名字,那是:“董事会主席盛 远天,副主席苏安”。 那职員道:“只要来的人能出示特別證件,就算明知他是偷来的,我们也不能问!” 原振侠有点无可奈何,看来要找那个受伤的人,是十分困难的了。他想起了自己来图书 馆的目的,就随便又说了几句话,转身走开去。 当他走开去之际,他听得那女职員在道:“持有特別證件的人,有权索阅編号一到一百 的书,其他人是不能看的,那究竟是甚么书?” 原振侠绝无意偷听人家的谈话,可是图书馆中居然有一些书,是只准特別贵宾索阅的, 这未免使他感到不平。在他的心目中,书是全人类的,不应该有一些书,只能规定由甚么人 看,不能给另外的人看。所以,他放慢了脚步,继续听下去。 那职員道:“是啊,那是些甚么书?” 女职員道:“我也不知道,我来工作的时候,馆长通知我,如果有人来借这个編号內的 书,要立刻通知他,由他亲自来取。那一到一百号的书,连书名也没有,只有編号!” 那职員“哼”了一声,道:“盛远天这个人,一直就是神神祕祕的,他钱多,爱怎样就 怎样‥‥‥”那职員又讲了一连串不满意的话,原振侠也没有再听下去,就上了楼。 当晚,原振侠找到了他要的书,看了,也做了札记。当他离开小宝图书馆的时候,已经 是将近午夜时分了。当他离开的时候,看到那样子很甜的女职員,还在门口和男职員在一起 。原振侠向他们点头,打了一个招呼,那女职員神色仍有余悸。 原振侠一面向外走着,一面回想着在目录室中发生的事,心想也难怪那女职員害怕,一 个人忽然一面走,一面流血,这总是一件十分诡异的事情。 当他走出了图书馆时,雨已经停了,地上到处全是積水。图书馆的灯光,反映在積水之 中,闪着光,看起来有一种幽奇诡异之感。 原振侠来到了车旁,当他打开车门时,向整座图书馆望了一眼,心头有一种感觉,只感 到在这座图书馆中,像是蘊藏着无数祕密一样。 他感到自己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图书馆的创办人盛远天的一生,充满了传 奇性的缘故。盛远天是一个富翁,富翁的一生总是神祕色彩相当濃厚的,美国的大富翁霍华 休斯,曾经躲起来二、三十年不见外人! 原振侠想着,已准备跨进车子去。也就在这时,突然有一辆车子,以极快的速度,疾驶 了过来,一下就到了近前,车头灯的光芒,射得原振侠连眼都睁不开来。 原振侠一方面给这辆突然驶来的车子嚇了一大跳,连忙用手遮住了刺目的灯光,一方面 心中也不禁十分恼怒,心想这辆车子的驾驶人,实在太莫名其妙了!这里是图书馆,哪有心 急要看书,急成那样的,如果这里是医院,那倒还说得过去! 就在原振侠才一伸手,遮住了刺目的灯光之际,那辆疾驶而来的车子,已经发出刺耳的 剎车声,停了下来。原振侠可以看到,车子在急剎车停车之际,车身急速地打了一个转,由 此可知它驶来的速度,是何等之高! 而车子在打着转停下来之际,离原振侠的车子,不到一公尺。若不是那辆车子的驾驶人 ,有着超卓的驾驶技术的话,一定会撞上来了! 原振侠不知道那辆车子的驾驶人是甚么人,但是他却自然而然,在心中生出了一阵反感 ,想等那人下了车之后,责斥他几句,所以他站在车旁。 那辆车子才一停下,车门就打开。一个人自车中以极快的动作出来,喘着气,立时向原 振侠道:“对不起,我来迟了!” 原振侠怔了一怔,他并没有和任何人约在这里见面,那人这样对他说,自然是誤会了。 可是这时,原振侠就站在图书馆前,灯光相当明亮,那人照说没有认错的道理。原振侠向那 人打量了一下,那人正急急向原振侠走近来。 那人大约三十岁左右年纪,衣着十分整齊,全套黑色的礼服。看来是才从一个需要如此 服装的隆重场合之中,趕到这里来的。 他的神情显得十分焦急惶恐,但儘管如此,他那方型的脸,显出他是一个相当精明能干 和有决断力的人。原振侠只是约略觉得他有点脸熟,但绝非是曾见过面的熟人。 那人来到了原振侠的身前,自他的上衣口袋中,取出雪白的手帕来,抹着汗,又重复着 刚才那句话:“真对不起,我迟到了,唉,那些该死的应酬!” 原振侠看到他的神情这样惶急,倒把想要责斥他的话,全都缩了回去。他只是讶异地反 指着自己:“我?你趕着来,是为了我?” 那人抱歉地笑着:“是,先生,你怎么称呼?” 原振侠心中更加疑惑,这个人,飞车前来见人,却连要见的人怎么称呼都不知道,这豈 不是怪之已极。他忍不住道:“你不知道自己要来见甚么人?” 那人道:“当然知道,见你!” 原振侠听得那人这样说法,真以为那人是喝醉酒了,因为他的话,简直是前后矛盾之极 。可是作为一个医生,原振侠倒立时可以判断出,那人并没有喝醉酒,神智看来也清醒得很 ,只不过他说的话,无法叫人明白而已。 原振侠在呆了一呆之后,又道:“这样说来,你并不认识我的?” 那人道:“是啊,我不认识你的,不过我等你前来,已等了好久了!” 原振侠心中,更是怪异莫名,他只好攤了攤手,道:“我还是不明白──”那人一下车 之后,就和原振侠急速地讲着话,只是极短的时间。而被那人停车时急剎车所发出的声响惊 动,出来看是怎么一回事的男女职員,这时已走了出来。 那两个职員一看到那人,便一起用十分恭敬的声音,叫了起来:“苏馆长!” 一听得那两个职員这样称呼那人,原振侠的心中,就更加愕然! “苏馆长”──那当然是这个人,是小宝图书馆的馆长了!原振侠对盛远天这个神祕人 物也知道一些,知道盛远天的总管姓苏,而这个姓苏的总管有三个儿子──目前掌管盛远天 庞大财产的,正是苏总管的三个儿子。眼前这个人,年纪不过三十左右,那自然是苏总管三 个儿子中的一个了。 原振侠虽然在一下称呼之中,就明白了那人的身分,可是他仍然莫名其妙,不知道何以 苏馆长会趕着来看他。他和对方,并没有任何约会! 在原振侠愕然之际,苏馆长已向那两个职員一挥手,道:“你们自管自去工作!” 那两个职員,立时又恭謹地答应了一声,向苏馆长鞠躬,走了回去。 苏馆长吁了一口气,神情也不像刚才那么惶急了。这时,他看来十分穩重,看得出他年 纪虽然轻,但是已经肩负着相当重的责任。他伸出手来,要和原振侠握手,原振侠的心中虽 然充满了疑团,但礼貌总不能不顾,便和苏馆长握了握手。 苏馆长道:“请进,我的办公室很幽静,可以详谈!” 原振侠仍然莫名其妙,道:“苏馆长,你是小宝图书馆的馆长?” 苏馆长连连点头,原振侠攤着手:“我真不明白,你为甚么要和我详谈?” 原振侠这样问对方,那是很合情理的。因为对方的一切行动言词,都令他如坠五里雾中 ,他自然想知道“详谈”是为了甚么。 可是,苏馆长的回答,却令得他更加莫名其妙──不论苏馆长的回答是要和他谈甚么, 原振侠都不会比这个回答更惊讶。因为苏馆长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 原振侠在惊讶之余,感到了有一种被戲弄的恼怒。如果不是苏馆长的相貌,看起来那么 厚重诚实,他真要用不客气的言词来对付了。 他“哼”了一声,已经表现出十分不耐烦来:“你也不知道我们之间要谈甚么,那还有 甚么好谈的?” 苏馆长反倒现出十分讶异的神情来,望着原振侠。看样子,他不怪自己的话莫名其妙, 反倒有点责怪原振侠的意思。他在呆了一呆之后,道:“我们总要谈一谈的,是不是?” 原振侠苦笑一下,真的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是看对方如此坚持的神情,原振侠也无 法可施,只好点了点头。他和苏馆长又进了图书馆,那两个职員又连忙站起来迎接。 等到他们两人进入了大堂,苏馆长的神态,忽然有点异样,望了望那十三幅畫最后的一 幅,又望了望原振侠,像是想把原振侠和那幅畫中的嬰儿,作一个比较,然后又喃喃地说了 一句甚么话。 原振侠全然不知道,他这样做是甚么意思,他们出了大堂,上了电梯,一直到顶楼。 这时,整座图书馆中,简直静到了极点,他们相互之间,甚至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苏馆长来到了一扇门前,转动着门上的密码锁,打开了门。 门一打开,里面的灯光自动亮着。原振侠看到,那是一间佈置精雅,十分宏偉的办公室 ,鋪着厚厚的地毯。 进了办公室之后,苏馆长将门关上,神情很凝重,道:“我平时很少来这间办公室,事 情太忙,哦,我忘了介紹我自己,我姓──”他说着,取出了名片来,交给原振侠。原振侠 接过来一看,名片上的头銜倒不多,只有两项:远天机构执行董事,小宝图书馆馆长。 原振侠知道远天机构的庞大,这个执行董事控制下的工厂和各种事业,是无法一一列出 来的。而名片上印着的名字,是苏耀西。 