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本章字数:40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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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蘭嚇得呆了,陡然叫起来:“古托,你怎么了?”

她一面叫着,一面向古托走近去。

这时候,古托已经接近疯狂的边缘,在他身上发生的事,实在无法不令他发疯。当芝蘭

向他走近之际,他嚷着:“走开,別理我!”

芝蘭完全手足无措了,自从她是一个小女孩开始,就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粗暴的待遇。她

还是伸出手来,想去碰一碰古托,表示她的关切,可是古托却大叫着,用力挥手,格开了她

的手背。

古托用的力道是如此大,以致芝蘭整个人失去了重心,跌倒在地上。古托的声音,听来

是极其淒厉的,他叫着:“別理我,快走!听到没有,快走!快滚!”

古托嚷叫到后来,用了最粗俗的言语,这种语言,全是芝蘭完全没有听到过的。芝蘭惊

恐得无法起身,而古托已经向內疾奔了进去。

他奔进了房间,用力扯下了裤子。他还来得及看到他腿上,伤口附近的肌肉,在作最后

的努力,才縫上去的羊肠线,又全被挣脫了!

古托只是望着伤口喘着气,淌着汗,剎那之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昏了过去。

他是被他的管家和僕人弄醒的,那已是他昏迷了将近一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芝蘭当然已经走了。在接下来的几天中,芝蘭的父亲曾经试图和古托联络,如果古托肯

去向芝蘭道歉的话,事情完全可以挽回。但是古托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甚么人也不见。

在那几天中,他固执地一次又一次縫合着伤口,可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挣开,伤口依然是

伤口。到后来,他甚至不替自己注射麻醉針,咬紧牙关,忍受着疼痛,一定要把伤口縫合起

来。

半个月之后,他放弃了。又半个月之后,伤口附近,本来已几乎撕成碎条的肌肉癒合了

,留下那个烏溜溜的洞,依然还在。

古托对着那个伤口,扯自己的头发,把自己的身体向墙上撞,痛哭、号叫,也同时使用

各种各样的治療方法,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古托在一个月之后,离开了巴拿马,开始他的旅行,到世界各地去訪问名医,来医治他

的伤口。

他的伤口,就算是一个医科学生看了,也知道最直接的治療方法,是将之縫起来。

但是古托知道那是没有用的。他也没有勇气,再看一遍自己的肌肉挣脫縫合线的情景,

所以他一律拒绝。

古托真是试尽了所有的方法。在非洲,一个土人嚼碎了好几种草药,敷在他的伤口之上

,并且把另一个身上全是可怖疤痕的土人找来,告訴他,这个土人曾受到黑豹的襲击,遍体

伤痕,就是靠那几种草药治好的。但是,草药放在古托的身上,没起作用。

古托也曾遇到一个中国人,是一位中医。那位中医告訴他,在中医来说,医治久久不能

癒合的伤口,最有效的一种中药叫“地龙”。当古托弄明白了所謂“地龙”,原来就是蚯蚓

之后,他也毫不犹豫,把蚯蚓搗烂了敷上去,可是,伤口依然是伤口。

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古托完全生活在噩梦之中。正如他自己所说,如果不是他个

性坚强,坚决想弄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早已忍受不了而自杀了!

当他再回到巴拿马的时候,恰好是一年之后的事。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下了机,就租了

一辆车,直驶回家。他的管家看到了他,觉得十分詫异,问:“先生,你是回来參加婚礼的?”

古托怔了一怔,婚礼?甚么婚礼?

他很快就知道那是甚么婚礼了──芝蘭和副总统的儿子的婚礼,一个电视台还转播着婚

礼进行的实況。

古托木然地看着披着婚纱的芝蘭在螢幕上出现,他甚至没有一点怀念,也没有一点哀伤

,这一年来,他简直已经麻木了。他看出,盛装的芝蘭,美丽得令人心直往下坠,可是芝蘭

看起来,一点也不快乐。

在过去的一年中,古托和芝蘭完全不通音讯。他也无法想像,自己腿上有一个那么怪异

的洞,还能和一个女人共同生活。

那一个晚上,当他一个人独自站在阳台上发怔之际,伤口又开始流血。血顺着他的裤脚

向下流,流在阳台的地上,顺着排水的孔道向下流去。

古托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伤口流血,并不设法去止血,因为他知道那是没有用的。他

站着一动也不动,看着濃稠的血,自他体內流出来的血,发出轻微的淙淙声,自阳台的下水

道流下去。

约莫三十分钟,和第一次流血的时间一样,血自动止了。古托感到昏眩,他身子摇晃着

,支持到可以使他来到床边,然后,他倒向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像这样的不眠之夜,古托也早已习惯了,他也早已习惯了注射毒品。

只有在注射了毒品之后,他才能在半昏迷的状态之中,得到短暫的休息。第二天傍晚,

他又悄然离开了巴拿马,继续去年的旅程。

又过了将近一年,古托已经完全绝望了!那时候,他想起了以前连想都不去想的一件事

──一个叫维维的胖女人,曾经告訴过他,发生在他身上的怪事,是和黑巫术的咒语有关的。

一件本来是绝不在考虑之列的事,但是到了一个人,已经在绝望的边缘上徘徊了那么久

之后,就会变成唯一的希望了。

古托仍然不相信甚么咒语不咒语,可是在眼前一片漆黑的情形下,他不得不去碰触任何

有可能使他见到光明的机会。

他再回到巴拿马,到了那家医院之中。经过将近两年极度恐惧、疑惑、悲愤的生活的折

磨,古托的外型也改变了,他变得瘦削、冷峻和阴森,给人的感觉是他看来,像是地獄中出

来的一样。

他到医院中去打听那胖女人,那胖女人却已离开医院了,輾转问了很多人,才算是有了

胖女人的住址。古托依址前去的时候,是在傍晚时分。

那是一条陋巷,两边全是殘旧的建筑物。那些房子的殘旧,使得走在巷子中的人,感到

那些屋子随时可能倒坍下来,把在巷子中的人,全都埋进瓦礫堆中一样。

在狹窄的巷子中,有一股霉水的气味在荡漾着,一个污水潭中,有一群赤足的小孩在嬉

戲。

古托走进巷子之后,问了几个人,才在一道附搭在一幢磚屋旁的木梯前站定。木梯是用

水果箱的木板搭成的,通向一间同样材料搭成的屋子──那只能算是一个大木箱子。

古托踏着摇晃的、会发响的楼梯走了上去,到了那个大木头箱子的门口,问:“维维在

家吗?”

他连问了两声,才听到里面传出了那胖女人的声音:“去‥‥‥去‥‥‥明天再来!今

天我没有钱!”

古托吸了一口气:“我不是来收帐的,是有一些事要问你!”

古托一面说,一面已伸手去推门──那是一块较大的木板,虛掩着。

他推到一半,门自內打开,维维看来更胖了,胖得可怕。然而,当她看到古托的时候,

她的神情,却像是见了鬼一样。

古托苦笑:“你还记得我?”

胖女人双手连摇:“我不能帮你甚么,真的不能帮你甚么!”

古托叹了一声:“我不是来要求你的帮助。只是两年前,你对我说过一些话,我完全没

有在意,现在我想再听一遍。”

胖女人眼簾低垂,望向古托的左腿。古托沉声道:“它还在,那个不知怎么来的伤口,

一直在‥‥‥”胖女人叹了一口气,又望向古托。大概是古托那种绝望、哀痛的神情感动了

她,她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古托进来。

古托在她的身边擠了过去,那个大木箱子中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而且也根本没有地

方可以坐。古托只好站着,等胖女人转过身来,他才道:“两年之前,你提及过咒语──”

胖女人怜悯地望着古托:“是,我‥‥‥在医院,第一眼看到你的伤口时,我就知道那是血

咒语所造成的。”

古托屏住了气息,因为那阵阵的臭味实在太难闻了:“为甚么呢?”

胖女人嚥了一下口水,道:“因为我见过,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见过。”

古托的神经陡然之间,紧张了起来:“和我一样,腿上‥‥‥出现了一个洞?”

胖女人摇头:“不,看起来像是被刀砍的。我的叔叔,是一个巫师,那个人来向我的叔

叔求救,真是可怕极了。在他的右肩上,看起来,就像被割甘蔗的利刀,重重砍过一刀一样

,肉向两边翻着,红红的,可是又没有血流出来,真可怕──”当她讲到这里的时候,她真

的感到害怕,以致一身胖肉都发起抖来。她抖得如此之剧烈,令得古托彷彿听到了她肥肉抖

动的声响。

古托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有救?”

胖女人叹了一声:“当时,我正在帮我叔叔舂草药,我叔叔是很有法力的巫师,地位也

很高──”古托陡然尖叫了起来:“別管其他的,告訴我,是不是有救?”

胖女人的声音变得缓慢而低沉:“当时,我叔叔讲的话,我记得很清楚。他一看到那人

展露了伤口,就整个脸色都变了,然后问:『多久了?』

“那人哭着回答:『一年多了,流过两次血,求求你,再这样下去,我不能活了,真是

活不下去了!』“古托的面肉不由自主地在跳动着,这正是他在心中叫了千百遍的话:再这

样子下去的话,实在没有法子再活了!胖女人又道:“我叔叔摇头,叹了一声:『我没有法

子,你是中了咒语,血的咒语。你一定曾经令得一个人恨你恨到了极点,这个人用他自己的

血和生命来施咒,要令你在噩运和苦痛中受煎熬。』“胖女人讲到这,向古托瞟了一眼。古

托语音乾涩:“我没有,我一生之中,绝没有令得甚么人恨过我,要令我‥‥‥在这种悲惨

的境地中生活!”

胖女人缓缓摇着头,像是不相信古托的话。古托的口唇顫动着,他想要辩解几句,可是

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辩解有甚么用?那个伤口就在他的腿上!

他向胖女人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继续讲下去。胖女人道:“当时,那人就哭了起来,

叫嚷着,我记不得他叫嚷些甚么了。好像是他在表示后悔,同时要我叔叔救他,因为我叔叔

是当地最出名的巫师。”

古托不由自主喘起气来:“你叔叔怎么说?”

胖女人道:“我叔叔说:『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血咒是巫术中最高深的一种法

术,我连施咒都不会。据我知道,整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懂得施血咒的方法。至于解咒的

方法,我连听也没有听说过!』那个人听了之后,本来就苍白的脸色,变成了一片灰色‥‥

‥先生‥‥‥你怎么了?那个人的脸色,就像你现在的一样!“古托的身子摇晃着,已经几

乎站立不穩了,但是他还是勉力挺立着,道:“我没有甚么,那个人‥‥‥后来‥‥‥怎么

样了?”

胖女人吞了一口口水:“那个人‥‥‥两天之后‥‥‥发了疯,在甘蔗田里,夺下了一

柄割甘蔗的刀,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古托发出了一下呻吟似的声音来,向外面直冲了出去,他几乎是从那道楼梯上滚跌下去

的。

他自己十分清楚地知道,只要他的意志力略为薄弱一点,他也早已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了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那条陋巷的了。胖女人的话,令得他思緒一片浑沌,本来就是

一片黑暗,现在黑暗更濃更黑了!

咒语,血的咒语,巫术,黑巫术中的最高深的法术‥‥‥这一切,全是不可接受的,但

是却又縈迴在古托的脑子之中,驅之不去。古托自己问自己:“是不是应该相信这些事呢?”

古托实在无法令自己相信这些事,虽然他把一切经过详细地敘述着,但是他仍然无法相

信。

原振侠也可以感到这一点,他感到古托根本不相信那胖女人的话。即使在完全没有出路

的绝望境地之中,他仍然不认为去寻求咒语的来源,是一条出路。这可以从古托惘然、悽哀

的神情中看得出来。

原振侠沉声道:“巫术和咒语,毕竟太虛玄了些!”

古托苦笑了一下:“我的遭遇这样怪异,或许正要从虛玄方面去寻求答案!”

原振侠挥着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从小所受的教育,便白费了!”

古托的声调有点高昂:“或许我们从小所学的,所謂人类现代文明,所謂科学知识,根

本一文不值。至少,它们就无法解释在我身上发生的现象!”

原振侠不想和他在这个问题上  幝巯氯ィ剩骸昂罄从衷跹俊?

古托道:“我隐居了六个月,不瞞你说,在这六个月之中,我搜集了很多有关巫术方面

的资料,详细阅读它们。我已经可以说是巫术方面的专家了!”

原振侠“哦”地一声,并没有表示甚么意见。

古托欲言又止:“我不想和你讨论巫术和咒语,就在这时候,是我三十岁的生日了,我

根本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生日──”原振侠陡地一挥手:“等一等,你的生日?”

古托扬了扬眉:“是,我的生日,每一个人都有生日的,有甚么值得奇怪?”

