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本章字数:26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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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定咸一见,就叫道:“大巫师,大巫师!”

那身形高大的大巫师并不理他,来到了三个死人之前,一松手,任由手鎗掉在地上。盛

远天那时,只希望大巫师一鎗射死了自己,因为看来,那些土人,不知要用甚么方法,来处

死他和韦定咸!

大巫师拋下了手鎗之后,双手高举,在漆黑的脸上,现出一种极度怪异的神情来。自他

喉际发出的声音,更是怪异莫名,简直不像是一个人所发出来,也不像是野兽发出来的,听

起来,像是某种机器发出来的一样,一直是那几个音節,不断重复着。

而大巫师本身,就随着这几个音節摆动他的身子,开始十分缓慢,随着鼓的節拍,渐渐

地,鼓的節拍加快,他的动作也加快。不到十分钟,鼓声紧密,大巫师身子的摆动,也快速

到了极点,令人难以相信一个人的身体,可以作这样急速而剧烈的摆动。

同时,大巫师的神情,看来极其痛苦,像是有甚么人,正用烧红了的铁在烙他一样。当

他的身体摆动得最剧烈的时候,也是他神情最痛苦的时候。

盛远天全然不知道大巫师要做甚么,韦定咸也被眼前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而不到三

分钟,盛远天就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使人处身于恶梦之中的事情!

大巫师陡然停了下来,一俯身,在地上三个土人尸体,最左边的那个的腹际鎗伤口,伸

指在伤口上碰了一下,使他的手指上,沾上了那死者伤口中溢出来的血。然后,一直身,手

指已点向韦定咸的腹际。

就在大巫师的手指,一碰到韦定咸的腹际之时,韦定咸发出了一下惨叫声。那其实只是

轻轻的一碰,可是手指一松回来之后,盛远天却看得清清楚楚,韦定咸的腹际,出现了一个

孔洞,看来完全是鎗弹所造成的一样,濃稠的鮮血,向外汩汩流着。

韦定咸发出的惨叫声,听来令人毛发直豎。他一面叫,一面已顾不得再用土语说话,只

是断断续续地叫:“怎么一回事?怎么一回事?”

他叫了几下之后,陡然又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巫术!”

这时,大巫师又伸手,在另外一具尸体的伤口处沾了鮮血。沾着鮮血的手指,再在韦定

咸的身上碰着。

大巫师手指的轻轻一碰,竟然有着鎗弹射中的威力,盛远天因为惊讶过甚,一时之间,

几乎忘记了自己也身在险境。他只是睁大着眼,看着这种不可思议的事发生。

转眼之间,韦定咸的身上,已经多了五个“鎗孔”,血不断在向外流着。任何人都可以

知道,这样流血,不需多久,韦定咸体內的血就流完。而血液損失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唯一

的结果就是死亡!

韦定咸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发出嘶哑的吼叫声。这时候,他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

并没有希冀能活命,他只是哑着声,在苦苦哀求:“別让我死在巫术下,一刀刺死我‥‥‥

那鎗中还有子弹,射死我‥‥‥別让我死在巫术下。死在巫术下的人,灵魂永远在黑暗之中

受苦,求求你,別让我‥‥‥死在巫术下‥‥‥”他一直在哀求,那种顫抖的、嘶哑的、绝

望的声音,听得人肝肠寸断。可是所有的土人,包括那个大巫师,只是用奇异的目光冷冷地

盯着他。鼓声的節奏,也渐渐变慢,而且越来越低沉,像是在象征韦定咸的心跳,在渐渐減

弱,減慢。

韦定咸身上那五个“鎗孔”中流出来的血,也不再是湧出来,而变成无力地向外淌着,

韦定咸全身发抖,还在哀告着。

盛远天这时,想到在韦定咸之后,下一个一定轮到自己,恐惧令他全身的肌肉,不由自

主,在簌簌地发着抖。就算死,他也不要像韦定咸那样死法,眼睁睁看着自己流乾了血而死

,那实在是无法忍受的事。更何況听了韦定咸的哀告,叫人想起死在巫术之下,灵魂会在无

穷无尽的黑暗之中受苦,那更令得盛远天恐惧得自然而然,发出了尖銳的叫声来。

他一面叫着,一面把恐惧和怨毒,都发洩在韦定咸的身上。他用最恶毒的话,骂着韦定

咸,骂他愚蠢、无知,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韦定咸已经无力还口了,他只是急速地喘着气,随着他的喘息,他的“鎗孔”中也没有

血流出来,只是冒着血沫。终于,他的头向前一俯,再也没有任何声息发出来,死在他寻找

宝藏的美梦之中了!

盛远天当然不知道他的灵魂,是不是会永远在黑暗之中受苦,但是这种死法,已经够令

人恐惧的了。

大巫师的手指,怎么会有那样的力量?那是巫术的力量么?

盛远天只感到一阵阵昏眩,全身冰凉。他看出去的情景,也由于冷汗直冒,影响了他的

视线,而变得模模糊糊。他看到,在大巫师的指挥下,两个土人把韦定咸的尸体,高高挂了

起来。

盛远天心中一阵阵抽搐,他知道,若干时日之后,韦定咸就会变成一具挂在草簷下的乾

尸!

而甚么时候轮到自己呢?

盛远天的心中没有存任何希望,他一面发抖,一面闭上眼睛,等候着噩运降临到他的身

上。

在这时候,他变得麻木了,只在等待死亡,完全顾不得再去后悔。

在他闭上眼睛之际,他只听到一些轻微的声响,像是微风吹过草地那样。他在等着死亡

,可是过了好久,他身上却没有任何感觉,那令得他又睁开眼来。

当他再睁开眼来时,他陡地怔了一怔,空地上所有的人,都已经散去了,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被挂了起来的韦定咸的尸体,在诡异地缓缓荡来荡去。

盛远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令自己镇定下来,揣测着发生了甚么事。大巫师为甚么只把

他绑着,而不对付他?盛远天完全无法想。

所有的土人全都在屋子中?为甚么没有一间屋子中,有光亮透出来?

盛远天四面看看,看到韦定咸的那柄手鎗,仍然在地上。土人和大巫师显然并不重视它

,也许根本不知那是甚么东西!

盛远天苦笑了一下,別说他这时无法去拾它,就算拾到了,又有甚么用?

他稍为震动了一下,野藤上的尖刺,又令得他刺痛。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也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有一只手,在他的身后,轻轻地放在他的背上。

盛远天陡地吸了一口气,那令得他全身都僵硬起来。在他身后有一个人在!那个人已将

手放在他的背上,接下来会怎样呢?

他屏住了气息,几乎连血液都要凝结了!在他背后的那只手,碰到了他的背部之后,又

略为离开了些,变得只有指尖碰到他,而且,在缓慢而轻柔地移动着,可以说是轻轻地拂过。

那种轻柔的感受,简直像是情人在爱抚一样。在这样的情景下,而有这样的感受,盛远

天真不知道是哭好还是笑好。

那只手,一直在柔滑地移动,移动到了他的颈际。盛远天感到在他身后,传来了细细呼

气,他渐渐镇定了下来,心中开始奇怪:在自己身后的是甚么人?这个人怎么在呼吸之际,

也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不是人‥‥‥是鬼?盛远天一想到这里,不禁又发起抖来。

可是,那只手却是溫暖的,不但溫暖,而且在感觉上,还可以感到那只手在出汗!

盛远天想出声问,但是喉头发乾,张大了口,发不出声来。而那只手,已渐渐移到了他

的胸前。

当那只手来到他的胸前之际,盛远天只要低下头,就可以看到那只手了。盛远天立时肯

定,那是一个女人的手,不但是因为他看到手腕上,有着不知是甚么植物种籽串成的手鐲,

而实实在在,那是一只极美丽的手,丰腴而修长,虽然肤色黑,但是皮肤极细。

那只手在他胸前,轻轻抚摸着,而且,进行着明显的挑逗。令得盛远天的气息,也不由

自主急促了起来。

在这样的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盛远天的心中,迷惑到了极点,那是不是也是一种巫

术呢?那只手一直在他强壯、满是肌肉的胸膛上移动,当它渐渐向上移之际,盛远天突然一

低头,在那只手的指尖上,轻轻咬了一下。

那只手陡地缩了回去,盛远天可以感到,那女人就在他的身后。他不但可以感到那女人

在缩回了手去之后,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他甚至可以感到那女人散发出来的体溫!

那只手缩了回去之后,盛远天定了定神,生出了一点希望来。他用他学来的土语,生硬

地道:“你‥‥‥是谁,让我看看你!”