原振侠道:“我姓原,原振侠!” 苏耀西作了一个手势,请原振侠坐下来,原振侠仍然一点也不知道对方想干甚么。原振 侠坐了下来之后,把自己的身子,舒服地靠在丝絨沙发上,然后望着苏耀西,对方这样请他 进来,总是有目的的。 苏耀西也望着他,看情形,像是在等原振侠先开口,两个人互望着,僵持了将近一分钟 。原振侠虽然不知道如何开口才好,可是他也忍不下去了,皱着眉,道:“苏先生,谈甚么?” 苏耀西像是如梦初醒一样,震了一震,才道:“是‥‥‥是‥‥‥请问‥‥‥原先生, 是不是现在就看?” 原振侠更是莫名其妙:“看甚么?” 苏耀西呆了一呆,道:“看‥‥‥你‥‥‥原先生,你‥‥‥难道‥‥‥”原振侠看出 苏耀西说话支吾,神情像是十分为难,他忙道:“不要紧,你只管说好了!” 苏耀西这才吸了一口气,道:“看图书馆中編号一到一百号的藏书!” 苏耀西这句话一出口,原振侠先是陡然一呆,但是在极短的时间內,他就甚么都明白了 。他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明白,闹了半天,苏耀西是认错人了──苏耀西要见的人不是他,而是那个持有特別 贵宾證的那个人! 原振侠听图书馆的职員提起过,只有持有特別贵宾證的人,才能有资格索阅那一部分藏 书。如今苏耀西这样说,證明他是认错了人! 在原振侠縱声大笑之际,苏耀西极其愕然地望着他。原振侠在那一剎间,心中“啊”地 一声,感到十分后悔。他想到自己不应该大笑的,对方认错了人,自己何不将错就错,看看 那編号自一到一百的,究竟是甚么样名贵罕见的书籍? 但是原振侠起了这样的念头,也不过一转念间的事,这种鬼头鬼脑的事,他还是不屑做 的。他止住了笑声,道:“苏先生,你认错人了!” 苏耀西本来坐在原振侠的对面,一听得原振侠说他认错了人,他陡然站了起来,道:” 我‥‥‥认错了人?” 原振侠道:“是啊,你要找的人,是持有特別贵宾證第一号的,是不是?” 苏耀西张大了口:“不是你?” 原振侠摇头:“不是我,那人早走了,大约是三小时之前就走的!” 苏耀西双手挥着,一时间,倉皇失措,至于极点。 原振侠看到苏耀西这样神情,心中也不禁歉然,道:“真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充的, 而是你根本不给我任何解释机会!” 苏耀西的神情镇定了些,苦笑了一下:“真是的,是我太鲁莽了,对不起。那‥‥‥那 位先生为甚么不等我,就走了呢?” 原振侠还没有回答,苏耀西又道:“职員有责任,一见持有特別贵宾證的人来到,就要 通知我的。可是,今晚我恰好參加一个十分隆重的宴会,在那种场合带着突然会发出声响的 传呼机,是十分令人尷尬的事,所以职員的通知,我没有接到,等到宴会完了,我才知道的!” 原振侠气道:“我既然不是你要见的人,你不必向我解释这些经过。” 苏耀西也哑然失笑:“是!是!” 原振侠十分好奇:“苏先生,你要见的那人是甚么人?如果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谁的话, 何以这样惶急?” 苏耀西道:“那人他持有第一号的特別贵宾證啊!” 原振侠又问:“那又有甚么特別?” 苏耀西道:“第一号的贵宾證──”他才讲了一句,就陡地停了下来,一副失言的样子 ,而且转过了头去。 原振侠还想再问下去,苏耀西已经道:“对不起,请你別再发问,我也不会再回答你。” 原振侠有点窘,为了解嘲,他耸耸肩:“这是一项特殊的祕密?” 苏耀西只是悶哼了一声,并没有回答,而且,摆出明显地请原振侠离去的神态来。 原振侠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只好向门口走去。他在拉开门的时候,才转过头来,道:” 你要找的那位先生,是因为他的左腿受伤流血,而急着离去的。” 苏耀西神情讶异:“你说甚么?”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详细的情形,你可以去问目录室的那个女职員,对不起,再见!” 原振侠推开了那间佈置優美的办公室,乘搭电梯下去,出了大堂。两个职員对原振侠的 态度十分恭敬,原振侠忍不住好笑,道:“你们的馆长认错人了,他以为我是那个有特別贵 宾證的人!” 他没有多耽擱,就上了车,驶回家去。一路上,他的思緒十分混乱,总觉得在小宝图书 馆,盛远天的生平之中,有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祕密。 原振侠一面驾车,一面想着。这时,夜已经很深了,公路上一辆车子也没有,原振侠将 车子开得十分快。他接连在高速下转了几个弯,对自己的驾驶技术,感到很满意。 他又以更高的速度转过了一个弯。那弯角的一边,是一片临海的平地,原振侠在转过去 之际,依稀看到有一辆车停着。 虽然是在静僻的公路旁,有一辆车停着,也并不是甚么出奇的事,不足以令得原振侠停 下车来察看。可是他一瞥之间,却看到就在车旁的一株树上,像是有一个人,紧紧抱着树身 ,一动也不动。 由于车速十分高,原振侠不能肯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事实。他在冲出了几百公尺之后, 才陡地停了车,然后,掉转头,再慢慢地驶回去。 到了那个弯角处,他已经看清楚了,的确,有一个人,正把他的身子,紧贴在树干上。 單从他的这种姿势看来,已可以感到这个人的內心,充满了痛苦。而且原振侠立即认出了这 个人,就是他在小宝图书馆遇见的那个人! 原振侠感到惊讶之极,这个人的左腿受了伤,在流血。原振侠以为他离开之后,早就去 找医生了,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这曠野之中停留了那么久! 他为甚么不去找医生?原振侠在剎那之间,想到的第一个理由是:他受了鎗伤或刀伤, 而受伤的原因,是和犯罪有关的,所以他不敢去找医生! 但是原振侠又立时推翻了这个想法──一个因犯罪原因而受伤,不能去找医生的人,也 决计没有理由,把自己留在曠野之中的! 原振侠一面迅速地想着,一面早已打开了车门,向那人奔了过去。他并没有令车头灯直 射向那个人,所以当他来到那人身前的时候,那人附近的光线,也不是太明亮。但是那已足 以使原振侠看清那人的情形了。 那人双臂,紧紧地抱着那株树,身子用尽气力地靠在树身上,可以看得出,他的身子在 微微发抖。他的脸,也紧贴在树身上,树皮很粗糙,他这样子,应该感到十分不舒服,可是 看他的情形,却像是一点也不觉得。原振侠先是看不到他的脸,要繞着树,转了半个圈,才 看到了他的脸。 那人脸上的神情,也叫原振侠嚇了一大跳。原振侠从来也没有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过 这样深刻的痛苦──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双眼睁得极大,额上和鼻子上全是汗,神情不但 是痛苦,而且惊恐绝伦! 原振侠在一震之后,还没有开口,那人充满了绝望的眼神,已缓缓向原振侠移了过来。 原振侠忙道:“你的伤‥‥‥怎么了?你需要帮助,別拒绝他人对你的帮助!” 由于在图书馆中,那人曾拒绝过原振侠的帮助,所以他在说这几句之际,语气中带着责 备。同时,他伸手过去,抓住了那人的手臂。 当原振侠一碰到那人的手臂之际,那人陡然发出了一下如同狼嗥也似的惨叫声来。这种 惨叫声,在这寂静的曠野中听来,简直是骇人之极。原振侠陡地嚇了一跳,自然而然,缩了 一下手。 他才一缩手,那人已放开了树身,陡然在原振侠的面前跪了下来。在原振侠还未曾明白 发生了甚么事,正在极度的错愕间,那人的双臂,已紧紧抱住了原振侠的双腿,同时,以一 种听来嘶哑、悽惨而绝望的声音叫着:“救救我!世界上总有人可以救我的,救救我!” 不但他的哀求声在发顫,连他的身子,也在剧烈地发着抖。一个人若不是他內心或肉体 上的痛苦已到了极点,是决计不会有这种情形出现的。 原振侠忙抓住了他的手臂,道:“起来再说,起来再说,不论甚么困难,总有法子解决 的!” 原振侠其实一点也不知道那人遭到了甚么困难,而且事实上,世界上有太多的困难,是 根本没有法子解决的,但是他在这样子的情形下,除了这样说之外,也没有別的话可以说。 那人听了原振侠的话,好像略为镇定了一些,抬起头,向原振侠望来。他仍然跪在地上 ,是仰望向原振侠的。