原振侠感到了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道:“可是,你说你是一个孤儿!”

古托微侧着头:“是的,这就关连到我的身世了。我对我的身世,直到现在为止,还一

无所知,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可是‥‥‥可是我从小就受到极好的照顾,我想,

王子也不过如此!”

原振侠更不明白了,他并不掩饰他的不满,所以他的话中,充满了諷刺的意味:“孤儿

院照顾孤儿,会像照顾王子一样?”

古托并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道:“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自然甚么也不知道

。但在我一开始懂事起,我就知道,我和所有其他的孩子不一样,是受着特別照顾的。”

原振侠望定了古托,古托吸了一口气:“我长大的孤儿院,规模相当大,设备也十分好

,有好几百个孩子,全是和我同年龄的。他们每八个人睡一间房间,可是我却有自己單独的

房间,还专门有人看顾我。我的飲食、衣服,全比旁的孩子好了不知道多少,而且,当我和

任何孩子发生  幹粗剩械娜硕家欢ㄕ驹谖艺庖槐摺V钡轿矣辛耸欠枪勰钪螅也胖?

道,完全是我不对的事,所有人也都曲意维护我!”

原振侠又諷刺道:“听起来,这孤儿院倒像是你父亲开的!”

原振侠这样说,当然是气话。天下哪有人开了孤儿院,让自己的儿子可以在孤儿院中,

受到特別照顾这种怪事!

古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报之以苦笑。由于他的笑容看来是如此之苦涩,那倒

令得原振侠感到过意不去,他没有再说甚么,只是又替古托斟了一杯酒。

古托缓缓转动着酒杯,道:“在我应该受教育的时候,我也不和其他的孩子一起上课,

而是每一个科目,都有一个私人的教师──一直到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我从小以来接触过

的教师,全是这方面的专家!”

他略頓了一頓,问:“你觉得我的英文发音怎样?”

古托的英文发音,是无懈可击的正宗英国音。原振侠相信,由他来唸莎士比亚剧中的独

白,绝对不会比李察波頓来得差。原振侠点头道:“太好了!”

古托道:“那是由于一开始教我英文的老师,是特地从伦敦请来的;我的法文老师,是

从巴黎特地请来的。等到我可以进中学时,我就进入了当地一间最贵族化的中学。在这样的

中学之中,一个来自孤儿院的学生,是应该受到歧视的,可是我却一点也不。和在孤儿院中

的情形一样,我是一个受着特別照顾的学生,孤儿院院长给我的零用钱之多,比任何最慷慨

的父亲更多,那使得我在中学时期,就有当时最时髦的开篷跑车!”

原振侠忍不住问:“古托,一个人到了中学,不再是小孩子了,难道你没有对自己的这

种特別待遇,发生过任何疑问?”

古托喝乾了酒:“当然有,不單是我自己有疑问,连我耐В且灿幸晌省S捎谖?

的样子,十分接近东方人,所以同学一致认定,我一定是东方哪一个国家的王子,将来要做

皇帝的,所以才会受到这样的特別照顾。”

原振侠问:“你相信了?”

古托摇着头:“当然不信,于是我去问孤儿院院长。”

原振侠欠了欠身子,有点紧张。

从原振侠第一眼看到古托开始,就觉得这个人有着说不出口的怪异。如今听他自述从小

在孤儿院长大的经过,更是怪得无从解释。看来,这自然和他的身世有关,那么,孤儿院院

长的回答,就十分重要。

古托沉默了片刻:“我第一次问,院长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说:『享受你能享受的吧,

孩子,这是你应得的。你的学业成績这样好,真使人欣慰!』我当然不能满足于这样的回答

,几乎每天都去追问他一次。我已经可以肯定,在他的心中,对我的身世来历,一定蘊藏着

巨大的祕密,我非逼他讲出来不可!“原振侠附和着:“是啊,一个少年人,是对自己出身

最感兴趣的时候。”

古托的声音,有点急促:“可是不论我如何威逼利诱,软硬兼施,那頑固的老头子,始

终一句也不肯透露。我那时年纪还轻,甚至用了不少不正当的手段──”他讲到这里,现出

了深切后悔的神色来,双手搓着,叹了好几下。原振侠并没有追问他“不正当的手段”是甚

么,想来一定是极其过分的。

古托静了片刻,才继续道:“到后来,院长实在被我逼不过了,他才说:『孩子,你一

定会明白你的身世的。当然是因为你太早明白的话,对你没有好处,才对你隐瞞的,你要明

白我的苦衷!』听得他这样说,我只好放弃了,我又不能真的把他拋进汽油桶去烧死!“原

振侠吃了一惊,知道古托所謂”不正当的手段“之中,至少有一项是威脅着,要把从小照顾

他的孤儿院院长,在汽油桶中烧死!如果古托用了这种方法,而仍然不能逼问出他自己身世

来的话,那真是没有办法了。古托又沉默了一回,才道:“在院长那边,得不到结果,我当

然不肯就此放弃。反正我要用钱,似乎可以无止境地向院长拿,他也从来不过问,所以我花

了一笔钱,从美国请了几个最佳的调查人員来,调查我的身世。”

古托讲得兴奮起来,脸也比较有了点血色。原振侠用心听着,他早就想问,为甚么不请

私家偵探去调查。

一个人,在现代社会生活,一定有种种纪录可以查得出来的。

古托道:“那几个调查人員,真的很能干,一个月之后,就有了初步的结果。”

原振侠“哦”地一声,大感兴趣,古托道:“初步的调查结果是,我是在我出世之后的

第七天,由院长抱进孤儿院来的。”

调查报告写得十分详细,记载着那一天的年月日,和后来院长告訴古托的生日,只差七

天。所以古托知道,自己是出世七天之后,就进入孤儿院的。

调查报告还指出:“在一个名叫伊里安?;古托的孩子进了孤儿院起,本来是设备

十分简陋,只收容了三十多个弃儿的孤儿院,大兴土木,擴建孤儿院。原来在孤儿院附近的

土地,也全由孤儿院購買了下来。”孤儿院方面得到的金钱援助,据调查所得,来自瑞士一

家銀行的支持。调查到了瑞士銀行,真抱歉,所有的调查,一碰到了瑞士銀行,就非触礁不

可,它们不肯透露任何祕密。我们透过了种种关系,只能查到这一点:有一个在瑞士銀行的

戶头,可以无限制地支持巴拿马一间孤儿院经济上的所需,只要这家孤儿院的负责人,说出

戶头的密码,就可以得到任何数目的金钱。至于这个戶头为甚么要这样做,戶头的主人是谁

,不得而知。

“孤儿院的经济来源既然如此丰足,所以在不到两年时间內,这家孤儿院中的孤儿,可

以说是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孤儿。而其中一个,更受到特別照顾的,是伊里安?;古托

。”孤儿院的院长,是一个极度虔诚的天主教徒,一个对孤儿教育有着狂热的宗教家和教育

家,他的忠诚程度是绝对不用怀疑的。孤儿院虽然有着可以随意运用的金钱,但是他把每一

元钱都用在孤儿身上,自己的生活过得十分清苦,而他也以此为乐,院长是一个配得上任何

人对他尊敬的人。

“我们的调查到此为止。很可惜,根据调查所得,我们只能假定,古托先生是一个大有

来头的人物,但是他究竟有甚么来头,全然无路可循。”

古托叹了一声,道:“是真的,院长的伙食,和院中的儿童是一样的,他真是个值得尊

敬的好人。”

原振侠道:“调查等于没有结果!”

古托吸了一口气:“也不能算是完全没有结果。以后,我又委托了好几个偵探社去作过

调查,得回来的报告都是大同小异。那至少使我明白了一点:我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有人

要我的日子过得极好!”

原振侠攤了攤手:“这一点,大约是不成问题的了。照顾你的人,把照顾你的责任,交

给了忠诚可靠的院长,而他显然也做到了这一点。问题是:那个要照顾你的人是谁?”

古托自己拿起酒瓶来,斟着酒,喝着:“我想世界上,只有院长和那个人自己知道,他

们不说,这就永远是祕密。我曾设想过,可能我是一个有某种承继权的人,时机一到,一公

布我的身分,我就是一个国家的君主。”

原振侠抿着嘴──这种设想虽然很大胆,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在权力斗  幹校S姓庋?

的事发生。

古托又道:“我也想到过,那个照顾我的人,可能是我家庭的大仇人。他害死了我的父

母,又感到极度的內疚,是以才用金钱来作弥补,拚命照顾我。”

原振侠挥着手:“这太像是小说中的情節了!”

古托十分无可奈何:“你別笑我,我作过不下两百多种设想,只有这两种比较接近。后

来,我想反正我有用不完的金钱──等到我中学毕业之后,进入了大学,院长把那个瑞士銀

行戶头的密码告訴了我,于是我随便要多少钱,都可以直接向銀行要。有一次──”他讲到

这里,頓了一頓,现出一种相当古怪的神情来,道:“有一次,我想知道那个銀行戶头,究

竟可以供应我多少钱,那是我大学快毕业的那一年。我就利用这个密码,向那家瑞士銀行要

了七亿英鎊!”

原振侠陡然吃了一惊:“你要那么多钱干甚么?那可以建造一艘核能动力的航空母艦了!”

古托有点苦涩:“我只想知道那个照顾我的人,财力究竟有多么雄厚?结果,銀行方面

就像是我只要七英鎊一样,一口答应了下来。那令我觉得,这个戶头,真正和我自己的戶头

一样,我实在不必再去考验它甚么,所以,这笔钱我又存了回去。”

原振侠叹了一声:“真是怪极了,这个照顾你的人,实在对你极好!”

古托深有所感:“是的,自己的父母,也未必有那么好。不过近两年来,因为发生在我

身上的怪事,我没有再追究下去。”

他望了原振侠一眼:“现在,又该说回我三十岁生日那天发生的事了。那时,我由于发

生在我身上的事,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可是那天一早,就有人来找我,一见面就对我

说:生日快乐。由于怪异的事已经太多,我也不去追问,何以一个陌生人会知道我的生日的

了。”

古托讲到这里,又补充一下:“更何況,我那时是在瑞士的一个別墅中,也根本没有甚

么人知道我住在那里!”

原振侠又欠了欠身子,发生在古托身上的怪异事情,真的不少!

古托当时住的那个別墅,在瑞士日內瓦湖畔。不是超級豪富,自然不能在瑞士的日內瓦

湖边上拥有別墅。而超級豪富之间,最喜欢互相炫耀,只不过古托从来也没有接受过邻居的

邀请。

他在这间別墅中已经住了好几个月,当地的郵差,几乎每天都把一大包郵件送来给他,

那是他向世界各地书店,订購的有关巫术的书籍。而他就在幽静的环境之中,怀着痛苦、迷

茫的心情,不分日夜地阅读着这些书籍,和听着各种古怪咒语的录音带,观看着各种有关巫

术的纪录片。希望把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怪事,和维维所说的巫术联结起来。

他虽然这样做,但是由于在根本上,他不相信有巫术这回事存在,所以可以说并没有甚

么收穫。那天是他的生日,他自己根本忘记了。

当他的管家来告訴他,有一个自称是罗蘭士?;烈的中年男人,坚持要见他之际,

他连看也懶得向管家手中的名片看一眼,就挥着手道:“不见!”

管家鞠躬而退,但是不到十分钟,他又回来了,手中仍然拿著名片,道:“那位烈先生

说,他是专为了主人你的生日而来的,三十岁的生日!”

古托陡地一怔,抬起头来去看案头上的日曆,可是日曆已有一个多月未曾翻动了。

他问管家:“今天是──”管家告訴了他日子,古托咬了咬下唇,是的,那是他的生日

,三十岁的生日。他感到奇怪,从管家的手中接过名片来,看看那位烈先生的头銜。名片上

印着:“伦敦烈氏父子律师事务所”的字样。

古托记不起来和这个律师事务所有过任何来往,也不知道对方是如何知道自己的生日的

。由于他对自己的身世一直未曾弄清楚,他立即想到:一个知道他生日的人,是不是对他的

身世,也会知道呢?所以,他吩咐管家:“请他进来!”

为了使自己看起来比较振作一点,他在来客未曾走进书房之前,又替自己注射了一劑毒

品。然后,端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等候来客。

管家带着客人走了进来,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看起来是标准英国紳士,满面红光的英

国人。他一走进书房,就道:“古托先生,生日快乐!”

古托作了一个手势,请他坐下。等管家退了出去,古托才道:“烈先生,你不觉得你的

造訪,十分突兀么?”