他本来还要哀求点甚么的,但是他学会的土语实在十分有限,稍为复杂一点的意思,根

本没有法子通过语言来表达,只好讲了这一句。

四周围极静,盛远天等着。过了没有多久,一个黑种女人,像是幽灵一样,一点声音也

没有发出来,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盛远天只看了那女人一眼,就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那是一个极美丽的黑女人,身形

很高,高得和他差不多,只是在腰际围着一幅布,头发短而鬈曲,像是一大颗一大颗珍珠一

样,贴在她的头上。她的容顏,十分娇丽,看来不会超过二十岁。

而令得盛远天陡然屏住了气息的,还是她頎长、優美得难以形容的体型。她站在盛远天

的面前,胸脯是赤裸的,乳房尖而挺秀,乳尖是一种诱人之极的深红色,在轻轻顫动。她的

腰细而直,双腿修长而结实,在黑暗中看来,她黑色的皮肤,发出柔和的光芒来。

盛远天再也想不到在这种地方,会见到这样的一个美女,他望着她,不知说甚么才好。

那女人也望着盛远天,半晌,才又缓缓地伸出手来,伸向盛远天的口边。

盛远天又在她的指尖上,轻吻了一下。他看到对方在他的一吻之下,身子陡然震动了起

来。

一个几乎是全裸的美女,身子陡然因为异性的接触而震动,这是动人之极的情景。虽然

是在生死未卜,凶险之极的环境之中,盛远天也不禁有点怦然心动。他努力使自己的话,令

对方明白,道:“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

那黑种少女望着他,咬着下唇,看来是正在思索着。她的眼睛大而明亮,给人以十分热

情的印象。在她的注视下,盛远天的心跳得极剧烈,他实在不知道那是吉是凶,他其实并没

有等了多久,但是在感觉上,却像过了一个世纪一样。

然后,那黑种少女突然一伸手,自她的腰际,取出了一柄看来极其锋銳的小刀来,去割

縛住了盛远天身上的野藤。她的动作极快,一下子就将藤全都割断,盛远天在那一剎间,心

中高兴莫名,有点手足无措。那少女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到她的心口上,同时

,用一种詢间的眼光,望定了盛远天。

盛远天不知道她这样做是甚么意思,他也无法去仔细想。一则,由于他虽然松了绑,可

是还在村子中心的空地上,身在险地。二则,那少女把盛远天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那

等于是使盛远天的手,按在她的乳房上。她的乳房丰满而又坚挺,又因为被男人的手按着的

缘故,而在微微发顫。

盛远天感到自己像是触了电一样,脑中一片浑沌。他只是看出,那少女像是要他答应甚

么,他一面连连点头,然后,他也拉起了那少女的一只手,按在他自己的胸口之上。

当盛远天在这样做的时候,他是全然不知道那有甚么特別的意义的,只是表示不论甚么

,他都衷心答应。那少女现出了一个十分甜媚的笑容,又回头向那间大屋子看了一下,神情

有点害怕,然后,拉着盛远天,向外急步走去。盛远天注意到她在行走之际,几乎一点声音

也没有,他也尽量放轻脚步。在经过那柄手鎗之际,盛远天把它拾了起来。

等到他们离开了村子的範围,黑暗的包围又使人有安全感之际,盛远天大喜若狂,一个

转身,紧紧地抱住了那少女。

那少女非但不抗拒,而且把她的身体,紧紧向盛远天贴了上来。

盛远天的心,几乎从口腔中跳了出来,他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生死关头,还会有艷遇!

可是这时,主动的不是他,却是那个黑种少女,当他们一起倒在柔软的草地上之际,他简直

不能相信那少女的挑逗能力,是如此高明!

那黑种少女对男人挑逗手法之高明,使得盛远天自然而然,想起哑子瑪丽来,可是瑪丽

的年纪大,那少女却又年轻又美丽。在少女的挑逗下,盛远天也浑然忘记了自己是身在巫术

盛行的山区之中,原始的慾望发作,他像是野兽,一下把那少女壓在身下。当他感到膨脹的

快乐,得到了最溫柔的包围之际,他发现少女有着感到痛楚的神情。

而当他在尽情发洩之际,那少女的手指,紧紧陷进他的背部,看来是在抵抗痛楚。而且

,自始至终,她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狂暴终于变得平静,当盛远天离开她的身子之际,那少女作出了一个看来十分妖媚的姿

势,把她的双腿分开,小腹挺高。盛远天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当他触及她的时候,盛远天吃

了一惊,失声道:“你是处女!”

那少女像是知道盛远天明白了甚么一样,点了点头,然后把她的头,紧藏在盛远天的怀

中。

盛远天心中讶异莫名,他也回抱着那少女。过了一会,那少女抬起头来,他们又热烈地

亲吻着。然后,那少女拉起他来,向前走着。

黑暗之中,盛远天也不知道经过了一些甚么地方,根本没有道路,只是在濃密的草叢中

向前走。那少女像是对途径十分熟悉,约莫走了半小时左右,那少女又拉着他,擠进了一个

极狹窄的山縫,那山縫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进去。

这时候,盛远天已肯定知道,那少女会带他逃走,他心情已经松了很多。当来到那个山

縫之前,少女示意自己先进去,要盛远天跟在她后面之际,盛远天却握住了她的手,侧着身

,两个人面对面,一起擠了进去。

山縫是那么狹窄,当他们一起擠进去时,他们两人的胸部,是紧紧相贴着的。那少女丰

满的双乳,壓在盛远天的胸前,山縫虽然只有十多公尺长,但是盛远天却宁愿它更长些,那

令得盛远天有魂为之銷的快感。

通过那山縫之后,是一个山洞,山洞中相当整潔,还有一个角落,鋪着兽皮,有一个火

把在燃着。他们一进了那个山洞,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喘息,相拥着,一起滚在兽皮上。那少

女的热情,令得盛远天又一次溶化,少女的手背,紧抱着盛远天,双眼睁得极大,神情满足

而又甜蜜。然后,他又带着盛远天,又经过了一道更窄的山縫,来到了另一个山洞之中。那

个山洞中十分黑暗,少女在带他进来的时候,曾作了很多手势。

当那少女在向盛远天作手势的时候,盛远天只是貪婪地,注视着她美丽的胴体。直到那

少女现出了焦急的神情来,他才弄明白,那少女告訴他,在另一个山洞中,他绝不能弄出光

亮来,也绝不能出来,而她,会来看他,供应他食物和水。

盛远天看出事态的严重,所以也认真地点了点头。当他进入了另一个山洞之际,外面那

个山洞,虽然燃着一把火把,但是本来就不光亮,经过狹窄的山縫之后,再能透过来的光亮

极微弱,几乎等于一片漆黑。

那少女按着他,示意他躺下来。盛远天在躺下来之后,发觉自己是躺在柔软的兽皮上,

那少女看着他,一声不响,自顾自离去。

盛远天要隔了好一会才能平静下来,把所有经过的事,全想了一遍,真有身在梦境之感

。那少女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过,是不是她也是巫师的女儿呢?她难道就是那个可怕的大

巫师的女儿?他也不明白何以那少女会向他献身,他更无法决定自己是不是要趁机逃走。

他想了很久,决定看看情形再说,晚上在山区行走相当危险,不如到白天看情形。而且

那么美丽动人的黑种少女,对盛远天也有一定的吸引力。

他躺在兽皮上,当眼睛渐渐习惯黑暗之后,依稀可以辨到一些东西,所以当黑种少女重

又进来之际,他立时跳起来抱住了她。这一次,少女带来了食物、水,甚至还有一种十分香

醇的酒。那比起刚才被生满尖刺的野藤绑着,眼看韦定咸流乾血而死的情景来,现在真好像

是在天堂中一样了。

盛远天这一晚,是紧拥着那少女睡着的。

他醒时,那少女却不在他身边。在一片黑暗之中,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他只听得有一

种奇异的声音,自外面的那个山洞中传来,那声音才一入耳,盛远天又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那是大巫师的声音!是大巫师在唸咒语的声音!

盛远天嚇得摸索着,躲到了山洞的一角,等了好久,大巫师的咒语声还没有停止。

盛远天握紧了手鎗,大着胆子,从那狹窄的山縫中,慢慢擠身出去。当他可以看到外面

那山洞中的情形之后,他更嚇得连气都不敢透!

在那山洞中,至少有三、四十个土人,都伏在地上,大巫师正在一具木雕的神像前,高

声唸着咒语。那木雕的神像,看来正是守护神像。

盛远天心中感到骇然,同时,也有点埋怨哑子瑪丽,给了他那个小雕像,害得他几乎死

在这里,到现在,也不过暫时安全而已!