当原振侠和他那充满了绝望的眼神接触之际,心头也不禁发凉。他用 力把那人拉得站了起来,道:“放心,我是医生,一定会尽可能帮你。你能不能自己驾车? 不能的话,我送你到我服务的医院去。” 那人喃喃地道:“医生!医生!” 这已经是第二次,当原振侠提及自己是医生的时候,那人作出这样的反应。原振侠不能 肯定,这人这种反应想表示甚么,但是在感觉上,却给人以这个人对医生十分轻视之感。 原振侠当然不去计较那些,因为眼前这个人,的确需要帮助。他扶着那人走向自己的车 子,等到来到车旁时,那人深深地吸着气,已镇定了很多,脸上也渐渐恢復了原振侠第一次 见到他时的那种冷峻。 当原振侠打开车门,请他上车之际,那人犹豫了一下,又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可能是原 振侠的神情十分诚懇,那人竟然没有拒绝,就上了车。 原振侠也上了车,那人坐在他旁边,原振侠一面驾着车,一面向他看去。在黑暗中看来 ,那人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双眼失神地望向前方。原振侠又向他的左腿看了一下,看到他左 腿上,仍然紮着领带,流血好像已停止了,不过裤脚上的血跡,还是可以明显地感觉得出来。 原振侠沉声道:“血止了?” 那人自喉间发出了一下古怪的声音来,算是回答。然后,突然问:“你是哪里毕业的?” 原振侠呆了一呆,医生被人家这样考问资历的情形,并不多见。要不是原振侠对这个人 存着极度好奇的话,他才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一呆之后,道:“日本轻见医学院。” 他毕业的那家医学院,并不是很著名的,普通人未必知道,可是那人居然“嗯”地一声 :“轻见博士是一个很好的医生,我上过他的课,他还好么?” 原振侠陡地一震,一时之间,几乎把握不定驾驶盤。他索性踏下了剎车,望着那人,一 时之间,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 那人的话,真是叫原振侠震动,他说他上过轻见博士的课,那是甚么意思? 那人却并不望向原振侠,只是苦笑一下:“干甚么那么惊奇?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才上过医学院!” 原振侠更讶异:“你‥‥‥我们年纪相仿,可是我不记得有你这样的同学。” 那人淡然道:“我是在轻见博士欧遊的时候,经过我们的学校讲学时,听他的课的。” 原振侠立时问:“你是哪一间的──”那人回答:“柏林大学医学院。” 原振侠不禁苦笑起来,他曾一再在那人的面前,表示自己是一个医生。绝未想到,对方 也是一个医生,而且资历还比他好得多。 那人又发出了一下苦涩的笑声来:“那又怎样?我还是英国爱丁堡医学院的博士!” 原振侠更说不出话来,他继续驾车,在过了几分钟之后,他才道:“这样说,你需要的 帮助,和你所受的伤是无关的了?” 那人一听,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并不回答。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不,你错了,和我的‥‥‥伤,有关联。” 原振侠越来越好奇,由于事情实在太奇怪,他连问问题,也不知道从何问起才好。沉默 了一会之后,那人才又叹了一声,道:“我的名字是伊里安?;古托。” 这又大大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这个人看起来分明是中国人,可是却有一个西班牙式 的名字!他不由自主,又向那人看了一眼,注意地看起来,那人是有一点不像是纯粹的中国 人。原振侠问:“古托先生,你──”古托道:“我从巴拿马来。” 原振侠又向他望了一眼,心中在想:这是一个怪人,他有着那么好的学历,能有一张小 宝图书馆的特別贵宾證,那也不算是甚么奇怪的事了。看来,古托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自 己能引得他讲了那么多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既然古托是一个极具资历的医生,那么他腿上的伤,自己实在不必太过关切,倒是他的 神态看来如此痛苦绝望,值得注意。 原振侠想到这里,叹了一声:“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古托先生,看来你的精神十分 頹丧,总要看开些才好!” 原振侠也知道自己这种空泛的劝慰,是不会起甚么作用的。但在古托未曾说出,他究竟 有甚么心事之前,他也只好这样说。 原振侠料不到,自己的话,竟然引起了古托的强烈反应。他陡然之间,现出咬牙切齒, 恼恨之极的神情来,道:“頹丧?我豈止頹丧而已!我简直恨不得立刻死去!但是,在未曾 明白这件事的真相之前,我死不瞑目,所以才苟延殘喘地活着!” 古托的这几句话之中,表现了他对生命的极度厌恶。原振侠不禁心头乱跳,他想也未曾 想到过,一个人对自己的生命,会如此厌恶,如此要把它提早结束! 看古托在讲这几句话时的神情,他双手紧握着,指節骨发白而发出格格的声响,令原振 侠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他只好默默地驾着车。 一直等到快驶近市区,他一直感到车廂之中的气氛,沉重之极,令得他如果不设法去打 破的话,他也会承受不起。 他吸了一口气,问:“你有甚么不明白的事?” 古托的喉间,发出了一阵怪异的“格格”声:“等到了你的医院,我会让你知道‥‥‥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原振侠在古托发顫的声音之中,听出了他的意思。他把手在古托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道:“我叫原振侠,你可以把我当作朋友!” 古托激动起来──看来他是一个十分热情的人,只是不知道有甚么致命的痛苦在折磨着 他,所以使他的外表看来,变得冷峻和怪异。 古托双手掩住了脸,发了一会顫,才道:“本来我也有不少朋友,但是自从‥‥‥自从 ‥‥‥发生了变化之后,我疏远了他们。唉,原,你准备听一个很长的故事!” 原振侠道:“不要紧,事实上,我在图书馆中一见到你,就觉得你不是普通人!” 古托苦涩地笑起来:“是太不普通了!” 在这之后,他们两人之间,又保持了沉默,但是气氛已和刚才完全不同。刚才他们几乎 是陌生人,但是现在,凭着至诚的一番对话,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车子驶进了市区,由于是深夜,街道上看来仍然十分淒清。 等到车子驶进了医院的大门,停了下来,古托才道:“原,我不想任何別的人,參与你 我之间的事!” 原振侠一口答应:“好,你腿上的伤势,我想我们都可以处理。你可以到我的办公室去 ,需要甚么药物,请你告訴我,我叫人取来。” 在原振侠想来,古托本身是医生,对他自己的伤势如何,自然有深切的了解,需要怎样 治療,自然不必自己多出主意。 可是古托的回答,却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他道:“药物?不需要任何药物!” 原振侠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古托也没有作进一步的解释。他们一起 下了车,古托在行动之际,虽然有点步履不便,但是也不需扶持。原振侠看到他腿上,像是 没有血再流出来。 原振侠一面和值班的医生护士打着招呼,一面带着古托向內走去,到了他的办公室之中 ,请古托坐下,把门关上。 古托望了原振侠一下:“你肯定不会有人来打扰?” 原振侠点头:“肯定!” 古托叹了一声:“我自己也不知道,为甚么要对你这样信任。从现在起,我保證你所看 到的情形,是超乎你知识範疇之外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解下了紮在腿上的领带。 原振侠听得古托这样讲,心想他的伤处可能十分怪异。但不论是甚么样的伤,都不会超 过一个医生的知识範疇之外,古托的话,可能太夸张了! 