烈先生现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来:“是的,但是职务上,我非来见你不可,而且一定要今

天,在你三十岁生日这天来见你。”

古托吸了一口气:“关于我的生日──”烈先生挥了挥手,道:“古托先生,我认为你

还是停止问问题,让我来解释,更容易迅速地明白事情的经过。事实上,我也很忙,我已订

下了两小时之后起飞的班机,要趕回伦敦去。”

古托没有说甚么,只是看来很疲倦地挥了一下手,表示同意了烈先生的建议。

烈先生咳嗽了一下,清了一下喉咙:“古托先生,多年之前,我们曾受到一项委托,要

我们在你三十岁生日那天来见你。”

古托悶哼了一声,烈先生又道:“委托人是谁,当时我还小,是家父和委托人见面的。

在律师事务所的纪录之中,无可稽考,而家父也逝世了。”

古托“嗯”地一声,他明白,那是叫他不要追问委托人是谁。而他也感到了兴趣,因为

那个神祕的委托人,可能就是一直在暗中照顾他的那个人。

烈先生把一只公文箱,放到了他的膝头上,道:“委托人要我们做的事,看来有点怪异

,但我们还是要照做。”

古托瞪大了眼:“你要做甚么?”

烈先生又清了一下喉咙:“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一定要请你照实回答。古托先生

,请留意这一点:这个问题你一定要据实回答!”

古托有点不高兴,但他还是忍了下来,道:“那至少要看是甚么问题!”

烈先生一方面在执行他的职务,一方面可能也感到,委托人的要求有点怪异,所以他倒

很同情古托的态度。他道:“是甚么问题,我也不知道,问题是密封着的,要当你的面打开。”

他说着,打开了公文箱,自一个大牛皮纸袋之中,取出一个信封来,信封上有着五、六

处火漆封口。

烈先生给古托检查了一下,自桌上取起一把剪刀来,剪开了信封,抽出一张卡纸来,看

了一下,脸上神情,怪异莫名。

古托吸了一口气,等他发问,烈先生要过了好一会,才能问出来:“古托先生,在你的

身上,可曾发生过不可思议的怪事情吗?”

一听得问出来的是这样的一个问题,古托整个人都震动了起来!他震动得如此厉害,以

致他无法控制自己剧烈的发抖。不但他的全身骨骼,在发出“格格”的声响,连他所坐的椅

子,也发出声响来。

剎那之间,他根本无法好好地去想,他所想到的只是一点:在自己身上发生不可思议的

怪事,那还是两年前的事。为甚么在多年前,就有这样的问题擬定了,在今天向自己发问?

为甚么?为甚么?

他脸色灰白,汗珠不断地滲出来。烈先生在问了问题之后,由于问题十分怪异,他正在

对着写着问题的纸摇头。等到他抬起头来,看到了古托的这种神情之际,他大吃了一惊,连

忙站了起来,疾声问:“古托先生,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这时,古托也正用力以双手按着桌面,想要站起来。可是他却发觉,由于太震惊了,以

致全身一点气力也没有,根本无法站起来。

他看到烈先生正在向他走来,连忙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对方不要接近他。

虧得近两年来,由于怪异的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使得他习惯于处理震惊。他取出了手帕

,抹着脸上的汗,同时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他甚至控制了自己的声音,不令之发抖,道:

“这真是一个怪异的问题,是不是?”

烈先生的神情极度无可奈何:“是的,很怪异。”

古托问:“我想知道,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或是否定的,会有甚么不同?”

烈先生考虑了一下,又看了一些文件,道:“合约上并没有禁止我回答这个问题。我可

以告訴你,如果你的回答是否定的,根本没有甚么怪异的事在你身上发生过,那么,我就立

即告辭,我的任务已完成了!”

古托“哦”地一声,望着烈先生。

烈先生停了片刻,又道:“如果真有一些怪异的事,发生在你的身上,那么,就有一样

东西要交给你。”

古托心中的疑惑,已经升到了顶点,他问:“甚么东西?”

烈先生道:“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密封着的,没有人知道是甚么。”

这时候,古托已经恢復了相当程度的镇定。他缓缓站了起来,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烈先生,请你把那东西给我。确然有一些怪异莫名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

烈先生望着古托,大约望了半分钟左右,才道:“那么,我就应该把那东西给你!”

他一面说着,一面已经把一个小小的信封,遞给了古托,信封也是密封着的。

古托望向原振侠:“你猜他给我的东西是甚么?”

原振侠作了一个“猜不到”的表情。古托道:“就是小宝图书馆的特別贵宾卡,第一号。”

原振侠仍然没有作声,心中的疑惑也到了极点,他实在无法想像那是甚么意思──三十

岁生日,一个信用超卓的律师,一张图书馆的贵宾卡,一个怪问题。这一切,看来全像是不

规则的、支离破碎的“拼图遊戲”,但是却又全然无法拼湊成一幅完整的图畫。

古托道:“当时,我真是呆住了!”

古托接过那个小小的信封来的时候,心中还在想着:里面不知是甚么?

他经历之怪,已经到了几乎任何怪事,都不能再使他动心的地步了。但是当他打开信封

,看到了那是一张图书馆的贵宾卡之际,他也不禁为之怔呆。

贵宾卡製造得极其精美,质地是一种坚硬的轻金属。真不明白一个图书馆,製造这样贵

重的借阅卡的真正用意何在。

贵宾卡上印有多种文字,古托可以认出其中的许多种,但是第一行的中国文字,他却不

认识。他没有学过中文,他只是知道那是中文而已。

在那时候,古托已经知道,自己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也是早经安排的。甚至一早,就

苦心地、并不直接地培养他对医学的兴趣,好让他长大之后,自动地要求进入医学院进修。

这张图书馆的贵宾卡,是不是也是那个照顾他的人,所安排的呢?

由于古托用尽了方法,都无法查得出那个照顾他的人是谁,他的心中,对那个人已经有

了一种极度的厌恶感。所以,当他一看到信封中的东西之后,神情便变得十分难看,面色铁

青,厉声问:“这是甚么鬼东西?是谁叫你交给我的?”

古托的神态已经不客气之极,但是烈先生却仍然保持着标准英国紳士的风度:“第一,

我根本不知道该交给你的东西是甚么。第二,我也根本不知我的委托人是甚么人!”

古托陡然感到无比的愤怒,他的一生,从出生之后第七天起,就一直在接受安排,发生

在身上的事,全然无法自己作主。那个安排者是甚么?是命运之神,可以主宰他的一切?

这两年来,他的生活不正常──无边的痛苦一直在折磨他,他的心态早就有点不正常,

他自己深知这一点,凭藉着他所受的高深教育,他竭力克制着自己,也真要凭藉着无比坚强

的意志力,他才不致于变成一个疯子。可是到了这一刻,他的忍受超越了极限。

他是没有理由对远道而来,执行委托的烈先生发作的。但是一个人,当他超越了忍受的

极限之际,是不会再去理会应该或不应该的了。

他陡地大叫起来:“见你的鬼!”

他一面叫着,一面把那张卡,向着烈先生直飞了过去。那张卡来得这样突然,烈先生全

然无法躲避,一下子就砸在他的额角上。

烈先生向后退出了一步,古托一面发出狂暴和痛苦交织的呼叫声,一面又把那只信封撕

成粉碎,抓起桌上的裁纸刀,向烈先生直冲了过去!

直到这时候,烈先生才大叫了一声,来不及转身,就以极快的速度向后退去。当他退到

门口之际,一下子撞在听到呼叫声而趕来的管家身上,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烈先生那时,

也顾不得他英国紳士风度了,他来不及起身,就在地上急速地爬了开去。

古托冲到门口,仍然大叫着,把手中的裁纸刀用力向门上插去。门是橡木,十分坚实,

裁纸刀又不够锋利,而古托的力量却是那么大,所以这一插的结果是,裁纸刀“啪”地一声

,当中断成了两截。

古托的手中,仍然握着半截断刀,抵在门上,不断地喘着气,汗水涔涔而下。挣扎站起

身来的管家,嚇得不知如何才好。

古托已镇定了下来,他挥手叫管家离去,同时,他也发现,被他撕成了碎片,散了一地

的信件之中,另外有一张写着字的纸在。由于贵宾卡重,信封一打开,就跌了出来,所以未

曾看到字条。这时,他才发现字条也连着信封,被自己撕碎了。

管家迟疑着,还没有退去,古托已直起身来,道:“将地上的纸片,全拾起来,一角也

不要剩下!”

管家虔敬地答应了一声,古托自己则拾起了落在地上的贵宾卡。烈先生早已跑得蹤影全

无,留下了他的小圆帽,一直未曾再回来拿。

古托来到书桌前坐下,仍然在喘着气。他抹了抹汗,等到管家把所有的碎纸片全都拾了

起来,他才知道刚才不断地撕着,将那信封至少撕成了超过一百片。

等到管家把碎纸片全都放在桌上,躬身而退之后,古托把信封的纸张和字条的纸张分开

来,拋掉了信封的部分,然后,把字条部分,小心拼湊着。几十片纸片,渐渐地拼湊起来,

在字条上,写着一句西班牙文:“到图书馆去一次,孩子!”

古托在事后,绝想不出甚么理由来,可是当时,他一看到了那句话,就像是觉得有一个

自己最亲爱的人,一面抚摸着他的头,一面在说着这句话一样。对一个自小是孤儿的人来说

,这种感觉尤其强烈。他只觉得心中一阵发酸,眼泪忍不住就簌簌地落了下来。他一直在流

泪,落在桌上的泪水之多,竟令得有几片小纸片浮了起来。

古托无法拒绝这句话的邀请。

“所以,我就来了,到那个图书馆去。那图书馆的名称真怪,小宝图书馆!”古托的声

音听来有点迟缓:“要不是我来,我也不会遇上你。可是,我被迫甚么也没有看到就离去,

因为我的腿上,又开始淌血了!”

古托讲到这里,脸色苍白可怕,他不由自主在喘气,额上的汗珠滲了出来。

他道:“我知道,每年到这一天,我的腿上‥‥‥一定又会冒血,就是第一次‥‥‥那

伤口莫名其妙出现的那一天。可是我算起来,还有一天,才轮到那日子,谁知道‥‥‥这伤

口的时间算得那么准,连美洲和亚洲的时差都算在內,一定是这一天,这一刻‥‥‥”他讲

到后来,声音尖銳之极。原振侠忙又遞酒瓶给他,可是他却摇着头,一面发着抖,一面自袋

中取出一只小盒子来,打开盒子,求助地望着原振侠。

原振侠看到盒子中是一具注射器和一些药液,不禁叹了一口气,那是毒品!当然在这样

的情形下,原振侠无法劝他戒毒,只好拿起注射器,替他注射。

古托在一分钟之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古托在吁了一口气之后,双手掩住了脸,过了一会,才放下手来:“这是全部经过,信

不信随你,我从来也没有对任何人讲过。”

原振侠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当然相信!发生在你身上的怪事,便足以證明。古托先

生,在你走了之后,也有一些事情发生。”

古托在沙发上靠了下来,神态十分疲憊。原振侠便将他走了之后,图书馆的馆长苏耀西

,错认他是贵宾卡的持有人的经过,详述了一遍。

古托看来一点兴趣也没有,原振侠又道:“你或许对这个图书馆的创办人,一无所知!”

古托瞪着眼,并没有甚么特別的反应。原振侠道:“创办人叫盛远天,是一个充满了神

祕色彩的传奇人物──”原振侠把他所知,有关盛远天的事,讲给古托听。古托表现得出乎

意料之外的平静,或许是他刚才注射毒品,对他的神经产生了镇定的作用,或许是他对盛远

天的事,感到了极度的兴趣。

等到原振侠讲完,古托又呆了片刻,突然问了一句听来毫无头緒的话:“你有甚么意见?”

原振侠一呆:“甚么意见?”

古托挪动了一下身子:“你不觉得这个盛远天,和我之间有一定的关系?那是甚么关系?”

原振侠怔了一怔,他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可是给古托一提之后,他立时想起,当他和古

托初见面的时候,他就觉得,古托眼神中所显出来的那种痛苦、绝望的神情,像是十分熟稔

。后来,他也想起了,在小宝图书馆的大堂之中,那些畫像上的盛远天的双眼之中,就有着

类似的神情!

然而,这就能證明盛远天和古托之间,有着某种关系吗?原振侠想了片刻,才道:“我

看不出有甚么关系,只是据我所知,那种贵宾卡,并不胡乱给人,可能是由于盛远天的主意

‥‥‥”原振侠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因为他也弄糊塗了。贈送那张贵宾卡,如果是盛远

天的主意,那盛远天和古托之间,一定有极深的淵源,而且,那个奇怪的问题,又是甚么意

思呢?如果在古托身上,并没有发生过甚么怪事,贵宾卡就不必送了。送卡的人,又怎知在

古托身上,可能会有怪事发生?

疑问一个接一个湧上来,没有一个有答案,那真使人的思緒,紊乱成一团无法解开的乱

麻!