大巫师唸着咒,手陡然举起来,他的手中,就拿着那小雕像。他把小雕像放进了大雕像

的口中,再用一块木头,塞住了大雕像的口,然后,手舞足蹈起来。当他手舞足蹈之际,满

洞的土人也都起来,跟着舞蹈。

盛远天不敢再看下去,又回到了里面的那的山洞之中,缩在角落,希望即使有土人进来

,也会因为黑暗而看不到他。

一直等到外面完全静了下来,也没有人进来。盛远天松了一口气,他感到那黑女郎把他

带到这里来,一定是十分安全的地方,看来土人不会进这个山洞来。但是他也不敢出去,只

是不时到山縫口,去张望天色。

等到外面天色黑了下来之后不久,那少女又翩然而来,带来了食物和酒。接着,又是疯

狂的原始享乐。盛远天感到自己如同是在一个梦境之中一样,那么凶险,可是又有那样无与

伦比的放縱的享乐。他从来也不知道,一男一女在一起的欢乐,可以达到这样的巔峰!

日子一天天过去,盛远天不知道在这黑暗的山洞中待了多久,至少有好几个月了。那黑

少女每天晚上都来陪他,给他至高无上的欢愉,盛远天甚至不想再离开这个山洞了。

直到有一天,他留意到,大巫师和土人,已经很久没有在外面那个山洞出现。他大着胆

子,来到了外面的那个山洞,又从山縫中走出去。当他又接触到阳光之际,不但睁不开眼来

,而且全身有一种刺痛的感觉。

那种感觉,令得他感到自己像是习惯在黑暗中生活的地鼠一样。他缩回山縫中,等眼睛

又习惯了阳光的照射,才慢慢走了出去。

外面静得出奇,他打量四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是在一座山崖之上,不远处,有一条相

当湍急的蜿蜓山澗。

盛远天心想,自己只要到了山澗边上,顺着流水走,一定可以走出山去的。然而这时,

盛远天却并不急于逃走,他想到晚上,那女郎能给他的快乐,不由自主,又吞了一口口水,

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山洞中。他在回洞之时,折了一些树枝,紮了起来。外面的那个山洞,一

直燃着火把,他把树枝燃着了,举着,走进了里面的那山洞。

那两个山洞,盛远天由于住得久了,已可以体会出,两个山洞的形状,恰像是一只葫蘆

。最外面的山縫是葫蘆的口部,然后是一个山洞,第二道山縫是葫蘆的腰,然后,又是一个

山洞,那便是这些日子来他的欢乐洞天了。

盛远天举着火把进洞来,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山洞中看到光亮,他找了一个可以插起火

把的地方,仔细打量着那个山洞。

在山洞的一角,鋪着兽皮,那是他和黑女郎疯狂的所在。山洞并不大,令得他惊讶莫名

的是,他看到,在左边的洞壁上,十分明显地有着一道石门。那石门看来相当原始粗糙,是

一片扁平的、比人还高的大石块,但显然不属于原来的山洞,连石头的质地和顏色都不一样

。说它是一扇“门”,或者不是十分恰当,但毫无疑问,那是要来遮住一个通道入口处之用

的!

盛远天不禁大是好奇,他来到了那石块之前,企图把那石块移开来。可是那块紧贴着洞

壁的石块,沉重得不是他一个人的力量所能移动分毫。

盛远天累得混身是汗,直到火把燃尽,仍然未曾达到目的。他只好放弃,躺了下来喘气

,心中想:等晚上,那女郎来了,合两人之力,或者可以把那石块弄开来,看看石块后面有

些甚么祕密。

到了晚上,黑女郎又来到,盛远天也可以肯定她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来,所以他也不和她

讲话,只是拉着她的手,走向那石块。开始的时候,黑女郎顺从地任由他拉着,可是走出了

几步之后,她像是知道盛远天要把她拉向何处去,陡然挣扎了起来。

一对几乎是全裸的男女,在挣扎之中,肌肤相触,结果是两人又开始疯狂。

等到盛远天喘息稍定,他再拉那黑女郎前去,怎知那黑女郎的气力却比他大,反而把他

拉了回来。这使盛远天陡然想到:那黑女郎是早知道山洞中有“石门”的,她可能也知道那

石门是掩藏着甚么祕密!

那更令得他想知道究竟。可是两人在  幊至似讨螅谂赏蝗话咽⒃短斓氖郑旁?

她的脸上,盛远天摸到了她满脸的眼泪!

盛远天更是大惑不解,如果双方可以用语言交谈,那自然可以问个究竟,可是偏偏他又

不懂土语,黑女郎又完全不能出声。盛远天只好叹了一声,拉着她在兽皮上躺下来。

和往常不一样,黑女郎躺了下来之后,没有对盛远天进行任何挑逗,甚至连盛远天热烈

的抚摸,也没有反应,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过了不多久,她倏然起身,盛远天一翻身,伸

手去抓,只抓到她柔滑细膩的小腿,被她挣脫了。

盛远天叫道:“別走!”

可是当他跃起身来时,黑女郎已经离开了小洞。盛远天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自己究竟

做错了甚么。这里的一切,本来已经充满了神祕,再加上一个完全不会发出声音的哑女郎,

所有的謎团,都全然无法解得开!

他忐忑不安地等着,过了好久,才看到有亮光,闪动了一下,那是从来也未曾发生过的

事。盛远天嚇了一大跳,忙从兽皮下取出手鎗来,握在手中。亮光渐渐移近,他才松了一口

气,他看到黑女郎持着一个火把,火头相当小,但也已足够照亮小洞,走了进来。

黑女郎进来之后,眼光幽怨地向他看了一眼,像是将会有甚么悲惨的事发生一样。她一

直来到了他的身前,呆立了一会,把他的手拉起来,按向她的心口。

这样的动作,当她第一次和盛远天见面的时候,曾做过一次。这时,他们虽然经过了几

个月的相处,两人的肉体结合和纠缠,也不知有多少次了,可是盛远天的手,一按上了她饱

满而结实的胸脯之际,他的手指,还是自然而然收紧。黑女郎蹙着眉,盛远天像上次一样,

也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心口。

黑女郎缓缓地吁了一口气,像是已得到了甚么安慰,神情也不再那么忧戚。然后,她和

他一起来到了那石块之前。黑女郎把火把给了盛远天,她用一种十分怪异的姿势,整个人都

附身在石板之上,两手抓住了石板的边,双腿分开,两脚也勾住了石板的边,看起来,像是

一条附在石板上的蜥蜴一样。然后,她不断挺着腰,令自己的上身向后仰。

当她不断在重复这个动作之际,姿态十分诱人,在重复了二、三十次之后,盛远天看到

,由于她身子后仰的力量,竟将那块石板,扳得向外傾斜了开来。盛远天一看到这样的情形

,不禁大吃一惊,因为石板傾斜的唯一结果,是倒下来,将黑女郎壓在石板下!

那石板至少有一噸重,没有任何人可以经得起石板的重壓的!盛远天一想到这一点,不

由自主,发出了一声惊呼,伸手去托住向下斜下来的石板。可是他臂骨几乎折断,也不能阻

止石板缓缓向下倒来。他想推开那黑女郎,可是黑女郎反倒转过脸来望着她,现出十分甜媚

的笑容来!

盛远天喘着气,他一步步后退,黑女郎仍然附在石板上。石板的傾斜,已经形成了四十

五度角,眼看再向下倒来,就要把黑女郎壓住了!

也就在这时,盛远天听到了一下金属相碰的声音,石板也不再向下傾斜了。盛远天早已

把火把拋在地上,可是火头并未熄滅,他就着火光看去,惊喜若狂!原来在石板的背面,有

两条铁链连着,这时铁链已被拉得笔直,阻止了石板再傾斜。

在石板后面是另一个山洞。

显然,黑女郎的动作,是开启这扇“石门”的唯一办法。当他拚命去顶住石板时,黑女

郎向他笑,当然是在感激他关心她。

盛远天喘着气,在黑女郎的乳尖上,轻轻咬了一下。那一下挑情的动作,令得黑女郎身

子发软,从石板上松了开来,盛远天忙把她抱住。当两人全站直身子之际,黑女郎拾起了火

把,先走了进去,盛远天也跟了进去,才一进去,盛远天整个人都僵呆了!

那山洞并不大,四面洞壁,都有着階梯的石条。那些石条,在火把微弱光芒的照映下,

盛远天根本无法把眼睛睁大──石条上,全是各种各样的宝石和金块,数量之多,多得令人

无法相信!