他看着古托解下了领带。由于他的腿曾流血,血湿透了裤脚,也沁在绑在裤子外的领带 上,所以领带上也染着血跡。 古托解开了领带之后,双手突然剧烈地发起抖来。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撩起了他 左边的裤脚来。当他把裤脚撩过膝盖时,原振侠已经看到了那个伤口。 伤口在左腿的外侧,膝盖之上十公分处。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或者是一个对血天生有恐惧感的人,看到了这样的一个伤口,自然 会感到害怕。可是作为一个医生来说,这样的伤口,实在太普通了。 伤口是一个相当深的洞,深洞并不大,直径只有一公分。伤口附近的皮肉翻转着,鮮红 色的肉,和着濃稠的、待凝结而未曾全部凝结的血,看起来,当然不会给人以舒服的感觉。 在伤口上,本来有一方纱布覆盖着。古托在撩起裤脚的时候,把纱布取了下来。 原振侠只看了一眼,就以极肯定的语气道:“你受了鎗伤,子弹取出来了没有?” 在医学院时,法医学是原振侠主修的科目之一,而且成績優异。所以原振侠一看到古托 腿上的伤口,立时可以肯定那是鎗弹所造成的。而且,他还立即可以联想到许多问题。 例如,他可以知道,子弹是从相当远的距离发射的,虽然造成了伤口,可是一定未伤及 腿骨,因为古托还可以走动。原振侠也可以从伤口处看出来,射击古托的手鎗,口径不会太 大,如果是点三八口径的手鎗,子弹射进肌肉时,所造成的伤口会更大得多。 这时,伤口附近,只有濃稠的血沁出来,所以原振侠又推断,子弹可能还在肌肉之中! 当原振侠这样说了之后,古托抬起头来:“你说这是鎗伤?” 原振侠道:“绝对肯定,子弹──”古托陡然一挥手,打断了原振侠的话头:“鎗伤! 从任何方面来看,这伤口是子弹造成的。有经验的人,甚至可以肯定,那是点二五口径的小 手鎗的结果!” 原振侠点头:“我同意这样的判断。” 古托声音嘶哑:“可是,我一辈子没有见过手鎗,也从来没有人向我射击过!” 原振侠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他不知道古托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没有人向他射击过,那 么他腿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这一定是鎗弹所造成的伤口,不可能是別的利器。 所以,当古托否认那是鎗伤之际,原振侠除了勉强地乾笑了几声之外,无法作出別的反 应。古托有点悽惨地笑了起来:“你不相信,是不是?那么,再请你看看,我是甚么时候受 伤的?” 原振侠用一柄鉗子,鉗了一小团棉花,先蘸了酒精,再用这团棉花,在伤口附近,轻轻 按了几下,道:“大约在四到五小时之前。” 古托乾涩地笑了一下:“是在你见我流血的那时候?” 原振侠“唔”地一声:“差不多。” 古托长叹了一声,神情又变得极度愤懣和绝望:“如果我告訴你,这个伤口,在我腿上 出现,已经超过两年了,你会相信不相信?” 原振侠立时摇头,那是一个受过严格医学训练的人,听到了这样的说法之后,本能的反 应。然后,他盯着古托:“你有后期糖尿病?有梅毒?” 有原振侠所说的那两种病症,都可能使得伤口久久不癒,这是普通的医学常识。 古托缓缓地摇着头,从他的神态来看,他不可能在说謊。 原振侠又道:“你一直不去治療它,所以──”他才讲到一半,就没有再讲下去。本来 ,他以为古托可能是一个精神不平衡的人,有一种精神病患者,会自己伤害自己的肢体,从 中獲得不正常的快感。但是原振侠立即又想到,人的肌肉组织,有自然的恢復能力,就算不 经过任何治療,两年多了,伤口也早应该癒合了,而且,伤口并没有发炎潰烂的跡象,绝不 可能拖上那么久的! 原振侠在住口不言之后,实在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了,他只好怔怔地望着古托。古托道 :“请你再仔细观察一下伤口!”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花了大约五分钟时间,仔细观察着。他所得的结论,和他第一眼看 到时并无改变。 古托覆上了纱布,放下了裤脚,道:“我很失望,你为甚么不奇怪伤口并不继续流血!” 原振侠忙道:“我正想问,可能是子弹在里面,恰好壓住了主要的血管。” 古托缓缓摇头:“不是,完全不是。” 古托在讲了那句话之后,便不再说甚么。原振侠指着伤口,道:“你至少应该治療,那 是小手术,先把伤縫起来──”古托陡然显得十分不耐烦,厉声道:“我早已经说过了,你 看到的情形,超乎你的知识範疇之外,你偏偏要用你的知识来处理!” 原振侠也有点生气,道:“用一块纱布盖着,总不是办法!你──”古托接上了口,道 :“你以为我没有治療过?当它才一出现之后,我就一直在治療它,可是‥‥‥可是‥‥‥ ”古托讲到这,身子又剧烈地发起抖来。 原振侠看到了这等情形,心中也不禁骇然:“可是一直医不好?” 古托十分无助地点了点头,原振侠道:“怎么可能?那是不可能的事!” 古托道:“当一件事情已经发生时,请別说它不可能,只是我们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而已!”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看来古托还是一个十分理智的人,他的话十分有道理。当然,那得 先要肯定这个伤口,真是在两年前发生的才好,而原振侠这时,并不完全相信这一点。 他挥了挥手,道:“我是说──”古托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你先听我说,我腿上的 伤口是怎么来的!” 原振侠拽过一张椅子,在古托的对面,坐了下来。 古托双手抱着头,弯着身,把头埋在两膝之间。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道:“我对 你说的一切,每一个字,都是实在的情形。不管事情听起来如何荒谬,你接受也好,不接受 也好,你必须知道,我所说的,全是事实!” 原振侠见古托说得十分沉重,他也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说的全是事 实。” 古托又隔了一会,才道:“我腿上的伤口,是突然间出现的!” 原振侠有点不明白,伤口怎么会“突然出现”呢?伤口,一定是被其他东西造成的。不 过他并没有问,只等着古托说下去。 古托抬头,怔怔地望着灯,面上的肌肉不断在抽搐着,神态十分惊怖。他又把刚才的话 ,重复了一遍,然后,吞了几口口水,道:“那一天晚上,我正在參加一个宴会,时间是接 近午夜时分。” 原振侠挪动了一下身子,使自己坐得比较舒服一点,因为看起来,古托像是会有冗长的 敘述。 古托又道:“我在巴拿马长大,我的身世十分怪异,这‥‥‥我以后会告訴你。总之, 那天晚上的宴会,是为我而设的,庆祝我从英国和德国,取得了医学博士的头銜歸来。我还 要到义大利去修神学,欢迎和欢送,加在一起,出席宴会的人十分多──”宴会的主持人, 是巴拿马大学的校长。古托是这家大学的高材生,十九岁就修毕了课程所规定的全部学分, 是有史以来大学最年轻的毕业生。大学校长作宴会的主持人,原因当然不止这一点,也为了 他的女儿芝蘭,她是全国出名的美人,和古托之间,有着特殊的感情。 芝蘭比古托小一岁,身形长得很修长,有着古銅色的皮肤,全身都散发着难以形容的热 情和美丽,而且气质高贵出俗。整个中南美洲的贵介公子,都以能和她共同出遊为荣,可是 芝蘭却只对古托有兴趣。 当宴会进行到酒酣耳热的階段,主人请宾客翩翩起舞之际,古托和芝蘭随着音乐的節奏 旋转着,就令得不知多少人羨慕。巴拿马副总统的儿子,全国著名的花花公子,就愤怒地脫 下了白手套,想向古托拋过去,幸好在他身边的人,及时阻止,这个花花公子倖然离去。 芝蘭也感到大厅中的气氛有点不很好,她已经一连和古托跳了三段音乐,两个人都没有 停止的意思。芝蘭把她的脸颊,轻轻地偎着古托,两个人都觉得对方的脸颊在发 C,芝蘭低 声说:“到阳台去?” 古托点了点头,带着芝蘭,作了两个大幅度的旋转,已经到了大厅的一角。他一手仍然 轻搂着芝蘭柔软的腰肢,一手推开了通向阳台的门。 