隔了一会,古托才缓缓地道:“我到了小宝图书馆之后,进入大听,就看到了那十来幅

畫。”

原振侠还在思索着那些疑问,是以他只是随口道:“是的,任何人一进大堂,非看到那

些畫不可,它们所在的位置太显眼了。”

古托像是在自顾自说话一样:“盛远天回来时所带的那个小姑娘,后来成为他的妻子,

我可以肯定,那是中美洲的印第安人。甚至我更可以肯定,她来自海地,是海地中部山区的

印第安部落的人。我在中美长大,对那一带的人比较熟悉,別人不会注意畫像上左足踝上的

几道橫纹,我却知道那是某一种印第安女子的标誌。只要她们一会走路,就要接受这几道橫

纹的纹身。”

原振侠听得有点发呆,古托又道:“你说那女子,几乎没有甚么人听到过她讲话?如果

她是一个哑巴的话,那就更‥‥‥更怪异了。”

原振侠忙问:“怎么样?”

古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据我所知,在海地中部山区,一个巫师,如果有了女儿,自

小就要把女儿毒哑,令她不能讲话,目的是为了防止她洩露巫师的祕密!”

原振侠不由自主,喉际发出了“咯”的一声响,吞下了一口口水。一个巫师的女儿!那

和发生在古托身上的怪事,是不是有联繫?他迟疑了一下:“不见得‥‥‥哑女全是巫师的

女儿吧?”

古托苦涩地笑了一下,道:“当然不是所有的哑女全是巫师的女儿,不过盛远天到这个

城市来之前,曾在中美洲居住过,那是毫无疑问的事。在那个女子成了他妻子的那幅畫像中

,你有没有留意到他的一个奇异的饰物?”

原振侠只好摇了摇头。他去过小宝图书馆好多次,也对那个充满了神祕色彩的大豪富盛

远天十分感兴趣,曾经仔细地看过那些畫像,但是却并没有留意到古托所说的那一点。

古托道:“那也不能怪你,那个饰物虽然畫得十分精细,但就算特地指给你看,你也不

会留意。因为我是在那里长大的,所以我一看到那个銀质的表坠,上面有着半个太阳,太阳

中有着一种古怪神情脸譜的图案,我就知道那是来自美洲土人的製作,而且,是巴拿马土人

的製作。”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像是有气无力,那是由于他也想到了一些事,感到了极度的震惊所致

。他道:“而你‥‥‥是在巴拿马长大的!”

古托沉声道:“是,我在巴拿马的一个孤儿院中长大──”他特地在“孤儿院”三个字

上,加重了语气,然后又重复了不久以前,他问过的那个问题:“你不觉得我和盛远天之间

,有一定的关系?那是甚么关系?你的意见怎样?”

原振侠的思緒一片混乱,他也隐隐觉得,盛远天和古托之间,可能有着千丝万縷的关系

,但困难就在于理不出一个头緒来。他甚至于又想到了一点:古托自小就獲得无限制的经济

支持,这样雄厚的财力,也只有盛远天这样的豪富,才负担得起!

但是,他们两者之间,有甚么关系呢?

原振侠回答不上来,他只好道:“我没有确定的意见,你自己有甚么感觉?”

原振侠只问古托“有甚么感觉”,而不问他“有甚么意见”,是因为原振侠知道,古托

曉得有盛远天这个人,也是他才告訴他的,古托自然更不可能有甚么具体的意见了!

古托皱着眉,站起来,来回踱着步。过了好一会,他才突然站定,盯着原振侠:“你曾

仔细看过那些畫像?”

原振侠点着头,古托又问:“哪一幅畫像,最吸引你?”

原振侠有点惘然:“我也说不上来。”

古托疾声道:“你知道哪一幅畫最吸引我?”

原振侠直视着古托,没有说话,古托道:“那幅初生嬰儿的畫像!”

原振侠“啊”地一声,是的,他第一次在小宝图书馆的大堂之中,见到古托时,就看到

古托怔怔地站在那幅嬰儿的畫像之前。然而,原振侠却不知道,一个初生嬰儿的畫像,为甚

么会特別吸引他的注意。

古托极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我希望你对那幅嬰儿的畫像,有深刻的印象,你看──

”他说着,突然做了一个很古怪的动作──解开了他上衣的扣子,用近乎粗暴的手法,拉开

了他的襯衫,让他的胸膛袒露出来,同时转过身子,把他的胸向着原振侠。

原振侠只错愕了一秒钟,就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错愕,是因为他不知道古托这样做是甚么意思,难道他的胸口,也有一个定期流血的

洞?而他惊呆,是因为他立时看到,在古托的胸口,并不是太多的胸毛之下,有着一个圆形

的黑色胎记,而那个嬰儿的畫像上,也明显地,在胸口,有着一个黑色圆形的胎记!

原振侠在惊呆之余,又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古托放下手来,十分缓慢地把鈕扣一

颗颗扣上,道:“对一个有同样胎记的人,总不免特別注意一些的,是不是?”

原振侠已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你就是那个嬰儿,是盛远天的儿子!”

古托的神情极其怪异,原振侠在叫出了这句话之后,神情也同样怪异,因为事情就是那

么怪异!

如果古托是盛远天的儿子,那他怎会在孤儿院中长大?盛远天为甚么要把自己唯一的儿

子,送到孤儿院去?

当原振侠初听古托敘述,他在孤儿院中受到特殊待遇之际,原振侠曾开玩笑地说:看来

这间孤儿院像是你父亲开的!但那始终只是开玩笑的话,怎有可能是真的?但是古托的无穷

无尽的经济支持、同样的胎记‥‥‥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存在于原振侠心中的疑问,同样也存在于古托的心中,所以两人同样以怪异的神情互望

着。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道:“我看,答案可能会在小宝图书馆之中!我曾听说,有特別

贵宾卡的人,可以有权借阅編号一到一百号的藏书。而这些藏书,是放在保险箱中,只有苏

馆长一个人才能打得开!”

古托不由自主地咬着手指:“那又怎样,看了这些藏书之后,会有甚么帮助?”

原振侠苦笑:“那要等看了之后才知道!”

古托缓缓摇着头,喃喃地道:“真是怪异透顶,不过总要去看一看的!”

原振侠本来想告訴他,小宝图书馆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要去,现在还可以去。但是他

看到古托的神态,极其疲累,他就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道:“明天去吧,你可以睡在我这里,你可要听些音乐?”

古托道:“不用,我就坐在这里好了!”

古托昂起了头,抱头靠在沙发的背上,一动也不动。可是他却并不是睡着了,他只是睁

大眼,不知望向何处,身子一动也不动。

显然他已习惯于这样出神,原振侠叫了他几下,他没有反应,也就不再理会他,自顾自

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一早原振侠就醒了,他向客厅一看,古托已经不在了。原振侠怔了怔,起

床,到了客厅,看到古托留下一张字条。

古托在字条上写着:“谢谢你肯傾听一个荒誕的故事,我告辭了。”

字条上也没有写明他离去的时间。原振侠不禁感到十分气恼,可是继而一想,古托的一

生,如此怪异,令得他的脾气变得古怪和不近人情,似乎也可以原谅的了。他不知道古托住

在甚么地方,也没有和他联络的法子。

当天,原振侠在到了医院之后,只觉得自己精神恍惚,完全无法集中,想的全是发生在

古托身上的怪事。他和几个同事,提到了伤口不能癒合的事,所得到的答覆,例如患有先天

性梅毒,后期糖尿病等等,会导致伤口不癒合,这全是他早已知道了的事。

而且,古托腿上的伤口,问题还不在于是不是癒合,而是这个伤口,是突如其来的,而

且会定期流血。更骇人的是,伤口附近的肌肉,像是受着一种神祕之极的力量控制,坚决和

肌肉的主人作着对抗!

原振侠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巫术,他一想到这一点时,就禁不住苦笑:巫术,真有这种

力量存在么?

到了中午休息后,原振侠实在忍不住,他想,古托一定会到小宝图书馆去的,何不打电

话到图书馆去查问一下。

可是,当电话接通了之后,他得到的回答却是:“对不起,今天我们没有接待过有贵宾

卡的人。”

原振侠呆了一呆,古托没有到图书馆去,这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昨晚,他甚至以

为自己是盛远天的唯一儿子!

原振侠放下了电话,呆了片刻,想起了昨晚见过面的苏耀西来。看昨晚苏耀西这样气急

敗坏的样子,像是十分重视持有第一号贵宾卡的人,原振侠觉得自己有责任,告訴他一下古

托的来龙去脈。于是,他按照苏耀西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拨通了之后,接听的是一个娇滴滴

的声音:“苏耀西先生祕书室!”

原振侠道:“请苏先生听电话。”

那娇滴滴的声音回答:“对不起,先生,你没有预约时间?”

原振侠悶哼了一声:“我不知道打电话也要预约时间,他在不在,我有重要的事!”

那声音道:“你需要预约,把你的姓名、电话号码留下来,把你要对苏先生讲的事,大

致告訴一下,再告訴我们你最适宜听电话的时间,苏先生会安排覆电话给你的时间!”

如果不是对方的声音那么娇嫩动听,原振侠已忍不住要骂起来了。他悶哼一声:“苏耀

西自以为他是甚么?”

对方显然不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了,立时答道:“苏先生就是苏先生,如果你不喜

欢这样的安排,可以取銷通话。”

原振侠憋了一肚子气,大声道:“好,那就取銷好了!”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甚么东西!”然后才放下了电话,不由自主摇着头。

苏耀西当然是商场上的重要人物,掌管着许多企业,可是他这样子的作风,也未免太过

分了。找寻古托的路子都断绝了,原振侠也没有办法,真的只好如古托所说的那样,当作是

“听了一个荒誕的故事”。

然而原振侠却知道,那不是故事,是一件怪誕不可思议的事实,他等待着古托来和他联

络。

一连三天,古托音讯全无,原振侠忍不住,心想,到小宝图书馆去看看,或许会有点收

穫。至少,可以再去仔细观察一下那些畫像。

当天晚上,晚饭之后,他驾车出发,到了小宝图书馆,进入了大堂。

那些畫仍然挂在墙上,原振侠看着畫,果然发现那女子在第一幅畫中,足踝部分有着三

道橫纹。而古托提及的那个表坠,是在第三组的畫像中,那表坠下的图案,畫得十分精细。

但如果不是对这种图案有特別认识的人,还是不会注意的,虽然所有的畫,都畫得那么精细

和一丝不苟。

最后,原振侠站到了那幅嬰儿的畫像之前,凝视着。嬰儿胸前那圆形的胎记,看起来形

状多少有点不同,那可能是随着人体的长大而带来的变化,但是位置却和古托胸前的那块,

完全一样的。胎记是人体的色素凝聚,集中表现在皮肤上的一种普通的现象,几乎每一个人

都有,但是位置如此吻合,说是巧合,那未免太巧了。

在盛远天的传奇中,并没有提及过他有一个儿子。畫像中这个嬰孩是甚么人,完全没有

人知道,只不过他的畫像挂在这里,所以大家都推测那是盛远天的儿子,如果是,那么,这

男嬰的下落呢?

原振侠只觉得盛远天和古托之间,充满了謎团,看来自己是没有能力可以揭得开的了。

他在大堂中停留了相当久,心中的謎团一个也没有解开,已准备离去。当他转过身来,

他陡然一呆。

有两个人,当原振侠转过身来时,正走进大堂来。那两个人中的一个,正是与他打一个

电话,都要先登记预约的苏耀西,另外一个,相貌和苏耀西十分相似,年纪比他大。两人一

面走进来,一面正在交谈,苏耀西道:“真怪,他应该再来的,为甚么只是露了一面,就不

见蹤影了?”

另一个道:“是啊,这个人一定是一个极重要的人物,他有第一号的贵宾卡!”

苏耀西的语气,十分懊丧:“我们甚至连他叫甚么名字都不知道,人海茫茫,不知上哪

里去找他才好!”

听得苏耀西这样说,想起打电话给他,要他听听电话都那么难,原振侠不禁感到一股快

意。他转过身来,迎了上去,道:“对不起,我无意中听到你的话,那个人的名字,叫伊里

安?;古托。”

原振侠本来以为,如果古托的经济来源的背后支持者,是远天机构的话,那么苏耀西听

了这个名字,一定会有奇讶之感的。

可是,看苏耀西的神情,他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只是神情惘然地“哦”了一

声。那个年纪较长的,瞪了原振侠一眼,相当不客气地问:“你怎么知道?”

原振侠回答:“我和他曾作了几小时的长谈!”

苏耀西忙问:“他现在在哪里?”