盛远天在窒息了将近一分钟之后,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是身在险境,他发出一下尖叫声,

撲向前去!

由于珍奇的宝石实在太多,他不知道先看甚么,先碰甚么好。他来到了一片碧綠之前,

那是满堆着的祖母綠,那种晶瑩的綠宝石,是南美洲哥伦比亚的出产。盛远天略一转身,又

看到了一堆又一堆,未经琢磨,但已然光芒四射的纯净钻石原石。

和那些宝石比较,另一边堆積着的数以噸计的金块,简直和废铁差不多了!

宝庫!这就是韦定咸博士所说的那个宝庫!

剎那之间,盛远天只觉得不但目眩,而且真正地感到了昏眩!他双手按住了一堆宝石,

让宝石的稜角壓得他手心生痛。他低着头,不断喘着气,汗水自他的脸上流着,顺着他的鼻

尖,大滴大滴落下来,落在那些晶瑩闪亮的宝石上。

当他狂乱的情緒稍为戢止之后,他立时想到的是:离开这里,尽可能攜带宝庫中的宝石

,离开这里!在这里,这些珍宝的意义,还不如一条兔子腿,可是离开这里,到了文明世界

之后,每一颗宝石所代表的,就是金钱和无穷的物质享受!

盛远天在这样想的时候,感到一个柔软清膩的身体,向他靠了过来。那是曾在过去几个

月来,给他极度欢乐的身体,为了她,盛远天甚至未曾想到过要离开这个黑山洞。

可是现在却完全不同了!在他一见到那些珍宝之后,他整个想法,完全不同了!那黑女

郎当然美丽如昔,可是那算得了甚么呢?只要他能离开这里,世上的美女,可以有一大半任

他挑选!

盛远天的心狂跳──不再是为了那黑女郎诱人的胴体,而是为了那闪耀的珍宝!

黑女郎紧贴着他,扭动着她的身子,但是盛远天的情慾,却一点没有被挑起来。他只是

在想着:如何尽可能多带些珍宝,离开这里!

盛远天的计畫开始实行,几天之后,他已经利用树皮,編成了一只相当大的袋子,还藏

起了一部分食物。

他不让黑女郎知道他的计畫,他也尽量装成若无其事,免得对方起疑。

然后,在发现宝庫之后的第十天,盛远天尽可能拣他认为最值钱的宝石,放进那个袋子

之中。他只取了一块黃金,因为他知道,金子比较容易脫手。

他估计自己要在山中跋涉相当时日,太重的负荷会使他体力不支,但是那只袋子中,至

少还盛载了近二十公斤的各种宝石。

当他离开山洞之际,他的心狂跳着,连想都没有想到那黑女郎。

他只是憧憬着回到文明社会之后,他将会何等的富有。

他已经观察好了地形,顺着山崖,向下小心地走着。碰到了三次有土人经过,他都在濃

密的草叢之中,躲了过去,未被土人发现。

当天下午,他就来到了山澗边上。他不认得路,但可以知道,澗水是一定会流出山区去

的,只要顺着澗水走就是。一直到晚上,他才停了下来。

他看到有很多竹子,可惜他没有工具,不然,砍紮一个竹筏,倒可以利用水流,減少步

行。

当天晚上,他把那袋宝石枕在脑后,兴奮得睡不着,不时伸手摸着,生怕满袋的珍宝会

飞了去。当他终于因疲倦而睡着了之后,一直到阳光令他双眼刺痛才醒过来。他才一睁开眼

来,就怔住了!

那黑女郎,就站在他的身前,冷冷地看着他!那种眼光,令得他遍体生寒!

盛远天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他只是昂着头,看着那黑女郎。从他第一次见到她开

始,黑女郎一直都是那样美艷,可是这时,她的神情冰冷,却是令人不寒而慄!

盛远天在僵呆了半晌之后,才勉强擠出了一个笑容,慢慢站了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在阳

光下看那黑女郎,她仍然赤裸着上身,高耸挺秀的双乳,令人目眩。盛远天想伸手去抚摸一

下,可是他的手还未碰到她的乳房,黑女郎一下子就拍开了他的手,神情显得更严厉。

这种情形,使盛远天感到,自己若是不能摆脫她的话,一定凶多吉少了!他深深地吸了

一口气,四面看了一下,看到除了他们之外,并没有別人。他连多考虑一下都没有,一下取

出了手鎗来,就扳动了扳机!

鎗声并不是太响,子弹一下子就射进了黑女郎的胸口,黑女郎身上震动了一下,仍然站

着,鮮血已自她的伤口中湧出来。鮮红的血流在柔滑细膩的黑色肌肤上,很快就流到了她的

腿上,淌到了地上。

盛远天见她仍然直立着不倒,连忙后退了一步,正准备再发第二鎗时,黑女郎支持不住

了,她现出哀痛欲绝的神情来,倒了下去。

盛远天一点未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甚么內疚,他当然不能为了这个黑女郎,而放弃成为大

富豪的机会。看到黑女郎终于跌倒,他长长吁了一口气,已准备不再理会她,转身离去了。

可是,他才一转身,足踝上陡然一紧,他低头一看,黑女郎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足踝

。盛远天惊骇欲绝,尖声叫了起来,用力挣着,可是黑女郎把他的足踝抓得如此之紧,踢也

踢不脫。

盛远天转过身来,看到地上有一道血痕,黑女郎是在地上爬过来,抓住了他的足踝的。

这时候,她勉力抬着头,神情极痛苦,而自她眼中射出来的那种怨毒的光芒,令得盛远天再

一次发出尖叫声来:“放开我!放开我!”

黑女郎却一点也没有想放开他的意思,她一手抓住了盛远天的足踝,一手向着天,作了

几个看来极怪异的手势。然后,她勉力挺起身来,把手按向她胸前的伤口,令得她自己一手

都是血,再顫抖着,看来是用尽她最后一分气力,把她的手,向盛远天伸来。

盛远天被这种景象惊呆了,整个人像是泥塑木雕一样。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指,在他的右腿,膝盖以上的地方,碰了一下。

在那一剎间,盛远天陡然想起了大巫师对韦定咸的动作,他尖叫了起来,随着他的尖叫

声,黑女郎的手垂了下来。而当盛远天看到刚才被黑女郎染血的手指碰到过的地方时,他整

个人更像是跌进了冰窖之中一样!

在被黑女郎手指碰到之处,出现了一个烏溜溜的深洞,血正在汩汩地流出来!

盛远天整个人呆住了,血在不断流着,直到他整条腿都被流出来的血沾满了,他才大叫

了一声,拋开了手鎗,扯破了衣服,把伤口紧紧地紮了起来。同时,用力扳开了黑女郎的手

指。

黑女郎已经死了,她临死之前,心中的怨恨,全都表现在她的脸上,以致她美丽的脸,

看起来变得像妖魔一样。

以下,又是盛远天的日记,但是经过綜合,不用每天发生的事作为记述。那可以说是盛

远天在这件事发生之后,遭遇的綜合。

他首先提到当时的心境:当我再向她看一眼的时候,我全身冰凉,发抖。她仍然睁着眼

,虽然已经死了,可是眼中那种怨毒,却像是永恆地被留了下来。我转过头去,转得太用力

了,以致颈骨痛了好多天。

当时,我以为一定会像韦定咸一样,流乾了我体內的血而死去了,因为虽然我紧紧紮住

了伤口,但是血还是不断湧出来。我既然已经绝望,也就不必趕路,就在离她尸体不远处躺

了下来。

看着她的尸体,当然看不到她的脸。別以为我会有甚么歉疚,一点也不,我来自文明社

会,在我得到了那么多珍宝之后,我回去,可以有享不尽的快乐。她只不过是一个土人,就

算可以,我也不会把她带回文明世界去。她想阻止我的前程,妨碍我以后无穷无尽的快乐,

我当然要把她剷除。

我剷除了我今后一生快乐障碍。可是她,该死的,却用了不知甚么方法,一定是巫术,

令我的身上,也出现了一个鎗孔。

那真是一个鎗孔,虽然她只不过用沾了她自己鮮血的手指按了一按,但是效果却如同我

自己向自己的腿上开了一鎗一样。

我当时以为自己一定要死了,我已经决定,就算死了变鬼,我也不原谅她。虽然她曾经

救过我,而且给过我很多欢乐,但是她毀了我。她给我的快乐,比起我今后可以獲得的快乐

来,算是甚么?

我恨她,恨她入骨,她的眼光中充满了怨毒,其实我也是一样!她可以留在山区,让我

离去,她为甚么一定要留下我?去死!去死!她已经死了,最不值的是我要陪她死!