阳台十分大,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花的自然香味,加上芝蘭身上散发出来的女性的醇 香,令得古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出乎他们两人意料之外的是,阳台的一角有两个人在。那两个人看到了古托和芝蘭,微 微鞠躬,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那是两个保安人員,由于宴会有不少政要參加,所以保安措施相当严密。这未免令得古 托和芝蘭都感到相当扫兴,但他们还是来到欄杆前,望着花園,在黑暗中看来,平整的草地 ,就像是碩大无比的毯子一样。 古托和芝蘭都一样心思,伸手指了指草地。 阳台上既然有人,他们就想到,那么大的花園,总可以找到一个不被人打扰的角落。古 托自欧洲回来,芝蘭还是第一次见他,两人都有很多话要说,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落。 年轻男女,心意相通,大家都想到了同一件事,那会令得他们的心中,充满了甜蜜之感 。他们会心地笑着,一起转过身,又向大厅走去。 就在这时候,事情发生了。 先是那两个保安人員,突然之间,发出了一下充满了惊惧的叫声。古托和芝蘭立时回头 ,向他们看去,都带着责备的神情。 可是那两个保安人員的样子,却惊惶莫名,指着古托,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古托看 到他们指着自己的左腿,连忙低头看去。 就在这时,芝蘭也发出了一下惊呼声,而古托自己,更是惊骇莫名!那天晚上,古托穿 着整套的纯白色衣服,显得十分瀟灑出众,而这时候,他白色的长裤上,已经红了一大片, 而且红色正在迅速擴展。 任何人一看到了这一点,都可以立即联想得到──那是受伤,在流血! 古托一点也不觉得疼痛,只是觉得麻木,一种异样的麻木自左腿传来。而且,他可以清 楚地感到,自己在流血,那种生命泉源自身体中汩汩流出来的感觉,十分强烈,也十分奇特 ,古托陡然叫起来:“我在流血!” 这时,那两个保安人員也恢復了镇定。一个过来扶住了古托,另一个奔进了大厅,大声 宣布:“有狙击手在开鎗,请各位尽量找隐蔽的地方,以策安全!” 剎那之间,大厅之中,尖叫声响成了一片!混乱的程度,就像是陡然翻开了一块石板, 石板下的螞蟻在拚命趨逃阳光一样。 更多的保安人員奔过来,古托立时被扶进书房。花園中所有的水銀灯都亮着,一队军、 警联合组成的搜索队,在花園中展开搜索。 在寬大的书房中,至少有七、八个医生在。芝蘭挨在古托的身边,紧握着古托的手,古 托仍然不觉得疼痛,可是血在向外湧出来的感觉,依然奇异强烈。 他的裤脚已被剪了开来,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他左腿上的伤口,是鎗弹所造成的。血 正在汩汩向外湧出来,濃稠而鮮红,看得人心惊肉跳。 一个医生,已经用力按住古托左腿內侧的主要血管,另一个医生正把一件白襯衫,按在 伤口之上。可是血完全止不住,还在不断湧出来,那件按在伤口上的白襯衫,一下子就染红 了。 有人叫道:“快召救护车!” 混乱之中,在那人叫喊之前,竟然没有人想到这一点!所以,救护车是在古托左腿被发 现流血之后二十分钟才到达的。 古托被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芝蘭一直在他的身边。当救护车开始离去的时候,參加 宴会的军政要人,也纷纷登上了他们的避弹车,在保安人員的护送下,呼嘯着离开。 古托在救护车上,仍然在流血,可是他的神智十分清醒,甚至一直不觉得痛。反倒是他 看到芝蘭那种焦虑惶急的神情,觉得心痛。他笑着道:“我不致于有资格成为行刺的对象, 一定是有人觉得我和你太亲热了!” 芝蘭低着头,一声不出,把古托的手握得更紧。古托感到一丝丝的甜味,直沁入心头, 腿上的创伤对他来说,简直是微不足道之极了! 这时,古托仍然一直在流血。在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員,已经在伤口的附近,用弹性繃带 紧紮了起来,带子陷进了肌肉之中,而且在伤口上,灑上了令肌肉和血管收缩的药劑。 在这样的紧急处理之下,就算伤口再严重,血也该止住了,至少,不应该再这样大量湧 出来了。可是,掩在伤口上的纱布,却仍然不住地一块又一块换,一方纱布才覆上去不久, 就被血浸透了。以致用鉗子鉗起纱布来的时候,血会自纱布上滴下来。 一个医护人員忍不住叫道:“天呀,这样流血不止,是‥‥‥是‥‥‥”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在喉间发出了“咯”的一声响,止住了话头。不过,他说下去或是不说下去,都是不 重要的,谁都知道,这样大量而迅速的失血,如果不能止住的话,那很快就会死亡! 古托本来是躺着的,这时,他坐起身子来。以他所受的医学训练来判断,医护人員的做 法十分对,谁都是这样做,血应该止住的了。 可是,血还在流着。由于伤口附近紧紮着,麻木的感觉越来越甚,但是血向外在湧着的 感觉,也越来越强烈,他开始感到事情有点不对了。 不过这时,他只不过是开始有了怪异的感觉而已。 后来,事情的怪异,比他开始时那种怪异的感觉,不知道严重了多少,怪异了多少! 古托的脸色开始苍白。本来,他是一个运动健将,有着十分强壯的体型和健康的肤色, 可是这时,在救护车的车廂之中,他的脸色却白得和车壁上的白色差不多! 大量的失血,当然会令人的面色变白。但这时,主要还是因为心中突然升起的一股莫名 的恐惧:为甚么流血一直不止呢? 如果他自己不是一个医生的话,他一定会想到,自己可能是一个血友病患者,而以前一 直不知道。血友病患者因为先天性的遗传,血液之中缺少了抗血友病球蛋白,使得凝血功能 受到破坏,受了伤之后,就会一直流血不止。可是在多年的医学课程中,古托曾不止一次, 把自己的血抽出来作化验,他可以绝对肯定,自己的血液成分,绝对正常! 可是,为甚么会一直在流血呢? 当他的心中感到莫名的恐惧之际,芝蘭立刻感觉到了,因为被她握着的古托的手,也变 得冰冷。芝蘭没有別的好做,只是在急速地祈禱,祈禱救护车快一点驶到医院。古托一直盯 着自己的伤口,一直到他被抬进了急救室,他仍然盯着自己的伤口。 几个医生负责照料古托,一个医生道:“可能是特种子弹,射中人体之后,会造成异常 的破坏,所以血才不止!” 古托苦笑着道:“就算把我整条腿鋸下来,也不过流这些血吧!” 古托被推进X光室,拍了照之后,又推回急救室。就在从X光室到急救室途中,血突然 止住了,血不再湧出来,还是古托突然感到的。或者说,血向外湧出来的那种感觉,突然消 失了! 他也立刻叫道:“血止了!” 他一面叫,一面揭开了盖在伤口上的纱布来。血止了,没有血再流出来,只是一个伤口 ,看来十分可怕。这样的一个伤口,完全没有血流出来,这也是绝对怪异的事情。 就在这时候,走廊之中,有一个身形十分肥胖的女工经过。那女工是一个土着印第安人 ,胖得在走动的时候,全身的肉在不断地顫动。 她刚好经过古托的身边,在医院的走廊之中,医院的女工走来走去,是十分平常的事, 谁也不会注意的。跟在古托身边的医生,也只是以十分讶异的神情,注视着伤口。可是那女 工,却突然之间,发出了一下极其惊人的尖叫声来! 那一下尖叫声,真是惊天动地。已有确切的科学證据,證明胖子能发出比常人更尖銳的 高音来,这是为甚么女高音歌唱家身型都很肥胖的原因。那个肥胖的女工,这时所发出的那 一下尖叫声,简直可以将人的耳膜震破。所有的人,要在一两秒钟之后,才能够从这样可怕 的叫声所造成的震骇之中,定过神来,向声音的来源看去。 他们看到那女工盯着古托腿上的伤口,神情惊骇莫名,张大了口,像是她口中含着一枚 滚 C的鸡蛋一样。她的双眼,突得极出,身子不由自主在发抖,以致她两腮的肥肉,在上下 像是波浪一样地在顫动。 一个医生在定过神来之后,叫道:“维维,甚么事!” 那女工喉间又发出了“咯”的一声响,有两个人怕她再次发出那种可怕的尖叫声,立时 掩上了耳朵。可是她没有再叫,只是騰騰騰地后退了几步。由于她的身躯是这样沉重,当她 在后退之际,甚至于整个地板都在震动。然后,她双手掩着脸,以想像不到的高速度奔了开 去,转眼之间便转过走廊,看不见了。 