原振侠道:“我不知道,我也正在找他!”他略頓了一頓,又道:“我找他比较困难,

你们财雄势大,有了他的名字,要找他自然比较容易──还有,他用的是巴拿马的护照。”

苏耀西直到这时,才认出原振侠是那天晚上他誤认的人来,指着原振侠:“哦,原来是

你‥‥‥”原振侠道:“是的,那天晚上我离开之后,在半路上遇见了他!”

那年长的有点不耐烦,向苏耀西道:“老三,盛先生的遗嘱之中,只是说如果持有第一

号贵賓卡的人来了,我们要尽一切力量接待和协助,并没有说我们要去把他找出来,我看等

他自己来吧!”

从称呼中,原振侠知道了那人是苏耀西的大哥,那是远天机构中三个执行董事之一。他

们全是盛家总管苏安的儿子,名字很好记:苏耀东、苏耀南、苏耀西。

苏耀西迟疑了一下,道:“大哥,据我看,那个人既然有第一号贵賓卡,那么,他‥‥

‥有可能和盛先生有一定的关系!”

苏耀东听了之后,皱起了眉不出声。

原振侠对眼前这两个人,本来并没有甚么好感。尤其是苏耀东,神态还十分傲慢,有着

不可一世的大亨的样子。

可是看了这时候他们两人的情形,原振侠的心中,不禁对他们存了相当的敬意。因为听

他们的言语,看他们的神态,他们真是全心全意在为盛远天办事,在为盛远天着想。看来盛

远天是拣对了人,在现今社会中,再找像他们这样忠心耿耿的人,真是不容易了。

原振侠本来不想再说甚么,但基于这份敬意,他又道:“豈止是关系而已,可能有极深

的淵源!”

苏氏兄弟一听得原振侠这样说法,都陡然吃了一惊,亟亟问道:“甚么淵源?”

他们的神态不可能是作偽,那就更加难得了。因为如今,他们掌管着远天机构天文数字

的庞大财产,如果一个和盛远天极有淵源的人出现,对他们的利益,显然是有冲突的。

可是看他们的样子,却非但不抗拒,而且十分欢迎,关心。

原振侠叹了一声:“你们真的未曾听说过伊里安?;古托这个名字?”

苏氏兄弟互望了一眼,一起摇头。

原振侠指着那幅嬰儿的畫像,问:“这个嬰儿是甚么人,你们自然是知道的了?”

原振侠以为以苏家兄弟和盛远天的关系,他们一定知道那嬰儿是甚么人的。可是苏家两

兄弟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苏耀东首先摇头道:“不知道,我们问过父亲,他也说不知道。他还告誡我们说,盛先

生没有主动向我们说的事,我们千万別乱发问!”

苏耀西接着道:“所以,我们一直不知道这个嬰儿是甚么人,你为甚么特別提起他来?”

虽然只是短短的对话,但是原振侠已经可以知道,这两兄弟一板一眼,有甚么说甚么,

是十分忠实的人。他又问:“那嬰儿不是盛远天先生的儿子?”

苏耀西摇头道:“那只不过是好事之徒的传说!”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本来想问:如果盛远天真有一个儿子,忽然出现了,你们怎

么办?但是他想了一想,并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只是道:“那位古托先生十分怪,他在

巴拿马的一家孤儿院中长大,身世不明,但是他有一个幕后的经济支持者,一直不露面。”

苏氏兄弟对原振侠的话,分明不感兴趣,苏耀西还维持着礼貌,“哦哦”地应着,苏耀

东的脾气看来更耿直,已经转身要走开了。

原振侠接着道:“他的那个隐身支持者,财力十分雄厚。有一次,古托要了七亿英鎊,

那家瑞士銀行,连问都没有问,就立即支付了!”

原振侠看出对方对自己的话没有兴趣,但是他话说了一半,又不能不说下去,所以才勉

强把话讲完。他也决定,一说完就走,不必再讨没趣了。

可是,他那几句话才一出口,苏氏兄弟两人陡然震动了一下,剎那之间,神情讶异之极

,盯着原振侠,像是原振侠的头上,长着好几个尖角一样。

原振侠看出,他们对那几句话的注意,绝不是七亿英鎊这个庞大的数字,而是另有原因

的。

苏耀东在不由自主地喘着气,他问:“古托先生‥‥‥对你讲起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

嘱咐过你,不可以转告给別人听?”

原振侠道:“没有,虽然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说起这些事情!”

苏耀西道:“那么,你是可以把古托先生所说的,转告我们的了?”

原振侠对他们两兄弟这种一丝不苟的作风,十分欣赏,他道:“我想应该没问题。”

两兄弟又互望了一眼,苏耀西道:“原医生,请你到我的办公室去详细谈谈,好吗?”

苏耀东直到这时,才介紹他自己,他向原振侠伸出手来:“我叫苏耀东。”

原振侠和他握着手,三个人一起到了苏耀西的办公室。原振侠把古托獲得神祕经济支持

,那支持几乎是无限制的一切,讲了一遍。苏氏兄弟十分用心地听着,等到原振侠讲完,他

们不约而同,长长吁了一口气。由此可见,他们在听原振侠讲述的时候,心情是如何紧张。

他们沉默了一会,苏耀东才道:“原医生,我可以告訴你,对古托作无限制经济支持的

,是远天机构!”

原振侠曾作过这样的推测,但这时由苏耀东口中得到了證实,也使他感到震动。更令得

他大惑不解的一个问题是:“那你们怎么连古托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呢?”

苏氏兄弟对这个问题,好像有点为难,欲言又止,并没有立即回答。

原振侠忙道:“如果你们不方便说的话,就不必告訴我!”

两兄弟略想了一想,才道:“事情和盛先生的遗嘱內容有关,本来是不应该向別人透露

的,但是那位古托先生把你当作朋友,我们自然也可以把你当作朋友!”

原振侠明知道眼前这两个人是商界的大亨,可是他却一点也没有受宠若惊之感,只是半

嘲笑地道:“谢谢!”

苏氏兄弟有点不好意思,所以苏耀西表明了自己的身分:“原医生,你要知道,我们兄

弟三人,虽然负责管理远天机构,但是远天机构的所有财产,都不是我们的。当然,我们可

以随意支配这些财产,不过盛先生信任我们,我们自然要对得起他的信任!”

原振侠点头:“是,你们的忠诚,真是罕见的!”

对于原振侠由衷的讚扬,两人都很高兴。苏耀东道:“盛先生的遗嘱內容,十分复杂。

其中有一条,是要我们在瑞士的一家銀行的密码戶头之中,保持一定数量的存款,这个『一

定数量』的标准是:『维持一个人最最奢侈的挥霍的所需』!“原振侠怔了一怔:“这几乎

是无限制的!”

苏耀东攤了攤手:“也不算无限制,譬如说一架私人的噴射机,售价不会超过一千万英

鎊,南太平洋的一个小島,售价大抵是两千万英鎊,至于日內瓦湖边的別墅,那只不过是小

花费而已。所以,我们历年来,留存在这个戶头中的钱,大约是一亿英鎊左右。”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一亿英鎊,只不过是供一个人尽可能的奢侈挥霍!那笔钱,当然是

给古托用的,盛远天为甚么对古托那么好?

苏耀东继续道:“至于使用这个戶头中存款的是甚么人,我们却不知道,一直不知道!”

原振侠感到讶异:“那你是怎么知道,古托先生的经济来源是远天机构?”

苏耀西道:“是由于你刚才的那几句话!”

苏耀东插言:“事情还是需要从头说起。遗嘱中还特別註明,如果戶头的存款不够支付

,銀行方面,会作无限量的透支,但在接到銀行透支的情形出现之后的十天,必须把透支的

数字,填补上去,不论这数字多大!”

原振侠已经有点明白了,他“啊”地一声:“那七亿英鎊!”

苏耀西点头:“是的,几年前,我们忽然接到了銀行的透支,这个戶头一下子被人提了

七亿英鎊!”

苏耀东吸了一口气,这时,他的神情看来仍然非常紧张,当时的情形如何,可想而知。

他道:“远天机构虽然财力极雄厚,可是在十天之內,要籌措七亿英鎊的现金,也是相当困

难的事。我们三兄弟,足足有一个星期未曾睡过觉,运用各方面的关系,调集现金,又在股

票市场上拋售股票──”苏耀西叹了一声:“我们的拋售行动,几乎令得亚洲、美洲、欧洲

的几个主要股票市场,面临崩潰,造成了金融的大波动。如果不是忽然之间銀行又通知,提

出去的七亿英鎊,突然又原封不动存了回来的话,情形会变得怎样糟糕,谁也不敢说。”

苏耀东吁了一口气:“我最记得,有一家大企业的股票,我们开始拋售时,每股是十九

元美金,三天之后,就跌到了七元六角!当时我在股票市场,眼都红了,我们要现金,別说

七元六角,三元也要卖了!”

原振侠听得发呆,他对金融市场的波动,不甚了解,但是从苏氏兄弟犹有余悸的语气之

中,却可以听出当时情形的凶险。

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古托想知道一下,那个戶头对他的经济支持,究竟到何种程度而引

起的!

在那场金融波动之中,可能不知有多少人傾家荡产,也可能不知有多少人自此兴家。若

是告訴他们,这一切全只不过是一个人,一转念间而发生的,只怕杀了他们的头,也不会相

信!

沉默了一会之后,苏耀西才道:“所以你刚才一提起了七亿英鎊这个数字,我们就知道

那个戶头的使用人,是古托先生。”

原振侠道:“这样看来,那是毫无疑问的事了!”

苏耀西又道:“而他又持有第一号的贵宾卡,盛先生在他的遗嘱中说:不论甚么时候,

持第一号贵宾卡的人出现,就要给他任何支持和方便!”

苏耀东神色凝重:“这位古托先生和盛先生,一定有极深的淵源!”

原振侠直截了当地道:“我认为他就是大堂上畫像中的那个嬰儿,因为他的胸口,有一

个胎记,位置和畫像中的嬰儿一模一样!”

苏氏兄弟更是讶异莫名,而神色也更加凝重。原振侠道:“现在的问题是:那个嬰儿,

是盛先生的甚么人!”

两人叹了一声,齊声道:“这,只好去问我们的父亲了。”

苏氏兄弟的父亲,自然就是苏安,盛远天的总管。

原振侠道:“是,不过首先的要务,是先把古托找出来。他在我的住所不告而別之后,

一直没有再和我联繫过,在他身上还有一些十分怪异的事发生着,我怕他会有意外。”

苏氏兄弟吃了一惊,望着原振侠,想他讲出“怪异的事情”的具体情形来,但原振侠却

没有再说下去,他们也不再问。

苏耀西拿起了电话,找到了他的一个下属,吩咐着:“用最短的时间,联络全市所有的

私家偵探社,运用私人关系联络警方,并且由你支配,运用机构的力量,去寻找一个人。这

个人的名字是伊里安?;古托,走起路来,有点微跛‥‥‥”苏耀西根据原振侠的话,

描述着古托的样子。原振侠在一旁补充:“他十分嗜酒,而且还要定期注射毒品。”

苏耀西在电话中说了,放下了电话,詢求原振侠的同意:“原医生,你是不是要和我们

一起去见家父?有你在,说话比较容易些。他从小对我们管教极严,我们看到了他,总有点

战战兢兢的。”

原振侠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苏先生,要是令尊忽然打电话给你,你的祕书室也要他

先预约么?”

苏耀西现出尷尬的神情来:“当然不,他有和我们的直通电话,原医生你──”原振侠

挥了挥手:“没有甚么,想来是求你们的人多,所以才有这样的规矩!”

苏耀西道:“我马上下命令改!”

原振侠摇头:“不必了,那位祕书小姐的声音,真是叫人听了繞樑三日!”

两人都轻松地笑了起来,不过原振侠看出他们忧心忡忡,那自然是为了古托的事。

出了图书馆,原振侠驾着自己的车,跟在苏氏兄弟的豪华大房车后面。苏安住的地方,

就是当年盛远天住的大宅,离小宝图书馆并不太远,但是已经是在郊区相当僻静的地方了。

那所巨宅,建在一大片私人土地的中心。盛远天显然是有意,要把他自己和人群隔离,

所以围墙起得又高又广,距离最近的公路,也要用望远镜才能看得到那所巨宅。在两公里之

前,已经进入了私家的道路,有大铁门阻住去路。铁门是无线电遙控的,苏氏兄弟的车子在

前面,打开了门,驶进去,原振侠的车,跟在后面。向前看去,全是高大的树木,黑漆沉沉

,充满了神祕和幽静之感。

进了铁门之后,又驶了好一会,才看到了那所巨宅。那是一所真正的巨宅,纯中国式的

。传说是盛远天在起这所巨宅之际,完全依照了在上海西郊,明朝著名的大学士徐光启的宅

第来造的。

徐光启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不但是一个政治家,而且是一个科学家。他和罗马传教士

利瑪竇合作,翻譯了《几何原本》,是中国最早介紹近代数学的人。由于上海西郊有了他的

府第,那地方的地名就叫“徐家匯”,那是极宏丽的建筑,宰相府第,不知有多少人住。

可是盛远天造了那么大的房子,却自始至终,只有几个人住。如今,真正的主人是苏安

,变得只有他一个人住了。整幢巨宅,看起来几乎完全被黑暗所包围,只有一个角落,有一

点灯光透出来。

看来,苏安比他的三个儿子更尽忠职守,以远天机构今日的财力而论,轻而易举,可以

建造一座核能发电厂,但是苏安却还在为远天机构節省电费,连多开一盞灯都不肯!