我已经可以看到在等着我的快乐,可是现在甚么都完了,我怎能不恨她?在我闭上眼睛

等死的时候,我没有一秒钟不在恨她,我甚至拾起了手鎗来,扳动扳机,把余下来的子弹,

全都送进了她的身体之中!

由此可知我对她的恨意是多么深!因为她由于愚蠢、自私、不谅解自己的地位,而毀了

我这个可以有无穷快乐的人的一生!

当然,在后来,我才知道,我恨她,她也同样恨我。她恨我,可能比我恨她更深,因为

在临死之前,她并不是要我死,而是运用了巫术中最恶毒的血咒,要令我一生受尽痛苦的折

磨!

当时,我闭着眼睛,感到血液在伤口中不断湧出来。我以为一定死了,可是过了没有多

久,血湧出来的感觉停止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有那样的好运。(在当时,我的确是相信那是好运。)我挣扎着站了起

来,伤口的确不再流血。幸而我刚才没有拋弃那袋宝石,我用一根树枝支撐着,继续向前走。

奇怪的是,伤口并不痛,也不流血。当我解开在伤口上的布条时,看到一个孔洞,十分

可怕,那使我不敢再解开来看。

我一直向前走着,足足走了十天,才走出了山区,来到了那道河流的下游,进入了一个

村庄。那个村子聚居的土人,不是黑人,而是印第安人,看来他们比黑人和气很多,看到了

陌生人,奔走相告。

不一会,一个大巫师模样的人,就走出来接待我。他看出我受了伤,他会说西班牙语,

愿意替我治伤。可是,当我解开了布,他看到我的伤口之际,他整个人,像是遭受到了雷击

一样!

那印第安土人大巫师,在他佈置得异常怪异的屋子中,在一分钟之前,还充满信心,说

他的独门祕方,可以医治任何伤口。

可是,当盛远天把伤口展示在他的眼前之际,他整个人像是忽然变了顏色,变成了惨白

色!

他尖声叫着:“天!天!这是黑风族巫师的血咒!最恶毒的黑巫术!”

看到他如此惊骇,盛远天忙道:“那‥‥‥是一种甚么样的咒语?”

印第安巫师道:“是用鮮血行使的咒语,这‥‥‥咒语是没有法子消解的‥‥‥它将永

远留在你的身上!”

盛远天吞下了一口口水:“会死?”

巫师回答:“如果会死,早就流乾了血死亡了。看来施咒的人,只想你受痛苦,不想你

死!”

盛远天咬着牙:“那也没有甚么,至多我一辈子腿上带着这个伤口就是了!”

巫师用一种十分怪异的眼光望着他,望得盛远天心中发毛,忍不住问:“怎么了?”

巫师缓缓地道:“施咒者如果对你恨到了极点,一定会令你比死更痛苦‥‥‥”盛远天

悶哼了一声:“或许她爱我,不捨得我死!”

巫师的面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尖声叫了起来:“女人!天!女人施‥‥‥血咒‥

‥‥你可曾注意她说了些甚么?她说了些甚么?”

盛远天也受巫师紧张神态的影响,变得十分惊惧:“她根本不会说话,甚至不会发出声

音!”

巫师的脸色一片死灰,声音也尖厉得不像是人类所发出来的:“她‥‥‥是巫师的女儿

?黑风族只有一个大巫师,她是大巫师的女儿?对了,一定是,要不然,也不会有女人,会

施那么恶毒的血咒!”

盛远天害怕地问:“她不会说话,情形是不是会好一点?”

巫师苦笑着,摇头:“更坏,她心中的怨毒,全部化为咒语的力量,她‥‥‥可曾作甚

么手势?”

盛远天陡地想起来,黑女郎在临死之前,作了几个怪异的手势。他连连点头,把那几个

手势,摹仿了一下。巫师的眼珠像是要跌出来一样,然后,他又闭上眼睛,身子簌簌地发着

抖。盛远天抓住了他的手背,道:“怎么啦?那是甚么意思?”

巫师过了好一会才松了一口气,道:“太怨毒了!黑风族大巫师的血咒,太可怕了!”

盛远天张大了口,喘着气,望着自己腿上的伤口,不知道会发生甚么事。巫师道:“咒

语不但要害你,而且还要使你的下代,一代代延续下去。你会亲手杀死你的女儿,你的儿子

在你这个年纪,腿上就会出现一个洞,以后每年,在施咒者死去的那一刻,就会流血,流血

的数量,和死者相等。他也会杀死自己的女儿,这种可怕的情形,会一代一代延续下去,直

到永远!”

盛远天听得全身发顫,尖叫起来:“我不信!”

巫师用一种十分怨哀的神情望着他,盛远天的叫声,渐渐低了下来。他不信!以后的事

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但是眼前,他腿上的那个弹孔,却是千真万确的,他能不信么?

盛远天安然离开了山区,他找了很多医生,去医治他腿上的伤口,但是一点结果也没有

。盛远天带出来的珍宝,使他成了鉅富,他潛在的商业才能,使他的财富迅速地增加,他已

经成为豪富了。但是每年,当那一天来到,他腿上的鎗孔就开始流血。

那种怪现象,使他不能不相信巫术,而且,尽他的一切可能,他自己亲自研究巫术。他

有了钱,办起事来就容易得多。

他研究的结果是:血咒是巫术中最神祕恶毒的一种,只有黑风族的大巫师会,而且,是

没有消解的方法的。

在研究的过程中,盛远天也明白了当年,韦定咸博士究竟犯了甚么错誤。原来黑风族,

正是当年宣称把守护神像“干干”藏起来的那一族!韦定咸却糊里糊塗,使得神像出现,那

意味着黑风族的特权丧失,当然要招致杀身之禍了!他应该把守护神像,送到和黑风族敌对

的土人那里去才对。

盛远天也弄清楚了一些事的来龙去脈。那黑风族的大巫师,是哑子瑪丽的弟弟,那黑女

郎,是大巫师的女儿。

所有大巫师的女儿,自小就被药毒得不能出声。她可以学习巫术,但是一学了巫术之后

,就不能和任何男性来往,族中的男子,也没有人敢去碰她,她必须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瑪

丽就是因为耐不住心理、生理上的寂寞而逃走的。

土着中的性活动,几乎是半公开的,十分开放。一个生理正常的少女,在耳濡目染之下

,自己又得不到男性的慰籍,心中的苦悶,可想而知。

本来,那天晚上,盛远天只有一夜的生命了,第二天天一亮,就会用他的血来祭守护之

神!而就在那个晚上,从来未曾接触过男性的那个黑女郎,实在忍受不住原始本能的诱惑,

把盛远天救到了那个山洞之中。

盛远天也弄明白了黑女郎把他的手,按在她的心口,他也把黑女郎的手拉过来,按在自

己的心口,那是代表了两人真诚相爱。盛远天可以再娶许多妻子,但是不能拋弃她,可是结

果,盛远天却杀了她!

黑女郎的怨毒,在临死之前爆发,她向盛远天施了血咒!可怕的血咒!

当盛远天弄清楚这一切之际,已经是一年多以后的事情了。

他用了大量金钱,買通了几个巫师,要他们去求黑风族大巫师,賜以解消“血咒”的方

法。可是得到的回答是:血咒根本无法消解,只有等着,接受咒语所賜的痛苦的懲罰。

又过了一年,盛远天更加富有,他对巫术的知识也更丰富。巫术的神祕力量,所造成的

例子,他也知道得更多,所以他对于黑女郎所施的咒语的恐惧感,越来越甚。

由于他不断专研巫术,和各种各样的巫师在一起,所以当他决定来到这亚洲的城市之际

,一个印第安巫师的女儿爱上了他,愿意跟他一起来。盛远天也感到,在今后对抗黑女郎血

咒的行动中,需要一个精通巫术的人帮助,所以他把那巫师的女儿带了来。

那个巫师的女儿,就是那一个“样子很怪的小姑娘”,后来成为盛远天的妻子。她不但

精通巫术,而且还是罕见的绘畫天才,小宝图书馆中的那些绘像,就是由她仔细地绘成的。

他们结婚之后,深居简出,商业上的事,全交给可靠的人处理,苏安成了好帮手。

小宝出世了!

当盛远天夫妇,知道了自己有了女儿之际,心情紧张到了极点。因为黑女郎的咒语之中

,有盛远天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在內!

他们两人,几乎每天,都用各种不同的巫术方法,想消除这个恶毒的咒语。小宝一天天

长大,到了五岁,成为一个人见人爱,活潑可爱的小姑娘。盛远天夫妇以为自己的消解已经

成功,黑女郎的咒语力量已经消失了!