幸而在她急速的奔跑中,并没有撞到甚么人,不然,以她的体重和奔跑的速度,被她迎 面撞中的人,非折断几根肋骨不可! 这个女工的一下尖叫和她奇异的行为,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至于古托后来 ,特地又去拜訪这个名字叫维维的女工,那是日后的事了! 伤口的血已止,虽然情形很不寻常,但总算是一种好现象,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古托被 送进手术室,等候X光照片洗出来之后,就可以开刀把鎗弹取出来。可是在十五分钟之后, 当准备实施手术的医生,盯着送来的X光片看的时候,他的神情,就像是看到了他的妻子, 在大庭广众之间进行裸跑一样。 根本没有子弹! 子弹如果还留在体內的话,通过X光照片,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就算深嵌入骨骼之內, 也一样可以看得出来。可是,根本没有子弹! 根本没有子弹,子弹上哪里去了呢?不会在古托的体內消失,唯一的可能,是穿出了身 体。可是那一定要有另一个伤口,因为子弹是不会后退的,但是在古托的腿上,只有一个伤 口。 手术室中的所有人,包括古托自己在內,在呆了将近两分钟之后,一个医生才道:“我 们‥‥‥判断错誤了?那不是鎗伤?是由其他利器造成的?” 这时,心中最骇异莫名的是古托自己。 古托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受伤的。他和芝蘭靠着阳台的欄杆,在一大簇紫蘿蘭前面站 着,然后转身准备走回大厅去,就在这时候,两个保安人員发现他在流血。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受伤的唯一可能,是有人在相当远的距离之外,向他射击。而且, 他腿上的伤口,也正是子弹所形成的伤口,所以谁也不曾怀疑到这一点。可是如今,根本就 找不到子弹! 古托隐隐感到,自从自己开始流血起,不可思议的事越来越多。他心中的骇异,比起其 余人来,不知道强烈了多少倍,因为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 当时,他只觉得喉头乾涩,勉强讲出一句话来:“既然没有子弹,把伤口‥‥‥縫起来 吧!” 几个医生一起答应着。没有子弹在体內,这是不可思议的事,也许他们每一个人,都对 这种怪事有自己的看法,但是却没有人把自己的看法讲出来。或许是由于他们的看法,和他 们所受的科学训练,完全相违背的缘故。 伤口的縫合手术在沉默的情形下进行,局部麻醉使古托一直保持着神智清醒,当他从手 术室被推出来时,芝蘭急急向他奔了过来。但在这以前,古托看到她和一个身型十分健碩的 男人在讲话。 芝蘭的神情,充满了关切。古托立时握住了她的手,道:“没有甚么事,一星期之后, 我一定可以打马球!” 芝蘭松了一口气,指着那个男人:“这位是保安机构的高諾上尉,他说你受的伤,不是 鎗伤。真是荒谬,他们自己找不到鎗手,就胡言乱语!” 古托怔了一怔,那时,高諾上尉已向古托走了过来。他样子十分严肃,有点令人望而生 畏之感,他先自我介紹了一下,才道:“我不是胡说八道。两位,虽然我们找不到鎗手,但 是我却检查了古托先生换下来的长裤,在长裤上,全然没有子弹射穿的痕跡!” 古托又震动了一下,高諾又道:“子弹是不可能不先射穿古托先生的裤子,就进入古托 先生的大腿的,小姐,是不是!” 芝蘭蹙着眉:“当然是!” 高諾攤了攤手,道:“这件事真奇怪,照我看,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当古托先生中鎗 的时候,正把裤脚捲起来,好让子弹不弄破裤子,直接射进他的大腿之中。请问一声,古托 先生,当时你──”古托悶哼了一声:“当然不是,不必追究鎗伤了,X光片證明,根本没 有子弹!另一个可能是甚么?” 高諾“啊”地一声:“另一个可能,是你在当时捲高了裤脚,有人用利器在你腿上刺了 一下!” 芝蘭狠狠地瞪了高諾一眼,古托缓缓摇头:“当然也不是!” 高諾的双目之中,射出凌厉的目光来:“古托先生,我推理的本领,到此为止了!请问 ,你究竟是怎么样受伤的?我有责任调查清楚。” 古托剎那之间,感到十分厌恶:“我也不知道,而且,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受伤的 。发现我在流血的那两个人,是你的手下?” 高諾“嗯”地一声:“我问过他们,然而他们的话,像是謊话!” 古托苦笑了一下:“不,他们没有必要说謊!” 高諾的神情仍然十分疑惑,他来回走了几步,才道:“对不起,我真是不明白,怀疑一 切是我职业上的习惯,我真的不明白。” 古托挥着手,表示不愿和他再谈下去:“我也不明白,真不明白!” 古托双手抱住了头,声音发顫:“我真不明白!”这句话,他一连重复了七、八遍之多。 原振侠也不明白。在古托的敘述中,他甚至找不到问题来发问。那并不是说他没有疑问 ,而是他明知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古托是怎么受伤的?连古托自己都不知道,世上有甚么人会知道? 原振侠并不怀疑古托敘述中所说一切的真实性,古托绝没有任何理由,去編造这样一个 无稽荒唐的故事来欺骗他。可是古托的敘述,却将原振侠带进了一团濃稠莫名的迷雾之中! 当古托的敘述告一段落之际,原振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古托在过了一会之后,才慢慢 抬起头来:“我的话,把你带进了迷宮,是不是?” 原振侠立即承认:“是的,而且是一个完全找不到出路的迷宮!” 古托苦涩地笑着:“任何迷宮一定是有出路的,只不过我还没有找到。我在这迷宮之中 ,已经摸索了好几年了!” 原振侠不由自主,乾嚥了一口口水,声音显得极不自然:“这伤口,真的已超过了两年?” 古托哼了一声,自顾自道:“在迷宮中摸索了两年,而且还是黑暗的迷宮,连一丝光明 都看不见。我已经完全绝望了,不想再追寻下去,我‥‥‥”他讲到这里时,略略转过头去 ,发出极度悲哀的声音:“我不想再摸索下去,就让我带着这个謎死去好了!” 他的双眼空洞而绝望,原振侠不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眼光。他在第一次时,就感到这 种眼光十分熟悉,直到这时,他才陡地想了起来! 是的,这种看来全然绝望的眼光,在小宝图书馆大堂上,那几幅畫像之中的盛远天,就 有着这样的眼神!几乎是完全一样的,充满了疲倦和绝望,对生命再不感到有任何半丝乐趣 的內心感受,所形成的眼神! 原振侠呆了片刻,才道:“以后呢?当时,伤口不是縫起来了么?” 古托像是在梦囈一样:“以后‥‥‥以后‥‥‥”一直到深夜,芝蘭才离去,古托当晚 ,连半分钟也没有睡着过。 那时候开始,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謎。不过,那时候他心中的謎很简單,只是不明白 他腿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如果要讲现实的话,绝没有可能他腿上的伤如此之重。那么显而易见的一个大伤口,流 了那么多血,可是,他的裤脚上却一点破損都没有! 不论是鎗伤也好,是刀伤也好,要弄伤他的大腿,就必须先弄破他的裤子,这是再明白 不过的道理了。可是裤子上一点也没有破損,只有血跡。 那么,伤口是怎么来的呢? 理智一点的分析,似乎是可以达到一个结论了:伤口是由他的身体自动产生的! 然而,古托这时,已经可以说是一个医生。他知道,人的身体是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出 现一个这样深的伤口的! 那么,伤口是怎么来的呢? 怀着这样的謎,古托当然睡不着,一直到天色将明,他才朦朦朧朧有了一点睡意。但是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伤口上一阵轻微的声响,把他惊醒了。他陡然坐了起来,一时之 间,实在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但是的确有声响自伤口传出来! 