原振侠一直到停了车,和苏氏兄弟一起走进那所巨宅,才忍不住道:“令尊太節省了吧

,连多开点灯都不肯!”

苏耀东苦笑:“他就是这样的人,盛先生信任他,他就全心全意为盛先生工作。上个月

,他还辭退了一个花匠,说他可以担任那份工作!”

原振侠由衷地道:“你们三兄弟也有同样的精神!”

苏耀西笑了起来:“我们至少不会刻薄自己,我们知道我们应得的是甚么,心安理得。”

他们说着,经过了一个大得异乎寻常的大厅。虽然光线略为黑暗,但是还是可以看出,

大厅中放着许多艺术品。單是那一排比人还高的五彩瓷瓶,只怕世界上任何博物馆的收藏,

都没有那么多。

经过了大厅之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在走廊的尽头处,才有灯光露出来。

在和有灯光露出来之处,还有三十公尺左右,苏氏兄弟已经大声叫了起来:“阿爸,我

们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客人!”

苏氏兄弟一叫,走廊尽头处的一扇门打开,一个人走了出来。原振侠本来以为,走出来

的会是一个老态龙鍾的老者,但却不是。那人的腰肢十分挺,身形也很高大,声若洪钟,大

声道:“我知道了,你们的汽车,好像越来越大了,哼!”

这种责备,苏氏兄弟像是听惯了一样,他们互相作了一个鬼脸,并不答理。

他们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到了那人的面前。原振侠跟着走过去,看出那是一个六十

开外的老人,可是精神却十分好,面貌和苏氏兄弟十分相似。

这时,苏耀西正以一种原振侠听不懂的中国方言,快速地说着话。事后,原振侠才知道

,苏安是浙江省宁波府四明山里的山地土着,那种四明山里的山地土话,讲得快起来,就算

是宁波人,也不容易完全听得懂。

不过,原振侠却可以知道,苏耀西是在向他的父亲介紹自己,和说关于古托的事。

苏安现出了讶异之极的神情来,不住望向原振侠。等到苏耀西讲完,原振侠才走向前,

道:“苏老先生,你好!”

苏安忙道:“请进来,请进来慢慢说!”

当他们走向苏安房间之际,苏耀西仍然在不断地说着。一进房间,原振侠不禁呆了一呆

,房间中陳设之简單,真叫人不能相信!

房间中唯一的一张椅子,是一张破旧的藤椅,让给原振侠这个客人坐。苏氏父子三个人

,就坐在一张硬板床的床边上。

苏耀西还在说着有关古托的事,苏安听着,一面发出“啊”、“哦”的声响来。

突然之间,苏安用力在床板上拍了一下,愤然道:“那一次,我们籌措现金,王一恆那

个王八蛋,竟想趁机用低价併吞远天机构的大廈,真混蛋!”

原振侠听得怔呆了一下,苏安的话,至少使他明白了,那次古托的行动,带给他们的困

扰是多么大,但他们还是忠诚地执行着盛远天的遗嘱。他们甚至考虑出售远天机构总部所在

的大廈,而王一恆这个亚洲豪富,却趁机壓低价钱。

王一恆,原振侠想起这个亚洲豪富的同时,又不由自主,想起了黃绢。王一恆是不是把

黃绢追求到手了呢?王一恆自己已经有了一幢大廈,如果他还想要就在隔邻的另一幢大廈,

大可用公平的价格来交易,为甚么还要壓低价钱?人的貪婪,真是无限的吗?

(王一恆的事,在《迷路》中有详细的敘述。)原振侠十分感慨,觉得眼前的苏安,虽

然掌握着庞大的财富,但绝没有据为己有的貪念,那真是难得之极了。

苏耀西大致上把事情讲完,才问:“阿爸,图书馆大堂的畫像中,那个嬰儿是谁?”

苏安默不作声,神情是在深深的沉思之中。

隔了好久,苏安还是没有开口。苏耀东性子急,好几次要开口再问,都被他的弟弟阻止

,苏耀东只好向原振侠望来,要他开口。

原振侠先咳嗽了一声:“苏先生,那个嬰孩,有可能是盛先生的儿子吗?”

苏安神情苦涩,喃喃地道:“如果是就好了,盛先生真是好人,不应该‥‥‥不应该连

个后代都没有!”

原振侠呆了一呆:“你不知道盛先生有没有儿子?”

苏安抬起头来,神情还是很难过:“小宝死后,盛先生和夫人都很难过,大约过了半年

,他们就出门旅行去了,一直到将近一年后才回来,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如果他们有孩

子,只有一个可能,是在那次旅行中生的。可是盛先生那么爱小孩,他要是有了孩子,为甚

么不带回来呢?真是!”

原振侠的心中,充满了疑惑:“难道盛先生和他的夫人,从来也没有透露过,有关这个

嬰儿的事?”

苏安叹了一声:“盛先生是一个很忧郁的人,他不知道有甚么心事,可以经常一个人呆

坐着半天一声不出,也不准人去打扰他。至于夫人,唉!我本来不应该说的,她根本是一个

哑子!”

苏安在说了这句话之后,頓了一頓,又补充道:“她或许不能说是哑子。別的哑子,至

少还能发出一点伊伊啊啊的声音来,可是夫人完全不能出声,我从来也没有听到她发出任何

声音来过!”

原振侠想起了古托所说的,有关巫师女儿的事,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苏安又叹了一声,神情感慨系之:“我真的不明白盛先生有甚么心事?他真是不快乐到

了极点。后来小宝小姐出世了,才看到他的脸上,时时有点笑容,可是那种笑容,也是十分

短暫的,反倒是他以十分忧愁的眼光,看着小宝的时候多!”

原振侠向苏氏兄弟望去,苏氏兄弟也现出茫然的神色来。苏耀西道:“我们见到盛先生

的次数极少,我们小时候,只有每年过年,阿爸才带我们向盛先生叩头。关于他的事,阿爸

也很少对我们讲!”

苏安再叹了一声,在他的叹息声中,充满了对他主人的怀念。他又道:“盛先生真是好

人,他对我那么信任,给我三个儿子唸最好的学校,培养他们成才,从来也不过问他们花了

他多少钱。可是他自己却一点也不快乐,真不知道为甚么!”

苏耀东想了一想,道:“或许是因为小宝小姐夭折的缘故?”

苏安的叹息声更悠长:“不,小宝小姐在世的时候,他已经够痛苦的了。小姐出世,他

难得会有点笑容,可是小姐死了之后,他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活死人一样。自那次旅行

回来之后不久,他开始吸鴉片,看样子是想麻醉自己。”

原振侠的心中陡然一动──盛远天的痛苦根源是甚么呢?照常理来推测,他那么富有,

而且,他喜欢做甚么就做甚么,没有人能管得到他,他不应该有痛苦的!可是听苏安的敘述

,苏安对他主人的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的主人是一个痛苦、不快乐的人!

令得原振侠心动的是,古托有着花不完的金钱,有着良好的学历,要是不明底蘊,谁也

想不到古托为甚么要痛苦得几乎不想活下去!

畫像中盛远天那种痛苦,绝望的眼神,看来和古托如此相似,是不是在盛远天的身上,

也有着非令他痛苦不可的事发生着?

如果有的话,苏安是不是知道?原振侠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苏安却摇着头。

原振侠跟着又问:“那么,小宝,盛先生的女儿,是怎么死的呢?”

这是一个十分普通的问题,小宝已经死了,人人都知道,死总有死因的。虽然一个可爱

的小女孩在五岁就死了,是一件很悲惨的事,但是原振侠也绝未想到,当自己提出这个问题

来之际,苏安的反应,会这样特异!

苏安本来是坐在床边上的,听得原振侠这样问,整个人突然弹了起来。接着,又重重坐

了下来,全身不由自主发起抖来,神色灰敗,现出吃惊之极的神情来。他的这种反应,不單

原振侠嚇了一大跳,苏氏兄弟更是大吃一惊,齊声叫道:“阿爸!”

但苏安却立时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別出声。他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才渐渐回

復镇定,吁了一口气,道:“我知道迟早会有人,向我问起这个问题的,奇怪的是,这么多

年来一直没有人问我,直到今天,原医生,才由你,几乎是一个陌生人,向我提出来!”

原振侠有点莫名其妙:“我不觉得这个问题,有甚么特別的地方!”

苏安苦笑了一下,重现骇然的神情:“可是小宝小姐的死‥‥‥却死得‥‥‥却特別之

极!”

房间中的光线本来就不是十分明亮,四周围又是黑沉沉一片,而且十分寂静。苏安在讲

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地发着顫,更令得听的人,不由自主感到一股阴森的鬼气,都

不约而同,屏住了气息,听苏安说盛远天的女儿,那五岁的小女孩小宝的死因。

可是苏安却又现出十分难以启齒的神情来,过了半晌,又叹了一声。

苏耀东道:“阿爸,事情已经隔了那么多年,不论当时的情形怎样,你都可以说出来了!”

苏安双手紧握着拳,神态紧张到了极点。终于他一咬牙,下定了决心,一开口,连声音

都变了。他道:“照我看来,小宝小姐‥‥‥是被盛先生‥‥‥杀死的!”

苏安的这一句话一出口,轮到苏氏兄弟和原振侠三个人,直弹了起来!

原振侠弹起得极其匆忙,把那张破旧的藤椅也弄翻了。三个人弹起了身子之后,张大了

口,瞪着苏安,半句话也讲不出来。

即使苏安说小宝是被一条有九个头、会噴火的毒龙咬死的,他们三个人也不会更惊讶的

了!可是苏安却说小宝是被她父亲杀死的!

这,实实在在是绝无可能的事!

但,苏安又实实在在不是会说謊的人!

苏氏兄弟的惊讶,更比原振侠为甚,因为这样说的人是他们的父亲,而且事情又和他们

有关。所以,原振侠比他们先从惊恐中恢復过来。

他迅速地把苏安刚才的话想了一遍,感到苏安的话十分奇特──甚么叫“照我看来”,

事实是怎样的?为甚么苏安有他自己的意见?

原振侠忙问:“苏先生,『照你看来‥‥‥』那是甚么意思?”

苏安刚才那句话,是鼓足了勇气之后才讲出来的。话一出口之后,他所表现的惊恐,不

在听到他说话的那三个人之下。

这时,给原振侠一问,他更是全身发着抖,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直到这时,苏氏兄弟才

一起叫了起来:“阿爸,你胡说些甚么?”

苏氏兄弟只怕从小到大,未曾用这样的语气,对他们的父亲说过话,可是这时,实在忍

不住了!

小宝是她父亲盛远天杀死的!这实在太荒谬了,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情发生的!

苏安的身子继续发着抖,喉间发出一阵阵“格格”的声响。苏氏兄弟虽然责备他们的父

亲胡说八道,可是看到苏安这种样子,苏耀西连忙从热水瓶倒了一杯茶,送到他的面前。

苏安用发抖的手捧着茶杯,喝了几口,才道:“我‥‥‥我‥‥‥因为这句话‥‥‥在

我心中憋了好多年,实在忍不住了,才脫口讲出来的‥‥‥照我看来‥‥‥是这样,或许我

根本不该这样想,但是‥‥‥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苏安的话,讲得极其凌乱。原振侠听出一定是当时的情形,令得苏安有小宝是被盛远天

杀了的感觉,所以他才会这样的。

因之,原振侠道:“苏先生,你別急,当时的情形怎么样,你只要照实讲出来,我们可

以帮你判断,也许可以解开繫在你心中多年的结!”

苏安连连点头:“是!是!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唉,我只不过是一个鄉下人,

甚么都不懂,是盛先生抬举我。你们全是唸过书的人,当然比我明白道理!”

苏耀西握住了他父亲的手,使之镇定,苏安皱着眉,过了片刻,才道:“事情就像是昨

天发生的一样,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我并不住在这间房间,而是住在二楼

。佣僕很多,他们全住在楼下,我住在二楼,是因为盛先生有甚么事吩咐我做的时候,比较

方便一点。而且,小宝小姐也十分喜欢和我玩,要是我住在楼下的话,她年纪小,楼梯走上

走下,总有摔跤的可能,所以──”苏耀东打断了他的话头:“阿爸,知道了,那时你住在

二楼!”