可是,在小宝五岁的那一年,就发生了那晚的事!

在盛远天的记载之中,有一段是讲到这件事的,写得十分可怕,令人不忍卒读。

以下就是在事故发生之后,盛远天的记载:一直在惊惧中过日子,财富買不到安心。小

宝五岁了,以为我们的努力有了结果,可是事情终于发生,血咒的咒语应验了!我,在咒语

的恶毒詛咒下,亲手勒死了小宝,我亲爱的女儿。我根本哭不出来,只是心头一阵阵絞痛,

我是那么爱小宝,她是我的骨肉,任何人对她作最轻的伤害,我都会拚命,可是我却亲手杀

死了她‥‥‥那天晚上,事情是突然发生的。小宝玩倦了回来睡觉,她是那么可爱,睡得那

么沉,我在她的床边看着她,轻轻地替她抹去额上的汗珠。可是突然之间,我看出去,她变

了,整个人都变了,皮肤变得漆黑,身子变得长大,她‥‥‥不是小宝,却是那个‥‥‥黑

风族大巫师的女儿,向我发出獰笑,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想叫,叫不出声音来。她是那么猙獰,眼光之中充满了怨毒,她化为厉鬼,要杀我报

仇!我一面挣扎,一面顺手拿起了一条绳子,缠住了她的颈,用力勒着。

我一直用力勒着,直到我的手指生痛,直到勒到那巫师的女儿,面肉扭曲死去,我正感

到松了一口气之际,手背上一阵剧痛,回头,看到妻子正在咬我的手背。我把她推开,继续

勒着那可恶的,来復仇的女鬼,直到她的舌头,完全吐了出来。

外面有敲门声,是不是女鬼又在施甚么法呢?我回头向门看了一下,再转回头来时,我

整个身体內的血液都凝结了!床上没有女鬼,绳子是勒在小宝的颈上,深深陷入她的颈內。

她可爱的小脸,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舌头伸在外面,咬得腫了。没有女鬼,我勒死的,是我

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女儿!

血咒的恶毒咒语应验了,多年来我们的努力白费了!不但我杀了自己的女儿,将来我有

儿子,他也会杀死他自己的女儿,恶毒的咒语将永远延续下去,没有法子可以消解!

我抱着小宝的尸体,想哭,哭不出来,想叫,也叫不出来。她的身子已经发冷了,我拚

命摇她的身子,她再也不会活过来了。

当我打开门的时候,妻知道我做了甚么,她像疯了一样对付我。但是她随即知道,那不

是我的错,是那恶毒的咒语使我疯狂,使我把自己的女儿,当作是来復仇的女鬼,以致我杀

死了自己的女儿!

小宝死了之后,盛远天和他的妻子,知道血咒的咒语是无法消解的。而更令得他们手足

无措的是:盛夫人又有了身孕。

那真令他们无所适从,放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从此不生孩子,或是任由恶毒的咒

语持续下去!

不过盛远天还是不死心,他带着妻子,再次回到了海地。在那里,又和许多巫师接触过

,想着办法,直到盛远天夫人生下了第二个孩子,那是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子,当然就是后来在孤儿院长大的古托。古托之所以会有那么奇怪的经历,那

全是盛远天的安排。

盛远天知道,这个男孩,按照那黑女郎的咒语,到了他二十八岁那年的某一天,他的腿

上,会突然出现一个洞,每年会定期流血。如果他结婚,生了女儿,这女儿会死在他的手里!

盛远天採取了十分特异的办法,他要这个男孩,在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情形下长大,

和他完全不发生关系,根本不见面。在那样的情形下,或者有希望,可以使这男孩子逃过噩

运。因为咒语是自他身上而起的,孩子和他既然没有了任何联繫,自然有可能切断咒语了。

(这只是盛远天一廂情愿的想法,后来證明了一点用处也没有。)盛远天安排好了关于

他这个男孩子的一切之后回来,那男孩子在孤儿院,只有盛夫人畫的一幅畫像,被带了回来

,作为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怀念。

然后,他们还是想通过巫术的方法,来消解血咒的咒语。他们使用了所知的最兇恶的一

种印第安巫术,来对抗黑巫术的血咒。

为了可以使血咒消解,他们不惜  奚约旱男悦遥鞘棺约夯罨畹乇簧账馈D侵?

印第安巫术,是否能够对抗黑巫术,他们也没有十分把握,可是为了他们的男孩子,他们愿

意那样试一试。

结果是,他们两夫妇,在种种巫术仪式的安排下,自焚而死在那间小石屋中。

这样的结果,自然是盛远天当初在一见到那个宝藏,欣喜若狂之际所想不到的!

他得了鉅额的财富,可是自此之后,却连一天快乐的日子都没有过过。环繞着他的,是

无数的金钱,无穷的恐惧,无尽的痛苦,和无比的绝望。有时,当他回想起来,他倒并不是

未曾有过快乐的日子,至少,在那个漆黑的山洞之中,他和那个黑女郎相处的日子,是充满

了心理和生理上的欢愉的。那种酣暢淋漓至于极点的原始欢愉,在他得到了大量财富之后,

根本未曾再经历过。

盛远天的孤僻当然是有原因的。到后来,他自己已成了一个精通各种巫术的巫师,可是

他自始至终,也都在怀疑,巫术的神奇力量,是从甚么地方来的?他肯定了巫术的存在,但

是不知道何以会如此。

在盛远天的记载之中,也杂七杂八提出了一些见解,都是从巫术的传统观念来看巫术的

。讲来讲去,也讲不出一个完善的解释来。

盛远天对他儿子的安排,当然十分妥善。难得的是,苏氏父子,一直忠心耿耿,执行着

他的遗嘱,使古托能够过王子一样的生活。可是盛远天却无法阻止血咒的延续,一如咒语所

指,古托在二十八岁那年,腿上多了一个每年流血,永远不会痊癒的孔洞!

盛远天自然也料到,不论自己如何努力都不能消解血咒的可能,所以他又托了一个信用

超卓的律师,要他在古托三十岁生日的时候,去问古托那个怪问题。如果根本没有甚么怪事

,发生在古托的身上,那就是说,血咒的力量已不再存在了,当然没有必要使古托知道过去

的事。但如果血咒的力量还在,古托就应该知道事情的一切经过!

而事情的一切经过,就是盛远天的记述。

原振侠看完了一切记载,整个人的感觉,像是飘浮在云端一样。他想把自己的思緒,从

可怖的、神祕的、黑暗的巫术世界中挣扎出来,但是那并不是容易的事,因为巫术的一个被

害者──古托,就在他的眼前!

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挣扎着讲出一句话来:“真有‥‥‥巫术吗?”

蜷缩在沙发上,看来已经像是睡着了的古托,身子动了一下,立时回答:“这正是他当

年问韦定咸的话!”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对任何文明世界的人来说,巫术全是不可思议,不能被接受的。如

果真是有着这种神奇的力量,何以这种力量,只掌握在过着原始生活的民族手里?巫师和大

巫师,究竟掌握了甚么,才能使这种力量得到发挥?像那个黑女郎,她是通过了甚么,使她

的復仇行动,能够在她死后,一直延续下去?

原振侠受过严格现代科学训练的头脑之中,被这些问题充塞着,几乎连头都要脹裂了开

来。古托已经坐了起来,望着他道:“问题太多了,是不是?”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是,没有一个是有答案的!”

古托道:“答案不能在这里找,要到巫术的世界中去寻找的!”

原振侠怔了一怔:“你的意思是──”古托道:“他的错誤──对不起,我还不习惯称

他为父亲。他错在始终不敢再回到黑风族聚居的地方去,而我,要去!”

原振侠一听,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古托吸了一口气:“我要去见那个大巫师!”

原振侠望着他,本来,他是想劝阻古托的。可是当他看到古托那种坚决的神情,想到古

托生活在恐怖恶毒的咒语之中,心灵一直在巫术黑暗阴影的籠罩之下,他就不再说甚么,只

是挥了一下手,道:“血咒是不能消解的,这似乎已经得到證明了!”

古托惨然笑了一下:“我还想去作最后的努力,或许那个大巫师有消解的法子。不论付

何种代价,我‥‥‥都想做一个正常的人,我不要作黑巫术咒语下的  奚罚 ?

原振侠叹了一声:“是的,如果我换了是你,我也会那样做。我十分明白,你的痛苦并

不是来自肉体上的,而是来自心灵的!”

古托道:“是的,身体上的痛苦我可以忍受,但是我不能忍受我和文明脫節,不能忍受

那种‥‥‥禁錮。我像是被关在一只玻璃箱子之中,在闹市供人观看一样!”