古托紧紧地咬着牙,忍住了要大叫的冲动,极迅速地把里紮在伤口上的纱布解了开来。 当他解开纱布之后,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实在没有法子相信自己眼看到的事实,但是,他却又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个发生在他 眼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实! 他看到,他腿上的伤口,像是活的一样──这样的形容,或者不是怎么恰当,应该说, 他伤口附近的肌肉,像是活的一样──这样说,也不妥当,他腿上的肌肉,当然是活的,可 是由于他眼前的事情实在太怪异了,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形容才好。 总而言之,他看到他腿上,伤口附近的肌肉,正在向外挣着,想挣脫縫合伤口的羊肠线 。羊肠线相当坚韌,并不容易挣断,伤口附近的肌肉,看起来像是頑固之极一样,竭力在挣 ,有一股线断了,另一股线,把肌肉扯破,血又滲出来。 他从来也没有看到过肌肉会进行那么頑强的挣扎,更何況那是他自己的肌肉,他腿上的 肌肉! 人体上的肌肉,有随意肌和不随意肌之分,腿上的肌肉是随意肌,那是他的神经系统可 以控制它活动的肌肉。可是,这时候,那部分的肌肉,看来完全是自己有生命的,根本和他 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看着自己的大腿,像是看着完全不是在他身上发生的事! 那些肌肉,向外扯着、翻着、扭曲着,目的只是要把縫合伤口的羊肠线挣断! 古托全身发着抖,在看到了这样的情形之后,不到一分钟,他的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想叫,可是张大了口,却一点也发不出声来!他实在不想看自己腿上的肌肉,那么可怕而 丑恶地在蠕动,可是他的视线却盯在那上面,连移开的力量都没有! 他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直到肌肉的挣扎得到了成功──縫合伤口的羊肠线,有的被挣断 了,有的勒破了肌肉,脫离了肌肉,顺着他的大腿,滑了下来。 古托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大腿上的肌肉,在完全挣脫了羊肠线之后,就静了下来。在他 腿上的,仍然是那个很深的伤口,像是鎗弹所形成的伤口一样。 又不知过了多久,古托才突然哭了起来,他实在不知道在他的身上,发生的是甚么事, 他希望那只不过是一场噩梦。但是,他的神智却十分清醒,清清楚楚知道,那不是梦,那是 事实! 古托陷进了极度的恐惧之中,不知道该如何才好。事实上,任何人有他这样的遭遇,都 会和他一样,在极度的惊惧之中,不知如何才好。 他只是盯着自己腿上的伤口,身子发抖,流着汗,汗是冰冷的,顺着他的背脊向下淌。 一直到天色大亮,射进病房来的阳光,照到了他的身上,同时他又听到了脚步声,他才陡地 一震,用极迅速的手法,把纱布再紮在伤口上,同时把被他肌肉弄断的羊肠线,扫到了地上。 当他做完那些之后,病房的门推开,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医生问:“感到怎么样?” 出乎古托的意料之外,这时他竟然异常镇定。 在他独自一个人发呆、惊惶、流汗之际,他已经十分明白,有怪异莫名的事,发生在他 的身上。他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对于人体的结构,发生在人体上的种种变化,尤其是 他的专长。他也知道,在这样的怪事之前,吃惊是没有用的,他已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找出 这种怪誕莫名的事的原因来。 所以,当医生问他感到怎样时,他用异常镇定的声音回答:“很好,我想立即办理出院 手续!” 医生怔了一怔,道:“你的伤势──”古托不等医生讲完,立时伸了伸他受伤的腿,表 示自己伤势并不碍事。 当他在这样做的时候,他腿上的伤口,并没有给他带来疼痛,反倒是他有一种强烈的、 近乎荒谬的感觉──他感到伤口附近的肌肉,正在对他发出嘲笑。肌肉怎么会嘲笑它的主人 ?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在眼看到,肌肉会如此頑固地把縫合伤口的羊肠线扯断的怪状之后 ,似乎没有甚么不可能的了! 古托一面伸着腿,一面弯身下床:“看,根本没有事,几天就会好。我懂得照料自己, 不想在医院中躺着。” 他说着,又走动了几步。一个护士在这时叫了起来:“先生,你身上全湿了!” 古托自然知道身上全被冷汗湿透了,湿衣服贴在他的身上,给他以一种冰凉湿膩的感觉 。他若无其事地回答:“是啊,昨天太热了!” 医生望着古托:“如果你一定要离开的话──”古托猛地一挥手:“我坚持!” 医生作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手势,又交谈了几句,就走了出去。十五分钟后,古托已换 好了衣服,走出了病房。当他走出病房时,他看到了那个胖女工。 那个胖女工站在走廊的转角处,看她的样子,像是一直在那里,盯着古托的病房。可是 当古托推门走出来之际,她又故意转过头去。 古托记得,当自己的伤口,停止流血之际,这个叫维维的印第安胖妇人,曾发出一下可 怕的尖叫声。当时,任何人,包括古托在內,都认为那只是伤口血肉模糊,十分可怕,所以 引起了她的惊叫,所以谁都没有在意。 但这时,古托在经历了这样的怪异事情之后,他又看到了那个胖妇人,心中不禁陡地一 动。虽然他看出,那胖妇人又想注意他,又在避免他的注意,他还是逕自地向她走了过去。 当古托向她走过去之际,那胖妇人现出手足无措、惊惶莫名的神色来。她一定是过度惊 惶,以致她分明是想急速地离去,可是肥大的身躯却釘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只是发着抖。 古托一直来到了她的面前,她除了一身胖肉,在不由自主发抖之外,全身只有眼珠还能 自主转动。而她眼珠转动的方向也很怪,一下子上,一下子下,不是望向古托的脸,就是望 向古托的伤口。 古托的心中更是疑惑,他看出那胖女人对他存着极度的恐惧,所以,他尽量使自己的声 音,听来柔和而没有恶意:“你有话要对我说,是不是?” 那个叫维维的胖女人陡然震动了一下,两片厚唇不住顫动着,发出了一些难以辨认的声 音来。古托听了好一会,才听得她在道:“没有!没有!” 古托又向前走了一步,胖女人突然后退。她本来就站在墙前,这一退,令得她寬厚的背 ,一下子撞在墙上,发出了一下沉重的声响。 古托叹了一声,道:“你別怕,有一些极怪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如果你有甚么话要 对我说,只管说!” 古托一面说着,一面自身边取出了一叠钞票来,钞票的数字,至少是医院女工一年的收 入了。他把钞票向对方遞去,可是胖女人的神情更惊恐,双手乱摇,头也跟着摇着,表示不 要。 古托感到奇怪:“你只管收下,是我给你的!” 胖女人几乎哭了起来:“我不能收你的钱,不能帮助你,不然,噩运会降临在我的身上!” 古托更奇怪:“噩运?甚么噩运?” 胖女人用一种十分同情的眼光,望着古托,使古托感到她心地善良。可是接着她所讲的 话,却令古托怔愕。 胖女人苦笑着,道:“先生,噩运已经降临在你的身上了,是不是?” 古托一怔之下,还未曾来得及有任何反应,胖女人又道:“先生,咒语已经开始生效了 ,是不是?” 古托在怔愕之余,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该对胖女人的话,作出甚么样的反应。咒语? 那是甚么意思?难道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是由甚么咒语所造成的? 这实在太可笑了!咒语,哈哈哈! 如果不是古托本身的遭遇实在太过怪异,他一定会哈哈大笑起来。但这时,他却笑不出 来,只是勉力定了定神,使自己紊乱的思緒略为平静一下,他问:“对不起,我不懂,请你 进一步解释一下!” 