苏安的话,实在太囉唆了一些,难怪苏耀东会忍不住。苏安立时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嚇

得苏耀东立时不敢出声。看来苏氏兄弟十分孝顺,他们本身已经是商场上的大亨,但是对父

亲仍然十分害怕。

苏安继续道:“那天晚上,小宝小姐不肯睡,是我先带她到花園玩,玩得她疲倦了,在

我怀里睡着了,我才抱她回房里去睡的。小姐睡的,是一间套房,就在盛先生和夫人的房间

旁边,有门可以相通的。我把小姐放在床上,先生和夫人,还过来看她──”苏氏兄弟和原

振侠互望着,心中的疑惑,也更增了一层。因为从苏安的敘述听来,有一点至少可以肯定的

:小宝死于意外,并不是死于疾病。

因为“那天晚上”,她是玩疲倦了才睡着的!

他们本来还有另外的想法,认为苏安所说盛远天杀了他女儿,或者是由于小宝有了病,

盛远天不肯请医生,以致耽擱了医治之类。那种情形,在激愤之下,苏安也可以说,是盛远

天杀了小宝的。

但是如今看来,显然不是这样!那么,苏安指责的“杀人”是甚么一种情形呢?

三个人的神情都十分紧张,苏安叹了一声,续道:“盛先生和夫人一起走过来,到了床

边。夫人照例一声不出,只是用手帕,帮小宝抹着额上的汗,盛先生望着小宝,却说了一句

话‥‥‥”小宝的臥室相当大,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几乎当时可以買得到的,适合这个

年纪儿童玩的所有玩具全在了。不但如此,屋子的一角,还有好几个籠子,养着宠物,包括

了四只长毛白兔、一对松鼠、一只又肥又綠,看来样子很滑稽的青蛙,和一只花纹顏色美丽

得不像是真的东西一样的金线青龜。

小宝的床,放在一扇门的附近,那扇门,是通向盛氏夫妇的臥室的。

抱着小宝的苏安,騰不出手来开门,所以,他来到盛氏夫妇臥室的门前,轻轻用足尖敲

了几下门。开门的盛夫人,她看着睡着了的小宝,现出十分爱怜的神情来。

苏安知道夫人虽然从来不发出任何声音来,但是却可以听到声音的,所以他低声道:”

小姐睡着了!”

他一面说,一面走进房中。这时,他看到盛远天,正坐在一张安乐椅上,背对着他,面

向着阳台,通向阳台的门打开着。

从盛远天所坐的这个位置看出去,可以看到大海。盛远天也老是这样坐着看海发怔,一

坐就可以坐好久,苏安也看惯了。

他一面走进去,一面仍然道:“先生,小姐睡着了!”

盛远天并没有反应,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这种情形,苏安也习以为常。这时,夫人已

推开了通向小宝臥室的门,让苏安走进去。

苏安进去之后,把小宝轻轻地放在床上,夫人取出手帕来,替小宝抹着额上的汗。

放下小宝之后,苏安后退了一步,这才发觉盛远天不知在甚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望

着小宝,道:“这孩子!”

他说的时候,还伸手去轻点了一下小宝的鼻子。

盛远天这时的行动,并没有任何怪异之处,完全是一个慈爱的父亲,看到了因玩得疲倦

而睡着的女儿时的正常反应。

苏安低声道:“小姐玩得好开心!”

盛远天已转身走了开去,夫人向苏安笑了一下,表示感激他带着小宝去玩。

苏安向夫人鞠躬,他对这位绝不出声,但是在无声之中,表现出极度溫柔的夫人,十分

尊敬。然后,退出小宝的臥室。

当他退出臥室之际,他看到的情形是:盛远天轻轻搂住了他妻子,两个人一起站在床前

,看着熟睡的女儿,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这一切,看起来都绝对正常,所以当不久以后,变故突然发生之际,苏安实在手足无措

。那不能怪苏安,事实上,任何人在那样的情形之下,都会是这样的!

苏安在离开了小宝的臥室之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之中。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右边的

尽头处,而小宝和盛氏夫妇的房间,在走廊的正中,两者相距,大约是三十公尺左右。

苏安回到房间之后,由于刚才在花園中陪小宝玩了很久,成年人陪儿童玩耍,是一件十

分吃力的事,所以他出了一身汗。

他先洗了一个澡,然后,舒服地躺了下来,拿起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搧着。他已经

熄了灯,准备搧得疲倦了,也就睡着了。

就在他快要朦朧睡过去之际,他突然听到一阵急驟的脚步声。那分明是有人在走廊中急

急奔了过来,而且,正是奔向他的房间的。

苏安吃了一惊,陡地坐了起来。

他才一坐起,就听到了一阵听来简直令人心惊肉跳之极的擂门声。那种擂门声之叫人吃

惊,简直是叫人知道,如果不立刻开门的话,门立刻就要被打破了!

苏安更是吃惊──他知道二楼除了他之外,只有盛远天、夫人和小宝三人,而这三个人

,全都没有理由用这样的方式来敲门的!

他一面疾跳了起来,一面叫道:“来了!来了!”

他几乎是直冲向门前,将门打开。门一打开之后,他更是惊怔得出不了声,站在门口的

是盛夫人!

盛夫人的神情,惶急之极,张大了口,可是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盛夫人在神情如此惶急的情形之下,都发不出声音来,那可以證明她真是不能出声的人

,比寻常的哑子更甚。

虽然盛夫人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但是苏安立时可以感到,有甚么极不寻常的事情发

生了!他还未曾来得及问,盛夫人已一面拉着他的衣袖,一面指着他们的臥室那个方向。

这时,苏安也听到,在主人的臥室那边,有一种声响传来。那是一种听来十分可怖的声

响,像是有人用被子蒙着头,然后再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叫声一样。叫喊的声音,十分郁悶可

怖。

苏安这时,已来不及去辨清楚那声音是在叫嚷些甚么,他一下子挣脫了盛夫人,拔脚向

前就奔。当他奔到主人臥室的门口之际,那种叫嚷的声音,还在持续着。似乎翻来覆去,叫

的只有同一句话。

苏安完全听不懂那句话,但是那句话的音節,十分简單,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反覆

地听在耳中,给他的印象,也就特別深刻。

所以,苏安虽然只是一个鄉下人,并没有甚么语言天才,但是这句话,他还是牢牢记在

心中。

这一点,十分重要。苏安自己不懂这句话是甚么意思,但是因为他记住了那句话的发音

,所以后来,他有机会去问人,这句话是甚么意思。

当时,苏安来到房门口,看到房门虛掩着,而房间內有那么可怕的嚷叫声传出来,苏安

当然不再顾及甚么礼節,他陡然撞开了门。

门一撞开之后,他怔了一怔,因为主人的臥室之中,看来并没有甚么异样,而且不见有

人。那叫嚷声是从小宝的睡房中传出来的,而从主臥室通向小宝臥室的那扇门却关着。

同时,苏安也已听出,那种听来十分可怕的叫嚷声,正是盛远天的声音。虽然那叫嚷声

中充满了恐怖、仇恨、怨毒,但是苏安还是可以听出,那是盛远天的声音!

苏安在那一剎间想到的念头,十分滑稽,他大声,隔着门叫道:“盛先生,小姐才睡着

,你这样大声叫,要把她吵醒了!”

苏安叫着时,盛夫人也已经奔了进来。盛夫人一奔进来,就用力敲着通向小宝臥室的那

扇门,她敲了没有几下,门內又传出了盛远天一下可怕之极的呼叫声。盛夫人停止了敲门,

面色灰白,全身剧烈在发着抖。

她口中不能出声,可是身子抖动得如此剧烈,全身骨節都发出了“格格”声。

由于盛远天刚才那一下叫喊实在太骇人,苏安也已嚇呆了。这时,陡然静了下来,除了

盛夫人全身的骨節在发出“格格”声之外,没有任何声响。

苏安全然手足无措,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在他还未曾从混乱之中镇定过来之前

,盛夫人双眼向上翻,人已经昏了过去,软癱在地上。

苏安惊叫了一声,连忙奔了过去,用力用指甲掐着盛夫人的人中,想令她醒过来。

也就在这时,“卡”地一声响,那扇门打了开来,苏安抬头看去,看到盛远天走了出来

。一时之间,苏安非但不能肯定走出来的是盛远天,他甚至不能肯定,走出来的是一个人!

盛远天是完全像遊魂一样飘出来的,他面色可怕,简直是又青又綠。而更可怕的是,他

全身上下,都被汗湿透了。格子紡的短衫,紧贴在他的身上,全是湿的,连裤子都是湿的。

被汗湿透了的头发,漿在他的额上,顺着发尖,大滴大滴的汗水,还在向下落着。

苏安惊得呆了,张大了口,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盛远天在走出来之后,眼珠居然还

会转动,他转动着眼,向苏安望来。

这时候,盛夫人也已醒了过来,正在挣扎着起身。盛远天口唇剧烈发着抖,向着盛夫人

,讲了两句话。那两句话,苏安也听不懂,也没有法子记得住。

盛远天的那两句话,声音十分低,盛夫人在听了之后,陡然像一头豹子一样,跳了起来

,一下子向盛远天撞了过去,撞得盛远天一个踉蹌,几乎跌倒。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看得苏安目瞪口呆。他看到盛夫人撲向前之后,对盛远天拳打

脚踢,手抓着,口咬着,像是要把盛远天撕成碎片一样。

苏安再也想不到,平时那么柔顺的盛夫人,忽然之间,像是恶鬼附身一样!他在惊急之

余,只是不断地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苏安究竟是十分老实的鄉下人,如今的情形是如此怪异骇人,他却还将之当成是普通的

夫妻相打一样:“有话好说!”

盛远天一点也没有反抗,只是站着不动,他身上的衣服已被撕破了,胸上、脸上,也被

抓出了好几道血痕,可是他还是呆立着不动。

苏安看着实在不像话了,想上去把盛夫人拉开来再说,可是他没有动,盛远天已经道:

“苏安,你出去!”

盛远天的话,苏安是从来不敢违背的,可是这时,他居然也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出去

。盛远天又大喝一声,声音尖厉无比:“苏安,你出去!”

随着盛远天的那一声大喝,苏安嚇得倒退了几步。盛夫人也双手一松,身子向后倒,重

又昏厥了过去,盛远天伸手去扶她,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

苏安想过去扶他们,盛远天指着门,声音更可怕:“出去!”

苏安不敢再停留,连忙退了出去,可是他也不敢走远,就在走廊中站着。

当他站在走廊里的时候,他脑中乱成一片,只是在想着:“吵成这样,小宝小姐倒没有

吵醒,要是她醒了,看到这种情形,一定嚇死了!”

房间中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好几次,苏安忍不住想去敲门问问,是不是还有事,可是

想起刚才盛远天,那么严厉地呼喝他出去,他又不敢。

过了很久──苏安由于心緒紊乱,不知道究道是多久,大约是二、三十分钟,他才看到

门打开,盛远天走了出来。盛远天像是估计到了苏安会等在走廊中一样,看见了他,并不感

到十分惊讶,只是用一种听来疲倦之极的声音道:“苏安,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苏安又吃了一大惊:“先生,救护车?这‥‥‥这,谁要救护车?”

盛远天的神态,看来疲倦得半句话也不愿意多说,只是软弱地挥了挥手:“快去!”

苏安奔下楼,先打了电话,又叫醒了几个僕人,在下面等着,然后又奔上去。盛远天还

站在房门口,看到苏安奔了上来,他招手示意苏安走过去。

苏安来到了盛远天的身前,盛远天呆木地不出声,仍然在不断冒汗。看到主人痛苦成这

样子,苏安心里十分难过,他道:“先生,你有甚么事,只管对我说好了!”

盛远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苏安,我们不但是主僕,而且是朋友!”

苏安倒真的知道,盛远天这句话,并不是故意要他欢喜。事实上,盛氏夫妇和外界,完

全断绝来往,他的确是他们最亲近的朋友!

苏安点了点头,眼圈有点发红。盛远天再叹了一声,把手放在苏安的肩头上,用听来艱

涩无比的声音,一字一頓地道:“小宝死了!”

苏安一听,整个人都呆住了!一时之间,苏安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宝死了?

他瞪大眼,张大口,双手看来有点滑稽地挥舞着。当他望向盛远天之际,发现盛远天神

情之悲哀伤痛,绝对不能是装出来的!苏安呆了好久,才哑着声音叫出来:“小宝死了?”

盛远天的身子,像是因为痛苦而在紧缩着,面肉抽搐,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

头。苏安已经出了一身汗,他的声音变得自己也认不出来,带着像破鑼一样难听的嘶哭声,

他叫着:“我要去看小姐,我要看她!她好好的,怎么一下就‥‥‥死了?”