原振侠望了古托半晌,道:“祝你成功。”

古托沉声道:“祝我们成功!”

原振侠刚才在整个跳了起来之后,已经准备坐下来了,可是一听得古托这样讲,他再次

跳了起来,盯着古托,讲不出话来。

古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答应过我,我如果再要你帮忙的地方,你一定会答允的!”

原振侠感到喉咙里有一只大核桃塞住了一样,想讲话,可是却一句也讲不出来。古托学

着当时原振侠的语气:“答允就是答允!”

原振侠陡然叫了起来:“那可不包括到海地去见大巫师在內!”

古托坚决地道:“一切需要帮助的,都在內。”

他一面说,一面用挑战的眼光,望定了原振侠,原振侠倏地转过身去,不愿和他的目光

相对。古托冷冷地道:“当然,你不去,我也不能绑你去,算了!”

原振侠是性子十分冲动的人,古托显然了解这一点,知道原振侠必然不能忍受自己语意

中的轻视。果然,原振侠立时转回身来,大声道:“我去!谁说我不去?”

古托长长吁了一口气,原振侠则因为自己的冲动,而苦笑了起来。

半个月后,古托和原振侠到了巴拿马,古托可以运用的大量金钱,发生了作用。

在巴拿马停了一天,私人飞机把他们送到海地的首都太子港。在太子港,他们本来想雇

请能干的嚮导,可是不论古托出多少钱,来应征的人,一听说是要深入山区的,全都掉头就

走。

古托发起狠劲来,道:“我们自己去,最多一路上,尽量学当地的土语!”

原振侠瞪了他一眼:“土语精通如韦定咸博士,还不是成了一具风中摇摆的乾尸?古托

,这是我最后一次表示我的意见,你所能运用的力量,只是金钱,对于土人来说,金钱是不

发生作用的。他们自己就有着价值连城的宝庫,你凭甚么去和黑风族的大巫师对抗?”

古托紧抿着嘴,不出声。他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可是这是他唯一可行的路了。他在沉默

了半晌之后,才缓缓地道:“好,我不是不听你的劝告,但是我可以不再勉强你跟我一起去。”

原振侠十分生气:“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去?好吧,就算大家都变成乾尸,也比较好!”

古托惨笑了一下:“我运气其实还算不错的,至少有你这样一个朋友!”

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大声道:“谢谢!”

他停了一停,又叹了一声:“如果那天晚上,我不到小宝图书馆去,见不到你,现在还

好好地在当我的医生!”

古托道:“我不以为平凡而安定的生活,可以令你满足。你天生有一种寻求刺激、追求

未知因素的性格,不然你也不会在这里!”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想起自己过去的几项经历,他不得不承认古托的话是对的。

当天他们的对话到此为止,第二天,他们就开始出发。所攜带的装备之中,有两支古托

通过了关系,買来的最新M十六自动步鎗。古托曾狠狠地道:“我就不信巫术致人于死的力

量,会比这种先进的鎗械更甚!”

原振侠当然不准备去进行屠杀,但是在必要的时候,自卫似乎也是必须的!

他们在行程之中,双方说话都不多,靠着一张简陋的地图,一直向山区进发。沿途的情

形,和盛远天的记载,几乎没有分別,虽然时湟压チ巳嗄辏饫锏耐寥耍臼?

与世隔绝的。在印第安人聚居的村落中,印第安人比较友善,古托有一半印第安人的血统,

和印第安人相处,更是融洽。

黑人聚居的地方,黑人见了陌生人,別说是理睬了,连看都不看一眼,根本当他们不存

在一样。在这种情形下,会使人感到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不單是一个死人,根本已经在

空气中消失一样。那种心理上的壓迫,再加上入夜之后,沉重的鼓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原

振侠和古托都感到了身陷魔境之中!

一连七、八天,都是如此。虽然恐惧感越来越甚,但是也没有发生甚么危险。从盛远天

的记载中来推敲,他们离黑风族的聚居处已不远了。

那天下午,他们又经过了一个小村子,两人也已经习惯于土人对他们的不理不睬,所以

也懶得进村子去,只是在村子边上走过。几个赤裸上身、十分健美的黑人少女在他们身边经

过,同样地不看他们,只是在她们的神情上,看出她们心中的想法。她们在想:这是两个死

人,不会再有可能离开山区,何必多费精神去理睬他们?

古托和原振侠两人,相视苦笑。而就在这时候,他们呆住了──在路边,一大叢芭蕉树

下,有一个人坐着,正向他们望来。儘管那个人的肤色也十分黑,可是一望而知,那是一个

白种人!

古托和原振侠盯着他看,那人也缓缓站了起来。看来他大约有五十岁左右,他一定长期

在这里生活,因为他的装束,已经完全和土人一样了!

在这样的地方,外人,即使是印第安土人,进来之后,也等于进入了死亡陷阱一样。居

然会有一个白种人在,那真是不可思议之极的事情!

他们感到詫异,那人也感到詫异,他站了起来,双方慢慢走近。那人先开口,语调听来

有点乾涩:“你们‥‥‥说英语吗?”

古托伸手加额:“天!果然是西方人!”

那人一口英语,一听就可以听出那是英国人。当古托说那一句话之后,那人也高兴莫名

,伸出手来,握住了古托和原振侠的手,连连握着,道:“到我的屋子去坐坐吧,你们到这

里来干甚么?除了我之外,怎么还会有人到这里来?”

原振侠反问:“你在这里干甚么?”

那人沉默了极短的时间,才道:“家父是一个探险家,多年之前,他死在──”他伸手

向前面重重叠叠的山嶺,指了一指:“死在山里。我来找他,却被这里土人的巫术迷住了,

于是我住下来,努力研究巫术,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那人说到这里,神情显得十分兴奮:“我的研究,已经很有成績了!”

古托和原振侠当时,还不明白他所说“很有成績”是甚么意思。等他们来到了那人的住

所──那是和土人的茅屋一模一样的一间茅屋──看到了厚厚的一叠稿件,打满了文字之际

,才知道那人把他研究的结果,用文字记录了下来。

那人请古托和原振侠,在地上的乾草墊上坐了下来,给他们一种有点酸味的飲料。原振

侠小心翼翼地问:“令尊是探险家?请问是不是韦定咸博士?”

那人陡然震动了一下,望着原振侠:“不错,你不可能知道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在一个偶然情形下知道的,你可知道令尊的死因?”

那人默然,低下了头,伸手指在他那只殘旧的打字机上,一下一下按着同一个字。过了

好一会,他才道:“我的名字是马特,马特?;韦定咸。”

原振侠和古托也介紹了自己,马特才道:“我不知道你们两人对巫术的了解程度,所以

,你刚才的问题,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原振侠刚想告訴他,自己两个人,尤其是古托,对巫术的了解,可以说已经相当深。可

是原振侠还没有开口,古托已一下子把裤脚撩了起来,把他腿上的那个孔洞,呈现在马特的

面前。

马特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接着,又发出了一下呻吟声,闭上了眼睛,身子发着抖。好一

会,他才喃喃地道:“血咒!血咒!只有血咒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你‥‥‥你做了甚么?”

古托淡然道:“我甚么也没有做,只是因为我的父亲,杀死了黑风族大巫师的女儿──

”马特立时接了下去:“而且还盗走了黑风族宝庫中的一些珍藏!你的父亲,就是当年和我

父亲一起,到这里来的那个该死的中国人!”

古托冷冷地道:“除了最后那句话之外,其余你所说的都是事实。要说该死,不知是谁

更该死些!”

马特叹了一声,挥着手,道:“不必再为过去的事  幝哿耍」磐邢壬绻忝跋盏秸?

来的目的,是想消解血咒的咒语,那我劝你,在你未曾见到任何黑风族族人之前,趕快离开

吧!”

古托不出声,马特又用十分低沉的声音道:“许多巫术是只有施术的方法,而不能消解

的,血咒是其中之一!”

古托道:“这就是你研究的结果?”

马特陡然恼怒了起来:“別用轻佻的态度来看我的研究结果!”他指着那叠文稿:“我

的研究,是有人类历史以来,对巫术的唯一解释!”

古托和原振侠两人互望了一眼。对巫术的解释?那么神祕恐怖的现象,也可以有解释么

?他们都不说话,只是注视着马特。

马特的神情,刚才还是极自傲和充满了信心的,可是在两人的注视之下,他多少有一点

气餒,他道:“当然,到目前为止,只有我一个人提出了这样的解释!”

古托沉声道:“好,你的解释是甚么?巫术的神奇力量来自甚么?”