胖女人瞪着眼。当她努力使自己的眼珠突出来之际,模样看来极其怪异,她道:“咒语 ,先生,你的仇人要使你遭受噩运,这种咒语,必须用自己的血来施咒。先生,你曾使甚么 人流过血?使甚么人恨你到这种程度?” 由于胖女人说得如此认真,所以古托实在是十分用心地在听,可是他还是不明白对方在 说些甚么!咒语,咒语,胖女人不断地在提到咒语,而古托所受的高等教育,使他根本不相 信世上有咒语这回事! 古托皱着眉:“我没有仇人,也没有使人流过血,你的话,我不懂!” 胖女人的神情更怪异:“一定有的,血的咒语,施咒的人,不但自己要流血,而且还要 奚约旱纳 ? 古托听得有点喉头发乾,摇着头:“我不会有这样的仇人!” 胖女人还想说甚么,可是就在这时,一个医生走了过来,道:“维维,你又在胡说八道 些甚么?” 胖女人连忙转身,急急走了开去。古托充满了疑惑,转头问医生:“这个女人──”医 生笑着,摇头:“这个女人是从海地来的,你知道海地那个地方,盛行着黑巫术,从那里来 的人,也多少带着几分邪气。这个胖女人,就坚信黑巫术的存在,和这种人说话,能说出甚 么结果来?” 古托“哦”了一声,望着胖女人的背影,半晌不出声,心中不知想甚么才好。当他离开 医院之前,他想通知芝蘭一下,可是拿起电话,号码拨了一半,就放下了电话来。 因为这时,他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实在太怪。这种事,要是让芝蘭这样可爱的 女郎知道了,会有甚么样的结果? 古托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可是他的胆子再大,也提不起勇气来,去向自己心爱的女郎 ,说出发生在他身上的怪异! 等把这件事解决了再说吧!他心中那样想。 离开了医院之后,古托直接回到他的住所。那是巴拿马市郊外,一幢十分精致的小洋房。 原振侠一直在用心听古托的敘述。当古托详细地讲述他和那胖女人的交谈之际,原振侠 曾显得十分不耐烦,但是还是没有表示甚么。 原振侠和古托两人所受的教育,基本上是相同的,他的反应自然也和古托当时一样,实 在忍不住想笑。咒语?那真是太可笑了! 原振侠耐着性子,一直没有打断古托的敘述。可是当他听到古托说到自己的住所,是一 幢十分精致的小洋房时,陡然想起有关古托的许多不合理的事情来,他挥了挥手,道:“等 一等!” 古托静了下来,望着原振侠,等着他发问。 原振侠看出古托精神状态十分不穩定,所以,他尽量使自己的语调客观,不令古托感到 任何刺激。他道:“古托先生,你‥‥‥我记得你曾经告訴过我,你是一个孤儿,在孤儿院 长大的?” 古托缓缓地点了点头。 原振侠攤了攤手:“可是在你的敘述中,你看起来却像是一个豪富人家的子弟。你受过 高等教育,參加上流社会的宴会,和大学校长的女儿谈恋爱,又有自己的独立洋房。这些都 需要大量的金钱,请问你的经济来源是甚么?” 古托苦笑了一下:“问得好!” 原振侠扬眉:“答案呢?” 古托道:“我也不知道!” 原振侠陡地站了起来,立时又坐下。一个人连自己的经济来源都不知道,却尽情在享受 着它,这实在是太豈有此理的事了。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只是乾笑了两声,表示他心中对这个答案的不满。 古托自然可以感到这一点,他道:“关于这些,是不是可以迟一步再说?” 他说着,指了指腿上伤口的部位。原振侠感到自己因为古托的敘述,而被古托这个人, 带进了一种十分恍惚的境地之中,他道:“好,你是不是需要喝一杯酒?我们离开这里,到 我住所去坐坐,怎么样?” 古托抬头,四面看了一下,道:“也好!虽然不论到甚么地方,对我来说,全是一样的。” 古托的那种绝望的悲观,表现在他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之中,实在是很 容易使他人受到感染的。原振侠又皱了皱眉:“不如这样,喝点酒,或者会使你振作一些!” 古托没有再说甚么,站了起来。原振侠在图书馆见到他的时候,他是有一根拐杖的,但 在大树下发现他之后,他的拐杖已经失去了。这时,古托在向外走的时候,显得有点一拐一 拐。原振侠并没有去扶他,只是和他一起向外走。 由原振侠驾车,到了他的住所之后,原振侠倒了两杯酒,古托接过酒来,一口就喝了下 去。 可能是酒喝得太急了,古托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然后道:“我曾经想用酒来麻醉自己, 但是我不是一个酒徒,所以我採用了別的方法。” 原振侠吃了一惊,道:“你──”古托极其苦涩地笑了一下,慢慢地捋起他的衣袖来。 当原振侠看到他的左臂上全是針孔之际,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古托解嘲似地道:“据说,大偵探福尔摩斯,也有和我同样的嗜好!” 原振侠感到十分激动,他叫了起来:“福尔摩斯根本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古托立即道:“我也不是一个真实的人!我生活在噩梦之中。没有一个真实的人会像我 那样,身上有一个洞,永远不能愈合,而且,每年到了一定的时间,就会大量流血!” 原振侠实在不知道说甚么才好,发生在古托身上的事,真像是不真实的,他要找方法去 麻醉他自己,这种心情,也极可以了解。他没有再说甚么,只是俯身向前,把古托捋起的衣 袖,放了下来。 古托缓缓地道:“再说说在我身上发生的事!”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再替古托斟了酒。 回到了住所后,古托第一件事,就是取出他家中的外科手术工具来。他是医学院的高材 生,像縫合伤口这样的事,在他来说,真是轻而易举。他先替自己注射了麻醉針,然后自己 动手,又把伤口縫了起来,伤口附近的肌肉,似乎并没有反抗。 古托縫好了伤口之后,对自己的手法,感到相当满意。然后,他又敷了药,把伤口用纱 布紮了起来。 就在这时,有人按门鈴,他的管家来稟报道:“芝蘭小姐来了!” 古托深吸着气,迎了出去,在客厅中见到了芝蘭。芝蘭的打扮十分清雅,眼有点腫,本 来,这种情形是美容上的大障碍,但古托知道,那是她为自己担心而形成的,心中格外觉得 甜蜜。 恋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见面,当然有说不完的话,也不必细表。在他们交谈了大约半小 时之后,芝蘭忽然蹙着秀眉,道:“还没有查到是甚么人害你的?” 古托的心中凜了一下,含糊地道:“是啊,事情好像很复杂,好在我伤得不是很重── ”他才讲到这,陡然停了下来。就在那一剎间,他感到伤口的肌肉又在跳动,他连忙伸手按 向伤口。芝蘭看到了他的动作,关心地问:“伤口在痛?” 古托只感到自己手按着的地方,伤口附近的肌肉,不止是在跳动,而且,即使是隔着纱 布和裤子,古托也可以感到,伤口附近的肌肉,开始在挣扎,缓慢而又頑固地在挣扎,目的 是要挣脫縫合伤口的羊肠线。 又来了! 同样的情形又发生了! 古托将右手加在左手之上,用力按着,想把蠕动的肌肉的动作按下去。可是那种力量如 此之大,他根本没有法子按得住! 古托的脸上开始变色,不过芝蘭却还没有注意。她一面沉思着,一面道:“会不会是那 个花花公子在害你!” 古托由于极度的惊恐,声音也变得粗暴,他嚷着声问:“哪一个花花公子?” 他一面说,一面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向下按着。那种力量,几乎已足够使他的腿骨折断 的了,但是伤口附近的肌肉,还在頑固地向外挣着,他已经感到,一股羊肠线已经断裂了! 芝蘭叹了一声:“就是那个副总统的儿子,他一直在缠着我──”她讲到这里的时候, 抬起头,向古托望来。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古托的神情是那么可怖,脸色是那么难看── 古托咬牙切齒,脸上每一条肌肉都在用力,苍白的脸上,已经满是汗珠,气息粗濁,痛苦而 又惊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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