苏安说着,向前冲去,但是盛远天却阻住了他的去路。苏安难过得再也没有法子站得住

,他双腿发软,不由自主,跪倒在地上。

当他跪倒在地上之际,他已经抽噎着哭了出来。突然之间,他觉出有人抱住自己,当他

泪眼模糊看出去时,看到抱住他的是盛远天,盛远天也跪在地上,抱住了他,哭得比他更伤

心!

苏安从来也没有看到过盛远天哭,只看过他痛苦地发呆。这时,他先是呆了一呆,接着

,又哭了起来。可是他可以极其肯定地感觉出来,不论自己感到多么伤心难过,哭得多么悲

切,自己的伤心程度,绝不如盛远天的十分之一!

盛远天哭得全身都在抽搐,以致救护车来了之后,医护人員要用力扶住他,才能使他的

身子伸直。

接下来发生的事,苏安也有点模糊了,那是他伤心过度的缘故。他只记得,盛夫人变得

出奇地冷静,缩在屋子一角的一张椅子上,一动也不动。盛远天仍然不断地发出哀伤之极的

哭声,那种哭声,感染了屋子中的每一个人,心肠再硬的人,听到了盛远天这样的哭声,也

忍不住会心酸下泪的。

苏安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但是他是主子的总管,还得照应着一些事情的进行。

担架抬出来之际,小宝的全身都已覆上了白布。苏安想过去揭开白布看看,被一个警官

阻止了。

警官的样子十分地严肃,苏安哑声叫着:“小姐是怎么死的?”

那警官冷冷地道:“我们会调查!”

苏安当时呆了一呆,调查?为甚么还要调查?难道会有甚么人,害死小宝小姐不成?

担架抬上救护车,救护车响起“呜呜”的声音驶走。苏安回到了二楼,盛远天喘着气:

“苏安,你跟我一起到医院去!”

司机立即准备车子,到了医院。一个医生走出来,用他看惯了不幸事故,职业性的声音

道:“真替你难过,孩子已经死了!”

那医生转过头去,向一个警官道:“死因是由于窒息,死者的颈部,有明显的绳子勒过

的痕跡!”

苏安连自己也不明白,何以当时,在一听得医生那样说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向盛远

天望了一眼。但接着,他又打了自己一下,小宝的死,不论如何怪,总不能说是她父亲害死

她的!

小宝的死因,后来经过警方的调查,警方的调查报告十分简單:“死者盛小宝,五岁,

死因由于颈际遭绳索勒紧而致窒息死亡。在死者的床边,发现致死的绳索,是儿童跳绳用的

玩具,一端缠在床头。死者之死,推测是由于死者睡觉中转身,颈部恰好为枕旁的绳索勒住

,以致窒息死亡,纯属意外事件。”

当晚,从医院回去之后,盛远天曾哑着声,对苏安道:“警察来调查的时候,別胡乱说

话。”

苏安立即答应,他绝不会做任何对他主人不利的事情,这一点是绝对可以肯定的。

盛远天抽噎了几下,又道:“別对任何人说起今晚上的事‥‥‥”接着,他发出了苦涩

之极的一下笑声。苏安宁愿再听到他哀伤地哭,而不愿再听一次他那种可怕的笑声。盛远天

又道:“或许,在我死了之后,你倒不妨对人说说。”

苏安当时心中一片混乱,只是机械式地答应着盛远天吩咐他的一切。

小宝死后,就葬在自己住宅的后花園中。巨宅住的人少,本来已经够阴森的了,原来有

小宝在,一个跳跳蹦蹦的小女孩,多少能带来一点生气。小宝死了之后,巨宅更是阴森,每

当夜幕低垂时,简直给人以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虽然报酬優厚,但是在接下来的三个月之

中,还是有不少僕人离开了。

在小宝死后的第一个月中,盛远天没有说过一句话。足足一个月之后,他才道:“苏安

,我要为小宝建立一座图书馆。”

盛远天说做就做,图书馆的籌备工作展开,请了许多专门人才来办这件事。当图书馆馆

址开始建造之时,盛远天和盛夫人去旅行了。

盛远天夫妇旅行回来,图书馆的建筑已经完成,大堂上留下了一大幅墙,那是盛远天一

早就吩咐设计师留下的。他回来之后第二天,就亲自督工,把那几幅畫像挂了上去。

苏安神情惘然地摇着头:“所以,畫中的嬰孩是谁,我也不知道!”

原振侠皱着眉:“根据你的敘述,事情的确很怪,小宝死得很离奇,但是也不能排除意

外死亡的可能,为甚么你刚才──”苏氏兄弟也说:“是啊,为甚么你说‥‥‥照你看来,

小宝是‥‥‥盛先生杀死的呢?”

苏安重重叹了一声:“当时,盛先生吩咐我不要乱说,我真的甚么也没有说过。可是我

这个人是死心眼,心里有疑问,就一直存着,想要找出答案来。在许多疑点中,我有的有了

答案,有的没有。”

原振侠等三人望定了苏安,苏安脸上的皱纹,像是在忽然之间多了起来。他道:“第一

,当晚是我抱了小姐上床睡觉的,我记得极清楚,小姐的床头,根本没有跳绳的绳子在!”

原振侠陡地吸了一口气,苏氏兄弟也不禁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苏安又道:“而事后,

却有一条绳,一头繫在床头上,那个结,小姐根本不会打的。”

各人都不作声,苏安又道:“那天晚上,夫人先来找我,在小姐的房门外,听到盛先生

不住地在叫着,夫人去敲门,想把门弄开来,结果昏了过去。盛先生出来之后,夫人简直想

把他打死,夫人平时那样溫柔,为甚么忽然会这样?是不是她知道了甚么?或者看到了甚么?”

苏耀西苦笑道:“就算她还在,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根本不能出声!”

苏安苦笑了一下:“还有,最主要的就是盛先生在叫着的那句话──”他讲到这里,把

那句话,讲了一遍。原振侠一听,就陡地嚇了一跳:“苏先生,你再说一遍!”

苏安又说了一遍,原振侠的神情怪异之极。苏安苦笑道:“原先生,你听得懂?”

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你说得不是很准,但是听起来,那是一句西班牙文,在说:

『勒死你!』“苏氏兄弟互望,不知所措。苏安道:“是的,你是第三个人,这样告訴我的

了!”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人人的神情难看之极。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将那句话重复了

一遍,苏安连连点头,表示当时盛远天在叫着的,就是这句话。

苏耀东忍不住叫了起来:“这‥‥‥太没有道理了!盛先生为甚么要勒死自己的女儿?

而且,阿爸,你说小宝死了之后,盛先生十分伤心?”

苏安连连叹气:“是的,他十分伤心,真的伤心,可是‥‥‥我心中的疑问,仍然不能

消除。为甚么盛先生在小姐的房间,不住地叫着这句话?为甚么夫人要和先生拚命?”

苏耀东苦笑,他父亲有这样的疑问,实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任何人经历过当时的情形

之后,都会有同样的怀疑的。

原振侠一直皱着眉:“警方的调查──”苏安摇着头:“警方来调查的时候,我全照盛

先生的吩咐做。而且盛先生‥‥‥可能也花了点钱,警方的调查报告,只是那么一回事。再

说,要不是‥‥‥从头到尾经历过当时的情形,谁会想到盛先生会‥‥‥”苏安讲到这,难

过得讲不下去。

苏耀西也叹了一声:“阿爸,別去想这些事了,小宝小姐死了,盛先生和夫人也都死了

,事情已经全都过去了!还想他干甚么?”

苏安苦涩地道:“是你们要来问我的!”

原振侠忙道:“以后情形又怎样?”

苏安道:“以后,盛先生就教我怎么做生意,他说要把他所有的财产都交给我管理,要

我执行他的遗嘱,绝不能违背他的意思。”

原振侠讶异莫名:“那时,他的身体不好,有病?”

苏安苦笑:“没有病,但是他看来越来越是忧郁,夫人的态度也有点转变,两个人经常

一坐老半天,一动也不动。我劝过他很多次,直到有一次,盛先生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听了

真是难过,可是又答不上来──”盛远天坐在阳台上,望着海,秋风吹来,有点凉意。他的

妻子坐在阳台的另一角,两个人都一动都不动。苏安推门进来时,他们两人已经这样地坐着

,苏安站了十多分钟,他们还是这样坐着。

苏安实在忍不住,来到了阳台边上,叫了一声。盛远天一动也不动,也没有反应。苏安

对盛远天十分忠心,看到主人这样情形,他心中极其难过。

苏安下定了决心,有几句话,非对盛远天讲一讲不可。人怎么可能长年累月,老是在那

样的苦痛之中过日子?

苏安再叫了一声,盛远天仍然没有反应,苏安鼓足了勇气道:“盛先生,你心中究竟有

甚么心事?说出来,或者会痛快一些!”

盛远天震动了一下,但立时又恢復了原状。苏安把声音提高:“盛先生,你总不能一直

这样过日子的啊!”

这句话,看来令得盛远天印象相当深,他半转了一下头,向苏安望了一眼,然后,又转

回去,仍然望着海:“对,不能一直这样过日子!”

盛远天同意了他的话,那令得苏安又是兴奮,又是激动,忙又道:“盛先生,你可以好

好振作,找寻快乐──”盛远天挥了一下手,打断了苏安的话头,用十分缓慢的语调说着:

“不,我可以不这样过日子,根本不过日子了,那总可以吧?”

苏安陡然震动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他想劝盛远天,可是却引得盛远天讲出了这样的

话来,那是他绝没有想到的事!

盛远天看出了苏安那种手足无措的样子,他勉强牵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看起来,他像

是想笑一下,但是由于他的心情,和笑容完全绝缘,是以这一下看来像笑的动作,竟给人以

毛骨悚然的恐怖之感。

盛远天接着道:“苏安,不关你的事,其实是我自己不好,早就该下定决心了。等了那

么多年,结果还不是一样,白受了那么多年苦!”

苏安急急地道:“先生,你‥‥‥还说苦?”

盛远天的喉间,发出了几下“咯咯”的声响来,道:“苏安,我不求活,只求死,这总

可以吧?”

苏安怔住了,他双手乱摇,有点语无伦次,气急敗坏地道:“盛先生,算我刚才甚么都

没有说过,算我甚么也没有说过!”

盛远天看来要费很大的气力,才能把他的手抬起来,挥了两下,示意苏安出去。

苏安没有办法,只好退了出去。他在房门口,又站了一会,看到盛远天和盛夫人,仍然

一动不动地坐着。

这时,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在暮色中看来,他们两个人,根本不像是生人!活人就算

一动不动,也不会像他们两人那样,给看到的人以一种那么阴森的感觉,这种感觉,真可以

叫人遍体生寒!

苏安退了出去之后,一再摇头叹息,一面忍不住落下泪来。

自那次之后,他也不敢再去劝盛远天了!

“盛先生的心中,一定有一件极其创痛的事。小宝小姐没死之前,他已经难得有笑容了

,小姐死后,唉,他那时,根本已经死了一大半了!”苏安感叹着。

原振侠问:“那么,后来,盛先生是怎么死的?”

苏安的面肉抽动了两下,回答得很简單:“自杀的。”

看来盛远天是怎么死的,连苏氏兄弟都不知道,所以当苏安的话一出口之后,两人也嚇

了一大跳。苏安喃喃道:“先生真是活不下去了。他为甚么不想活,我不知道,可是当一个

人,真是活不下去时,除了死亡外,是没有別的办法的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自杀‥‥‥那么盛夫人呢?”

苏安声音有点发顫:“两个人一起‥‥‥死的。”

原振侠呆了一下,苏安不说“两个人一起自杀的”,而说“两个人一起死的”,那是甚

么意思?他望向苏安,苏安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指着外面,道:“那边有一

间小石屋,你们看到没有?”

循着苏安所指处,可以看到花園的一角,在靠近围墙处,有一间小小的石屋。这间小石

屋,看起来,和整幢宏偉的建筑,十分不相称。可是小石屋的周围,却种满了各种各样的鮮

花。

天色相当黑暗,小石屋看去相当远,本来是看不很清楚的,但是从小石屋中,却有着灯

光透出来,灯光看来昏黃而闪耀不定,不像是电灯。

苏安一面指着那间小石屋,一面道:“在先生和夫人死后,我替他们点着长明灯。他们

两人都很喜欢花,我在屋子的附近,种满了花,算是纪念他们!”

苏耀西“啊”地一声:“原来是这样,他们是死在那屋子中的?”

苏安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苏耀西的话一样,自顾自道:“在那天之后,第二天,盛先生就

吩咐在那里起一间小石屋。你们看到没有,这屋子很怪,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子,可是有两根

烟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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