马特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显然是他假设了这个解释以来,第一次向人道及,因此他的

神情,看来有点兴奮得像一个告訴人家,他正在恋爱的少年一样。他一字一頓,道:“巫术

的力量,是一种能量,这种能量,充塞在我们的四周围。巫术,就是利用这种能量,或多种

能量,去达成种种目的的一种方法!”

马特已经尽量放慢语调,可是他的话,还是叫古托和原振侠两人,想了几遍,才明白他

话中的意思。古托冷笑道:“这算是甚么解释?甚么能量?要是存在的话,为甚么只有通过

巫术的方法,才能运用?”

马特十分严肃地道:“甚么能量,我说不上来,但是这种能量,一定不是人类如今的科

学所能运用的!”

原振侠也冷笑了一声,表示并不信服。马特激动了起来:“別冷笑,人类对于各种能量

,所知本就不多!不错,人类有相当长久运用机械能的历史,但是运用电能有多久?才两百

年,运用核能有多久?才几十年!分子內能的理论才被提出来,不知道还有多少种能,未为

人类现階段的科学所知!”

古托和原振侠都不说话,在咀嚼着马特的这番话。马特这番话,说人类运用能量的历史

并不久,是正确的。电能存在了几亿年,可是直到富蘭克林之后,人才运用电能,只不过两

百年的时间而已。磁能的存在,已是众所周知的事了,但是磁能的广泛利用,甚至还未曾开

始!

宇宙之中,自然还存在着许多未被发现的能量,这些能量,人类对之一无所知。如果有

一种方法可以运用它们,那当然会被视为神祕之极的事情了。古托和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

自然而然,收起了轻视的态度。

马特越说越是流暢,他又道:“天文学上有一种天体,称为『类星体』,那是距离地球

极遙远,蘊藏有巨大能量的天体。类星体所放射出来的能量,已令得天文物理学家惊讶莫名

,困惑异常。天文物理学家计算出,一颗比銀河小一万倍的类星体,能够放射出相等于该銀

河发出的一千倍的能量!两位小兄弟,如果有人能运用类星体能量的话,別说毀滅地球,就

算是毀滅整个太阳系,整个銀河系,都是弹指之间的事!”

古托和原振侠更说不出话来,马特又道:“我当然不是说巫术运用的能量,就是类星体

能。但能量既然与物质的运动状态息息相关,人类现代科学,对物质的基本粒子运动、原子

运动、分子运动等等,所知有多少?不知道有多少种能量未被发现,就在我们的周围!”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道:“运用一些能量,能使人的身体上,出现一个永不痊癒的洞

?你说的这种能量的威力,未免太大了吧!”

马特哈哈大笑起来:“你的说法太幼稚了。运用核能,可以毀去整个城市,在身上的一

个洞,算是甚么!”

原振侠给马特说得讲不出话来,古托摇头道:“这是诡辩,要使核能毀滅一个城市,要

经过十分复杂的程序,并不是指手划脚,唸唸咒语就可以实现的!”

马特大声道:“对!运用各种不同的能量,要有各种不同的方法,用运用电能的方法,

得不到核能。运用还不知是甚么能量的方法,就是巫术!”

原振侠立时问:“唸咒语加舞蹈加鼓声,这算是甚么运用能量的方法?任何人都可以这

样做。是不是任何人,都能运用就在我们身边的许多未知能量呢?”

马特望了原振侠片刻:“你指出的种种,包括有时要用到动物的尸体、骨骼,有时一定

要在黑暗之中进行,等等,这一切,全都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讲到这里,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前额,继续道:“目的是使施术者的精神高度集中,在

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下,人脑的作用会加强。我的假设是,人脑所放射出来的讯号,或者是

加强了的脑电活动,会使得能量集中到可以运用的地步!”

原振侠不由自主,嚥了一口口水。人脑,又是人类现代科学还未能解开的謎,謎一样的

人脑活动的力量,謎一样的未知能量,加在一起,就是謎一样的巫术!马特的解释,倒不是

完全不能接受的!

马特继续道:“当然,这只是最简單的说法。实际上,即使是最简單的巫术,某一种咒

语,可以使人的脑子活动达到某一种状态,产生程度不同的脑电活动等等,都是复杂之极的

事。而且,和地理环境也很有关系,譬如说,要运用的是磁能,在南北极施术,就一定比在

其他地方好,因为那地方的磁能特別强!”

古托发出了一下乾咳声:“我可以读你的研究结果?”

马特道:“当然可以。有些巫术,可以用另一种能,来与之抵銷,但是血咒,是施术者

临死之际施出来的,人在临死之前的一剎那,脑部活动特別强烈,所能起作用运用的能,也

一定特別强烈。这种能量的聚集,我相信是和施术者最后的意愿──一组思想电波束相结合

的,一直存在着,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到了一定时刻,就起作用。所以,咒语是不受时间

限制的,会无限期地延续下去,直到永远!”

古托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发着抖。过了一会,他才苦笑了一下:“我最多不结婚,不生

子女,那就可以使咒语在我身上终止了?”

马特想了一想:“应该是可以的,就像你,如果肯把一条腿切除,我相信在你身体的其

他地方,不见得再会出现鎗孔。不过也很难说,因为这种能量,始终在你的周围,而且可以

说是活的。因为那种力量,是人的思想波束和能量的结合,用通俗的话来说,那是一个充满

了復仇意念的鬼魂!”

原振侠轻轻拍了一下古托的肩头,问:“这种聚集、运用能量的方法,也就是巫术,是

由谁发现的呢?那么复杂的过程,不见得是由某一个人自己创设的吧?”

马特叹了一口气:“我也想到过这个问题。后来,我又自己问自己,冶金的过程那么复

杂,最先是由谁想出来的呢?金字塔的建造工程,简直不可思议,是由谁想出来的呢?人类

史上这种没有答案的事太多了。有的人说,那全是外星人来过地球,是外星人传授给地球人

的知识。真要找答案,或许这通过人脑活动和能量相结合,加以运用的方法──巫术,也是

外星人留给地球人的知识吧!”

原振侠和古托只好苦笑,马特拍着古托:“所以,你不必去见那个大巫师,他不能使血

咒的咒语消除。”

古托深深吸了一口气,低下了头,看来,他已经被马特说服了。马特叹了一声:“我没

有钱,如果有足够的钱,我可以进一步揭开巫术的奧祕!”

古托一听得马特这样说,立时双眼射出异样的光采来,道:“我有足够的钱!”

马特望向他,他又道:“而且,我早已打算,终我一生岁月,我要研究巫术。本来,我

完全无从着手,你的假设和解释太精采了,使我们可以知道从哪里开始!”

原振侠扬了扬眉:“其实,要作假设的话,可以有很多假设。人的脑电波,影响了某种

外太空来的生物,因而产生神奇的力量!”

古托和马特两人,不约而同,向原振侠瞪了一眼,像是在怪他,对这个问题的态度太不

严肃。马特道:“那太好了,我们可以購置许多仪器来进行研究,我在这里久了,已经录下

了许多咒语的唸法。我们也可以请黑人巫师和印第安巫师来施术,从他们的施术过程之中,

记录能量的变化,和巫师本身脑电波的变化‥‥‥”他越说越是兴奮,古托也越听越是兴奮

,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这个研究所,我看就设立在海地,可以请到更多的巫师!”

马特点头道:“当然,说不定我们和各族的巫师打好了关系,连黑风族的大巫师,也肯

接受我们的邀请──”马特在充满希望地这样说了之后,又叹了一声:“当然,这几乎是没

有甚么可能的事!”

古托的神情变得很淡然:“不要紧,只要我不生育,血咒的咒语就失效了一半。至于我

腿上的那个洞,我也早习惯了!”

原振侠看到古托的精神状态,有了徹底的改变,心中很高兴,他道:“你的毒癮──”

古托用力一挥手:“从现在开始,我有太多的事要做,当然会把它戒掉。原,你是不是參加

我们的研究?”

原振侠想了一想,道:“我还是回去做我的医生。嗯,祝你们的研究有成績,把神祕的

巫术科学化!”

古托和马特一起笑了起来,他们的笑容之中,充满了信心。

当然,充满信心是一回事,是不是真能达到目的,又是一回事。正如马特所说,世上,

不可思议、无法用现代科学解释的事太多了!人脑的异常活动,加上未知的能量,是不是巫

术神奇力量的来源,谁也说不上来。但是人在极度的怨毒和仇恨之下,可以做出极可怕的事

来,倒是千真万确的。

整个故事中,盛远天最可哀:他有了一切,可是同时,失去了快乐。人生追求的,究竟

是甚么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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